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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曾瑜 当前章节:155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37

今夜按吴革的组织和指挥,有六百壮健者专门迎敌,另有二百体质稍弱者负责焚烧和击毁金军的各种攻具,而杨再兴等五十名骑士更是六百人中的精锐。城门开处,五十骑都是清一色的长枪,其中义兄弟十人都使用浑铁枪,在一片喊杀声中冲向敌军。

金军在当夜停止攻城,只留下千夫长裴满什古乃率本猛安七百馀人,守护炮架、云梯之类。见到宋军出战,连忙上马迎击。仓促之间,金兵来不及放箭,已与宋骑短兵相接。裴满什古乃跃马舞剑,向杨再兴砍来。杨再兴用铁枪用力一架,便将裴满千夫长的剑飞。杨再兴一枪,直贯裴满千夫长当胸,用力一挑,裴满千夫长的尸身竟从马上扔出几丈远,真是天生神力。在两军骑兵混战之际,五百五十名步兵也冲向敌人,按吴革的命令,他们专用麻扎刀砍敌马的小腿,敌马倒地,再与金兵步战。

这是金军自攻开封城以来,所遭遇的一次最激烈的抵抗。尽管女真兵也打得十分顽强,而宋军已占明显优势。担任前沿指挥的万夫长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闻讯後,急忙率五千铁骑前来增援,一半骑兵手持火把,马蹄声、喊杀声惊天动地。宋军虽然寡不敌众,还是完成了摧毁敌人攻具的任务,然後撤回城内。金军追到近护龙河边,就不敢再追,因为城上的炮石可以击碎他们戴铁兜鍪的头颅,而神臂弓和床子弩箭也可以洞穿他们的重甲。

在猛烈的搏战中,吴革本人也身中四箭,金军的箭镞像六、七寸长的尖凿,被射中後,很不容易拔出。吴革尽管没有被射中要害部位,但已伤势不轻。最後点检军队,八百勇士生还者只有一百六十八人。在杨再兴的义兄弟中,也有张应、李璋、赵宏和岳亨四人没有还城,杨再兴等虽然都是刚强的好汉,到此也痛哭不已。

到天明时,从城上望去,只见宣化门外几乎是遍地的人尸和马尸,殷红的血染着雪地,在阳光的照耀下,更令人惨不忍睹。金兵在当夜光战死者达八百多人,还不包括近千名伤员。在伤亡过重的情势下,加之吴革本人受伤,宋军在东水门出战的计划显然已无法实施。王宗濋掌管的功赏司,对吴革和生还的一百六十八名勇士,却一概不论功行赏,更引起军士的普遍怨愤。

一一、雪地长跪

开封的积雪始终没有溶化,而新的漫天大雪又降落到这个城市。闰十一月十三日,宋钦宗在文德殿召见金使。金使三人上殿,他们是契丹人萧庆、渤海人杨真和女真人兀林答撒卢母,汉名赞谟,他的妻子是完颜粘罕弟弟的乳母。三人进入文德殿後,一律行女真跪礼,跪左膝,蹲右膝,接连拱手摇肘三次,用汉语说:“国相元帅、皇子元帅问候南朝皇帝起居万福。”宋钦宗命宦官、入内内侍省副都知邵成章宣谕说:“朕亦亲问国相元帅与皇子元帅钧候起居万福,萧节使(节度使)等劳趾远徙,不胜忻感,免礼!”

萧庆颇有口才,他注意在面对宋朝皇帝时,还是尽量保持对方的体面,所以语气相当委婉和客气,并且不再要求宋钦宗亲自去金营,说:“国相与皇子命庆等奏知皇帝,如车驾出城不便,更不烦车驾亲临敝寨。只须右相前去计议,太上皇、皇太子、越王与郓王为质,便行退兵。候河北、河东两路割地了毕,即送太上皇等归城,决无差失。”何樐听说金人要自己出城,顿时变了脸色。原来金人已打听清楚,怂恿宋钦宗主战的主要是何樐,他们认为,只要将何樐诱出城外,宋廷也就失去了主心骨。越王是宋徽宗的弟弟、宋神宗十二子赵偲。

宋钦宗命邵成章宣谕说:“朕为人子,岂可以父皇为质。太子年方数岁,如何到得军前。”言犹未了,兀林答撒卢母就插话说:“这事也有商量,上皇与皇太子不须去,只须亲王二人为质便可。”宋钦宗在与父亲释嫌之後,当然不能叫三弟郓王为质,他通过邵成章宣谕说:“越王为朕之皇叔,郓王体弱多病,如何为质?朕当另命近上皇属出城。右相执掌大政,不可一日离朕左右,冯澥与曹辅身为执政,皆忠实可信,朕委任不疑,军前有事,但与商量。”按宋时所谓“近上皇属”,是指血缘关系亲近的宗室。

双方在殿上各执己见,相持不下,最後,萧庆决定让步,说:“自家们且与冯左丞、曹枢相前去寨中覆命,然而此事尚须国相元帅、皇子元帅决断。如今宣化门下,城濠已填三分之二,长一里许,有攻具二百车。若有一个军人登城,庆等恐南朝有噬脐之悔。”其实,张所上奏中已经报告宣化门下的情况,宋钦宗因为对张所有了恶感,竟不看他的奏议,他还是初次听说此事,不免大吃一惊。何[上“卥”下“木”]至此忍不住说话:“萧节使等有所不知,宣化门下底攻具,已被王师焚毁无馀。”萧庆等人听後,也吃了一惊。

