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虽然身体极健,但因长途跋涉,精力不如平时,房事的时间并不长。他由张莺哥侍候,穿戴整齐,走出寝室。兰上前禀报说:“汪副元帅知得大王纳新夫人,特命家中两女使前来伏侍。今夜排办筵席,专供九大王与新夫人合欢。”康王笑着说:“难得汪元帅周全,我当先与他们痛饮一盏!张夫人思念妈妈,且令老夫人先入寝阁相聚。”
康王来到厅堂,汪伯彦、耿南仲等上前参拜。康王即席举杯,慰劳众人後,正准备离席,却有军士进入,呈上了知相州赵不试和前军统制刘浩的申状。申状说,前军岳飞所部突入黄河以南,探知东京失守,只能全军撤回相州。赵不试认为州城守备兵力单薄,请求元帅府命前军留守州城。虽然开封失守是在二十天前,而康王等人却还是初次得知这个消息。尽管众人对此都早有心理准备,却仍不免惊慌。厅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最後还是汪伯彦第一个发言:“如今只得速往大名府,会合得各路人马,然後徐议救圣上急难。元帅府兵卫寡弱,前军号称敢战,如何能留在相州,而不以护卫九大王为重?须即时勾抽至北京,不可少有延误!”康王望着众人,说:“你们尚有何计议?”耿南仲本来对在东京的皇帝尚有所寄托,现在他已完全明白,自己的身家性命、升沉荣辱全在康王和汪伯彦两人身上,就立即附和说:“汪副元帅所言深中事理,无须另议。”耿延禧说:“此处乃平原旷野,又无城垣寨栅,万一虏骑杀来,岂非进退失据。汪副元帅所言甚是,不如早入北京,方是上策。”康王於是对汪伯彦说:“便依你底计议措置!”汪伯彦说:“可命全军将士饱餐之後,即刻启程。另命三名骑兵赍元帅府札子前去相州,传唤前军。”到此国家危亡的时刻,他仍念念不忘给赵不试背上插刀。
再说岳飞率领一百骑士,经过急行军,十二日上午抵达相州黄河北岸,而南岸就是滑州地界。完颜斡离不所率金军渡过黄河後,并未进攻滑州城,却在滑州韦城县和开封长垣县设立两个营寨,以保持北上李固渡的通道。按元帅府的命令,岳飞所部也并不准备去滑州城,而是往滑州所属胙城县的方向行进。
岳飞望见黄河对岸,也恰好有一队金军,由南而北。岳飞当机立断,指挥军士们迎战。虽然被元帅府抽调了本将的三分之二兵力,但所剩的一百人却是精骑。岳飞估计对方约有几百骑,兵力为自己的数倍,就对王贵、张宪、徐庆等人说:“虏人虽众,却远道而来,尚未知我军虚实。须先用强弓,射敌战马,再以短兵接战,可以得志。”
一百宋军先在岸边列阵,金军见到敌人,果然踏冰过河,向宋军冲锋。岳飞一声令下,百箭齐发,攒射金军的战马。金军虽然披戴重甲,但轻薄的马甲却不能抗御宋军的强弓。几十匹战马倒地後,後队的战马无法在冻滑的河冰上停止奔冲,践踏前队的人和马,顿时乱成一团。岳飞指挥宋军齐射四次,射倒了大批敌人和敌马。他眼看混乱的金军将要撤退,重整队列,就率先跃马突入黄河,两军开始在河冰上激战。岳飞这回改换兵器,他使的是在侍御林缴获的二十四宋斤眉尖刀。战刀新磨,接连劈死四个步斗的敌人。一名敌骑挥刀挑战,岳飞奋力一刀,那名敌骑虽然用刀架格,岳飞的眉尖刀仍然砍入他的肩头,劈断锁骨,岳飞又迅速补砍一刀,一颗带着厚重兜鍪的头颅立时滚落在冰上。
金军溃败,向黄河南岸逃去。岳飞不容敌人有重整旗鼓的喘息之机,指挥宋军穷追猛打,远则用弓箭,近则用短兵。最後只剩下一百多敌骑,向韦城县方向狂逃。在黄河的冰面上和南岸,共遗留了三百多具敌尸,而岳飞所部也战死了十名军士,另有十七人轻伤。
岳飞断定韦城县的金军肯定会大举反扑,好在伤员都尚能骑马,就率领九十骑继续南下。他们到达滑州胙城县与开封酸枣县的交界,方才打听到开封陷落的消息,就立即北撤。
刘浩前军的二千五百步兵在十三日下午抵达黄河北岸。天气骤热,河冰变薄,昨天冰上的人尸和马尸都化了冻,沉入河里。刘浩临时找到三条渡船,命令军士乘船凿冰,打开了一条水路。第一将丁顺所部五百人刚过河,在胙城县方向杀来了金军两千铁骑。原来韦城县寨的统兵官名斜卯阿里,他得到败报後,大怒,就亲自率领本寨的大部分兵力,到胙城县搜寻岳飞所部,结果却未见一兵一卒,败兴而归。丁顺的步兵根本经受不住敌骑的冲击,当即溃败。丁顺本人带着四个亲兵,策马沿河岸向东逃跑,他後来还是辗转回归大元帅府。
幸好三条渡船都逃到了北岸,金军隔岸相望,却无法渡河攻击。时已黄昏,刘浩只能下令撤兵,并且焚烧了三条渡船。对岸的金兵也只得无可奈何地看着宋军离去。
岳飞的九十骑回到黄河岸边,已是十三日深夜。新增的几百具宋军尸骸,在河边纵横狼藉。岳飞等人见此情景,就明白了一切。他们乘着寒夜,找到了一处结冰较厚的河面,牵马踏冰,重返黄河北岸。由於骑兵行动快速,岳飞所部在相州城南几里,又赶上了刘浩的大队人马。
十四日,也就是康王一行逃离相州的当天下午,刘浩前军了回到相州城。比他们早一个时辰,南下传递密奏的秦仔,也从相州西门入城。他首先给赵不试带来了京师失守的消息,并且在路上已经焚烧了赵不试的密奏。赵不试在万般无奈之中,仅剩的一条办法,就是挽留刘浩前军,共守州城。他说服刘浩,共同向元帅府发了前述的申状。
