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们选了云南一个小山村,因为要征得明叙兼职的公司的同意,云南是个最好的地选,那里山清水秀,不失为作画的好去处,又能真正进到贫困山区里,一举两得,才让经理拍案的。
挑地方,联系人,足足忙了两个月,加上中间两人课业又紧,因此到最后定下来准备出发的时候,才发现买火车卧票近期内的都售完了,只能买了坐票,几天后就走。
不过这些都是明叙跑东跑西给办好的,这几天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跟打了兴奋剂一样,见人就笑,有事没事找人聊上几句,据说他们寝室的衣服都他包了……可他没说,于是大家都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
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大二的尾巴了。
这是小洛第一次坐火车,没想到竟然走那么远,那么辛苦。
傍晚时,火车发动了,站台上有不停挥手的身影,都掩饰不住眼里的不舍,少有他们这样没人送的乘客。小洛有些羡慕,她还记得一年前,呵,竟然这么快,都是一年前了,那时候也是有人这么在车窗外一直目送她离开的。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明叙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地对她说了句。
“嗯。”小洛难得那么温顺,难得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脆弱。就这一次吧,今天,她真的很累,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
明叙看她这一副神态忍不住心疼,温柔地揽过她的肩,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轻拍了几下,“睡会儿吧,有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呢,会撑不住的。”
他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却也不见她有任何反抗,于是他也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肩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明叙这才确定她是睡着了。他却不敢动一下,生怕吵醒她,这么难得的亲近他怎么舍得打扰,恨不得这趟火车一直开下去,开到他们都白发苍苍。
对座的几个小女生本来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还嗑着瓜子,现在都安静了下来。她们看着这一对说漂亮不是太漂亮,说帅不帅,却有着骨子里透出来的与世无争,脱俗的气质,就好像天生就注定是一对璧人,比电视里的绯闻明星有看头多了。
明叙好像注意到了对面突然而来的安静,抬起眼看了她们一眼,正好碰到她们看他的视线,有风度地一笑,意思是谢谢,这下可好,害得三个女孩子花痴了好长一阵,心都扑腾跳得厉害,幸好车厢里太吵闹。
不过她们对睡着的小洛多的是羡慕,而不嫉妒,因为她们一致觉得,这两人谁离了谁都不再有那种明媚。
可是那时候,小洛没有了解到。
睡到中间的时候,小洛因为身体半边有些麻而动了几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不小心包里的书滑了出来,幸好明叙眼疾手快,接住了,而没有吵到她,他听到对面三个女孩子也都是深吸了口气。
书名是《须臾》,作者是落落,真巧。明叙顺手翻开来看,一下就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页。看书签上的字,是小洛的笔迹:
一半的我伸手摘星,一半的我紧握手心;
一半的我轻扬尘土,一半的我徘徊小路;
一半的我踩下针刺的蔓草,一半的我含起眼泪的寂寥;
一半的我掀起云层,挽着阳光酝酿记忆的明亮,一半的我沿袭掌纹,独自消解深夜的荒凉;
一半的我和世界作对,一半的我却日渐疲惫。
有人说,我是矛盾的平衡体;其实,我是平衡的矛盾体。
一半稚嫩,一半苍老。
原来他的小丫头,自己心里偷偷藏着那么多伤感。明叙没有再看下去,把书合上,将她的头往里挪了挪,放到更舒服的地方,好让她睡得舒服点。她大概,好久都没有沉沉地睡着了吧。
小洛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车厢里也没了聊天声,乘客们都各自歪歪邪邪地靠在坐背上,闭着眼,有的像是睡得很沉,有的却只是半寐着,时不时地动几下。
“醒了?”明叙的声音绕在她身边,温温的,听得小洛心一阵猛跳。
“你怎么都不睡?”说完还若有所思地朝四周看了一圈,看,大家都在睡觉。
明叙心想,你这么靠着我怎么敢睡。
他当然不会说出口,“我想好好看看夜色里这些平时忙碌的身影是怎么样的。”
小洛有些不服气,他怎么到哪里都能找到作画的灵感的,看他这研究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又是想到素材了。事实证明,有时候灵感和灵动的思维比只会学习的机器重要多了。
她倒是精神了,时不时地找明叙说上几句,可过了一会儿,明叙已经坚持不住了,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哥,你醒醒啦,陪我聊会儿天。”
“哥,哥……”
“我明天掉山沟沟里你救我……”
额,好吧,小洛还是住嘴了,只能一个人看窗外。铁路两旁鲜有人家,有的只是笼罩在旷野上的沉重。铁轨边的灰暗的灯光靠近又远去,此起彼伏,一个接着一个,就好像生活中的遇到的人一样,来来往往,大多数只是个过客。第一次听火车稳重有节奏的打轨声,小洛竟是觉得莫名的心安。
第二天白天,由于对面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特别健谈,小洛和明叙一次次被她们逗笑,他们说说笑笑聊了一路。个子最小的那个还对小洛崇拜得不得了,都恨不得让她给签名了,幸好她们在前一站下车了,不然她肯定会被拉去她们家了。她倒不是不愿意,这三个人其实特别可爱特别热情,小洛也乐得和她们做朋友,只是这趟任务不轻,她和明叙没有太多玩的时间,又不好拂人家的意,那就两难了。