冯澥和曹辅代表右相,宗室赵仲温和赵士佑代表亲王,随萧庆等到青城金营後,完颜粘罕拒不接见,只是命萧庆设酒宴招待後,当天立即放回。

这是个更加寒冷的雪夜,宋钦宗在崇政殿内的书案前,偶而捡起几天前的张所上奏,阅後不免长吁短叹。他转过头来,对旁边的邵成章说:“张所言道,内侍有请托管军官员,以亲故窜名军中,冒领俸禄,虚报军功,卿可查实,严加惩处。”邵成章字茂文,开封人,秉性耿直,博通经史,曾上奏弹劾势焰熏天的大宦官童贯,条列五十罪状。他不仅在宫内,就是在开封百姓中也颇有贤名。宋钦宗即位後,对父亲宠信的宦官多加贬斥,而唯独信用邵成章。

邵成章立即下跪说:“张察院忠义有素,决不妄言。内侍们行为不轨,小底误蒙陛下任使,罪责难逃。请官家处分小底,容小底日後用心查究。”宋钦宗叹息说:“数十年积弊,不能革於一日,你清白有素,朕所简拔,岂能加罪。唯有王宗濋在围城之中,尚不能秉公行事,辜负朕之厚望重托。”邵成章明白皇帝和他表兄王宗濋之间的特殊关系。当宋徽宗传位时,宋钦宗苦苦推辞,最後,宋徽宗降御笔,罢免郓王提举皇城司,并同意王宗濋主管殿前司军後,宋钦宗方到崇政殿登基。他早已听说王宗濋的一些劣迹,所以不向皇帝报告,倒不是出於持禄固宠的考虑。他估计自己无力奏免王宗濋,宋徽宗在位时的弊政,宦官们占有相当大的份额,宋钦宗即位後,邵成章认为,革新旧政,首先要恢复祖宗时不准宦官参政的传统,自己也就不便对朝政说三道四。现在趁皇帝提到王宗濋,他才乘机介绍了一些自己的听闻。宋钦宗不再说什么,只是长吁一声。

宋钦宗起立,徘徊移时,他走近殿门,吩咐内侍开门。殿外的狂风卷着大雪,竟吹到殿内,将殿内仅有的一枝蜡烛吹灭。内侍们忙将蜡烛重新点燃。邵成章说:“官家,小心受寒。”打算上前关门,宋钦宗用手势制止,他走到殿外,凝望着黑暗的夜空,听任风雪吹打,黯然神伤。邵成章明白皇帝此时此刻心境的感痛。宋钦宗伫立良久,口占一首五绝:“危城冻死骨,玉殿愁吟人。雪虐风饕夜,折冲思虎臣。”

吟毕,竟流下两行清泪。邵成章非常理解皇帝,却找不到半句话进行劝慰和宽解。宋钦宗终於回到书案前,内侍们也迅即将殿门关闭。皇帝写了两份御笔,命邵成章带往学士院,起草两份诏旨,一份是戒饬军中的各种弊端,另一份是宣布自己在大雪苦寒之时,再次亲巡京城四壁,慰劳将士。邵成章跪在书案前,说“小底辜负官家,请官家贬降小底,以儆戒众内侍。”宋钦宗说:“你何须代人受过!”邵成章长跪不起,说:“小底不能钤束内侍,罪不容赦!官家不予处分,小底岂能安心侍奉官家!”最後,皇帝同意将邵成章由副都知降为押班。入内内侍省有都知、副都知、押班等官,邵成章之上并无都知,他降官押班,却仍然是一省之长。

宋钦宗由两名宦官随从,前去坤宁殿。朱后听说皇帝要再次上城劳军,急忙劝阻说:“官家是一国之主,万金之躯,如何能亲临矢石交攻底险地?”宋钦宗说:“社稷安危,系於守城官军,朕不亲临,又如何激励士气!”朱后再三解劝,宋钦宗仍坚持不允。

第二天清晨,用过早点,朱后见到殿外依旧风雪弥漫,又同朱慎妃、众才人、夫人劝阻,宋钦宗还是执意不从。朱后只能泪汪汪地对邵成章说:“邵九!官家底安危,如今只得托付你!”邵成章排行第九,宫人和宦官一般称他“邵九伯”。邵成章说:“圣人,但请宽心,小底们粉身碎骨,亦须保得官家无恙。”宋钦宗出坤宁殿,照例早朝。早朝过後,先上北壁最西的安肃门,然後沿着城墙东行。

在十一月二十九日到闰十一月三日,宋钦宗已经亲自上京城四壁劳军,这回是第二次。同上回一样,宣称按宋太祖的旧例,仪卫从简。宋钦宗由何樐和王宗濋陪同,另带邵成章与八名内侍,大家都穿戴盔甲。王宗濋穿紫袍,手执木骨朵前行,邵成章与众宦官组成一面靠着城外的人墙,护卫着靠城里的皇帝。自张所建议後,军士们都得以穿上绵服,他们冒着严寒,执兵器,分列一个个女墙後,按规定不呼万岁,以免引起金军的注意。他们的神色大多萎靡不振,皇帝的亲临,也不能使之振奋。

天空灰暗,大雪纷飞,从城头望去,城内外都是冰雪世界,护龙河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尚可依稀看到其轮廓。宋钦宗一行踏着城墙上的积雪前进。北壁的气氛并不紧张,只是不时见到敌人的游骑在远处出没,但宋钦宗望着很多军兵颓丧的神情,心头有一种愈来愈重的沉痛感。古代皇帝的仪卫,号称有千乘万骑之盛。宋徽宗时的“卤簿”,其中最高等级的称“大驾”,须用二万零六十一人。当时作为皇太子的赵桓,置身大驾的行列之中,是何等的体面和荣耀。他又联想到本朝官史的记载,当年真宗皇帝抵御辽军,亲临澶州,一面黄龙大旗出现在北城门上,迎风招展,於是诸军高呼万岁,声闻数十里,气势百倍。如今宋钦宗却只能偷偷上城,他的内心不由发出深长的哀叹:“如此亲幸城壁,成何体统!难道大宋炎精之盛,真成爝火之微!”原来按古代的五行说,宋朝算是以火德上承正统。