十六日,赵不试接到了元帅府的回札。回札的内容,其实并非出於他的意料之外,但仍不免长吁一声,对秦仔说:“如今自家们唯有一死,以报朝廷!”刘浩完全明白赵不试的心境,他劝解说:“自家们尚可另上申状,恳求於大元帅。”赵不试斩钉截铁地说:“不须!不须!你既是九大王底前军统制,只得遵命!”有吏胥禀报说:“今有虏人铁骑无数,来至南门,押到汪副元帅底子婿,命割让相州,九大王回京。”说完,就呈上了宋钦宗的诏书。
赵不试、秦仔、刘浩等人来到南门城头,只见城下有八名金骑,汪伯彦的长子、军器监丞汪召嗣和女婿、都水监丞梁汝霖反绑着手,也立马城下,而远处却有大队人马。汪召嗣见到赵不试,就用最大的嗓音喊道:“赵通判,请九大王与阿爹上城说话!”赵不试愤怒地说:“九大王与尔父已不在此城,我如今是一州之长。我身为大宋宗枝,唯知守祖宗江山,江山非天子一人底江山,我不敢奉降天子底诏令!”汪召嗣和梁汝霖两人还要噜苏,赵不试不愿再与他们说话,他吩咐身旁的岳飞和张宪说:“你们底箭法了得,可与我射死两名虏人,稍解心头之恨!”岳飞和张宪弯弓搭箭,嗖地两箭,贯穿重甲,两名敌骑立时倒地。另外六名敌骑只得押着汪召嗣和梁汝霖逃回。在这国家危难的特殊时刻,平时最具有权威性的皇帝诏书,已完全丧失了权威,河北与河东各州竟没有一个奉诏割地者。
这回统领两千人马,前来接收相州的,正是斜卯阿里。他命令就在离相州城南四里扎营,准备攻城。刘浩在城上望见敌人的行止,就向赵不试建议说:“番人重兵在城下扎寨,为相州心腹之患。我所统前军若要出城,前往大名府,亦须被敌骑追击。不如於今夜劫营,攻其不备。”赵不试摇摇头,说:“今年二月,姚平仲在开封城下劫营败事,当引以为戒。”岳飞说:“欲破虏人,亦唯有劫营一法,然须用计。”他说出了自己计划,刘浩和秦仔都表示赞同,赵不试说:“凡事虑胜,亦须虑败,今夜可命城内百姓登城,於四壁用心守御。”
当夜正好是天色昏黑,并无月光。斜卯阿里是个宿将,他命令全军披甲而卧,又派了四蒲辇,计二百人,分列寨外东、西、南、北四面,他们牵着战马,手执火把和兵刃,以防宋军偷袭。南面来了一队骑兵,守夜的金兵用女真语问道:“来底是何人?”对方也用女真话回答:“二太子有紧要公事!”为首的一骑向金兵的五十夫长举起了银牌。他们都头戴只露双目的铁兜鍪,不辨人形。原来金军传令,往往没有文字,而只是用银牌为凭。负责南面守备的五十夫长信以为真,就放他们入营。这队骑兵进入寨内还不到一半,突然有一骑抡动镔铁竹节鞭向五十夫长猛击,顿时头盔击碎,脑浆迸流。此人正是王贵。尚未入寨的骑士立即向这一蒲辇金兵发动奇袭,将他们消灭。岳飞所率的马军们在身上挂了一条白麻带,作为标记,然後纵马在营内乱冲乱杀。
接着,宋军的步兵用强弓硬弩射击东、西、北三面的守夜金军。手执火把的金兵正好成了暗夜中的活靶子,他们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大批中箭倒地。宋军步兵就从四面八方突入营中。金军乱成一团,根本无法进行有组织的抵抗,只能人自为战,在黑暗中还不免自相砍杀。金兵大多人不及鞍,他们披挂的重甲在步战中反而碍手碍脚,无法抗击宋军。斜卯阿里臂上中了两箭,他只能率自己的一个合札谋克亲兵突围南逃。他逃到汤阴县,点检陆续逃来的金兵,只剩下七百多人。斜卯阿里知道金军不成文的军法的厉害,他不敢返回东京,只能在汤阴县城以西另立新寨,然後向东京求援。然而汪召嗣和梁汝霖这两名人质,居然在混战中并未得到解救,他们仍被一队金军押到了汤阴。
在一夜的混战中,宋军也死伤了几百人。天明以後,赵不试组织百姓,将所有的战利品搬进城里。刘浩前军的一部分伤员势必留在相州城里养伤,刘浩又以养伤为名,为赵不试留下几百军士,他自己只带了一千二百人,在十八日出发,前去大名府。
赵不试和秦仔特别为刘浩和他的部将饯行。面色阴郁的赵不试并无一丝笑容,只是频频举杯,向刘浩、岳飞等人表示谢意。刘浩完全明白赵不试的心态,他劝解说:“东京虽破,然尚有大元帅主持军事。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祖宗功德,天下归心,尚有千万忠臣义士。只今日一战,便见天下事尚有可为。”赵不试本来并不愿意对武人说国事,至此却忍不住说:“如今天下事,系於九大王一人。九大王若用忠臣宗泽之辈,天下事必有可为;若用佞臣汪伯彦之流,大宋兴复无望!”他最後四字语音说得特别重。
岳飞自从再次投军以来,只知道杀敌,从不打听上司的长短,他初次听到“佞臣汪伯彦”几字,不免大吃一惊。但自己官卑职小,又不明了内情,自然不能发表政见。赵不试来到岳飞面前,用亲切的口吻敬酒说:“鹏举,只今日一战,便知你是一个将才,请满饮此盏!”他特意对岳飞用表字相称,以示尊重和亲切。岳飞说:“飞乃行伍贱隶,知州如此相称,折杀在下!况老母约束在前,小将滴酒不得沾唇,敢请知州见谅。”赵不试投以赞许的目光,又转向刘浩,语重心长地说:“治世用文,乱世用武,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切望刘太尉日後对鹏举好生看觑,为大宋江山扶持一个名将!”刘浩说:“我当谨记此言!”赵不试心有所感,就取来笔墨纸砚,写下了一首诗:“君主降书上埤楼,孤臣未阅泪先流。两河表里唐尧地,百里乾坤宋相州。奇祸难消身後恨,苦心未肯死前休。北京寄语宗元帅,赤县何时一战收?”
