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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曾瑜 当前章节:156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37

接着,张宪头戴簪花幞头,身穿绿绢袍,手执槐简,由岳飞陪同,从正房来到东厢房。新郎进入洞房後,岳飞和岳银铃两个媒人各持一段红帛,绾上一个同心结,然後一头套在张宪的槐简上,另一头由高芸香手执。新郎和新娘面对面,张宪倒行,高芸香前行,走出洞房。

众人又进入正房,房里点了八枝红烛,姚氏手执织机的机杼,挑开新娘的盖头。浓妆艳抹的高芸香,头戴花冠,插上一枝银簪和四朵银花,果然比平时加倍艳丽,赢得了一片喝采声。新郎、新娘与众人互行揖礼毕,又面对面执同心结回到洞房,这回是新娘倒行。众人跟着到洞房,张宪和高芸香在房里行交拜礼,然後男左女右,坐在床上。众妇人用缠彩线的铜钱和乾果撒在床帐附近,称为撒帐。接着,张宪和高芸香又各取事先准备好的一绺头发,在床上绾成一个小髻,这是合髻礼。岳银铃和岳飞又各取一段红、绿彩帛,绾成同心结,裹着两盏酒,交给新郎和新娘,两人各自举盏给对方饮酒,称为交杯酒或交卺礼。交卺礼毕,新郎和新娘将两个酒盏,安放床下,男的盏口朝天,女的盏口覆地。张宪摘去新娘的花冠,掷在床下,高芸香又解开新郎绿袍的衣襟。两人坐进床上,岳飞和岳银铃掩上床帐,然後众人出洞房,关上房门。

大家在正房饮酒尽欢,唯有岳飞按母亲的告诫,平时滴酒不得入口,今天喜庆,也只破例喝了一杯酒。张宪和高芸香新婚成欢後,又走出洞房,向众人敬酒劝盏。於是,邻里纷纷散去,岳家人忙碌了半天,也都安歇。岳翻夫妻当夜就搬进西厢房,睡在原先高芸香的卧室。

隔了一天,姚氏又找了岳飞,叮咛告诫一番,说:“你这回从军,须是一心杀敌,切不可怀恋家室。闻得各处团结义兵,或有壮士自愿面部刺字,誓杀番人。做娘底左思右想,莫须也在你脸上刺字,以绝你怀恋家室底心。”岳飞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妈妈要刺便刺。然而依儿子底意思,不如刺於後背,儿子当铭记於心。”宋代当兵,一般都要在面部、手部刺字,岳飞却按照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古训,不愿刺字。他以前两次投军,都凭藉自己的武技,特别投充可以不刺字的“效用”兵。按岳飞的心愿,其实不想刺字,但他决不愿违背母命,就想出了这个折衷的办法。

姚氏就吩咐岳翻说:“六郎,速去请八舅来!”原来姚氏的小兄弟名叫姚茂,曾当过刺字匠。姚茂来到岳家,姚氏向兄弟说明原委。姚茂说:“但不知欲刺何字?”姚氏说:“我目不识丁,还须由五郎自定。”岳飞说:“刺‘尽忠报国’四字,如何?”姚氏说:“甚好!”於是岳飞脱下绵袍和麻布衫,姚茂就在他背部刺字。张宪见岳飞刺字,朝妻子看了一眼,高芸香完全会意,说:“岳妈妈命岳五哥刺字,意在叫他尽忠朝廷,义无反顾。我夫与他同袍同泽,也应刺字,然而须请姚八舅教我。”於是高芸香又在姚茂的指点下,滴着眼泪,在丈夫的背上另刺了“以身许国”四字。

高芸香的泪水牵动了众妇人的心,大家都跟着掉泪。姚氏边哭边说:“五郎,休怪做娘底狠心!”岳飞说:“儿子亦是个噙齿戴发底男子,岂能不识道理!”姚氏又说:“亦不是我偏爱六郎,你们兄弟须一人上阵,一人守家。你底武艺又非六郎可比。”岳银铃说:“五郎大孝,最识道理,妈妈不须说此。”岳云说:“我也愿在背上刺字,杀尽虏人!”刘巧娘当然不愿意儿子也在身上刺字,但又不能当着姚氏的面拦阻,只能朝岳飞使眼色。姚氏说:“你小小年纪,还不须刺字。但愿你底爹爹与张四叔早日凯旋,你便不须从军。”

这是两对年轻夫妻难分难舍的最後一夜。在岳家,最不愿意岳飞参军的,就是刘巧娘。但是,按古代的妇规,家里的大事,是不容刘巧娘作主的。她连续三夜,只是伏在丈夫怀里哭泣,刘巧娘不断重复说:“自结发以来,奴家何尝一日与你分离。你去相州为佃客,奴家随你,你去平定军为效用,奴家又随你。如今你撇却奴家与孩儿,岂非无情无义?”岳飞也只能再三劝解,说:“你与王大哥、张四哥、徐二哥底浑家相好一场,难道不思为他们报仇?你可曾记得,自家们在何春姑坟前立誓?我若不从军,岂不惹人嗤笑?”刘巧娘说不动丈夫,只是啜泣。

岳飞说:“此次从军,免不得出生入死。我若战死,你青春年少,自可改嫁,只须将两个孩儿抚育成人,也不枉自家们夫妻一常”宋代与後世不同,妇女改嫁的情况相当普遍。刘巧娘哭得更加伤心,说:“你休要胡言乱语,我须养育两个儿子,岂能另嫁他人!”岳飞再三规劝,刘巧娘却是信誓旦旦。两人害怕惊动隔间的姚氏,只能低声唧哝,直到天明。最後,刘巧娘起身,取出了当年结婚时的合髻,将它解开後绾成两个髻,分给岳飞一个,边哭边说:“愿自家们以此为凭,永不相忘!”

