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经历了两天的混乱,已渐趋秩序和平静。朱后和太子、公主、妃嫔各回坤宁殿和嫔妃院,宋钦宗也开始在崇政殿办公,陪同他的有济王、何樐、陈过庭、孙傅、张叔夜和梅执礼。听说景王等回城,宋钦宗说:“可命他们即刻上殿!”他想了一想,又吩咐邵成章说:“你速去延福宫,告报太上官家与乔妈妈,说六大王安然回城。传朕之至意,向太上官家、娘娘与乔妈妈请安。”邵成章完全明白,皇帝向郑太后请安只是出於礼貌,而专门向一位贵妃请安,却别有一份特殊的真情,他内心感叹说:“事势如此,官家尚不忘乔娘子底恩德,煞是个有情有义之主!可惜生不逢时!”当即禀命而行。
景王等上殿报告情况後,宋钦宗问:“依卿等之见,虏人底情伪如何?”景王摇摇头,说:“情伪难测!”冯澥和曹辅也作了同样回答,李若水却说:“依臣之见,虏人之说是真情,而非假意!”他的话特别使过从甚密的梅执礼吃惊,李若水继续说:“事已至此,虏人若欲亡我大宋,自可驱兵下城,破我内城、宫城,势如滚汤泼雪。如今虏人敛兵不下,足见真情。太上若去虏营,臣愿扈从,必保无虞!”宋钦宗用怀疑的目光环视众人,众人又都用怀疑的目光凝视李若水。李若水至此不得不为自己辩白说:“臣自幼受孔孟之教,唯知忠君报国,危难之际,岂能见利忘义,心怀贰志,请陛下与大王、众大臣明察!”宋钦宗说:“卿之忠心,朕所简知。然而太上去虏营一事,尚须商量,委曲求济。”
李若水退殿回家,已是深夜。他是个孝子,急於看望分别两月之久的父母。他叩开家门,在灯光下见到李恂和张氏,立即跪拜在地,说:“若水抛弃膝下,久违定省,望爹爹、妈妈恕儿子不孝之罪!”张氏流泪说:“儿子王命在身,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然而我儿平日刚直,自家们日夜思念,唯恐你与虏人计较言语,而身遭不测。如今能安然归家,煞是大幸!”李若水说:“虏人虽然凶暴,尚未无礼於我。我只身被拘於冲虚观,整日忧国思亲,只恐一旦城破,我只能身殉社稷,家人惨遭兵燹,彼此遂成永诀!”他的妻子赵氏见过丈夫,睡梦中的儿子李淳和李浚起床见过父亲,彼此都不免悲喜交集。
李若水不顾疲劳,连夜向李若虚介绍和谈的情况。李若虚用排行称呼说:“二四弟,我恐番人有诈,你切莫中他们底诡计,误社稷之大计!”李若水却说:“今日事势,虏人无须用诈。”李若虚说:“你可知番人下宣化门时,痛吃了官军与百姓底手脚?”李若水说:“虏人夺得外城,岂有夺不得内城之理?所幸虏人底元帅尚知佳兵不祥之理,如能通和,宗庙社稷得以暂安,亦是不得已而求其次。两河失地,只得日後另作他图。”李恂觉得,儿子今天的说法同过去不同,就说:“你常言道,番人奸诈而无信,今日如何深信而不疑?太上亲去虏营,系天下之安危,你切不可自作主张!你当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之理!”在父亲面前,李若水当然不能争辩,他说:“儿子当谨遵阿爹之教!”
闰十一月二十七日,开封迎来了第七天的大雪。按照事先的商议,金使萧庆和副使兀林答撒卢母从南薰门出发,沿御街直入朱雀门。宋朝特派五百骑护卫,以防再次发生金使被杀的事件。宋钦宗又一次登上宣德门城楼,城下军民集合了几万人,大家噙泪齐声山呼万岁,皇帝也受了感动,流泪不止。军民们让开一条路,金使抵达城下,宋钦宗亲自在城门前迎接,他首先行揖礼,以手加额,说:“朕不明不敏,有劳使趾远徙。敢请传语国相、皇子,宁害朕,勿害城中军民!”他的话又使很多军民感泣起来。萧庆和兀林答撒卢母急忙滚下马来,在雪地行女真跪礼,说:“有劳陛下行礼,折杀微臣!两国已通和好,国相元帅、皇子元帅有言,城中丝毫不动,决不违约!”宋钦宗再行揖礼,说:“国相、皇子底仁心,赵桓铭感不忘!”萧庆跪着说:“但愿两国从此化干戈为玉帛,永结盟好!”
宋钦宗迎接金使的场面,似乎给苦难的开封军民,带来了逢凶化吉的福音。但是,文德殿内会谈时,不论宋钦宗如何哀求,金使仍坚持要宋徽宗出城,毫不让步。最後,济王挺身而出,说:“我愿去大金国国相、皇子军前,哀祈请命,代父皇为质!”萧庆说:“七大王如此贤德,可敬!可敬!然而何相公亦须同去!”何樐到此地步,也不得不说:“臣愿随济王出使!”