赵不试对刘浩说:“八年前,我任登州司理参军,宗元帅时任知州,与他朝夕相随,深知其为人。太上只为他建道家神霄宫不虔,将他除名,编管。若太上当时用宗泽为相,而不用蔡京、王黼之流,如今主上尚能对李纲信用不疑,又何至有今日之奇祸!此亦是天数!”他说着,忍不住抚膺大哭。丈夫有泪不轻弹,但此时此刻,秦仔、刘浩、岳飞等人都流下泪来。最後,赵不试又对刘浩说:“请将此诗传送宗元帅,但愿他力扶社稷,挽已倒之狂澜。”赵不试和秦仔亲自送刘浩前军出相州北门。他不肯送康王和汪伯彦,却坚持送要送刘浩、岳飞等人。刘浩等再三致谢,彼此方在北门外挥泪而别。
康王一行在十二月十六日进入大名府城,北京留守张悫等人出城,到郊外迎接。当时的北京大名府是河北第一大城,外城周长四十八里二百零六步,与开封城相差无几,共有十七门,而行宫另有宫城,乃是当年宋真宗驻跸的所在。康王入城後,才惊魂甫定,开始有了一种安全感。
刘浩的前军迟至二十日方才来到大名府。除张宪外,岳飞、王贵、徐庆等人还是初次见到如此大城。岳飞观赏高耸的城垣和楼橹,相当繁闹的市井,忍不住啧啧赞叹,对张宪说:“偌大底北京,岂忍割与番人!”
一八、李固渡鏖兵
十二月十六日,正是在康王逃到北京的当天,宗泽亲自带领五千人马,对李固渡的金军发动攻击。
历代的黄河不断改道,在北宋时,隶属大名府魏县的李固镇作为黄河的重要渡口,人烟相当繁盛,宋朝特别在当地设置商税务和酒务。然而现在的李固镇已成一片废墟,金军另外在镇西一里的高阜设置营寨。营寨南临大河,只开东、西、南、四门。守将完颜阿鲁补,是金朝皇族,按金朝习惯,人称阿鲁补郎君。他统率着四猛安兵力,其实只有三千人马。
宗泽早就建议,各州府联合行动,歼灭这支敌军,然而竟没有一个州府响应。到此地步,他只能孤军出击。出师之前,他亲往崔府君祠焚香祷告,然後到祠前空地当众誓师。一个矮小清癯的身材,声音却出奇的洪亮,他用悲愤的语调说:“数月之前,我便是在此地誓师,统本州儿郎北征,救援真定,却败了回来,损折了磁州多少好儿男!当入城之後,委是愧对父老,恨不能自尽於此应王祠前,了此残生!”话到此处,他忍不住老泪纵横,周围的很多军民也感泣起来。宗泽又说:“然而磁州父老并未怪罪我统兵无能,曾记一老父对我言道,儿子敢於横挑强虏,死於军前,胜似死於牖下。如今将士们已操演数月,兵精粮足,并非仓猝上阵。然而这回用兵,若不能破得李固渡敌寨,我再无面目回城!”五千兵马整齐队伍,慷慨出征,城里的男女老幼夹道,焚香送行。
十六日下午,宗泽的军队在李固渡寨之西列阵,向金军挑战。他命令部将秦光弼指挥三千五百人在前,自己统一千五百人,携带辎重之类在後。完颜阿鲁补登上寨内的一个望楼,观察敌情。他哂笑说:“不料竟有南军自来取死!”他马上命令一个猛安孛堇,也就是千夫长,名叫温敦乌也,说:“乌也孛堇,你可统本部儿郎出寨,杀他一个片甲不留!”