然而在此时此刻,宋钦宗在表面上尤须强颜欢笑,对军兵们嘘寒问暖,并颁赐犒军银。宋时的银尚须折钱,方能在市场行用。他和随从到达东北角楼时,正值中午。大内准备好的御膳,适时送上了城楼。宋钦宗下令将御膳分赐城上的将士,自己不进角楼,而在城头的冰天雪地之中,食用兵士们的伙饭。伙饭是江淮漕运京城的稻米,外加几根咸齑。宋钦宗嚼到冰冷的米饭中的砂粒,真想吐出,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咽了下去。宋时从宫禁到民间,在清明前後,虽然有断火三天的寒食习俗,却与今天的冷食迥然有异,连众内侍也感到这顿伙饭难以下咽。宋钦宗等人匆匆用完伙饭,只觉行浑身上下,有一种钻心透髓般的寒意。

在另一方面,一百名兵士有幸分享尚带微温的御膳。望着他们狼吞虎咽般的嚼食,王宗随便发问:“御膳滋味如何?”一个年长的兵士回答:“今日方知自家空活了四十五岁。吃一回御膳,死也甘心!”何樐说:“尔们当感荷圣恩,拼死报效朝廷。”不料军士们竟没有一个响应,这特别使宋钦宗感到不快。邵成章说:“国家危难,全仗你们忠义效力。若虏人攻破城池,你们底老小亦岂有幸免之理?今日之事,唯有拼死,方能求生。”另一个兵士说:“大官说底有理。守城之苦,最苦於守夜,城楼禁火,自家们全身战栗,手不能执兵刃,昨夜又有一个弟兄,虽身著绵衣,而僵仆在城上。”宋钦宗沉默片刻,方挤出一句话:“众将士於风雪交加之际,执干戈以卫社稷,朕念之不忘!”

抚问战士後,宋钦宗一行方走进角楼,稍事休息。王宗濋进言:“东壁鏖兵,主上不须亲幸。”宋钦宗说:“鏖兵之际,朕岂有畏缩不前之理!”於是何樐等人又簇拥皇帝沿东壁南行。他们行经善利水门与含辉门,两个城门都无战事,而抵达朝阳门时,此处的战斗却相当激烈。邵成章眼看城下一块炮石飞来,飞快转身,抱着皇帝後退。这块炮石不偏不倚,正打中一名内侍的头部,顿时脑浆迸流,倒在宋钦宗的面前。宋钦宗和何樐、王宗濋一时都吓得面无人色。

宋钦宗惊魂甫定,便激愤地说:“贼虏如此猖獗,不稍挫其锋,何以立国!何以示王师军威!可堆垛犒军银五千两,募壮士缒城出战!”王宗濋进言:“今日事势,只宜坚守,出战小有蹉跌,恐挫动王师锐气。”宋钦宗对表兄的不满,至此便化为一腔怒火:“卿身为殿帅,贪黩刻剥,忌贤妒能,赏罚不公,不亲行阵,辜负朕之重托,尚有何说!”这是王宗濋就任殿前都指挥使以来,第一次遭受皇帝的斥责,并且是当众的斥责,他一时面皮紫涨,无言以对。何樐从中打圆场,吩咐王宗濋说:“速依圣旨行事!”

招募到三百人後,便出城迎战了。负责进攻朝阳门的金军万夫长是渤海人,姓大,名挞不野,汉名,在金军中,非女真族人担任万夫长,是少见的。他所部的七千多人,是由渤海人、契丹人、奚人和汉人混合编组的杂牌军,大多是步兵,战斗力不强,只承担助攻的角色。宋军出城後,金军中的汉兵首先逃退,契丹兵和奚兵也继踵逃退,这些金朝的被征服者都并无斗志,不愿为女真人效力,唯有渤海兵上前交锋。古渤海国早先亡於辽朝,金朝兴兵灭辽时,强调渤海人与女真人本是同族,於是金朝渤海人的地位提高,而优於其他非女真族。宋军为首的两名壮士,执持手刀,十分勇猛,冲入敌阵,连杀五、六十人。然而其馀的军士却站立在城下,不上前支援。最後,这两名壮士竟被众多的渤海兵包围,砍成肉泥。另外的二百九十八名军士却退回城里。城上的守军用炮、神臂弓和床子弩打退了敌军。

在城上观战的宋钦宗,气得说不出话,他真想将退回的军士全部处斩,但最後还是不敢下此决断,只是愤愤地说:“可将两位壮士追赠武节大夫,赙银各三百两,荫其子弟各一人,为承信郎。其馀坐视不战者不得颁发犒军银!”宋钦宗本拟亲临战斗激烈的东水门,激励士气,到此地步,只能败兴下城回宫。

坤宁殿里的朱后坐如针毡,她的心境比皇帝第一次上城劳军时更加紧张,更加害怕。她第一次体会到度日如年的滋味,艰难地延捱着一个又一个时辰。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一名内侍飞马回宫,报告皇帝的行止。她与朱慎妃、六位才人、四位夫人,还有太子与柔嘉公主,每听完一次报告,就一齐到观世音像前,焚香跪拜,祈求菩萨保佑官家平安。如今听说皇帝回宫,就冒着纷飞的大雪,一同到殿门外迎候。