欢娱嫌夜短,张宪和高芸香的一对,更是整个身心都交融在爱与哀之中,度过了短暂的三夜。离别的痛苦使恩爱更加缠绵,缠绵的恩爱又使离别倍觉痛苦。在最後的时刻,张宪不得不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他说:“自家们只做得三夜夫妻,我须有三事相托。第一,我若在战场有个三长两短,你切须改嫁,不可为我……”言犹未了,高芸香已用手捂着丈夫的嘴,哭着说:“郎君尚未出战,何苦出此不祥之言?”张宪拿开她的手说:“我再三推辞婚姻,原只为此,如今岂能不说,你若不允,我去不安心,死不瞑目!”两人争执多时,最後张宪还是强制高芸香答应。接着张宪又说了第二和第三件事:“你日後若是生男,便取名敌万,若是生女,便取名仇娘。”高芸香听後,哭得更加伤心。突然,她用手帕将泪水擦乾,对丈夫说:“自家们恩爱夫妻,别离在即,奴愿为郎君唱一曲,以壮行色。”张宪没有直接回话,只是用手捧着妻子的脸,高芸香依偎着丈夫,唱起了杜甫的《新婚别》:“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张宪静静地听着,一首三百年前的诗,唱出了妻子的心声,在如泣如诉的低沉吟唱中,又间或有激昂慷慨的情调。高芸香又接着说:“天下无数恐魂厉鬼,当佑我郎君。你武艺高强,定能与岳五哥立功。待衣锦还乡之时,奴家再与郎君展拜你春姑姐底坟,我世清哥底坟。”张宪说:“此亦是我底大愿,也不枉为一个堂堂男子,活於世间!”

在这最後一夜,除岳云和岳雷外,其他人都没有睡好。岳飞和张宪整束行装後,姚氏将婚礼的剩酒,斟上一满盏,先给张宪,说:“张四哥,请饮上此盏,但愿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新妇有自家们照料,只管放心投军!”张宪说了声:“谢岳妈妈!”将酒一饮而荆姚氏又为儿子斟上小半盏酒,说:“五郎,我今日敬你半盏,你若能立功荣归,我便大开酒戒,敬你三盏!”岳飞也举盏饮荆岳飞和张宪当即向众人跪拜作揖,彼此互相叮咛祝福。

大家来到门口,在行将离别之际,刘巧娘第一个忍不住抱住岳云恸哭,於是就牵动了一片哭声。岳飞和张宪到此地步,只能强忍悲痛,翻身上马,向西北驰去,很快消逝在原野上。岳家的一群人尽管望不见亲人,也仍然呆呆地站立着。

姚氏用左手握着高芸香的手,右手握着刘巧娘的手,对岳银铃等人说:“男子出征,妇人守空房,有百般苦楚,千种烦恼,日後尔们须尽关照之责,万万不可委屈了他们!”岳翻说:“此事妈妈不须劳心,孩儿知晓。”刘巧娘和高芸香又流出了激动和酸楚的泪水,刘巧娘说:“阿姑休出此言,还须是奴家代夫尽孝。”高芸香说:“奴家孤孑一身,蒙岳妈妈全家厚爱,委实感恩不荆日後定须代岳五哥奉菽水於日月,尽定省於晨昏。”姚氏又对岳云说:“阿爹从军,你尤须孝敬妈妈。”岳云说:“孙儿知晓,我亦须孝敬婆婆与姑姑、六叔、六婶、张四婶。”岳银铃抚着岳云的肩,疼爱地说:“这个孩儿,年纪虽小,煞是识道理!”

一六、大元帅开府

十一月末,岳飞、王贵、张宪和徐庆四人沿汤阴官道北上,王贵和徐庆两人还各自牵着一匹马,只须半天,就到了相州南门。相州城门并未关闭,但守卫颇严。汪伯彦天天侍奉康王,而赵不试却依然整日上城巡视。他远远见到有身穿甲胄的四人前来,忙命军士喊话。岳飞等四人下马喊道:“自家们前来投军!”於是城里出来了一队步兵。五十人为一队,前有押队,後有拥队。

不料押队竟认识岳飞和徐庆。岳飞结婚不久,就去相州当佃客。有一会,他去城里,偶然遇到一个算命的,名叫李廷珪,此人原是太史局的司辰,掌管历法之类。因为得罪上司,从开封编管相州。岳飞出示自己的五行,请李廷珪算命,李廷珪说:“你可官至两府。”两府是指宰相、副宰相和枢密院长官、副长官,岳飞大吃一惊,说:“果然?曾有一道人为我说命,称我贫困潦倒终生。”李廷珪说:“休听他胡言乱语,世道将乱,你一身武艺,定能博取功名富贵,封妻荫子!”一个社会地位卑微的小佃客,听得此说,自然喜出望外。此後岳飞和李廷珪有几次交往,还请他给妻子算命,李廷珪也说刘巧娘命好,将来贵不可言,还请岳飞教习武艺。後来李廷珪曾去汤阴算命,又结识了徐庆。岳飞和王贵、徐庆虽是同县人,却是直到去平定军当兵时,方才相识。

岳飞和徐庆都未料到,当年的算命先生,如今竟当了押队官。故人相见,自然互相介绍几年来的经历,李廷珪在感叹中又夹杂着兴奋,他说:“我曾言道,世道将乱,故请你们传授武技。如今此言果然应验,你们腰金纡紫底时日已到!”