宋钦宗命令宰执大臣为金使安排午宴。宰执大臣和金使退殿後,宋钦宗对两个弟弟说:“我欲请六嫂、七嫂进宫,与圣人共进家宴。”济王明白哥哥的心意,要让自己与妻子作最後一别,他摇摇头,说:“不须!人活百岁,终有一死,夫妻恩爱,亦终有一别!与你姆姆相会,免不得儿女情长,不如不见!”於是兄弟三人在一起共用午膳,宋钦宗和景王简直连一筷一匙也难以下咽,而济王却大吃大嚼。最後,济王说:“大哥!六哥!此事且慢告知阿爹、妈妈,望大哥、六哥切记今日之耻,有朝一日,为我报仇雪恨!”於是三个兄弟又抱头痛哭起来。
济王、何樐和李若水三人随同萧庆等到青城,金朝六位元帅即刻召见,仍由高庆裔和萧庆翻译。完颜粘罕首先责问何樐:“你为宰相,知我提兵将至,何不投拜,乃敢拒战,既战而又不能守城,今日有何面目见我?”完颜粘罕声色俱厉,高庆裔的翻译也提高了嗓门,何樐一时浑身战栗,但又很快横下一条心,镇定下来,完颜粘罕又说:“劝宋主与我交战,岂非是你?”何樐说:“皇帝无意拒战,主战唯我一人。”完颜粘罕说:“你有何学术,敢与我战?”何樐说:“我无学无术,然而为国为民,便当如此!”完颜粘罕说:“我曾遣使招你出城,你为何不来,而迁延至破城之後?”何樐说:“我不出城,只为全城生灵;如今出城,也为全城生灵。”完颜粘罕说:“我将纵兵,血洗东京,你以为如何?”何樐说:“纵兵洗城,乃元帅一时之威;而爱民施德,便是元帅万世之恩。”
完颜斡离不说:“粘罕,休要难为何相公,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何相公亦是南朝底忠臣!”完颜粘罕说:“自古有南便有北,既有北朝大金,不可无南朝赵宋。待你们割地之後,我自当退兵。”完颜斡离不说:“何相公可回奏皇帝,七大王一片贤孝之心,十分可敬。然而两国和议,还须太上皇自来。我念七大王底孝心,只请太上皇出郊相见,而不以为人质。”何樐说:“太上出郊,此非臣子所宜言。”完颜谷神咆哮说:“尔家太上事事失信,如不亲自出城,便须出质妻女,此外更无计议!”李若水到此忍不住说:“国相,监军,休要逼人太甚!须知城中尚有甲士十五万,黎民百万,若拼死抵拒,还不知鹿死谁手!”李若水的话不过是一时愤激之言,不料倒起了作用。完颜挞懒连忙说:“七大王与何相公、李侍郎都是忠臣孝子,凡事尚须缓缓商议。”
在剑拔弩张式的谈判之後,晚宴气氛却显得轻松。金方只有完颜挞懒和高庆裔、萧庆作陪,不断对三名宋使进行宽慰,还不住赞扬他们忠孝。最後分别时,完颜挞懒执着济王的手说:“七大王,请传语南朝皇帝,尔家太上出郊,不过一会,挞懒必保他无一毫差失,当亲送他回东京大内!”
三人回来後,宋钦宗又在崇政殿雪夜召见,参加商议的还是景王和宰执。听了三人的报告,宋钦宗沉思了一会儿,说:“太上官家惊忧得病,切不可出郊,若必不可辞,朕不惜一往!”话音刚落,邵成章就跪在皇帝面前,连连叩头哀告:“大王、大臣在此,本无小底说话之名分,然而官家以万金之躯,岂能亲涉虎狼之地!”说得众人都掩泣起来。宋钦宗强忍悲痛,问道:“卿等以为如何?”济王首先回答:“我以为可行。”何樐和李若水表示赞同,而其他人表示反对。张叔夜愤怒地说:“虏人事事威逼,倒不如决一死战!”宋钦宗将手一挥,说:“且休!朕意已决,明日请何樐回覆金人。”
宋钦宗回到坤宁殿,太子和公主都已入梦,唯有朱后还在东寝阁等候。她听说皇帝行将去敌营的消息,只是不断地抽泣。宋钦宗呆呆地望着朱后的泪眼,也长久地沉默。朱后突然用前所未有的尖声喊叫:“官家!何不下诏与虏人死战,也胜似苟活百倍!”宋钦宗摇摇头,说:“使不得!使不得!”朱后悲叹说:“臣妾与官家恩爱夫妻十一年,不料竟是如此下场!如今欲为布衣伉俪而不可得!”夫妻俩又抱头恸哭。当生离死别、难舍难分之际,宋钦宗伸手不断地抚摸朱后的两道细细的剑眉和一个樱桃小口,朱后依偎在皇帝身上,低声地念着丈夫在东宫时写给自己的两句情诗:“销魂樱桃口,动情剑眉梢。”
何樐再去青城,与金方确定了宋钦宗出郊的日期。临行之前,宋钦宗决定去延福宫辞行,这是金兵破城以来,第一次看望父亲。延福宫位於大内北部,是宋徽宗在位时,耗费巨额民脂民膏,新修的宫殿与园林建筑群,其豪华侈丽,使大内原先的後苑相形见绌。现在,整个精美的建筑,成了宋徽宗最後的避难所。