温敦乌也的女真名,意思是排行第九,此人算是完颜阿鲁补部下四名千夫长中最勇猛善战的一人。他当即率领八百铁骑出寨,向宋军猛扑。秦光弼按照宗泽的部署,指挥军士将战车推到阵前,每辆战车前都装有一块木板,其上密布一尺长的铁刃。待敌骑距离阵前约二百步时,首先由五十辆床子弩车发射弩箭,金军约有二十名骑兵被又粗又长的弩箭贯穿重甲,倒地毙命。然而床子弩显然并不能阻止敌骑的奔冲,金军距离阵前约一百五十步,宋军中三百名神臂弓手向敌人攒射,距离百步之内,普通的弓弩开始向敌人攒射,三十辆炮车也向敌人抛射炮石。几百金骑冲到宋军阵前,又遇到战车的阻截,不能突入敌阵。宋军依托战车,或者继续向敌人射箭,或者冲出车前,用刀枪格斗。
金军第一回合冲锋完全失败,二百多名骑兵横尸宋军阵前。完颜阿鲁补在望楼上立即吩咐另一千夫长古里甲奴申说:“奴申孛堇,你可率本猛安军马,与乌也孛堇包抄南人底左、右两翼,定能取胜。”用左、右翼骑兵向敌人迂回侧击,是金军最常用的战术,也往往最容易取胜。当古里甲奴申和温敦乌也分左、右翼向宋军阵後迂回时,宋军原先的方阵立即变成圆阵。金军的第二次冲锋又以失败告终,损折了约三百人。
完颜阿鲁补再也无法在望楼上观战,他命千夫长阿典胡剌守寨,自己与千夫长夹谷斜烈出寨,召集另两名千夫长商议。温敦乌也说:“我率军绕出南军阵後,方知此後另有一阵,乃其辎重所在。不如先攻後阵,焚了他们底辎重,然後再围掩前阵。”完颜阿鲁补说:“此计大妙!”他命令古里甲奴申率部插入宋军两阵之间,阻截宋方前阵的增援,温敦乌也率部攻宋军後阵的东南,自己亲率夹谷斜烈的一猛安迂回侧击,攻宋军後阵的西北。
宋军後阵虽然由宗泽亲自指挥,只是用粮车之类围绕布阵,而床子弩、神臂弓等重要兵器又全部集中在前阵,用普通的弓弩无法抵挡金骑的突击。温敦乌也的铁骑首先突入後阵,完颜阿鲁补和夹谷斜烈的铁骑又从侧後夹攻。宋军步兵虽然奋死抵抗,而金军骑兵纵横驰骋,形势愈来愈危急。宗泽有亲兵五十人,统率亲兵的正是王经和寇成。他们俩历尽艰难,将张所号召两河民众抗敌的檄书带到磁州,得到宗泽的信用。寇成和王经对宗泽说:“宗修撰,形势甚急,自家们当拼死护卫修撰突围。”宗泽将头盔往地上一扔,说:“今日有进无退!我当战死於此地!你们只管厮杀,不须管我!”他的态度激励了将士们,大家都拼死搏战。王经和寇成都挥剑杀死了几名敌骑。
当战斗进入白热化时,在完颜阿鲁补一军的侧後突然出现一支宋军。两面绛红旗,其上用黑丝线分别刺绣十个大字,“关西贞烈女”,“护国马夫人”。为首竟是一员女将,面如满月,粗眉大眼,头戴一个有别致钢箍的莲花冠,身披铁甲,骑着一匹白马,其身上长有十块血红色的斑毛。这匹马的毛色自然非常罕见,取名血斑骢。这个女子姓王,名燕哥,今年二十七岁。她的父亲王盛是陕西的边将,她自幼专爱武艺,带甲上马,号称千人敌。军中给她取了个绰号,名叫一丈青。金军攻宋後,她随父亲和丈夫马皋救援河东,父亲战死。她和丈夫在河东各地转战,後来决定投奔宗泽,前去磁州。前面说过,在开封城宣化门外的战斗中,杨再兴有四个义兄弟下落不明。其实,张应、李璋、赵宏和岳亨四人并未战死,只是在敌骑的冲击下,无法回城。他们辗转北上,一丈青和马皋在路上结识张应等四人。她和马皋统率的军队有一千多人,抵达磁州後,听说宗泽出兵李固渡,就赶来增援。
一丈青发现敌情,立即和张应等四兄弟率二百骑投入战斗,而叫丈夫统领八百步兵随後。金军也由夹谷斜烈分兵迎战。两军骑士用弓箭互射後,很快进入短兵搏战。一丈青手执双刀,每一把刀长四宋尺五寸,共重八宋斤,骑着血斑骢,第一个突入敌阵。两名金军骑士执剑向她刺来,她用双刀同时架开双剑,左右挥刀猛砍,敌军两颗人头同时落地。张应等四杆浑铁枪也紧随其後,中枪的敌人纷纷落马。一丈青一气连杀八名敌人,夹谷斜烈见到女将勇猛,就亲自持一条狼牙棒迎战。一丈青用右手的刀格开他的兵器,左手在他颈部斜劈一刀,劈断了颈椎和锁骨。夹谷斜烈尸身落马,而颈部残留的皮肉却还连着头颅和躯休。
一丈青一军的参战,立时扭转了宋军後阵战局,而秦光弼所率的前阵军队,也以战车为前导,增援後阵。古里甲奴申所率的一猛安骑兵,在宋军床子弩、神臂弓和炮石的攻击下,无法阻拦前阵宋军的增援。完颜阿鲁补首先率夹谷斜烈的残部败退,古里甲奴申和温敦乌也两部也相继败退。
天色已经断黑,但宗泽当机立断,下令不得收兵,不容金军有喘息之机,向李固渡敌寨发起攻击。一丈青率领张应等骑士紧追金军,突入李固渡寨的西门。秦光弼指挥宋军步兵,迂回攻入北门和东门。完颜阿鲁补眼见抵挡不住,只得率领金兵连夜踏冰过河,逃往开封,而不少金骑又因踏破河冰而溺死。
一场激烈的鏖兵在天亮以前结束了。金军损折了一半人马,而宋军也战死了一千多人,秦光弼却在破敌寨时,中流矢身亡。宗泽下令,将宋军的全部战骨装车,运回磁州埋殡。宋军运走了战利品,然後将敌寨焚毁。