岳飞等四人上城楼,见赵不试唱喏,说:“平定军广锐第八指挥效用岳飞、王贵、张宪、徐庆参见通判!”赵不试已经听了李廷珪的介绍,称赞说:“煞是四位壮士!你们可有告身?”徐庆回答说:“自家们虽曾立功,平定军尚未能告报朝廷,故俱是白身。唯有岳飞,曾至太原城下充硬探立功,补进义副尉,然而告身却已亡失。”硬探用现代的军事术语,就是武装侦察。宋时的告身又称官告、告命之类,是做官的凭证,一般用绫纸制作。官位有许多等级,而进义副尉只是无品的小武官。赵不试鼓励说:“此处为安抚司,日後你们若能立功,自有空名官告可以书填。”如前所述,知州汪伯彦兼任主管真定府路安抚司公事,在军兴时节,备有一些空名的官告,可以临时填写人名,发付立功者。岳飞说:“自家们只为报国而来,功名尚是身外底事。”张宪说:“自家们唯求杀败虏人,报得国仇家恨。”

赵不试更加惊叹,说:“不料你们身为武夫,竟有如此志节,难得!难得!你们可识得字?”王贵回答说:“粗通文墨。”在重文轻武的宋代社会里,武人往往被认为是不能知书识理的粗人,四个壮士的回答不能不使赵不试另眼相看,格外器重。於是岳飞等四人就正式编入军伍,隶属刘浩。

闰十一月的一天,赵不试和刘浩召见岳飞等四人,赵不试说:“汤阴县西牟山,有数百强梁,营造山寨,打家劫舍,抗拒官军,头领名叫吉倩。如今军情紧急,你们若能前往招安,将啸聚之徒,编为抗金之兵,便是大功。”岳飞扫视了三个朋友一眼,然後说:“岳飞等愿往!”

刘浩问:“你们须带多少人马?”王贵想了一想,说:“我曾去牟山,虽有山险,然而马兵往来快捷,莫须带马兵百人?”他说着,朝另外三人看了一眼,岳飞等都无异议。於是刘浩拨给他们九十六骑,其中包括自愿参加的李廷珪。

一百骑来到牟山,已近黄昏,岳飞吩咐说:“兵贵拙速,不宜巧迟,我与徐二哥先去山寨,王大哥与张四哥可率众人在此歇泊。”大家表示同意。在严寒的冬季,众人拣取枯枝败叶,生起篝火,吃着乾粮,准备露宿。李廷珪和另外两名兵士也表示愿随岳飞同去,他们一行五骑,来到了强盗的寨前下马,大声喊道:“相州赵通判与刘武翼特命自家们前来,拜见你们头领,有要事计议。”不一会儿,有四十人出寨,各自手执兵刃,为首的说:“你们先交出军器,便可放你们入内!”徐庆说:“自家们此来,并非与你们交兵,难道你们数百人执得军器,五名官军便执不得军器?”强盗们无话可说,便簇拥岳飞一行入内。

岳飞走着,只见一只乌鸦在空中盘旋聒噪,就将手中的镔铁四楞锏扔给李廷珪,自己迅速取出硬弓,搭上一支箭,看准目标,一箭射去,那只乌鸦立时坠落在地。众强盗不免惊讶,人人称赞好箭法。吉倩从茅茨和石块构筑的堂屋前,走下石阶,亲自捡起那只乌鸦,看了又看。他与岳飞等人互相作揖通名後,请入堂内。双方坐定,吉倩说:“岳太尉,你底弓可否借我一看。”岳飞当即把弓递给他,说:“此是我师周同传我底。”周同虽然在多年前病故,而他射箭技艺之精,在汤阴一带仍颇有名气,吉倩不免赞叹一句:“名师出高徒,果然不是虚言!”他摆开一个弯弓的架势,用力将弓一张,不料竟不能彀成满月状。徐庆说:“岳五哥底弓为三百斤。”吉倩说:“惭愧!惭愧!我只能开二石弓。”

岳飞见他说话直率,心中产生了好感,於是就开始劝说:“如今金虏侵犯,百姓惨遭兵祸,人神共愤。你们不能抗击强敌,却据守草莽,对抗朝廷,苟活世间。今日自家们奉赵通判与刘武翼之命,特来招纳。你们只须改邪归正,便可赦免一切罪过。日後立功,可为朝廷命官。”吉倩被他说动了,说:“我亦知啸聚山间,非长久之计。然而自家们罪孽深重,骚动州县,如若受招,只恐便被官府诛戮。”岳飞当即抽出剑来,劈去桌子的一角,说:“若我岳飞诳骗列位好汉,便如此桌!”

吉倩背後走出一个大汉,手持一杆狼牙棒,说:“若你们赢得我,我便受招!”此人名叫霍坚,是山寨的副头领。徐庆从座上站立起来,说:“我与尔比试!”於是众人走出厅堂,天色已黑,众强盗在空地上点燃了几十个火把,徐庆与霍坚各自开立门户。霍坚将狼牙棒舞得嗖嗖地响,开始进击,徐庆接连举鞭格开对方三棒,然後还击,两人对打了一会儿,霍坚抡棒向徐庆头顶猛击,徐庆敏捷地躲开,挥鞭在霍坚腿肚上轻轻一扫,霍坚立时倒地。徐庆连忙掷鞭在地,将霍坚扶起,说:“得罪!得罪!”霍坚连称“惭愧”。李廷珪对霍坚说:“他这条铁鞭,在河东不知杀了多少番人!今日特意手下留情,不然,你底腿便成两截。”