父子相会的地点是成平殿。宋钦宗跪在地上,说:“罪臣桓不能嗣守列祖列宗之鸿基,连累太上官家与娘娘、乔妈妈等受惊,特来请安谢罪!”宋徽宗流泪说:“大哥代老拙受过受难,如今国破家败,万民罹祸,罪在老拙一身,你有何罪!”他亲自将儿子扶起。四个断肠人互相凝视,谁也再难於说什么。
一四、出降(2)
宋钦宗沉默片刻,只能向父亲通报最新情况:“启禀太上官家,虏人必欲臣桓亲往青城,通和结盟。臣桓定於明日前去,望太上官家再登庙廷,处分国事。”宋徽宗伤心地说:“我祸国殃民,如何再掌国政?”宋钦宗说:“若太上玉体违和,可请三哥辅政。”宋徽宗说:“你三弟小事聪明,临大难而方寸全乱,如何辅政?”他说完,朝坐在身边的乔贵妃看了一眼。
宋徽宗原先最钟爱郓王,但经历一个月的变乱後,他对儿子们的看法有了改变。现在他最器重的还是乔贵妃所生的景王。他认为,景王真挚地孝顺父母,立身行事,颇有母风。宋钦宗从父亲的眼神已明白了一切,如果自己万一被金人扣押,由景王主持大政,也正是他所希望的,当然,他也不愿当面把一切说穿。
宋钦宗又再次跪拜说:“臣去之後,一切全凭太上官家处分。请太上官家、娘娘、乔妈妈善保贵体,恕臣桓不得晨昏定省之罪!”且不说是宋徽宗和乔贵妃,就是同宋钦宗关系相当平淡的郑太后,此时也忍不住失声恸哭。是呀,他们父子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感情上似乎势同参商,如今方觉父子之情的可贵,却又为时已晚。宋徽宗和后妃对宋钦宗反复叮咛和祝福,最後还须分别。
闰十一月三十日,宋钦宗由何樐、陈过庭和孙傅陪同,还有中书舍人孙觌,一行随从三百人,出了宣德门,而另三位执政留守。开封经历了整整八天的大风雪,今天是第二个晴日。雾气浓重,冬日的太阳像一个大红血球,光照着这个苦难的城市,光照着宽阔御街上的积雪。这支队伍,没有旌旗,不张伞盖,时称素队。这条向来被宋钦宗引以为荣的大道,如今却成了奇耻大辱的象征。御街两旁,还是聚集许多市民,有的山呼万岁,有的焚香祷告,祈求神灵,保佑官家平安。宋钦宗用最大的努力,强忍住眼泪,骑着赤玉骝,来到了南薰门下。
吊桥放下,完颜活女驰马来到宋钦宗面前,说:“大金国忒母孛堇完颜活女奏知南朝皇帝,国相与皇子有言,若得皇帝亲出议和,诸事甚好,且请安心!”原来攻城胜利後,完颜活女已晋升万夫长。宋钦宗下马,完颜活女又说:“奏知皇帝,这里不是皇帝下马处。”南薰门打开了,只见在双重铁门的瓮城中,金军铁骑夹道。宋钦宗带来的卫兵都被截留南薰门内,只允许邵成章和一些小宦官、从吏等八十多人随同前去。宋钦宗原来安排邵成章看守大内,但在邵成章的坚决要求下,还是让他随行。
完颜活女率一千骑兵,挟持着宋钦宗一行,来到青城的斋宫,随即把斋宫四面围个水泄不通。宋钦宗对此行虽然有足够的忍辱负重的精神准备,但面对那种被监禁的气氛,仍然有一种艰於呼吸视听之感。只见有四个辫发左衽的人进来,邵成章仔细一看,竟是宦官邓珪、梁平、王仍和李遘。原来这四人都是先後在河北和河东被俘或投降了金朝。不等邵成章开口,四人先自我介绍说:“自家们奉国相元帅与皇子元帅之命,前来审验是真底官家,还是假底官家。”邵成章发怒说:“官家待你们有恩,何故背主如此?”邓珪笑嘻嘻地说:“邵九,在大内时,自家们怕你,如今却不怕你,自家们今是大金国底臣子!”宋钦宗对邵成章说:“休与他们计较。”李遘揶揄说:“官家平日在宫中养尊处优,一呼百诺,不料亦有今日!”宋钦宗等人气得说不出话。
中午时分,金人送来了馄饨、汤饼、炊饼之类面食。汤饼就是面条或面片汤之类。宋钦宗和三名宰执心事重重,只能勉强吃一点。倒是年轻力壮的小宦官和从吏,一路辛苦,狼吞虎咽般地进食。整个下午和晚上,金人除了安排晚膳外,对宋钦宗一行不理不睬。这使宋钦宗等人格外忧疑。
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一,萧庆上午进入斋宫,他不再行礼,只是传话说:“国相元帅、皇子元帅有令,南朝皇帝到此,先须进献降表称臣,然後方可议事通和。”他说完话,也不等对方回答,就径自出屋。何樐等三名宰执都气得脸色铁青,陈过庭责怪何樐说:“都道来不得,尔说来得,虏人奸诈,横生枝节,增此一重羞辱!”