宋钦宗见到在雪中伫立多时的皇后、妃嫔等,不由一阵心酸。拜见礼毕,太子和公主竟不顾礼仪,上前抱住父亲,不懂事的小公主更是泪流满面,她紧紧地搂着父亲的一条大腿,口中喃喃说道:“阿爹,孩儿无时无刻不挂念爹爹!”宋钦宗听後,不禁流下几滴清泪,但随即勉力克制自己,他身为九重之主,有眼泪可以对皇后流,却不愿对妃嫔和太子、公主流。宋钦宗也不再顾及礼仪,他哀怜地抱起公主,同众人进入坤宁殿。他卸脱盔甲後,太子和公主各人手捧一个月白刻花莲叶瓷托,向父亲献上两盏‘万寿龙芽’茶,说:“请阿爹官家吃茶暖身。”宋时的御茶有众多茶名,都专由福建建安县的北苑生产。今天殿内的大暖炉中加烧了石炭,加上子女的两盏热茶,使宋钦宗冰冷的身心开始有了暖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向朱后和太子、公主投以深情的一瞥。仅此一瞥,朱后已足以明了皇帝心中的甜酸苦辣。官家的脸俨然如铁板一块,众妃嫔不难窥知其心境的沉重,也不敢多说,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语,作礼貌性的问安。朱后还是忍不住问:“城上如何?”宋钦宗沉默多时,方才以感叹的语调回答说:“今日方知王师守城,如在地狱,尔等身居大内,如在天堂。”

宋钦宗与后妃们在十分沉闷的气氛中,食用御膳。他毫无滋味地咀嚼美食佳肴,脑中却不断回味午间那顿冰冷的伙饭。吃过御膳,众妃嫔告退,宋钦宗与朱后进入东寝阁後,才开始向皇后详述城上的见闻。朱后说:“官家亲幸城壁,虏人矢石未能伤官家底一丝毫毛,亦足见神祗、祖宗保佑之力。然而请官家恕臣妾妄议朝政之罪,事已至此,王宗濋岂可再居殿帅之位。”宋钦宗说:“圣人之言,正合朕意,容朕与宰执大臣商议。”

宋钦宗连夜在崇政殿召见宰执大臣,孙傅当即发表己见说:“姚友仲与刘延庆守城,甚为宣力。然两人上奏,说援兵不至,士气沮丧,方今之计,以遣使议和为便。恐不能当殿帅之重任。”事实上,从资历和军功看,要取代王宗濋,也只能是姚、刘两将中的一员。宋钦宗问:“吴革如何?”张叔夜说:“吴革委是赤胆忠心,深谙韬略,然如今在家养伤。”何樐说:“臣愚以为,不如容臣戒饬王宗濋一番,由他暂守殿帅之位。待吴革伤势稍愈,陛下再颁新命。”宋钦宗长叹一声,说:“亦只得如此措置!祖宗养兵百年,一时竟无折冲御侮之将!然而功赏司岂能再由王宗濋执掌,自今可委孙傅提举。”他想了一会儿,又说:“李擢饮酒荒迷,不恤国事,定须重责!”陈过庭说:“国家危难之际,上下尤宜同心同德,责罚太峻,臣恐不不利於御敌。”宋钦宗想到了自己白天对卖阵兵士的处置,说:“卿言之有理。待朕时明日亲幸南壁,将李擢降官两阶,罢南壁提举官,以为弛慢不职者之戒!”

宰辅们告退了,时值深夜,暗空中的雪却愈下愈大。宋钦宗又伫立在殿门下,凝望着急雪。邵成章上前说:“官家,明日尚须巡幸南壁,敢请车驾回慎妃娘子阁分歇息。”宋钦宗吩咐说:“可於殿内焚香,朕当敬祷昊天上帝、九宫贵神、列祖列宗诸神,避殿撤膳,唯进蔬食,以祈晴日。”按古代天人感应之说,自然灾害是由人君失德所致,昊天上帝为众神之首,而九宫贵神专管风、雨、霜、雪、雹、疫。遇到久雨久旱等情况,皇帝便下令在各寺观祠庙祈祷,本人不在正殿朝会,减少御膳或暂撤御膳。

如今祈祷仪式从简,在殿内焚香後,宋钦宗脱去鞋袜,赤脚跪在一尺多厚的殿前雪地,仰面昏暗的天穹,接连磕头九次,泪流满面地说:“万方有难,罪在朕躬。自金狄南侵,京师被围,已及二旬。大雪苦寒,守城军士、京师小民,啼饥号寒,有饥冻而死者。若大雪不止,京城势必难守。朕为人父母,忧心如焚,愿身为牺牲,以答天谴。今跪拜於雪地,精虔祈求昊天上帝、九宫贵神诸位神祗,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普救苍生,佑我大宋江山社稷,早赐晴霁!”宋钦宗长跪不起,泪流不止,最後由邵成章上前说:“官家如此精虔,足以感天动地,敢请及时歇息。”他同另一名内侍将皇帝强扶入殿。

殿内准备好一盆热水,邵成章跪在地上,用热水给皇帝洗脚,用力揉搓。他一时声泪俱下,说:“当年太祖官家与太宗官家南征北讨,栉风沐雨,也未受官家今日底苦楚!苍天有目,木石有灵,亦当为我大宋排忧解难!”宋钦宗激动地望着邵成章,两人相处不足一年,但除了主奴关系之外,似乎都滋生了一种彼此难以说清的感情。宋钦宗对邵成章有一种极端的信赖感,在整个大内,他最信赖的自然是朱后,而第二就数邵成章了。邵成章受忠君思想的熏陶,向来认为,忠君爱君是自己的天职。他过去侍奉宋徽宗,现在侍奉宋钦宗,都是忠心不二。但是,他对宋钦宗似乎多了另一种感情,这就是同情和怜悯。张所和吴革也是忠君,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对皇帝失策是抱怨的;而邵成章对皇帝的失策却是同情的,失策只是招致他更多更深的怜悯。

宋钦宗凝望着邵成章,突然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艰难之际,蒙邵九如此忠心,朕委实感激不尽!”邵成章大吃一惊,连忙说:“忠君是小底本份,官家休要如此说,折杀小底!折杀小底!”