不料有一人吼道:“我亦愿领教武艺!”此人也是山寨副头领,名叫王敏求。他不执兵刃,只是举拳从背後偷袭岳飞,岳飞闪避拳头,只还击一掌,王敏求便应手倒地。岳飞上前,用脚踏着他的後背,抽出佩剑,说:“暗箭伤人,岂是丈夫汉!”吉倩等急忙下跪,说:“王敏求一时糊涂,敢请岳太尉恕罪!”王敏求也在地上侧着脑袋说:“这回我心服口服,乞岳太尉饶命。从今以後,我愿归顺朝廷,决无二心!”岳飞立时将脚挪开,王敏求起身後,又再次谢罪。

众人回到厅堂,设宴招待岳飞一行。吉倩亲自把盏,向岳飞敬酒,岳飞辞谢说:“我须遵母命,滴酒不得入口。”吉倩惊奇地问:“你娘何以有此严命?”岳飞说:“说来惭愧,三年前,我有一回酒失,醉後打人。家母气恼流泪,我只得在床前长跪一夜。自此之後,我便遵家母底酒戒,不敢有违。”王敏求啧啧赞叹说:“岳太尉煞是个大孝底人!”酒宴过後,岳飞吩咐徐庆带两名兵士出寨通报,自己就和李廷珪留宿寨里,以安抚人心。

第二天,岳飞、李廷珪与吉倩等三百八十名强盗,四十匹马出寨,会合王贵等九十八骑,返回相州。他们沿汤阴到相州的官道北上,到距离州城约四五里时,後队报告,後面有异常情况。岳飞拨回马一看,立即吩咐队伍沿官道两边散开,自己和张宪、王敏求、霍坚居东,而王贵和徐庆、李廷珪、吉倩居西,进入临战状态。

官道之上,有一人骑马向相州方向狂奔,後面却有金军一谋克的追骑。岳飞和王贵当即以骑兵在前,步兵在後,拦击金军。在用弓箭互射之後,双方短兵相接。王敏求手舞戟刀,与三名金兵交锋,他奋力一击,将一个敌人劈下马,而另一个敌人却用剑刺中他的坐骑,王敏求跌落在地。另一个金兵用刀劈来,却被岳飞飞骑赶到,用锏格开,将那名金兵打死,岳飞接着又挥锏击死第三个敌人。王敏求乘机跨上一匹金兵的战马,又重新投入战斗。

一场搏战结束了,金军只剩下二十多骑逃遁,宋军也战死了五六十人。岳飞吩咐将所有的马匹、兵器、盔甲等全部带回,将敌人的首级割下,以便回去报功。王贵补充说:“凡耳戴金银环底,便是女真人,不戴环底,便是渤海人、契丹人、奚人等。”由於金兵都是剃头辫发,只能用耳环区分女真人和非女真人。最後统计七十三个首级,仅有二十六级“环首”。

岳飞率领队伍凯旋而归。赵不试和刘浩十分高兴,赵不试对岳飞说:“今日你们杀败番人,还救得一名京师底急使,委是立下大功!”第二天,赵不试和刘浩转发了安抚司的官告,将岳飞官封从九品的承信郎,王贵官封无品的进义校尉,张宪官封无品的进武副尉,徐庆官封无品的进义副尉,李廷珪、吉倩、霍坚和王敏求官封无品的守阙进义副尉。吉倩、霍坚、王敏求未曾料想到,刚接受招安,就得到官封,无不欢天喜地。

被岳飞等营救的人,正是开封特派的武学进士、忠翊郎、阁门祗候秦仔。康王等便在荣归堂召见。秦仔脱下风帽,从头顶发髻中取出一个蜡丸,宦官康履用火熔化後,向康王呈上宋钦宗的三寸黄绢手诏。康王只见其上细字写道:“京师被围,危於累卵,特命卿为河北兵马大元帅,陈遘为元帅,汪伯彦、宗泽为副元帅,应辟官行事,并从便宜。念父母爱养之恩,兄弟手足之情,速纠合河北义师,解京师之围,救父母兄弟之难,朕当不吝重赏!卿家中安乐,无虑,前日赐钱五千缗。付康王。”

手诏最後是宋钦宗的御押。康王看後,落下了几滴泪,然後将手诏依次递给众人。高世则第一个说:“主上下此急诏,九大王当速开大元帅府,号召四方义士勤王。”耿延禧附和说:“当务之急,便是开元帅府……”他话音未落,却被父亲耿南仲使眼色制止。当兵荒马乱之际,朝廷已丧失昔日的权威。耿南仲贵为门下侍郎的执政高官,奉命割地,被卫州人驱逐,逃到相州,如同丧家之犬。康王因为他曾离间宋徽宗和宋钦宗父子,所以对他特别冷淡。耿南仲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就只能采用韬光养晦的办法,以免招致康王更多的嫌恶。

康王果然并不理睬他们的意见,只对汪伯彦说:“汪直阁,尔如今已是副元帅,有何奇谋妙策?”汪伯彦说:“河北各郡兵力寡弱,自守尚且不足,然而君父有急,非臣子辞难之时,九大王金枝玉叶,如何护得九大王,又能守得河北,救得开封,尚须从容商议万全之计。”秦仔忍不住说:“君命召,不俟驾,何况有难?临行之际,何相公叮咛再三,圣上盼诸路援兵,望眼欲穿,秦仔虽不才,愿为九大王前驱,共赴国难!”赵不试也神色慷慨地说:“事已至此,虽赴汤蹈火,自家们亦岂能辞免!”康王看了韩公裔一眼,韩公裔只是使了个眼色,康王便说:“你们且自回去,深思熟虑,待明日再议。”