宋钦宗却说:“朕既来此,便决计忍辱负重,故特命孙觌同来。你们且与写降表,事已至此,当卑辞尽礼,勿计空言。”孙傅说:“陛下,臣以宗社之耻太甚,不敢奉诏!”陈过庭也说:“臣不敢奉诏!”孙觌一脸尴尬,说:“微臣若勉从圣命,便成大宋底罪人!”宋钦宗说:“你须与草表!”其实,孙觌也与皇帝同样急於回城。不一会儿,一份骈四俪六的降表就已起草完毕。宋钦宗又拉着何樐一同审改。降表说:“臣桓言:伏以大兵登城,出郊谢罪者。长驱万里,远勤问罪之师;全庇一宗,仰戴隆宽之德。感深念咎,俯极危衷。臣诚惶诚惧,顿首顿首。猥以眇躬,奉承大统。懵不更事,济以学非,昧於知人,动成过举。重烦元帅,来攻陋邦。三重之城,已失藩篱之守;九庙之祀,几为灰烬之馀。不图深仁,曲假残息。兹盖伏遇伯大金皇帝乾坤之德甚溥,日月之照无私。不怒之威,既追踪於汤、武;好生之德,且俪美於唐、虞。勿念一夫之辜,特全万人命,宇宙载肃,宗社获安。文轨既同,永托保存之惠;云天在望,徒深向往之诚。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臣桓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下午,萧庆前来取表。在宋钦宗期望用最卑辱的言词,使“宗社”得以“获安”的同时,金朝的元帅们却进行着决定其命运的讨论。完颜粘罕说:“我观南朝皇帝虽来求和,日後终生患害,不如废了赵氏,另立他人。”完颜斡离不说:“此意甚好,然而须禀报郎主,待郎主定夺。”完颜粘罕自恃功高权重,实际上根本没有把金太宗放在眼里,他的提议原先并不想通过金太宗,而完颜斡离不却在维护叔父的权威。其他人都无异议,於是,以六名元帅名义的废立赵宋的上奏,马上派人飞骑传送遥远的金廷。
接着,完颜谷神又说:“赵氏少主既已来此,可将他拘囚斋宫,再将赵氏血属搜捉,以防另立皇帝。”完颜粘罕笑着说:“一网打尽,甚好!甚好!”完颜斡离不也表示同意,而完颜挞懒却坚决反对,说:“赵氏在城中尚有兵有马,若拘囚少主,城中兵马必抵死拒战。不如且放他回去,然後缓缓底用计。”在他的劝说下,完颜粘罕、完颜斡离不和完颜谷神都表示同意,完颜阇母和耶律余睹自然更无话说。
萧庆取来降表,金朝的六名元帅中,除了完颜谷神和耶律余睹外,都全然不通汉文。他们只能叫来汉儿刘彦宗等人,为他们推敲文字。一纸降表,竟往返修改了五次。何樐忍无可忍,拒绝参加修改,最後只剩下宋钦宗和孙觌两人耐心地增删。在寒冬时节,宋钦宗竟满头大汗,邵成章实在看不下去,便举袖为皇帝擦汗,又用几张纸,权当扇子,为皇帝散热。最後的降表取消了称金太宗为“伯”,只称“臣桓”和“皇帝陛下”,大量增加了认罪的事实,而仍然提出了“庶以保全弊宋不绝之序”的哀祈。
待降表通过以後,宋钦宗方擦了汗,对孙觌说:“朕急欲归,非卿平日娴习四六文字,安能速就!”四六文字就是指上述骈体文。何樐等三人都脸色铁板,不发一言。唯独邵成章却用哭声说:“只求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垂怜於官家!”
十二月二日,在金军大寨,举行了宋钦宗奉献降表的仪式。宋钦宗骑着赤玉骝,来到金军寨前,金军铁骑排列门前,二百面黑旗背风招展,鼓角齐鸣,完颜粘罕和完颜斡离不在门口迎候,宋钦宗下马,与金帅互行揖礼。阴暗的天空又突然飘降大雪,宋钦宗当即双手捧表,呈送完颜粘罕。两名元帅领宋钦宗入寨,来到空地的一个香案前,宋钦宗就在香案前的雪地北向下跪,完颜粘罕将降表交付高庆裔,高庆裔读完降表,宋钦宗连续叩头四次。在整个出降仪式中,宋钦宗的随从官员,除孙觌以外,都歔欷流泪不止。
接着,双方又在斋宫会谈,金朝的六位元帅都显得和气,一定要请宋钦宗坐主位,自己坐客位,而宋方的三位宰执和金方的高庆裔、萧庆坐次更低。会谈仍由高庆裔和萧庆翻译,宋钦宗说:“赵桓罪孽深重,远烦元帅汗马之劳,如今已成牵羊之礼,敬请元帅早日退兵,我愿献世藏珍宝,并送国相宫中女乐一队。”完颜粘罕笑呵呵地说:“城中一人一物,一珍一宝,无非我囊中之物,何须相赠!皇帝且归,听候自家们底旨意!”高庆裔正待翻译,却被完颜挞懒截住,说:“此话不须传译,只说国相元帅感谢皇帝盛情。”於是,高庆裔又按完颜挞懒的意思传话。宋朝方面当然听不懂他们的女真话。
完颜斡离不说:“此回得见皇帝,不胜忻喜,然而自家们尚欲见太上一面,切望早日如愿。”宋钦宗立即向金朝元帅们下跪,说:“我父疾病缠身,委实难以出宫,恳望元帅们慈悲为怀,免此一行。我愿留斋宫,代父为质。”完颜挞懒连忙离座,扶起宋钦宗,说:“邓珪等人言道,南朝两宫失和。今日方知,皇帝陛下乃大孝之人,此事自可缓议。”
完颜斡离不又说:“我与康王半年不见,甚为思念,闻得他见在河北。请皇帝召他来东京,我欲与他一见。”完颜谷神说:“军前与南朝一个札子,索取干戾人,就中第一个便是李纲。闻知皇帝已将他贬降南方,亦须从速将他押解至此!”完颜粘罕又重复了两河与河中府、解州的割地问题,宋钦宗都只能诺诺从命。