一二、神兵之厄(1)

闰十一月十一日清晨,完颜斡离不亲临东水门督战,他听到昨夜宋军出击,焚毁宣化门攻具的消息,忙将指挥责任交付元帅左都监完颜阇母,自己和完颜挞懒各率合扎猛安军三百骑,前去青城大寨。“合扎”的女真语义是侍卫(“合”音各),金朝的元帅们各有一合扎猛安兵力,作为亲兵。在一路上,完颜斡离不对族叔说:“粘罕性暴,娄室与银术可随阿爹征战十年,出生入死,恐粘罕责罚太重,自家们须前去救护。”完颜挞懒笑着说:“粘罕性暴,亦须仰仗娄室与银术可之力,你何必过虑!”

两人抵达青城,径入大寨,只见完颜娄室与完颜银术可跪左膝,蹲右膝,听受完颜粘罕的斥骂。完颜粘罕见完颜斡离不与完颜挞懒进入,也并不招呼,仍是用女真语继续斥骂,最後,他说:“限尔们於二十一日前,另造攻具,填平护龙河,须管於当日午时破城!破不得城,两罪并罚,决不容情!”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不敢应命,只是向完颜谷神和两位东路军元帅投以哀求的目光。完颜谷神吩咐说:“可发付全军汉儿与南人,不舍昼夜,赶造攻具。凡有死者,不论何人,将他们底冰尸填塞护龙河。尔们且退下!”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只得退出堂屋。

完颜挞懒对完颜粘罕说:“斡离不恐你责罚太重,特与我前来救护。”完颜粘罕笑着说:“两人是我底左右臂,我岂有折断自家左右臂之理。”正说话间,亲兵报告有太史官求见,完颜粘罕吩咐让他们进入。萧如忒、耶律孛萌和耶律未极母见到众位元帅,忙行女真跪礼。完颜粘罕问:“你们有何事禀告?”萧如忒代表三人说:“自家们昨夜观天象,今晨占羊骨,军神言道,天象有变,须至十二月四日前,方得破城。”军神是契丹人尊奉的一位神祗。完颜粘罕听後,生气地把手一挥,说:“还不退下!”三名太史官满头是汗,诺诺连声而退。金军重新赶造攻具,宣化门下的战斗又是渐趋激烈。

单说郭京自从正式出任统制六甲神兵後,就每日在天清寺招兵。天清寺正好在宣化门里,寺中有著名的兴慈塔,就是今存的繁塔。他的六甲法被开封人愈传愈神。按他的官衔,不过是正七品的武略大夫、兖州刺史,而大家却纷纷称他为“郭相公”,给予宰执大臣的尊称。人们呼叫“郭相公”时,还往往以手加额,以示敬意。有人甚至在谈话中有意避免“京”的名讳,而以“畿”代“京”。郭京平日深居简出,偶而率领一群身穿奇装异服、面涂五颜六色的神兵上街,市民便夹道围观和欢呼。

杨再兴等六个义兄弟,自从宣化门出战立功後,却得不到应有的功赏,不免愤愤不平。王兰提议说:“我等可去投充神兵,也可博个一官半爵。”高林却表示反对,说:“郭京装神弄鬼,岂可信他!”六人之中,五人都是目不识丁,唯有高林却颇通文墨,也只有他一人不信郭京的六甲法。李德说:“三哥不信,便尤须到天清寺,看个究竟。”高林拗不过众人,就随大家一起前去天清寺。

六甲神兵按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六将编组。其中甲子将的正将原是开封市中一个卖线的小贩。郭京认为他的年命好,有异相,就选用为正将,授以从八品秉义郎的武官。由於前来投募的人太多,郭京无法亲自一一选拔,就授权六员正将代他选拔。

六人抵达天清寺後,只见寺院内外,人群拥挤,摩肩接踵,连身材短弱以至残废者也来揍热闹。因为据说郭京选兵,只问生辰年命相合,不问身体是否健壮,武艺是否高强。凡被选中者,首先可领得一份相当丰厚的钱、粮和绢帛,宋时称为“招刺例物”,穷苦百姓可用以养家糊口。杨再兴等六人挤到甲子正将的面前,姚侑认出此人,说:“你不是相国寺西廊内卖线底刘细九么?”原来刘细九有一回曾被一个无赖欺负,亏得姚侑救助,刘细九说:“好汉,我如今官居秉义郎,为朝廷命官。我贫寒半生,而今时来运转,这亦是苍天有目,又多蒙郭相公提携。”

姚侑向他介绍了自己的义兄弟。众人听说他寸功未立,却平步青云,而自己血战一场,却未得半点官赏,不平之气,油然而生,但也不好意思向刘细九发泄。高林问:“敢问六甲神兵有甲子等将,此为何意?”刘细九说:“六甲神兵以六人为保,六保为队,六队为部,六部为将,每将一千二百九十六人,连同郭相公,正合七千七百七十七之数。郭相公言道,此数正合天地运动之机,阴阳造化之妙,且不说番兵十万,便是百万,又有何惧?郭相公择日率自家们出城,已备下槛车数十乘,当生擒金虏国相、二太子,献俘於宣德门楼下。我追随郭相公,也可博个封妻荫子,坐享半世富贵。”