当夜,康履奉命将汪伯彦召到康王居室,在场的唯有韩公裔和众宦官。显然,康王有意将耿南仲父子、高世则等人排除在外,而找汪伯彦单独商议。汪伯彦唱喏,说:“伯彦参见大元帅。”康王说:“如今还须听副元帅底计议。”汪伯彦已经猜透了康王的心事,说:“凡事有弊亦有利,大元帅开府,虽树大招风,引惹番人,而相州兵卫不足以护卫九大王,若号召四方勤王,便可集合重兵,唯大元帅所用。”他一句话便说中对方的心病,打消了对方不敢开元帅府的忧虑。康王又问:“开元帅府後,便当如何行事?”汪伯彦说:“相州当东京至河北底官道,地居要冲,非万安之地,九大王岂能在此久居?依伯彦之见,如今西、南、北三面都是险地,唯有先去京东,再至淮南、江南,方可保九大王平安。若到得淮南,进则可援开封,退则可守江南,唯大元帅所择。”这其实是汪伯彦本人处心积虑的逃跑计划,现在他看准时机,便改头换面,和盘托出。

康履却表示反对说:“相州东有李固渡敌寨,九大王前往京东,难保一路平安。不如会合各方人马,固守相州,方为上策。”这是韩公裔和众宦官的私下设计。汪伯彦到此不得不力争说“相州一城底粮草,供不得各方人马。李固渡贼寨乃疥癣之疾,而京师虏人大军方是心腹之患,此间离东京仅三百五十里,虏骑一、二日便可直驰城下。两害相权取其轻,九大王东行,尚可避李固渡贼寨,而居留相州,又如何抗虏人底大军?”

康王当即呵斥康履说:“我与副元帅共商大计,岂容尔等置喙!”康履等人便诺诺连声。康王又说:“难得伯彦如此深思熟计,煞是我底智囊!”汪伯彦说:“成大事者不谋於众,切望九大王与列位幸勿泄漏。”康履等众宦官说:“汪元帅放心便是!”汪伯彦又说:“耿相公乃东宫旧僚,圣上亲擢为执政,九大王对他父子还须克尽礼意,以免引惹是非。依伯彦之见,大元帅开府後,耿延禧与高世则可为帅府参议官,以释耿相公之嫌。”康王说:“所言甚是!”

汪伯彦又同康王商议了开元帅府後的各个细节,他最後说:“若大元帅愿留伯彦执鞭随镫,似须便宜行事,另命本州知州。”这是涉及他本人身家性命最紧要的问题,他考虑再三,特意留在最後提出,虽然已有了九分把握,但当说出口时,心中还不免有些紧张,因为康王如果仍命他留守相州,自己的全部心计岂不成了画饼充饥,康王一心一意只图逃命,至於相州的得失,根本不在他的考虑之中,就随便问道:“依你之见,可另命何人知相州?”听到问话,城府很深的汪伯彦也不由喜形於色,他兴奋地说:“不试乃大宋宗室,赤胆忠心,相州城防,全仰他尽心竭力。权知相州,非不试莫属!秦仔冒千难万险,传圣上手诏,立有奇功,可授通判,以为嘉奖。”只为赵不试多次顶撞汪伯彦,汪伯彦就设计了这个刁毒的、却又是名正言顺、不留痕迹的报复手段,自己和康王带走相州的主力军,只留下少量老弱残兵,给赵不试守城,置他於死地。康王并不觉察汪伯彦的歹毒居心,但他对赵不试有嫌恶感,光凭白天的讨论,对秦仔也有了嫌恶感,不愿将他们留在帅府,所以汪伯彦的提议,就正合他的心意。

十二月一日,当宋钦宗到开封城外上降表的同时,康王却在相州城内正式开元帅府,事实上成为一种巧合。按康王与汪伯彦的商量,开府仪式尽量简单,避免张扬。昼锦堂上,康王披戴甲胄,腰挂宝剑,居中坐在案前,由汪伯彦宣读大元帅令:“维大宋靖康元年十二月一日,检会皇帝手诏,构受命为河北兵马大元帅。载惟金人猖獗,再犯京师,攻围未退,臣子之心,义当效死卫上。凡尔在职,世受国恩,当此艰危,宜勉忠义,戮力勤王。今从圣旨,便宜行事,除副元帅汪伯彦已供职外,特差置耿延禧、高世则充参议官,蓝、康履、韩公裔充主管机宜文字,武显大夫陈淬充兵马大元帅府都统制,掌管五军兵马,敦武郎赵俊充中军统制,武翼大夫刘浩充前军统制,武显郎张琼充左军统制,修武郎尚功绪充右军统制,果州刺史王孝忠充後军统制。又副元帅汪伯彦既在帅府供职,相州不可无守,特命赵不试权知相州,忠翊郎、阁门祗候秦仔升秉义郎,充相州通判。

康王,安国、安武军节度使,河北兵马大元帅押”康王的画押符号是O。

陈淬字君锐,年近五十,他是福建路莆田县人,科举落第後,弃文就武,在陕西屡立战功。陈淬原是真定府路马、步军副都总管,真定失守後,率部三千人突围,直到前一天,方辗转来到相州。按照制度,他所率兵马应当改隶汪伯彦的真定府路安抚司,本人也算是安抚司的副职。康王和汪伯彦商议,因为陈淬在武将中官位最高,而本人又久经战阵,所以特命他出任都统制。

汪伯彦宣读完毕,康王当即对堂上的耿南仲说:“耿相公,相公位居执政,难以在帅府中屈尊。然而臣子一体,方今患难之际,尤须相公出谋画策。”耿南仲忙说:“南仲素餐尸位,愧对圣上与九大王。今日得见九大王如此英武,社稷江山,唯仰九大王与汪副元帅扶危持颠。南仲不才,誓竭驽钝,为大元帅效犬马之劳!”彼此的表面客套表明了双方改善关系的意愿。

赵不试忍不住发问说:“敢问元帅,不知何日发兵南下,救护圣上?”汪伯彦说:“今以相州些少兵马南下,犹如徒手搏虎,须待会合各路人兵。”康王显出不耐烦的神色,说:“四十五哥,你守得相州,便是大功。元帅府底事,你不须管得!”赵不试气得无言以对。

赵不试回到家中,不免在房中长吁短叹,他拍案怒吼道:“不料我大宋太祖、太宗煌煌基业,真要断送於奸臣、鼠辈之手!”他来回踱步,最後还是剪了四寸见方的一块素绢,用细字写了密奏,做成一个蜡丸。他接着吩咐吏胥:“请秦通判议事!”