虽然是凯旋而归,宗泽的心境却格外沉重,他回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披麻带孝,同全城军民在崔府君祠吊祭亡灵,致哀尽敬。他安排好留守事务,然後亲率五千人马,按大元帅府的指令,前往北京。
十二月二十二日,宗泽所率的磁州军队伍整齐,兵甲鲜明,进入北京城内。大雪漫天,而百姓们仍然夹道欢呼,这是在兵败如山倒的形势下,第一支主动向敌人发动攻击的凯师。在行军行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宗泽马前的女将一丈青,北京城内已经流传了她的颇为夸张的传奇故事。大家都想一睹宗泽和一丈青的风采,而人们都没料想到,闻名河北的磁州宗修撰,原来是个瘦小老人,他头戴兜鍪,身穿标志七品官身分的绿绵裘,虽经长途奔波,而精神抖擞,单手控马前行。
康王如今住在行宫的偏殿,他在宫城正南的顺豫门楼接见宗泽及其部将、幕僚。宗泽逐一介绍参拜。当介绍一丈青时,宗泽特别赞扬说:“《木兰辞》相传有木兰代父从军,如今王燕哥为父报仇,骁勇无敌,胜似木兰,胜於天下多少须眉男儿!”一丈青站立平地,也只是中等身材,却显得十分丰壮,她的姿色中等偏上,却英气逼人,使康王不敢萌生丝毫邪念。康王特别奖赏一丈青银一百两,绢一百匹,而一丈青又都分给了部兵们。
部将们退出後,宗泽立即对康王说:“京师虽被番人攻破,而入援之策尤不可缓,请九大王早降处分。泽虽不才,愿执戈为大王前驱!”康王早有准备,他取出宋钦宗的黄绢手诏,说:“主上特命宗泽任副元帅,自今日便可供职。东京既破,投鼠忌器,须从容计议救驾之策。宗元帅忠义有素,当不负主上之重托。”宗泽垂泪说:“臣敢不勉竭驽钝,以报圣恩!”按汪伯彦的主意,等宗泽进入北京,才向他宣布副元帅的新命。
宗泽取出所拟的立功将士升官名单,呈送康王,康王浏览了一下,说:“可按宗元帅所议施行,唯有王燕哥,国朝无女子授文武阶之制,可便宜授她一个淑人,仍旧在军中供职,其夫马皋超擢五官。”淑人是宋时所谓外命妇的一种封号。宗泽对这种变通的办法也无异议。
一九、釜鱼之乐
再说开封城内,十二月三日,宋钦宗亲自到延福宫安慰太上皇後,就在祥曦殿恢复朝会,接受百官的朝拜,并且下令百官和僧道、百姓们到南薰门,向大金国相和二太子致谢。朝会尚未结束,就有宦官上殿禀报,说:“有大金国使萧庆入来,今已在南薰门下等候。”宋钦宗忙命冯澥和曹辅出迎。
冯澥和曹辅急忙来到南薰门,与萧庆在马上互相行礼。萧庆笑吟吟地说:“敢烦二位执政相公出迎。既有刘晏被杀之前戒,国相与二太子特命三百契丹儿郎,护我入城,不知大宋可能接纳否?”冯澥和曹辅面面相觑,面有难色,却又都不敢反对。萧庆不等他们表态,就笑着吩咐三百契丹兵说:“既有二位相公依允,自家们进城便是!”三百契丹兵一半骑马,一半步行,跟随萧庆,沿着宽阔的御街北上,旁若无人。冯澥和曹辅很快发现,在金军的队列里,竟还有降金的宦官邓珪、梁平和王仍。他们只能命从吏飞马回宫通报。
萧庆熟门熟路,径自来到尚书省住宿。三百名契丹兵都能说汉语,他们在邓珪等人的引领下,擅自封存了开封城内所有的府库。一纸国书递到宋钦宗御案之上,要求立即搬运府库中的丝织品、金银珍宝等出城,犒赏金军。宋钦宗无可奈何地长吁一声,对身旁的邵成章说:“也只得由他!”从当天下午开始,宋军兵士在邓珪等宦官和契丹兵的监督下,用车辆向开封四围的各个城门搬运,三日不绝。
五日早朝,百官们又惊奇地发现,萧庆也参加朝会,并且挺胸凸肚,昂然立在宰相何樐之上。朝会的第一个节目,就是萧庆呈递又一份国书,要求宋方缴纳一万匹马,萧庆还说:“启禀南朝皇帝陛下,你底赤玉骝煞是好马,敢请奉献国相元帅,以表皇帝讲和底诚心。”宋钦宗十分难堪地沉默着,而萧庆却等不及,他代宋钦宗发话说:“既是南朝皇帝依允,便请何相公与开封府尹徐秉哲,日下拘籍,若有隐藏不纳者,并行军法。唯有朝官,方许留一匹。”
宋钦宗至此也只得说:“便依萧节使所请。”他真有一种芒刺在背之感,说完这句话,就下令“退殿”,不料萧庆却不肯罢休,他说:“且慢!我另有事,须奏禀陛下。军前早有一个札子,索取干戾人与两河州军长官血属,然而至今未有一人到大金军前。”宋钦宗无可奈何地望着何说:“凡在城内底,且先交付大金军前。”
从五日当天开始,开封城内的马兵就牵着自己的战马,步兵们则牵着官员和百姓家的马匹,到各个城门交付敌人,他们几乎个个面带愧色。一大批两河长官的亲属,包括前述汪伯彦的儿子汪召嗣和女婿梁汝霖,也被军队押送到各个城门,并与金军办理交人的手续。