会谈结束,金朝元帅们设午宴招待宋钦宗。只见一名女真兵首先端上一大盘极肥的猪肉,都切成大片,其上插了几根青葱。萧庆立即向宋钦宗介绍说:“此名肉盘子,非大宴不设,今日特为皇帝而设。”见到这盘肥肉,宋钦宗实在有点恶心,但也只能用筷夹上一块,并且表示谢意。接着,女真兵们又端上各种各样油炸蜜渍面食,萧庆说:“此为茶食,亦非贵宾不设。”茶食按其形状,分别命名为桂皮、鸡肠、银铤、金刚镯、西施舌等,萧庆又逐一作了介绍。宋人品尝茶食,还觉得可口。其实,在女真上层社会中,茶食的流行也还是不久前的事。
在筵席上,向来不说话的完颜阇母突然给何樐敬酒,他指着腰间的剑说:“我看重忠臣,我底剑虽然快利,却不杀忠臣!弃城而逃底人,都是背弃皇帝,不忠不孝底人。我与挞懒擒住此等人,便将他们尽行洼勃辣骇!”接着,其他元帅也都向何樐敬酒。何樐有了几分醉意,他眯着眼睛,用木匙敲着桌子,作为节拍,对金人唱起歌来:“细雨共斜风,日日作轻寒……”见到他那种醉态,金人不论听懂或听不懂他的歌词,都哈哈大笑。宋钦宗和陈过庭、孙傅也都不由发出了苦笑,而宋钦宗的内心却更发出了深长的喟叹:“我如何用此人为相?”午宴过後,完颜挞懒亲自送宋钦宗一行回城。
在中国古代,长期形成了国家和君主合二而一的概念。在此非常时刻,宋钦宗的安危事实上象征着国家的安危,并且与开封百万士民的安危息息相关,所以家家户户都为皇帝的平安焚香祝祷。从宋钦宗出城的当天开始,就有愈来愈多的市民,来到开封四壁,向金军奉献金银、铜钱和丝绸,要求他们通报国相和皇子,放官家回城。金军正苦於不能下城掳掠,对此自然极表欢迎。但女真社会尚处在以物易物的发展水平,还不懂得铜钱的妙用,他们拒绝收钱,只收金银和丝绸。万夫长们自然收受馈赠最多,却不向元帅府转达开封百姓的要求。十二月一日清晨,出现了皇帝回銮的传言,於是,成千上万的人拥向御街。很多妇女儿童用衣服的襟裾装了乾土,填塞满是雪泥的大道。当天下午,忽然南薰门前放下吊桥,一名小宦官骑马直驰大内,他边走边喊:“和议已定,官家明日方归!”於是,整个街上欢声如雷。
如前所述,当宋钦宗举行奉献降表仪式时,青城飘着大雪,而开封城内却并无一片雪花。到下午时分,城内更是天色晴霁,冬阳灿烂。宋钦宗和完颜挞懒在南薰门下告别,骑马过了吊桥。御街内的朱漆杈子外,早已男女老少云集,几乎人人手捧一枝或几枝香,香烟笼罩着整个大道。更有几百佛教的善男,他们在凝寒天气,剃去顶发,脱光上身,用燃烧的艾绒缠头顶和手臂上烤炙,称为燃顶炼臂。这种忍受皮肉剧痛的极端方式,正是佛教徒最虔诚的祈祷。人们见到皇帝回来,纷纷以手加额,“万岁”、“官家平安”的欢呼声不绝,许多人都感泣不已。宋钦宗和很多随从也都感恸流泪。在吊桥另一头的完颜挞懒,呆呆地望着这种完全出乎预料的情景,也不免发出深长的叹息。
深夜时,在坤宁殿的东寝阁,宋钦宗仍然在朱后面前感恸悲泣,他反复说着一句话:“朕如今是上降表底不肖子孙,如何再进得太庙?”朱后不断用红罗帕给皇帝拭泪,她也重复说着一句话:“祖宗之灵,必不能怪罪官家!”
在痛定之後,朱后开始沉静地向皇帝进言:“官家,回想在东宫之时,夫妻整日忧心忡忡,只怕失去皇太子底名分。如今看来,若不做皇太子,却是官家之福。”宋钦宗点点头,朱后又继续说:“恕臣妾直言,官家是个仁德底人,却本非英武之主,空有唐太宗底志,却做不得唐太宗底事。太上官家享尽孤家寡人之福,官家却受尽眇躬小子之苦。自即位以来,终日忧勤,备尝艰辛,却无补国事。国家患难深重,非有不世出之英主,又何以扶危持颠,雪此奇耻大辱!待金虏退兵之後,官家不如传位於青宫诸王之贤能。自家们夫妻却可去江南或成都,优游林泉,放浪山水,闲云野鹤,了此一生,岂不是好?”古代皇帝在诏书中,或可谦称自己为“眇躬”和“小子”。朱后的意思,无非是指丈夫当皇帝受罪。
宋钦宗说:“知夫莫如妻,圣人之说甚是。依你之见,当传位於哪个弟弟?”朱后说:“宗社大计,臣妾岂敢妄议!”宋钦宗说:“事势如此,说又何妨。”在宋钦宗再三要求下,朱后伸出了六个指头,宋钦宗说:“太上与朕也有此意,三人所见略同。”
朱后又说:“恕臣妾直言,青宫诸王生长膏粱,便是六哥贤德,也无唐太宗之雄才大略,要须有辅佐。官家即位二年,前後拜罢宰执有二十六人之多,其中唯二人有王佐之器,官家又不能委以全权,动辄掣肘。公卿大夫御敌无方,却倾陷有术,官家但责以小谨曲廉,於一时一事之成败得失,责之过峻,叫他们又如何为时所用?如若六哥仍如官家之用人,皇宋中兴,亦决然无望!”朱后平时恪守妇规,对国事从不敢深言,然而到此已不吐不快。古代计年与西方人不同,朱后所说的二年,按现代的标准,正好近一周年。