杨再兴说:“自家们亦欲投募六甲神兵,不知郭相公可能收容?”刘细九说:“敢请列位好汉自报生辰八字。”他听了六人的自报後,便摇头叹息说:“可惜!可惜!六位好汉如此英雄,却是年命不合!”杨再兴等五人只能自叹命运不济,唯独高林说:“敢请通报郭相公,我欲一试他底神法。”刘细九说:“郭相公整日打坐云床,用十五岁以下童女,采阴补阳,颐养真气,以备朝廷一日之用。如何可轻试神法?”高林也听说郭京每天要用一名童女,并且须挑选面目姣好者,无数童女及其父母都争先恐後,自愿应聘,而以得不到“郭相公”的采撷为恨,就说:“仅此一端,郭京底幻术必是左道而无疑!敢烦告知郭京,如他不敢叫我试他底神法,必是以妖怪诳惑世人!”刘细九说:“好汉如此说,岂不罪过!”但他认为,高林既然出言不逊,自己也不容不去报告。

郭京从一个行将退伍的“剩员”,转眼之间成为开封城的救星。他对自己的神术也十分自信,每天在一间清净的房内修炼,修炼的方法有二,一是长时间静坐,调养精气,二是受用童女。道教炼丹,迷信所谓红铅黑汞,按照道家一个内丹派的理论,“真铅”藏於少女之身,他奸污童女,也并非完全出於淫心。

郭京得到朝廷官封後,人们已不得随便见他,只有刘细九等少数人,可以出入他的房寝。刘细九进屋後,向郭京毕恭毕敬地跪拜,虽然他用语尽量委婉,郭京听後,还是十分震怒。然而郭京既以真人自命,表面上就不得发怒,他用心平气和的语调说:“既然如此,我当一试六甲神法,管教高林心服口服。”

郭京头戴混元巾,身穿一件绣有白鹤图案的紫色丝绵氅,脚穿草鞋,走到天清寺庭院之中,他仍然如上回在皇仪殿那样,命从人在庭院用白灰画了一个大圆围,分别开了生门和死门。刘细九带高林等六人进入庭院,与郭京相见後,郭京问刘细九:“你与高壮士何人力大?”刘细九说:“我身体羸瘦,岂能与高壮士角胜负!”郭京吩咐说:“尔与高壮士各自带麻绳一根,他入死门,尔入生门,管教尔生缚高壮士出阵!”於是在郭京作法念咒,焚烧符箓後,两人分别从死门和生门进入,而结果是高林轻而易举地将刘细九按倒在地,用麻绳捆缚後,单手提刘细九出圈,简直就像提一只鸡,轻放在地。高林对刘细九说:“多有得罪!”当即将他解开绑绳,然後又对郭京说:“郭统制,你尚有何说?”

这是连郭京本人也不曾预料到的後果,众人都大吃一惊。但郭京毕竟老於世故,他很快就改口说:“高壮士,你於何人何处学得异术,能破我底神法?”罗彦笑着说:“三哥从幼至长,何曾遇得异人,学得异术。”郭京又对杨再兴等六人,逐一仔细观察相貌,十分郑重地说:“六位壮士请报自家底年命八字!”他听了各人的自报,然後说:“我阅人多矣,如六位壮士,都有异相,虎步熊行,满面红光,他日腰金纡紫,後福不可限量!故我底神法,被高壮士不攻自破。”姚侑当即对郭京诉说有功不得赏的事,郭京说:“此是列位一时之厄,如今正值时来福至,建立功名之际。你们底年命不得充神兵,却可任训练官。待我禀明孙枢相,先以你们底前功升官。日後破番兵,直抵阴山,壮士们必定官至节度使!”於是,杨再兴等六人立即成为甲子等六将的训练官。

杨再兴等五人满心欢喜,唯独高林私下对义兄弟们说:“我观郭京此人,煞是妄诞。他见自家底幻术败露,便以封官许愿,缄我等之口。官家、何相公若信他底幻术,必定败事!自家们不妨将计就计,便在天清寺看觑他底行藏。”

自从宋钦宗跣足祈晴之後,开封果然出现几天晴霁。闰十一月二十日,在前沿督战的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不管护龙河尚未填平,派敢死士三十六人,他们一律左手持黑旗,右手执刀剑,踏冰过护龙河。按照汉族文士奉献的五行说,金朝属水德,所以金军的旗帜崇尚黑色,黑色代表水。三十六面黑旗的用意,是以自己的水德,克制宋朝的火德。

都统制姚友仲当即派近一千名官兵下城,杀敌数人,其馀的金兵逃过了护龙河。完颜娄室眼见前锋败退,马上发兵一猛安,由自己的儿子、千夫长完颜活女指挥,约有六、七百人,前来增援。宰相何樐今天也在城头,他下令用神臂弓、床子弩等向金军攒射。完颜活女命令部兵冒着城上的箭雨冲锋,他认为,只要两军短兵相接,城上就不能射箭。宋军见大队金兵出战,立即望风而逃,虽然城上的人厉声呼喝,叫他们回身迎战,也全然无用。於是,完颜活女又命部兵停止前进,向宋军弯弓发箭。最後,宋军中箭死伤者有几百人,而自己落入陷马坑,被坑中断枪残刀戳死者,又有一百多人。金军在一片哂笑声中得胜退兵。

何樐见到这种情景,不由长吁短叹。他下城後,立即在都堂召见郭京,说:“事已到此,神兵不出战,如何力挽危局?”郭京自从被高林试验失败後,开始对自己的神法丧失信心,他只能以从容不迫掩饰怯意,说:“我镇日修炼元神,摄取天魂地魄、日精月华,只为六甲神法得以灵验於一朝。然我有言在先,非朝廷危急,神兵不得轻用。”由於郭京已经推诿再三,何樐显得不耐烦,他命令从吏说:“取历日来!”历日现在已改称日历。他接过历日,翻阅後说:“明日便是吉日,正可用兵!”郭京取过历日,看着说:“明日出兵,似太仓卒,二十五日更是大吉之日。”何樐说:“如此便择二十五日,不可更改!若能稍挫虏人军威,便是奇功!”郭京说:“我不出师则已,若出师,岂但稍挫番兵而已。相公可於二十五日,在政事堂静候佳音,安排天子乘舆亲御宣德门楼,行兵捷献俘之礼。然後将金虏国相、二太子等奏献太庙,奏献太社、太稷。”何樐听後,十分高兴,说:“壮哉此言!”