秦仔来到後,赵不试屏退从人,与他单独密谈。赵不试向秦仔叙述康王和汪伯彦的所作所为,说:“观他们之意,止是拥兵自重,命自家们为知州、通判,而逃离相州,如何能救圣上之急?秦通判是忠义慷慨之人,欲知山上路,须问下山人,我有一密奏,不知可能送至开封?”

秦仔说:“京师虽有虏人重兵,然尚非水泄不通,我愿为知州前去!”赵不试说:“你新任通判,猝然离去,岂不生疑?前军统制刘浩属下有一个岳飞,智勇双全。我当设法命他传送。”秦仔又说:“知州饱读经史,当知项羽斩宋义,破釜沉舟,大败秦军底故事。”赵不试苦笑说:“国朝法制严密,他们又无拥兵逗遛底实迹,自家们亦无项羽底豪勇,如何能做此犯上之事。如今唯求主上改命宗泽为大元帅,尚有力挽狂澜之望。自家们今日之计议,实为救国,然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勿泄漏!”秦仔点头称是。

赵不试当即命令吏胥去军营找岳飞,吏胥回来报告,说岳飞已奉大元帅之命,带兵出城。秦仔屏退吏胥後说:“事已至此,也须不避形迹,我当自去!”赵不试执着他的手说:“京师存亡安危,系於此举,通判前途珍重!”秦仔取了蜡丸,说:“不成功,便成仁!”两人互相作揖,挥泪而别。

一七、逃奔大名府

大元帅府新编的五军之中,岳飞隶属前军统制刘浩,任前军马兵正将,王贵任副将,张宪任准备将,徐庆任训练官。大元帅的开府仪式刚结束,岳飞立即得到由汪伯彦传给刘浩的指令,命他率领本将三百骑,充当硬探,前往李固渡,并规定至少要活捉一两个俘虏,带回相州城。宋军骑兵很少,岳飞所统的马兵将是前军中唯一的骑兵编制单位。除了中军另有三百骑兵外,左、右、後三军并无骑兵。张宪本是大名府内黄县人,熟悉这一带的地理,由他和王敏求、霍坚、吉倩、李廷珪等五人先行,岳飞亲统二百九十五骑随後。

按当时官道里程,相州城东距北京大名府城不过一百八十里,而李固渡在大名府西的黄河渡口。岳飞所部出相州北门,往东北方向前进,然後又沿当时的御河岸东行,一路上并未遇到敌人。十二月二日傍晚,有吉倩和王敏求回来报告,说前面十二里,地名侍御林,距离李固渡敌寨约有十里,一队金兵,掳掠了一批男女老少,正在那里休憩。岳飞当即命令全军疾速前进。离侍御林不过二里,岳飞又见到了监视敌人的张宪等三人,张宪说:“约有一蒲辇番人,燃火造饭,旁若无人,正可攻其不备。”岳飞说:“此处离虏人大寨甚近,切须小心,须杀得虏人,又救得被掳百姓。”他吩咐王贵和张宪率领一百名骑士绕道到侍御林以东,堵截敌人,徐庆率领八十名骑士,负责在侍御林包围和捕杀逃敌,而自己带一百兵士,下马快速步行,由霍坚等引路,直奔侍御林,另二十名兵士牵马随後。骑兵下马步战,正是为避免马蹄声响,惊动敌人。

这一队金兵的统兵官是蒲辇孛堇,也就是五十夫长徒单阿里孙,阿里孙的女真语意是其貌不扬。一蒲辇兵其实只有三十七人,他们掳来了近八十名汉人,就强迫汉人为他们煮饭。自从金军在李固渡扎寨以来,还从未有一支宋军,敢於主动向他们挑战,距离营寨如此之近,更使这批金兵疏於戒备。他们分别在挤五堆篝火周围,有的说笑,有的吃食,有的调戏被掳的十多名妇女,徒单阿里孙用女真人特有的笛,吹起了《鹧鸪之曲》,曲调非常简单,其实就是模仿“鹧鸪”两声,三名兵士则用这个曲调唱着女真情歌。然而其馀的六十多名被掳汉人,却一个个被反绑双手和腰,用麻绳连成一长串,围在一棵大树四周。

岳飞所率一百军士突然扑向了兴高采烈的敌人,为了保护被俘百姓,岳飞下令不准放箭,只是进行白刃战。金兵虽然人不及鞍,仓卒步战,却仍拼死顽抗。身高力大的徒单阿里孙手持一杆二十四宋斤的眉尖刀,接连劈死两名宋兵,他用生硬的汉语喊道:“谁敢与我厮杀!”吉倩挺一条双钩枪,上前搏战,战不多时,竟被徒单阿里孙齐腰劈为两截。愤怒的岳飞大吼一声,挥舞镔铁四楞锏与徒单阿里孙恶斗,最後奋力一锏,打在对方脖与肩交接处,将徒单阿里孙颈锥骨与锁骨全部打断,这个比他高大半个头的敌人,连喊声也没有,立时倒地毙命。