宋钦宗躲进了崇政殿,闷闷不乐。邵成章报告说:“今有监察御史张所与马伸申乞面对。”宋钦宗此时的心境,其实不想召见任何臣僚,但也只能将两人宣召入殿。张所和马伸叩见皇帝礼毕,宋钦宗也并不赐坐,马伸首先说:“不知陛下以为国运如何?”宋钦宗显然不愿多说,他只回答了四个字:“听天由命!”张所激愤地说:“番人昨日封府库,今日索马,明日必将索军器。待军器索尽,百万生灵无兵刃可以御敌,上自陛下,下至百姓,便成虏人刀俎间底鱼肉!”宋钦宗面色铁青,却并不答话。
马伸说:“臣等计议,如今有上、中、下三策,请陛下抉择。”宋钦宗问:“怎生底三策?”张所说:“上策则发遣萧庆回金营,虏人不退兵,便不交付一兵一马,如若番兵下城,便与他们决一死战;中策则虚与虏使周旋,马不可尽交,军器更须留其大半,吩咐军民严加守备,万不可事事依顺;下策则虏人有求必应,坐以待毙。”宋钦宗叹息说:“朕已上降表,如何再用上策?战不能战,守不能守,然亦岂有坐以待毙之理,朕便依卿等底中策。”
马伸和张所刚退殿,又有小宦官报告说:“太上在延福宫请官家说话。”宋钦宗匆匆赶到延福宫的成平殿,只见除宋徽宗和郑太后、乔贵妃外,另有一对男女,泪痕满面,站立殿上,他们是宋徽宗的第五女、茂德帝姬赵福金和驸马蔡鞗,两人今年分别为二十一岁和二十岁。北宋後期奸相蔡京共有八子,蔡鞗是他的第七子。宋钦宗即位後,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并将蔡京的全家流放岭南。唯有蔡鞗因为是驸马,虽然被除名、勒停,而夫妻恩爱,仍然留在京城。然而按照金人索取所谓干戾人,蔡京的亲属也在其中,蔡鞗须被押送金营。
宋徽宗在三十四个女儿中,最喜欢的是赵福金和第二十女、柔福帝姬赵多富,後改名嬛嬛。茂德帝姬是死去的刘贵妃所生,宋徽宗认为她最像母亲,是众多的女儿中最漂亮的一个,而柔福帝姬是死去的另一王贵妃,人称小王贵妃娘子所生,今年十六岁,尚未出嫁。
宋钦宗见到这种情形,已明白了一切,他向父亲下跪,用十分感伤的语气说:“不肖臣桓不能保全五驸马,特向太上官家与五姐请罪!”茂德帝姬用伤心和责备的口吻说:“大哥直是恁的无情?”乔贵妃说:“五姐且休,官家乃是仁恕之君。五驸马除名後,又赐了你们多少钱物。”宋钦宗与茂德帝姬虽非一母所生,但感情一直不坏,他将蔡鞗除名、勒停後,不但额外赐了茂德帝姬很多钱财,还允许蔡鞗继续出入龙德宫。宋徽宗亲自将儿子扶起,说:“大哥,请你到此,亦只为计议此事,共商良策。”宋钦宗摇摇头,说:“我已命何何樐与萧庆计议,欲免五驸马去虏营,而虏使坚执不允,委是无计可施。”
乔贵妃说:“闻得金国二太子尚通商量,不似国相凶狠。官家岂不可与二太子作书,命大臣专送到刘家寺,亦是一法。”宋钦宗苦笑着说:“便依乔妈妈之计。”他当场修书一封,请父亲与众人过目後,命曹辅送往刘家寺。曹辅回来报告,说完颜斡离不只是表示,在退兵时,可将蔡鞗交还宋方,这个消息对宋宫已算是天大的恩典。接着,宋钦宗命令曹辅亲自将蔡送到刘家寺敌营。
第二天,宋钦宗又亲自来到延福宫,这回也是为着他五妹的事,却又更难於向父亲启齿。然而他再难於启齿,也必须启齿。原来蔡鞗出城前,夫妻俩哭哭啼啼,茂德帝姬最後特别派自己最亲信的女使李巧奴随丈夫出城,以备在金营侍候。李巧奴原是宫女,随茂德帝姬出嫁。完颜斡离不见到美貌的女子,当夜就进行淫污,李巧奴也只得曲意逢迎。合欢之後,完颜斡离不向她打听宋宫的女子,李巧奴说:“贵妃大、小刘娘子与王娘子都已身死,乔娘子亦是年过四十,太上虽另有新宠,然而比不得这四位娘子。若论容貌,如今底妃嫔一个也比不得茂德帝姬,与其母大刘娘子煞是相像,也有人以为胜似其母。”邓珪投降金人後,完颜斡离不也曾向他打听宋宫女子,邓珪把宋宫女子吹嘘得个个貌若天仙,而又特别称赞茂德帝姬是美中之美。现在听到李巧奴的说法与邓珪完全一致,就恨不能将茂德帝姬立时抓到手心。第二天,他特派亲信的汉人、知枢密院事刘彦宗入城,与萧庆同驻尚书剩刘彦宗代表完颜斡离不向宋方提出较为宽大的和亲条件,只要茂德帝姬入金营,就立即放回蔡鞗,并且设法劝说完颜粘罕及早退兵。
宋钦宗不敢立即依允金人,他想来想去,只能向宋徽宗如实报告,由父亲决断。宋徽宗听後,立时泪流满面,说:“汉唐之盛,尚有和亲,然而拆离一对恩爱夫妻,是何道理?”宋钦宗从禀报之初,就是一脸羞愧之色,他早已决定,自己对此事不置一词,只听父亲处置。郑太后和乔贵妃实际上都倾向同意和亲,但因为茂德帝姬不是自己所生,都不便开口。宋徽宗哭了多时,然後对宋钦宗说:“如今亦只得和亲,然而须缓缓底劝说你五姐。”他扫视着郑太后和乔贵妃说:“自今便请五姐入延福宫住,你们须加劝谕。”郑太后立即回答说:“五姐非老婆所生,我劝谕不得。”乔贵妃说:“此事亦只得由太上官家自劝。”宋徽宗长叹一声,说:“待老拙自劝便是!”
