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半夜,手术室的灯才灭。手术室外坐着小洛她们几个人还有院里的几位老师的指导员,一见门开就围了上去,医生摘下口罩深吸了口气说:“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脑部失血过多,如果能熬过24小时就脱离危险期,否则……”谁也无能为力了。
小洛她们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难过,一颗心悬在那里,谁也想不起来接下来要怎么办。还是当老师的比较镇静,“她还在昏迷是不是?会转到病房中吗?我们可以跟她说话吗?或许……或许……那能激起她的意志力?”其它人一听都好像看到了一丝希望,纷纷期待地看着医生。
“嗯,二楼的加护病房,你们穿上隔离病菌的衣服之后可以呆在里面,多跟她说话,虽然她眼睛没法睁开,但还有意识,能听到你们在讲话。”医生郑重地嘱咐着,像是在拉着最后一根稻草往上跑,只要坚持住,前面就是出口了。
彼此握着手,她们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除了乱麻还是乱麻。
明叙默默地走上前去,扶住快要倒下的小洛,轻声说:“医生也说只要渡过危险期就好了,向来任何故事到这里总是能化险为夷的,不是吗?24小时,你们可以做很多事的,不管什么原因,只要她听到你们关心她你们爱她,她会好起来的,嗯?这个时候,你们一定要坚强!”
小洛回过身感激地看着明叙,读懂了他眼里的坚决,她心里暖暖的,坚定地朝他点了点头。对,她会好的。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都坐在病床边,无边际地说着一些与朵朵之间最美好的回忆,一直到天亮,太阳依旧像是定点的时钟般准时升起,什么都跟前一天没什么区别,不同的是只是身边的人与事。
正当她们喉咙开始嘶哑的时候,病房门打开了,走进来一名四五十岁的男子,说是朵朵的父亲,苍老的脸上爬满了愁容,不知是否在一夜间老了太多,还是本就如此。坚毅的男子在看到病床上的身体的一瞬间也顷刻间崩溃了,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嘴角在抽搐着,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将那种悲伤压制在心头,不让它表现在别人面前的。
小洛拉住夏爸爸的胳臂,忍不住抽泣道:“夏爸爸,对不起,我们没照顾好她,真的对不起,您别太难过,医生都说还有希望的,你一定要给她力量。”说到后面都已经泣不成声了,明叙上前去将小洛拉开,不然夏爸爸会更伤心的。
“不怪你们,孩子们,不是你们的错……我跟她说会儿话,你们先休息下吧,还有十几小时呢。”
小洛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被明叙拦了下来。只见两位老师的嘴一张一合地跟夏爸爸在说着什么,她实在太累了,靠在边上的椅子闭上了眼。
她做了个梦,但这个梦是真的。春天的时候,她和朵朵一起去太子湾,因为听说是观赏樱花的最佳时节,两人都被那美景迷呆了,朵朵伸出双手开心地去接漫天飞舞的淡粉色花瓣,她问小洛:“知道为什么樱花那么漂亮吗?”……她说“因为她们的下面埋着尸体,借着人的灵气,她们才会出落得如此娉婷。”……踩着花瓣铺成的林荫道,仿佛是走在人间仙境一般,可下刻,朵朵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最后,最后,最后……竟然化成了飘零的灵魂。
小洛在漫天的恐惧中惊醒过来,抹去额头上细密的汗,虚弱地站起来走到夏爸爸旁边。
夏爸爸看到她,眼里的泪水终究是没忍住,沙哑地说:“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注意,不够关心她,都是我的错。”
“夏爸爸,您别怪自己,您也不可能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她会这么做谁也想不到的,也不可能提前阻止的,怎么能怪您呢。”
听了她这句话,夏爸爸眼泪居然掉得更凶了,“不是的,可以提前阻止的,我该想到的,这不该是她承受的啊,我可怜的女儿。”
这下换成小洛震在那里,他这是,什么意思?