战斗结束了,三十三名金兵被杀,另有四名被俘,其中有契丹人两名,奚人和渤海人各一名,他们都会说汉语。解救了被掳的百姓後,岳飞命令他们尽速逃走。接着,岳飞又下令迅速掩埋宋军的二十名战死者,包括吉倩。他率领众人在那棵大树旁的新坟前下跪,进行短暂的吊唁,然後带着全部战利品和四名敌俘,快速返回相州。大元帅府立即给岳飞等人颁降功赏,岳飞超迁三官,升正九品的保义郎。由於他的曾祖父名叫岳成,按古时避名讳的习俗,改为寄理保义郎,保义郎比成忠郎低一阶,但加上“寄理”的头衔,实际上仍比保义郎高一阶。

韩公裔审问战俘後,向康王和汪伯彦报告,汪伯彦说:“大名府以东,更无虏兵。若西去长安,河东残破,西京又被虏人所据。两害相权取其轻,九大王但到得大名府,便是万安,然後可见机行事,若前往京东、淮南、江南,唯九大王所择。”他的劝说是针对连日来的各种建议而发的,康王说:“吾意已决,只去北京,便是上策。”康履说:“莫须先破李固渡贼寨,九大王方去得北京。”莫须的意思就是岂不须。汪伯彦摇摇头,说:“李固渡阿鲁补郎君有四猛安虏兵,约三千人马。官军便是有五万人马,也难破得敌寨。此寨虽小,防守甚严,若是不利,岂不贻笑天下?”他说了自己的计划,康王说:“也只得如此。”

康王与汪伯彦、韩公裔、众宦官计议已定,然後又召来了耿南仲、耿延禧和高世则,名为征求意见,其实是宣布决定,耿南仲立即表示拥护,说:“九大王委是神机妙算,自家们唯有遵成算而已!”耿延禧附和父亲,高世则完全明白他们的用心,但也不敢表示异议。汪伯彦强调说:“此议切不可泄漏他人,以免有误军机,若有泄漏,元帅府当行军法!”到此为止,逃奔北京大名府的事,就限於元帅府的属官,外加耿南仲,需要瞒昧包括都统制陈淬在内的其他人。耿南仲由於事关自己父子身家性命,当然也格外留心,他建议说:“此事亦须告知北京张留守,命他派两支兵马,前去魏县与内黄县驻扎,以防李固渡与滑州两处虏兵,另派一支兵马,迎护大元帅。”汪伯彦说:“耿相公不愧老谋深算,所言甚是!”

十二月四日,大元帅府向河北各府、州、军发出了紧急檄文,命令各处守臣从十二月二十日到明年正月三十日间,带领精兵,到大名府会合。康王亲自接见几十名传令兵,并且保证,只要收到某府、州、军的回执,就立即给传令兵加一级官资。四名战俘也被释放,并且有意对他们放风,说康王已集结二十万大军,即将南下解救开封。

十一日,在一切大致准备就绪,并且接到北京留守张悫回执後,刘浩向岳飞传达元帅府命令,要他率本将马军,作为南下开封的前锋和硬探。在侍御林之战缴获敌马後,岳飞所部的马兵本已扩编到三百三十骑,但大元帅府很快将二百三十骑拨归中军,如今这个马兵将的建置只剩下一百骑。刘浩补充说:“元帅府令你们渡过黄河,到得滑州以南,即便折回,告报虏情,切不可贪功冒进,攻打敌寨或径逼开封府界。”岳飞说:“谨遵元帅府之命!”第二天,刘浩率前军出相州南门,增援岳飞马军,他本人也须遵禀同样的指令,前军到达滑州以南,便全师而归,接引康王亲统的大军。大元帅府还对相州军民放风,说大军行将南下,救援开封,而各路人马也将到相州会师。岳飞和刘浩两支军队的出动,便恰好给人们造成了救开封的假象。

十四日天色未明,康王和汪伯彦突然召见陈淬,首次向他宣布元帅府所属左、右、中、後四军去北京的命令,命他即时指挥部署。接着,他们又召见赵不试,由汪伯彦宣告说:“相州地僻,粮草不济,自家们须先去北京,会合各路人马,然後解东京之围。你须用心守城,共济大事,共成大功。”赵不试明知他们的用心,面对汪伯彦冠冕堂皇的言词,他只能说:“我身为大宋宗枝,誓与此城共存亡!”康王说:“壮哉此言!留四五哥守城,掌安抚司公事,我复有何忧!”汪伯彦更假惺惺地为赵不试斟了一盏碎玉酒,说:“请知州安抚满饮此盏!”赵不试也还敬一盏,说:“汪副元帅,但愿自家们互勉,不亏负於朝廷!”汪伯彦皮笑肉不笑地说:“岂但不亏负朝廷,还须为朝廷立功!”赵不试只是礼貌性地送出州衙,与康王等人冷淡地一揖而别。

按康王和汪伯彦的命令,逃奔北京的行动十分诡秘,除陈淬和其他四军统制具体掌握外,不得下传。天空下着小雪,四军官兵得到的是南下开封的命令,而实际的行军路线却是出相州北门,向本州所属临漳县行进。众官兵都莫名其妙,不免互相询问打听,却谁也不知底细。四军按左、右、中、後的次序出城,康王等人在中军,由马兵直接护卫,而行李细软等车辆则由後军护送。为了议事方便,康王和汪伯彦有意将陈淬和高世则安插在左军,而将耿南仲父子安插在後军。