当夜,何樐又在都堂与何棠饮酒,他醉後一反常态,不唱柳永的词,而唱起了苏轼的《念奴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谈笑间,狂虏灰飞烟灭”,他有意将“强虏”改唱成“狂虏”。唱完後,又哈哈大笑,按何棠的排行问道:“十五,我可比古时底何人?”何棠说:“难有其比。”何樐说:“我当比东晋底谢安,运筹帷幄,从容颐指,破苻坚底雄师百万!”何棠说:“你当比谢安,还须在破敌之後,我却比不得谢奕!”

从闰十一月二十一日开始,开封又连着刮大风,下大雪,雪势之猛,更超过前一回,即使在白天也是天色晦冥。宋钦宗又不得不在大内避殿撤膳,跣足祈晴,但这次天公却似乎毫不感动,依然风雪不止。

高林与义兄弟听说神兵行将出战,决定去找吴革。吴革家在城南西部安上门附近,安上门俗称戴楼门。吴革自从身中四箭後,一直在家养伤,如今伤势稍愈。杨再兴等六人到他家时,还有两个客人在座。一个是太学生,名叫朱梦说,字肖隐,是桐庐县(今属浙江)人。他曾上书言事,痛陈宦官乱政等时弊,被宋徽宗下令“编管”远方。宋钦宗即位後,将他召到开封。另一个名叫李若虚,字洵卿,是李若水的亲兄。他的文章学问并不在其弟之下,却命运不济,科举屡次落第,李若水出使,由他侍奉老父李恂和老母张氏。

北宋立国一百六十年,养成一种浓重的重文轻武风气。大臣礼贤下士,可以包括在野的文人,却并不包括已居高官显位的武人。杨再兴等初见朱梦说和李若虚,不免有点自惭形秽。但朱梦说和李若虚听了吴革的介绍後,首先向杨再兴等深深作揖,说:“国难当头,你们都是斩将刈旗底英雄,请受自家们一拜!”杨再兴等也深深作揖,说:“自家们是粗人,若伏事两位秀才不周,乞做一床锦被遮盖!”吴革笑着说:“涸辙之鲋,尚须相濡以沫。自家们同处危城之中,尤须同袍同泽,何分彼此!”

高林坐定後,就向吴革和两位秀才说明来意。李若虚感叹说:“我曾上书孙枢相,说神兵之事,自古未有,万一失利,其祸叵测!不料孙枢相召见言道:‘郭京乃不世出之奇士,敌中情伪,了如指掌,今为时用,真乃大宋天子底洪福!你今日有幸,上书於我,若上书於他人,定坐沮师之罪!’”朱梦说也叹息说:“何相公、孙枢相如此笃信郭京,直如痴人说梦,只是可惜了大宋底社稷!”吴革说:“为今之计,也只得於明日上城,与张枢相计议,闻说张枢相尚不信郭京底妖术。”朱梦说想了一会儿,对杨再兴等说:“自家们且去找张察院计较,亦是一法。”於是,两个秀才和六条好汉又辞别吴革,冒着大雪,赶到张所家。张所听了高林等人的叙述,又连夜起草奏议。

翌日二十四日又是狂风呼啸,急雪乱舞,避殿撤膳的宋钦宗不赴早朝。张所带了他的奏议来到御史台。御史台有台院、殿院和察院,合称三院,分别设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和监察御史,今任长官是御史中丞秦桧。张所到御史台供职最晚,他最要好的同僚是另一监察御史马伸,而对一台之长秦桧,却有几分厌恶。秦桧字会之,建康府(今南京)人,在他的四兄弟中排行第三,今年三十七岁,身材瘦长。他在建康府学和太学读书期间,同学给他起个诨名,叫秦长脚。秦桧平时端居默坐,常嚼齿动腮,看相者称为马啖。张所认为,有马啖之相,必定为人阴险,秦桧接触稍久,更感到此人矫饰虚伪。然而目前正是秦桧宦运亨通之时,一年之内,已被皇帝几次破格提升。

张所将奏议给同僚们传看,马伸立即响应,说:“郭京明日便要出战,若不及时制止,岂免败事!依我之见,合台官员自当连名上奏。”他的眼睛盯着秦桧,等待他的表态。张所也明白马伸的苦心,在皇帝对自己有几分嫌恶的情势下,全台官员联名上奏,可以大大加强谏诤的力量,他也等待秦桧的表态。秦桧看了众人一眼,用细长的手指捋着胡子说:“目前围城之时,贵於和衷共济,若台官连名,便成与二府相抗之势,使不得!使不得!”当时宰相、副相掌管的三省称东府,枢密院称西府,合称二府。秦桧对郭京神兵也将信将疑,但他知道何樐的脾性,不愿同他唱对台戏。另外几名台官也附和秦桧,最後,只剩下张所和马伸两人联名上奏。

张所和马伸离开御史台,两人在雪中骑马并行,马伸叹息说:“正方真有知人之明!仅此一端,足见会之真非直道事主之人。”张所说:“但愿义夫说动张枢相,且更消停此战。”马革说:“只恐何相公、孙枢相不依,张枢相亦难自作主张。自家们不能曲突徙薪,但求亡羊补牢。”张所长吁一声,说:“我恐亡羊之後,不得补牢!”