宋钦宗明白朱后所说的两人是谁,他说:“朕不听种师道之计,贬黜李纲,亦深自後悔。若李纲在政府,朕又能委以全权,何至有今日!然而虏人索取李纲,督责甚急,恐朕亦不能保全他。”朱后说:“此事官家不必过虑,臣妾料李纲自有应变之才。臣妾所忧者,官家虽上降表,而虏人仍不肯放过官家,亦不肯放过青宫诸王。虏人追索九哥,亦可见其用心。”宋钦宗说:“但愿割地两河之後,大宋社稷从此便否极泰来。朕一俟虏人退兵,便与太上商议,传位於六哥。”
一五、尽忠报国
再说岳飞一行自平定军突围,直至十一月,方才历尽艰辛,回到汤阴。汤阴有一条北通相州,南抵开封的官道。王贵和徐庆的乡里在汤阴的西北,而岳飞的乡里却在东南,双方就在官道上分手,张宪在故乡已无亲人,所以岳飞邀他到自己家中。
今年正月,完颜兀术统兵攻打汤阴,就是沿着这条官道南下。宋时的官道两边往往栽种榆、柳、松、杉等树木,还有排水沟。如今官道两旁,却是满目疮痍,树木多被砍伐或烧焦,良田沃土大多荒芜,颓垣败屋少有炊烟,甚至有些尸骨也未掩埋。面对此情此景,岂但是大人,就是岳云,年龄虽小,也心境沉重,不再说笑。岳飞等五人未到县城,就离开官道,折向东南。
永和乡孝悌里远离官道,表面上还不易看出兵燹的痕迹。岳云远远见到家门前的一株大枣树,就在马背上喊叫起来:“爹爹、妈妈,你们可见到我家底大枣树否?”岳飞和张宪还是一人骑一马,牵一马,他指着这棵树对张宪说:“回想我幼时,最喜攀树。树上结枣时,便攀树扑枣,奉献父母,我弟又最喜吃枣。离乡已有三年,音问不通,但不知他们经历兵祸,尚安好否?”张宪劝慰说:“虏人虽破得汤阴,似未到此处杀掠,令堂与令弟料也无妨。”
岳飞的家是平原上的普通农居,蓬门筚户,茅茨泥墙,但岳飞却在马上惊奇地发现,如今自己家里除了原有的朝南正房和西厢房外,又加盖了东厢房。他们下马後,只见土墙柴门开处,走出一位绝色女子。她上身穿直领齐膝绵襦,下身穿齐踝短裙,都用素色粗麻布,脚穿麻鞋,顶部尖翘,而在头上和腰间各围着一条麻带,古代称为首绖和腰绖,这是丧服的标志。岳飞不由大吃一惊,心想:“本乡本里,我从未见过这个女子……”里面又走出一个少年,他见到岳飞,就首先喊道:“阿舅,自家们煞是想杀你了!”他正是岳飞二姐岳银铃的儿子高泽民,今年十五岁。
高泽民向屋里喊道:“五舅回家了!”於是岳银铃、还有岳翻和他的妻子芮红奴也赶到门外。岳飞见他们都穿素麻布绵衣,带着首绖和腰绖,忍不住流下泪来,说:“妈妈她……”岳翻忙说:“妈妈整日思念五哥,五哥快进屋去!”岳飞听得母亲健在,心头一块千钧重石落地,就带着妻儿,三步并作两步,进屋跪见姚氏。
岳飞的父亲岳和已在五年前病故,母亲姚氏今年正好六十。在岳飞之前,她生下五男三女,却只有岳银铃一个成人。她三十七岁时生下岳飞,四十岁时又生下岳翻。岳银铃嫁给本县新丰乡贻庆里的高昌实,而高泽民也不是她的头胎。在古代的生活和卫生条件下,婴儿死亡率是很高的。前面所说的那个绝色女子是岳银铃的小姑,名叫高芸香,今年十九岁。岳飞去过姐夫家,但他当时见到的高芸香,还只有十岁,所以一时竟认不出来。
今年正月金军进犯汤阴县时,岳翻、高昌实和高芸香的丈夫康世清都编组为保甲民兵,抗击敌人。结果康世清当场战死,高昌实受重伤,两个月後逝世,唯有岳翻逃得性命。无依无靠的岳银铃只好带着儿子和小姑投奔娘家。他们全身缟素,正是为亲人守丧。
岳飞长跪在母亲面前,连连叩头,口称:“不孝子岳飞拜见妈妈!”刘巧娘和岳云也跟着长跪叩头。姚氏见到儿子,又悲又喜,将儿子、儿媳和孙子一一扶起,又从刘巧娘手里抱过了尚未见过面的小孙子。岳飞向大家介绍了张宪,彼此诉说三年间的遭遇,都不胜悲哀。
岳翻对岳飞说:“五哥,可记得当年与你比枪底杨再兴?”岳飞说:“记得。”岳翻说:“此次与番人对阵,本县保甲虽然一败涂地,然而杨再兴却非凡了得,他匹马单枪,冲入敌阵,竟将金人底四太子刺成重伤。”岳飞问:“我欲再次会他,与他共杀虏人。”岳翻说:“传闻他已去汴京。”
高芸香在厨房料理晚饭,没有参加大家的谈话。她进入屋里,将岳银铃拉出屋外,说:“张四哥初次到此,可须去村坊买一角酒?”原来宋时南方买酒以升计,而北方以角计,一角相当於四升。岳银铃说:“你未曾听五哥言道,张四哥底浑家被虏人所害,他亦须守丧。”高芸香心头立时激起一阵酸楚的波澜,她也说不清楚,是为这个英俊男子哀痛,还是为自己哀痛。按当时规矩,在守丧期间,人们不得饮酒食肉,高芸香说:“我愁家中无荤腥待客,正待破几个鸡子。”岳家养了两只母鸡,但冬天产蛋不多。这个贫寒的家庭,还须积攒些鸡蛋,去集市交换一些日用品。岳银铃吩咐说:“便用素食即可,然而亦须做面食待客。”
一张不大的四方素木桌,勉强挤上了连岳云在内的十口人。除了小米粥外,还特别准备了汤饼,麻油煎的环饼、菊花饼、梅花饼之类,做成各种各样的形状,香气四溢。北方的冬季不产新鲜蔬菜,桌面上只铺陈了八小碟乾菜和腌菜。但芮红奴和高芸香的两双巧手,还是将乾菜和腌菜做得颇有滋味。张宪对酱渍榆叶连连称好,而岳云最爱吃略带甜味的腌桑椹。岳飞知道自己的家境,自己只喝小米粥和汤饼,而将油煎面食敬奉母亲,招待张宪。