夏爸爸知道她的疑惑,只听他说:“朵朵她从小就没有妈妈,她妈妈在她六岁的时候去世的,火灾。那时候,因为我事业刚起步,常不在家,而跟她妈妈之间矛盾越来越重,经常吵架,吵架次数多了,我就更少回家了,但我们俩都很爱朵朵,所以从来不当着她的面吵。后来,那一次,我回家,没想到她妈妈跟我提离婚,原因是她跟别人好上了,而且已经发生了那种关系。当时我太气愤了,打了她妈妈,一冲动就在家里跟她大吵了起来,什么□□的话都骂出口了,正好被放学回家的朵朵看到。更没想到的是,那天吵完后我带朵朵去她奶奶家,她妈妈因为心情不好一个人在房间里抽烟。后来……后来……后来她在睡着的时候烟头烧着了边上的布料,发生了火灾……她就在那场火灾里丧生了。”
香烟,火灾……难道这是……
夏爸爸继续着:“那年以后,朵朵就变得非常内向,常常不说话,后来还检查出有轻微的忧郁症,但平时没有大碍,只要不受什么刺激。这么多年了,我见她没发生过什么事,才敢放心让她出来念大学的,本来我是不肯的,可是她想读,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些年,她偶尔也会打电话回家,总是说她的室友们有多可爱,对她多好,多友好,还会跟我笑了,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是放下了。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都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的,可是没想到,没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
夏爸爸还在说什么小洛都没听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跌跌撞撞地拉开门,门外的几个人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她异常激动地说:“我要回寝室去,把她最珍爱的东西,记忆最深的东西拿来,或许,或许会有用的。”
“别傻了,你以为拍电视剧呢,她看不到。”宁宁烦躁地否认。
“不,”小洛执拗地说,“只要有万分之一的用处,我们都要试试,我回去拿。”
“洛,你……”
“让我为她做些什么,当是赎罪也好,你们好好照顾她,我马上赶回来。”
“等一下,我陪你回去。”明叙立刻跟了上去。
一路上小洛不停地祈祷着,朵朵,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定,等我回来。明叙伸手过去想要给她安慰,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如果真的是罪恶,那也就只由她一人来担吧,不要伤害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她在不顾一切地收拾朵朵的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封“遗书”。伸手拿起,紧紧拽在手心里,猛地将门摔上就往楼下跑。
公车上,小洛将信打了开来。
“我亲爱的室友们:
我想我要说句最俗的话了,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我已经离开这人世了。二十年了,我最快乐的的时光是最初的六年和大学以来的三年,可惜开始的那六年太遥远了,有妈妈的幸福,我好像都不记得了,而这三年,是你们给我的,谢谢你们的包容你们的真心。可是,对不起,我不得不以这种方式来回报你们了,原谅我,好吗?
因为这些年,只要一想起妈妈,我就会有心痛至死的感觉。她将我带到这个人世,却给了无尽的痛苦,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是我无法原谅她。而一年年地长大,我却发现自己的性格跟她越来越像,我渐渐地疑神疑鬼,渐渐地不相信身边最亲的人,渐渐地抱怨身边发生了小麻烦。其实,我在延续着她的生命,包括她的性格,可是我不想延续她的人生。
我曾想过,将来某一天,我也会穿上最漂亮的婚纱,跟那个觉得我最漂亮的人结婚,然后有一个或者两个我们的孩子,平淡地生活着,就这样直到老。可是,我害怕,我怕自己有一天变成妈妈那样,那样自私,那样只顾自己的爱情而不管孩子。如果到了那么一天,我想我会恨我自己。我不想带给我的孩子痛苦,不想将自己的人生再延续给下一代。
既然可以阻止,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信还没有读完,电话却来了,是小果的。小洛不敢接,她有种预感,很坏,坏到无法承受。
明叙接了起来:“喂,怎么样?”
小洛听到了,只有小果的哭声,和医院里其它莫名其妙的吵闹声,她都顾不得了。
她在短暂的无意识之后猛敲车窗,“停车,停车!”司机显然被这疯狂的女孩子吓得不轻,紧急刹了车,车还没停稳,小洛已经打开门冲了出去。在某一处路旁号陶大哭了起来,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这么青春的一女孩子,为什么事哭成这样,撕心裂肺,连听者也感觉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再难压抑。明叙只是跟着她,陪着她,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小洛只是哭,豁出一切地哭,像是要将心里的伤痛哭个干净,像是哭完后朵朵就能回来了。她们曾约定,毕业后要一直保持联系,结婚的时候做各自的伴娘,如果住得近还要经常串门,一起吃饭,聊聊生活。她们曾约定,就算以后难遇到,也一定要记住彼此,有空的时候给对方打个电话,说说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孩子,各自的生活,哪怕几年才一次。可是现在没有了,接下来的几十年都不会再有了。
她们的夏朵,像是一朵在园子里静静开放着飘着清香的铃兰,不吵不闹,开心的时候给你微微一笑,难过的时候也只是皱一皱眉,单纯到像一张白纸,却总能感染身边的人跟着她一起快乐或难过。她的要求那么少,只是那么一点对幸福的渴望,老天你怎么也舍得剥夺。
因自杀身亡的二十岁年轻女子,她的葬礼注定比她活着的时候更冷清。更多的人愿意相信那是不吉祥的。
那天,没有剧中阴霾的天空,或是稀稀呖呖的小雨。阳光灼眼地明媚,像是在向世人展示他的权威。
除了她的父亲和几位亲戚,就是她们几个人和学院几位老师。每个人都上去递了一朵白色的花,不是她最爱的铃兰。他们说了一些缅怀的话,飘在空气中,瞬间淡逝了。
她们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看着。
朵朵,下辈子要幸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