宋钦宗退出延福宫,通过冯澥和曹辅向刘彦宗说明原委,刘彦宗显得颇为开通,说:“二太子亦不愿见一个整日流泪底美人,自须缓缓劝谕。”自从双方商定和亲以後,宋钦宗的处境似乎稍有改善。马匹向金人缴纳了七千多匹後,就不再催逼。十二月六日,金军果然向宋方索取兵器,但除了甲仗库中的兵器搬运出城外,流落城内的大部分兵器也并不催逼。更重要的,是萧庆不再参加朝会,对宋钦宗而论,在朝会中少了这个颐指气使,使他坐如针毡的人,无疑成了金方的天大恩惠。他利用这个间隙,通过何樐下令,将城破之时“劫驾”的殿前指挥使左班押班蒋宣、右班押班李福和另一卫士卢万处斩,自认为是消除了身边的隐患。
实际上,金军仍是得寸进尺,不断提出新的条件和邀索。一会儿是搜刮金银财宝,一会儿是拘押工匠到军前,一会儿是勒索丝绢一千万匹,一会儿是除两河以外,又要割让蒲州和解州,一会儿又从城外派人,搬运国子监的图书。宋钦宗除了军器,虽然表面上下了严令,其实并不认真收缴外,其他无不一一从命。由於搜刮的金银财宝不足数,有人告发郑太后娘家首先隐藏金银财宝,宋钦宗就亲自下诏,销毁郑太后的父亲和祖父的所有官告,削夺其家族成员的所有官衔,将为郑太后家管理家财的几名低等武官,当时称为勾当使臣,在闹市中枷项号令。尚书省和开封府还下令奖励各种人,包括奴仆,告发隐匿家财的富豪。
金人特别注重“迎候”康王回京,於是宋钦宗又特命曹辅出城,“访寻”康王。经过金兵搜身以後,曹辅方得以出城。但他无疑比耿南仲老实,十多天後就主动回城,说是不知康王所在。
时光如水,开封城很快迎来了靖康元年除夕和二年元旦,上自皇宫,下至万民,再一次在恐惧和慌乱中,度过这两个节日。当宣和七年除夕和靖康元年元旦时,大内中根本没有举行任何庆祝活动,节日期间的唯一活动,就是刚禅位的太上皇准备南逃。如今既然全部被困在围城之中,宋钦宗反而死心塌地,准备了除夕晚宴等除旧迎新活动。
御宴是在作为大内宴殿的集英殿内举行。这是典型的宋徽宗祖孙三代的家宴。出席者有宋徽宗、郑太后和乔贵妃、王德妃、康王之母韦贤妃等妃嫔一百四十三人,只有被废为庶人的崔淑妃没有资格参加。宋钦宗方面只有朱后、朱慎妃和十个位才人、夫人。宋徽宗的皇子除康王外,以郓王为首,共二十一人,年龄最小的韩国公赵相还只有二岁,而被贬为庶人的第八子益王赵棫没有资格参加。众皇子妻共三十四人,其中包括康王的邢秉懿、田春罗和姜醉媚,益王的国夫人周瑜和郡夫人周瑾姐妹,而康王最宠爱的潘瑛瑛尚无位号,也没有资格参加。众帝姬以郑太后亲生的嘉德帝姬赵玉盘为首,共二十一人,年龄最小的纯福帝姬赵金铃还只有三岁。驸马除押送的金营蔡鞗外,剩下七人。第三代有太子赵谌为首的皇孙十六人,柔嘉分主为首的皇孙女三十人,宋徽宗的外孙和外孙女十三人。三代人依次坐定,正好满三百人,而几十名婴儿各自有一名乳母照管。按宋宫的规矩,在这种场合,乳母都可以陪坐陪吃。
偌大一个集英殿,坐下三百几十人,还显得相当宽敞。经过金人两次勒索後,大内的宝器丧失无数,今天晚宴的食具酒器不用金、银、玉、象牙、犀角之类,而单用官窑烧制的粉青色瓷器。这是宋徽宗亲自审定的整套仿古彝器,在明晃晃的烛光下,晶莹夺目,显示出帝王家特有的富贵气派。宋宫平时御膳百品,今天还是勉强凑满了百品,朱后亲自审定,挑选了两代皇帝平时最喜爱的菜肴。四百名宫女和宦官为侍候这三百几十人,在大殿中来回奔忙。
宋钦宗和朱后、皇太子、柔嘉公主来到宋徽宗案前,後面跟随尚食宫人何红梅、杨调儿和一群宦官,用朱漆雕花木盘托着酒器。朱后亲自手擎一个瓷觚,宋钦宗手执瓷觯,由朱后倒酒,宋钦宗敬御酒,口称:“值此除夕,臣桓恭请太上官家善进御膳。”宋徽宗将觯酒一饮而尽,说:“艰难之际,难得大哥圣孝,但愿大宋社稷从此逢凶化吉,否极泰来。”宋钦宗又转向了郑太后。郑太后为自己娘家被下诏重罚的事,颇为恼火,宋钦宗按朱后的叮咛,手持另一觯酒,对郑太后说:“臣桓奏禀娘娘,只为番人催逼甚急,臣桓万不得已,下一急诏。待事定之後,当复娘娘父祖官位如旧,所索金银财物,亦当另行给赐。恭请娘娘满饮此觯。”郑太后连忙说:“老婆之父不能体恤国难,理当受罚。老婆不能训饬外家,有负圣恩。”她说着,又对宋徽宗看了一眼。宋徽宗对她投以赞许的目光,郑太后也将觯酒一饮而尽,说:“感荷官家!”