芮红奴望着刘巧娘和高芸香说:“人称姆姆是永和乡底第一美人,如今看来,却是不如高四姐。”刘巧娘向来为自己的美丽而自豪,她嫁给岳飞後,人人称羡“岳五郎有艳福”。岳飞婚後带她去相州当佃客,带她去平定军军营,又成了佃妇和营妇中的出名美人,现在听妯娌说自己不如高芸香,不免有点妒意,但她仔细端详了高芸香,却也自愧不如。
高芸香不可能有贵妇中的娇弱丽人的脂粉气,却有下层美女特有的俏丽。她的身材不高不矮,身段不肥不瘦,肩膀不宽不窄,腰肢不粗不细,红润的瓜子脸,浓密的乌发,明眸皓齿,柳叶眉,端正玲珑的鼻子,鲜红的嘴唇,好像是涂了胭脂一般,肌肤细腻,一双善做农活家务的红酥手,丰润肥厚。她见到众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她,脸蛋更加羞红。异性相吸,张宪又不免多看她几眼。在黯淡的灯光下,反而更显得妩媚动人。
岳银铃称赞她的小姑说:“四姑心灵手巧,百伶百俐,不唯织得好绢,做得好针线,料理得好菜,还认得字,读得诗。若是科场许女子就试,定不让须眉男子。”姚氏说:“若有女子科场,高四姐须是殿试底女状元!”听到别人赞美,高芸香更加羞涩。岳飞和张宪听後都感到惊奇,当时的下层妇女,近乎是百分之百的文盲,无论是姚氏,还是其他三位女子,都是目不识丁,张宪心里想:“我死去底浑家,另有王大哥、徐二哥底浑家,却是一字不识。”
岳飞忍不住说:“敢问高四姐,你可曾去冬学读过村书?”宋时农村在冬闲的十月到十二月,或有穷书生们开设冬学,农家子弟可在那里读《百家姓》、《千字文》之类村书,岳飞幼时也念过冬学,但冬学一般都只有男孩子就读。岳银铃说:“小妮子岂能去冬学。邻里有个极贫秀才,满腹经纶,却是命运乖蹇,科场屡试不中。四姑认他为义父,他潦倒一生,别无亲故,临终之时,便将几百卷书传授四姑。”高泽民说:“他卧病二年,姑姑侍奉汤药,如亲女一般孝顺。他曾言道,得一个义女,亦是他最终底薄福。”
岳飞文化不高,却最尊敬有文化的人,他说:“高四姐如此有情有义,煞是难得。我日後愿随高四姐学诗学文,不知可能收容?”高芸香正待回答,芮红奴却抢先说:“五哥最喜读书,你这个女书生,何不收一个男弟子,也可为自家们女流之辈扬眉吐气。”张宪说:“我也愿随岳五哥就学。我常在村坊酒店,留意文人墨客题诗填词,看去却是似懂非懂,今日方有高人就教。”高芸香说:“我有《李翰林集》与《杜工部集》,义父常言道,只消熟读李白与杜甫底诗,便可得诗中之精。”岳飞听到有现成的诗集,格外兴奋,说:“敢请高四姐今夜便借我一读,有不解之处,还须请教。”岳翻对高芸香介绍说:“五哥自幼见书便痴,见书便迷,又苦於无书,偶而借得一部书,便废寝忘食,通宵达旦。”芮红奴笑着说:“两个弟子拜师,明日还须备两份束修,行三跪九叩底大礼!”说得众人哈哈大笑,高芸香只是羞怯地瞪了芮红奴一眼。
岳翻有先见之明,考虑到哥哥回乡,今年夏季预先盖造了东厢房。当夜岳飞夫妻与姚氏分住正房的东、西两间,岳云同祖母很亲,一定要和姚氏同床。岳翻夫妻和张宪分住东厢房,而岳银铃母子和高芸香分住西厢房。
农村冬闲,岳飞除侍候老母外,无非是和张宪成天习武读书。光阴荏苒,他们一住就是十多天。一天,两位壮士骑马找到了岳家,他们正是王贵和徐庆。双方见面後,就在正房的厅堂叙话,刘巧娘为他们煎了散茶,倒上浓浓的四盏。宋时的散茶接近於後世的茶叶,专供下层饮用。王贵和徐庆的乡里接近官道,他们的亲人也大多死於兵祸。徐庆开宗明义地说:“自家们曾於平定军立誓,定须报仇雪恨。我与王大哥来此,只为与你们商议投军杀敌底事。”投军的事,是四人在归乡路上早已约定的。
岳飞没有立即回答,王贵和徐庆觉察到他面有难色,不免有些不快,张宪解释说:“岳五哥底老母身体违和,他是大孝之人,不忍离别。依我之见,不如我与你们先去从军,岳五哥容日後再议。”姚氏在她的卧室听到他们的谈话,就掀开粗麻门帘,进入厅堂,说:“五郎,你不须管我,从军报国,是第一底紧切大事。”
姚氏出来说话,岳飞只能跪在母亲面前,却又一时难以应承。自从回家以後,岳飞的感情就一直陷入忠孝不能两全的深沉痛苦之中。他认为,自己为了谋生,屡次离乡背井,已是不孝,如今中原正遭惨烈的战祸,母亲又是三天两头有病,实在不忍心再次离开母亲。但是,他的心思又不便对别人说,无论是母亲和妻子,还是岳翻和张宪,而聪明的张宪今天还是一语道破。昨夜岳飞做了个梦,梦见姐夫,还有许多乡亲、熟人都满身血污,站立在面前,如泣如诉,埋怨他不守誓约,不去战常他半夜醒来,也不敢惊醒沉睡的妻子,左思右想,却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只好在心里长吁短叹。