在张所和马伸上奏的同时,吴革来到了南城城壁。接连三天大雪之後,完颜粘罕的情绪格外振奋。这又是一个十分昏暗的清晨,在明亮的火把与灯光中,完颜粘罕召见了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说:“雪势如此,犹如添二十万生兵,今日定须破城!”连续三天的猛攻,金军的伤亡不小,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都面有难色。完颜谷神从旁鼓励说:“破得汴京,记你们头功。掳得赵皇妃嫔,由你们首选四人,收得赵皇宝器,由你们首选四件。”古代的掠夺战争,无非是女子和财宝,完颜谷神的许愿,对两名万夫长当然是极大的刺激,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当即用响亮的声调,秉命而行。

一二、神兵之厄(2)

这是自南城开战以来最厉害的一次进攻。乘着天色的晦暗,风势的猛烈,金军冒着宋军的矢石,直逼城下,用火梯燃烧宣化门城楼东面和西面的三座敌楼,由于水桶中的水都已结冰,一时难以扑救,顷刻之间,三座敌楼成了三个大火炬。上百名金兵乘机沿云梯冲上宣化门以东的城头,这是围城近一个月来首次登城。统制范琼见势不妙,竟第一个下城逃遁。这次参战者都是女真精锐正兵,他们头戴止露双目的铁兜鍪,身披重甲。其中有一个旗头,手持一面等边三角形、绣白日的黑旗,其上还缀着一条长长的黑飘带,在城上迎风挥舞,使金军士气大振,更多的金军在鼓噪声中拥向城下。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张叔夜和都统制姚友仲亲自挥剑,指挥宋军用短兵迎战上城的敌兵,用弓弩射击城下的敌兵。吴革自己也没有料到,他上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伤参战。他抡动随身的一口利剑,凭着军人特有的敏锐,直奔金军的旗头。一名金兵迎战,吴革挥剑向他颈部劈去,顿时一道血光,一颗戴着铁兜鍪的人头落地,发出金属特有的碰击声。接着,吴革又刺倒敌人的旗头,那面白日黑旗倒在城头女墙。吴革上前,用左脚踩住旗杆,右手抡剑用力一劈,被劈断的黑旗立即掉落城下。一名金兵上前,用剑刺中吴革的左肩,流血盈襟。吴革还击一剑,那名金兵惨叫一声,跌下城去。白日黑旗的坠落,被迷信的女真兵视为不祥之兆,金军的士气受挫。最後,姚友仲终於挥兵消灭了上城之敌。登城的金兵一部分死在城头,一部分坠落城下,五座云梯都被烧毁或捶坏。

中午时分,战斗暂时休止。张叔夜和姚友仲坐在宣化门城楼,姚友仲吩咐说:“将范琼押来!”范琼被押进楼内,急忙下跪,连声乞求饶命,他还不断向吴革投以哀求的目光。吴革忍不住进言说:“张枢相、姚都统,按军法,临阵先退者斩。然而范琼自围城以来,尚能用心宣力,可否将功折罪?”姚友仲向来把范琼看成自己的左右臂,现在有吴革求情,正好顺水推舟,他说:“既有吴观察求情,权且寄你一颗人头,日後须戴罪立功!”自从孙傅提举功赏司後,已将吴革升为中卫大夫、安州观察使。范琼诺诺连声,叩谢不斩之恩,退出城楼。

由于流血太多,吴革的脸色十分苍白,但他还是坚持向张叔夜转述高林的报告。张叔夜安慰说:“义夫,你且回家养伤,我自当力沮郭京神兵出战。”吴革被两名兵士扶下城,他还须忍住伤痛,骑马回家。张叔夜接连五天,未离开宣化门一步,现在他感到事态严重,匆匆吃完午饭,嘱咐了姚友仲几句,就下城上马,冲风冒雪,直奔都堂。

当天下午,完颜斡离不和完颜挞懒又率合扎骑兵,来到青城大寨。完颜挞懒见到完颜粘罕,便故意发问:“今日用兵,胜负如何?”完颜粘罕满脸不悦,不予回答,完颜挞懒又用略带讥诮的口吻说:“尔曾言道,只消一个儿郎登城,南人便可不战而溃。今日登城底儿郎已有百人,南人可曾不战而溃?”完颜粘罕对族叔的奚落十分气恼,却又无言以对。东路军的元帅们,对攻打开封,本来就没有信心,完颜斡离不乘机说:“自家们底军马,粮草多有不济,不如且回。候明年秋高马肥,再行出兵渡河。”完颜粘罕沉吟不语,他的信心也已动摇,准备表示同意。完颜谷神却抢先说:“且再候十日,若十日内不能破城,先将三个太史洼勃辣骇,再退师不迟。”他的意思,还是要等到十二月四日,看太史官的预卜是否灵验。

完颜斡离不回刘家寺大寨後,急命刘晏出使。刘晏原是辽朝的汉儿,由于民族的关系,他在感情上其实偏向宋朝,所以在众多的金使中,不仅态度最好,甚至还有意向宋方透露一些军情。他们一行来到朝阳门,已近傍晚,而大风雪的天色却已全黑。如果刘晏得知金军准备十天内退兵的消息,他肯定会向宋方透露。然而十天内退兵的决定,却是金军的最高机密,连完颜娄室等万夫长也被瞒过,且不用说像刘晏那样的汉儿。金朝的元帅们担心这个决定泄漏出去,更会影响军队的业已不振的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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