下车的时候,她们都留下了联系方式,再三嘱咐小洛和明叙有空一定要去找她们,她们接下来一直都在家了。
最小的那个欲言又止地忘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下车了。
她们走后,明叙看了下地图说:“我们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怎么样,精神还好吧。”
小洛转身望向他,粲然一笑,自信地说:“放心,我现在兴奋得都可以爬上一天的山路。”
你就扯吧,让你爬一小时就得趴下了,最后还不得让我来善后,明叙暗喊。
来接他们的是当地一所小学的校长,竟然是校长,小洛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好的待遇,不由得更加激动了些,握着校长的手都不知道要说什么。王校长看小洛这么开心这么信心十足的样子,忍不住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我要代表山区的小朋友们谢谢你们啊,真是大好人呐……”
火车站这一幕引来了不少路人的驻足,一位衣着破旧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者,对着两个年轻的学生,哭了……小洛无语,最后还是明叙苦口婆心将校长给哄停了,三人一前一后地往学校给他们临时安排的房间走去。两个行李包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都被校长抢了去,他们死活不肯,可校长怎么也不依,就差给跪下来了,害得他们只能听他的。
住的地方,虽然他们做好了很差的心理准备,可也没想到是这么的夸张啊。大概是一间储物室或是空的小教室给改装的,一个小窗子,旧旧的灰色窗帘,看挂窗帘的杆子像是新装上去的,两张床,中间一条带些花色的帘子隔开。天呐,这电视剧里看到的展示男女主暧昧的镜头竟然切换到了这里。
小洛正想说,明叙就先开口了:“王校长,这个房间……”
“是不是小了点?实在是不好意思啊,这里就那么三个教室,六个年级的学生都挤在那里,实在挪不出来,这是以前我和另一位老师的办公室,前些天听说你们要来才没办法改的。的确是委屈了你们点,不然这样吧,你们先将就一天,明天我去跟村民商量一下,看谁家空一点可以让你们住进去。”王校长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跟他们道歉。
他们怎么还好意思再挑剔?
“不用了,王校长,挺好的,我是想说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要好,所以您就别忙活了,我们就住这儿了。”小洛甜甜地说,露出真诚的笑容。惹得校长又一阵鼻子酸……
第二天,两个人顶着黑黑的熊猫眼去村里吃晚饭,是村里人说要给他们接风。
结果……
小洛一不小心就被绊倒了,摔倒后,她竟然都不想起来了,昏昏沉沉地想闭眼睛,差点把明叙给吓坏了。
“你把魂丢在哪里了,走路没带眼睛呐。”
“噢,喜玛朗雅山呢。”
不过明叙生气归生气,还是小心地把她扶了起来,轻轻地拍掉她身上的尘土,瞬间隐去了担心。于是,在小洛看来,这都再正常不过。
……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连吃饭的力气都快没了,还得跟接受村民们轮番的感谢。农村人的热情,根本无法拒绝。王校长这回终于看到了这两个人疲倦的样子,担心地问了句:“洛老师你没事吧?”
洛老师,小洛是一愣,怪怪的,莫名地有些紧张,一紧张就习惯性地要摸脖子里的项链。
可是……糟糕,小洛心里一惊,才发现项链不见了。这条项链,对于她,是何等的重要。
一直看着她的明叙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低声问:“怎么回事?”
明叙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去找项链的,因为她说是一只小熊坠子,她说很重要。可是他没有告诉她,
那其实……哎……
夜里的山路特别难走,其实白天也难走,但是走惯了城里灯火通明的柏油路,怎么可能走得来这么高低不平的泥路,恰好白天又下过雨,踩着一脚深一脚浅,一脚水一脚泥,他也是屏了气卯足了劲才让脚能一步一步安全落下。
黑灯瞎火的山林里,要找条项链真是更天文夜谭一样鬼扯。可是怎么办呢,他一想到小洛那黯然神伤,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眼神时,就无法控制住自己,可他的手却不自主地握成了拳,力道渐渐加重,手臂上的青筋地突显了出来,气也越喘越粗,那时候他脸前浮现一张脸,而他只想狠狠地揍那张脸,更想揍自己,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还是义无返顾地出来。
如果要问为什么,那大概是,在劫难逃。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叹息声,大概是从他心里传出来的吧,明叙竟然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一恍惚,却不知就这一恍惚竟改变了某一些应有的轨迹。很多人知道故事的开始,却总是会算错了经过。
半夜了,小洛一个人在房间里焦急地等着,明叙还没有回来。当她一脸难受地告诉了他项链不见了的时候,他没有问项链为什么那么重要,只是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只是说了句:“放心,我会把它找回来的。”而她对着村民们诧异的表情,只是说明叙不太舒服,要回去吃药先休息了。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人出现的概率好像也越来越小,小洛也越来越紧张,本来坐在床上的她站了起来,在门口踱来踱去,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关于她的项链以及明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