姚氏见岳飞不说话,就用话刺激他:“你难道贪生怕死不成!”王贵反而出面劝解说:“自家们与岳五哥是出生入死之交,他在战场上英雄无敌,决非贪生之徒!岳五哥回家方十馀日,敢请岳妈妈且容他从长计议。”姚氏用不容分辩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番人侵犯,效忠朝廷,便是大孝!你须去投军,为你姐夫报仇!为三位好汉底妻儿报仇!为高四姐底夫君报仇!为死难乡亲报仇!”岳飞只能在地上连连叩头,说:“谨遵妈妈之命!”姚氏说:“你在家且住三日,便去从军,不容延误。家中底事,自有六郎,自有外孙,你不须管得。”听到姚氏的吩咐,跪在地上的岳飞不免英雄气短,涕泗交颐。徐庆叹道:“往时常听岳五哥言道,岳妈妈虽是慈母,而教子甚严,今日一见,果然是深明大义!”约定了从军的日期,王贵和徐庆就离开岳家。
岳飞和张宪骑马送了朋友一程,然後回家。张宪随岳飞回到岳家庭院,只见高芸香走到面前,招呼他出去说话。两人来到那棵大枣树下,高芸香羞怯地取出一个红罗帕的小包,递给张宪,说:“敢请张四哥收纳。”张宪接到手中,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银蝴蝶耳环。张宪到此已完全明白女方的心意。事实上,两人虽然只相处十多天,彼此都已有爱慕之情,但在守丧期间,加之古时的礼法,所以都不曾有任何表露。高芸香此举自然是十分大胆而破格的,但为着自己的终身,也只能不顾羞耻了。张宪犹豫片刻,就用十分恳切的语气说:“多谢高四姐底厚意。常言道,瓦罐不离井上破,战士难免阵前亡。我若收取此物,只恐从军之後,有个三长两短,岂不耽误高四姐底青春。”高芸香又羞又急,平时口齿伶俐,此时竟说不出半句话,只是眼里滚出了泪珠。不料枣树旁的一片桑树林里,走出了芮红奴,她笑着说:“张四哥,高四姐底美意,你如何不领情?”高芸香顿时脸涨通红,逃回了院内。张宪也十分尴尬,他慌忙将红罗帕的小包递给芮红奴,自己也转身回屋。
芮红奴拿着这个小包来到了姚氏房内,说明原委。岳飞叹息说:“张四哥与高四姐,也煞是天生一对,可惜生不逢时。如今只得日後再行计议。”岳银铃说:“若张四哥不收银环,四姑又如何见人?五郎可将银环交与张四哥,只待他日再议婚嫁。”姚氏却说:“依我之议,今日正是吉日,便可成婚!”众人都吃了一惊,岳飞说:“两人丧制未满,如何成婚?”姚氏说:“天子驾崩,新官家尚能以日易月,十三日便是小祥,二十七日便是大祥。难道平民百姓,正当乱世,便不能以日易月?”芮红奴以手加额,说:“幸亏阿姑主张,也了却自家们一件心事!”
於是岳银铃去找高芸香,岳飞去找张宪。高芸香到此地步,也顾不得羞耻,而张宪却再三推辞,最後还是姚氏亲自出面,说:“张四哥,人生在世,得欢娱处且欢娱,如今兵荒马乱,何须顾得日後祸福吉凶。你若不允,岂不羞杀高四姐?”张宪也只得依允。
岳飞全家十人,立即解脱丧服,紧急准备喜事。姚氏身为全家尊长,对众人说:“我家虽穷,张四哥与高四姐在我家成婚,尤不可苟简怠慢。”芮红奴说:“家中无肉,倒不如杀了两只鸡,另有三十个鸡卵,用作荤腥。”岳飞说:“不须,家中养得六匹马,也委实事力不济。不如去市中卖去一马,也可换得酒肉、花烛之类。”姚氏吩咐说:“六郎,你可与泽儿去一回,置办一应物事。”岳云喊道:“我也与六叔、泽哥同去?”姚氏依允,於是小岳云欢天喜地,随岳翻与高泽民牵出了四匹马,当即出发。
姚氏又吩咐说:“婚嫁须有定帖,此处唯有五郎一人识字,也只得请张四哥与高四姐自写。五郎与二妮便是媒人。”於是,岳飞和岳银铃分别找张宪和高芸香,由男女双方破例地自写婚帖,婚帖上写了三代祖宗的名讳和各人的出生年月日。张宪用黄罗帕包裹了一个玉环,作为聘礼,高芸香还是用那个银蝴蝶耳环。两个媒人将玉环、银耳环和婚帖互相交换。
芮红奴找出了一套岳家的男子婚服,这是在岳飞与刘巧娘成婚时,由姚氏亲手缝制,当岳翻和芮红奴成婚时,也就不再另做。虽然是九年前的旧衣,但两兄弟只在成婚时穿过两次,看去尚是半新。尽管张宪身材稍高,但古时衣服宽大,穿著仍较合身。高芸香取出自己五年前结婚时的旧装,不免一阵辛酸,抽泣起来。
虽是仓促成婚,岳家在姚氏的主持下,还是尽可能按婚俗操办。新盖的东厢房成了新房,岳翻夫妻将自己的部分物件腾出後,高芸香戴着红罗盖头,下垂四根罗带,身穿红罗绣花帔和红绢长裙,脚穿红色凤头鞋,由刘巧娘和芮红奴扶掖,从西厢房出来。东厢房和西厢房之间铺上草席,两名邻家女子各自手执一枝点火的红烛前导,岳银铃手捧一面铜镜,镜面照着新娘,自己向後倒行。岳翻和高泽民各人手持一个裹着绣花绢的粮斗,向新娘身上抛撒五谷和豆子。被搀扶的高芸香在草席上缓步前行,她跨过放在东厢房门前的一个马鞍,又跨过一杆秤,进入张宪的卧室,坐在床上。两名妇女将两枝红烛放在床边的小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