宋钦宗向乔贵妃尽恭尽敬地献上一觯酒後,又在王德妃之後,依次转向了韦贤妃。他想到自己白送了一个贤妃的尊号,不免有几分恼火,但他围转念康王统兵在外,又必须维持礼貌,就说:“九哥自幼便喜习武艺,如今统兵河北,社稷所系甚重,贤妃娘子请满饮此觯!”韦贤妃心想:“若非我另出巧计,莺哥何至有今日!”但表面上又客套一番,说:“难得官家如此信托,莺哥年幼,恐不能当此重任。但愿他早日统兵前来,与官军里外夹攻,剿杀虏人。亦不负今宵官家赐酒之恩!”
在兄弟群中,宋钦宗特别来到邢秉懿、田春罗和姜醉媚三个弟妇面前,嘘寒问暖。康王没有儿子,却已有了五个女儿,人称康大宗姬、康二宗姬直到康五宗姬。康大宗姬名佛佑,是田春罗所生,今年三岁,二宗姬名神佑,只比姐姐差十天,是邢秉懿所生。三宗姬二岁,四宗姬和五宗姬一岁,实际上只有三、四个月。五宗姬是姜醉媚所生,而三、四两宗姬是女使所生,两人的生母却都已被康王杀死。康王虽然好色,但在生育问题上,却是绝对的重男轻女。接连五个女儿,使他十分恼怒。康邸的上上下下都知道,在康王不愉快的时候,最好不要让女儿见到父亲。所以在康王出城前,邢秉懿有意不安排五个女儿送行。
由於韦贤妃和康王原先的地位,邢秉懿、田春罗和姜醉媚身处众妯娌中,不免有低人一头之感,现在反而自觉身价倍增。他们过去为丈夫出使哭哭啼啼,现在反而又自觉不虚此行。这三个女人见识不高,身处围城之中,只因丈夫在外身为大元帅,反而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皇帝的殷勤慰劳,更使他们受宠若惊。当然,邢秉懿也极善酬酢,再三说:“极感大伯、大姆姆看觑!”太子和柔嘉公主却对康大、康二两宗姬特别喜欢,不住地逗笑和喂食,又更增加了朱后与他们之间的话题,说孩子们如何聪慧可爱。
在众姐妹中,宋钦宗特别需要致意的,自然是茂德帝姬。茂德帝姬是今天晚宴中心情最坏的一个,见到别人都是夫妻成双,而自己却只有儿子道道与妹妹柔福帝姬陪伴,更不免在旧恨之上另添新怨。作为大内最娇宠的两个公主,她平时与柔福帝姬最好,然而柔福帝姬却稚气十足,此时此刻,她根本不懂得如何劝慰姐姐,只管自己吃喝,以及与道道逗笑。宋钦宗来到他们面前敬酒时,茂德帝姬就忍不住将满腹委屈和怨恨,向大哥发泄。她说:“早知有今日,当初还不如随我公公全家贬窜广南,以免节外生枝,夫妻离散。”说得宋钦宗羞惭满面,无言以对,茂德帝姬却还不肯罢休,她又说:“《庄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奴今日身为釜中之游鱼,方知釜鱼之乐。但不知以奴家底一身,可保得父兄平安否?”面对五妹的抢白,平日颇善於缓解纠葛的朱后,也很难说上一句。
宋钦宗真想说:“他日愚兄若不能整军经武,湔雪仇耻,使五姐夫妇团圆,誓不为人!”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一是自己既已准备传位景王,何必再说此渺茫的大话;二是从邓珪等降金的事件中汲取了教训,殿内有几百名宦官,如果有人向金人密报,後果将不堪设想。
幸亏景王离席,来到茂德帝姬面前,他说:“大哥为社稷之重,忍辱负重,宵衣旰食,备尝艰辛,五姐亦须体恤大哥底苦心。除夕御宴,而不奏乐,并非是醉生梦死,寻欢作乐,一只为爹爹、娘娘尽孝,二只为祓除恶祟。”茂德帝姬与景王虽非同母所生,平时最敬重和亲近景王,经他劝解後,茂德帝姬就不再吵闹了。
宋钦宗和朱后强颜欢笑,力求保持节日的欢乐气氛。御宴断断续续地维持到半夜,为的是与达旦不寐的守岁仪式衔接。酒菜撤去後,宫女与宦官们又递上大批圆形瓷簋和方形瓷簠,里面装了各种各样精巧的消夜果食,有鲜果、乾果、雕花蜜煎、砌香咸酸等果品,还有澄沙团、蜜酥、牡丹饼、梅花饼、枣箍荷叶饼等各种甜食,鹅鸭包、羊肉馒头、笋肉馒头、肉丝糕、肉酸馅等各种咸食,还有各种汤、粥和羹,光是从色的角度看,已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婴儿们熬不得夜,一个一个在乳母们的怀里熟睡了,而稍懂事的孩子,如太子赵谌、柔嘉公主等,也都强打精神,迎候着大傩仪式。
原来宋宫中每年除夕,都要举行祓除恶祟的大傩仪。宋徽宗、宋钦宗等人都认为,去年匆忙之际,来不及举行大傩仪驱祟,招致了今年的厄运,所以今夜非照常举办不可。宋钦宗下旨後,大内之中立时响起了爆竹声。宋时的爆竹不用火药,只是烧竹,用火药的另称纸炮。有一首诗说:“驹隙光阴岁已残,门门竹爆共团栾。烧成焰焰丹砂块,碎尽琅琅碧玉竿。”就是指烧爆竹。人们认为,爆竹可以驱祟。听到了爆竹的噼啪声,宋徽宗、宋钦宗等起身出殿,与龙子凤孙和乳母们出外观赏大傩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