这支队伍下午申时到达临漳县城,稍事休憩,立即连夜东行。漆黑的夜空仍然下着稀疏的小雪,寒风呼啸,为了避免张扬,军中不点一个火把,但脚步声和马蹄声依然相当嘈杂。行进到大半夜时,路边有一个简陋的农舍,一对老年夫妇被行军声所惊醒,就出门观望。在马背上的康王,经历了一整天和大半夜的行军,不免有饥寒交迫之感,特别是两条腿,冻得发麻。他见到了这对老年夫妻,就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命康履向他们索取食物。老夫妻见到是位贵人,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回屋,临时生火,捧出一个粗黑破瓷碗,里面是小米稀粥。康王也不进屋,只是在茅檐下喝了半碗,稍有暖意,却又感到难以全部下咽,他把碗递给汪伯彦说:“天气甚寒,半碗薄粥,亦可稍暖身心。”汪伯彦立即表现出无比激动的神情,用双手接过碗来,说:“艰难之际,蒙九大王垂念恩赐,伯彦当铭感终生!”他把剩下的半碗粥一气下咽。

经过一夜强行军後,康王一行终於在天明时抵达御河岸边。十五日正是立春的前一天,只见红云拱托皎日,从对岸升起,霞光灿烂,久雪阴晦的天气为之一扫。汪伯彦望着晴空,对康王说:“明日立春,黄河当拆冰,不知今日可能踏冰过得御河?”康王吩咐备香,自己亲自捧着一把燃烧的香,祈祷天地和河神後,陈淬才开始部署左、右两军过河。他下令不准列队,而是三五成群,前一群走到河心,後一群方得出发,间隔而行。武将们则牵马前进。由於一夜的风雪,御河上的冰还相当坚实,人们愈走愈胆大,彼此的间隔也逐渐缩短。左、右两军过後,也未见有拆裂的现象。

汪伯彦下令在河冰上用草和土铺了一条宽路,特别安排了一辆驴车,车轮上捆了秆草,对康王说:“大元帅身系社稷之重,须乘车过河。”康王的小车在四名兵士的簇拥下,碾动着河冰前行,汪伯彦间隔一段距离,牵马随行。当康王安然到达对岸後,汪伯彦兴奋地用手加额,说:“此乃大宋之福!”

然而事情往往乐极生悲,当人们格外大胆和放心时,後军竟有三辆车陷落河中,溺死的十多人中,还有康王特别从相州带来的四名女子。康王想到今夜不能倚翠偎红,难免有几分懊恼。

康王的队伍下午来到了元水镇。元水镇本名洹水镇,因为避宋钦宗赵桓的御讳,在不久前方才改名。北京留守张悫特派大名府路兵马钤辖、宗室赵士居带兵四千,迎候康王。赵士居算是康王的叔父辈,排行第六十四,然而对这个侄儿却十分恭谨,他说:“张留守已有措置,沿路并无虏人,九大王此去北京,决保无虞!”康王说:“若能平安到得北京,便是六四叔大功。我当便宜行事,与六四叔升官四阶!”

元水镇虽然经过金军的袭击,但破坏不重,镇上尚有人烟,康王暂住在监镇官的官郏康履满脸堆着谄笑,向康王禀报说:“今有本镇前监税官底女儿,求见九大王。”康王听到女子,不由动心,忙说:“唤他进入!”只见一个女子,披着方幅紫罗盖头,进入屋内,双膝长跪,双手撑地,口称:“元水镇前张监税之女拜见九大王,恭祝大王万福!”康王说:“免礼!”张氏起立後,康王迫不及待地上前,揭去她的盖头,只见果然是一位殊色女子,竟可与自己在康邸最宠爱的潘瑛瑛媲美,即时色欲冲动,真恨不能将她吞进肚里。

但康王还算是克制了自己,他忙命宦官们给张氏赐座,问道:“小娘子求见,有甚事情?”张氏说:“奴父户贯真定府栾城县,同进士出身,两旬前身亡,生前官为迪功郎。因真定被虏人所破,自家母女二人回不得故乡,流落在此。昨夜妈妈与奴家双双梦见故父,言道明日有极富极贵底人经此,可提携母女,保得平安。故今日与妈妈冒渎尊威,特来叩见。”同进士出身是进士的末等,而迪功郎也是从九品的末等文官。康履插嘴说:“告报九大王,小娘子底妈,另有一个女使,小底已另作安顿。”

张氏所说父亲托梦的事,全是编造的谎话,却使康王格外高兴,他问道:“请问小娘子底芳名,青春多少?”张氏说:“奴虚度一十五岁,自家贱名犯九大王底名讳,敢请九大王恕冒渎之罪。”康履又补充说:“张氏底名正犯九大王底乳名。”原来张氏名莺哥,与康王的乳名全同。康王至此更认为自己与这个女子有缘,他笑着说:“我母贤妃娘子因我儿时啼声悦耳,取乳名莺哥。今听小娘子底言谈,也恰似呖呖莺啼。自今之後,你便用此名,我底乳名何须避讳!”

康王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淫兴,就上前拉着张莺哥的手,进入寝室。张莺哥母女的生活本已处於绝境,无依无靠,所以不顾羞耻,前来求见,无非是指望康王作为终身荣华富贵的靠山。事先已有康履的叮咛,她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无论康王对自己如何粗暴,也必须强颜欢笑。但当她置身床帐之中,还是不免有十分的羞怯和紧张,她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蒙九大王如此见怜,奴家获侍巾栉,委是三生有幸。然而奴自幼长在深闺,唯知读书与针黹,不识云雨。若侍候大王不周,偶有差失,切望大王海涵。”她的娇声软语和哀告的神态,使康王加倍怜爱,他笑着说:“尔只管放心,今日便是骂我,打我,也须宽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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