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纪凡说的时候,他们正好停在一幢年代有些久远,周围绿树环绕,环境很幽静的小区房前。中午的阳光有些烈,
小洛不明白,“纪大外交官,你确定自己没有迷路?就这儿,会有传说中的美味佳肴?还是说你这么有本事,连这种隐秘的私房菜馆都能被你找到?”
他没答,只是伸手去牵她。她却在他的手靠近之后,走到了他前面,故作轻松地说:“喂,是哪间?”
他脸色一沉,走到她旁边,说:“302。”
两人并排走上楼,老房子没有电梯。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却像是过了好久,因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也说不让来是哪里不对,只是急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她想打破冷场,却怎么也找不到话题,原来他们之间竟然已经变成这样了。
却见纪凡拿了钥匙开门,小洛惊讶得差点不会说话,“你……该不会是这家店的老板吧?”
“没那个功夫,更没钱。”
“那……”开门后,她四处张望一番,看到的是门口的鞋柜,几双男式鞋子,往里像个客厅,茶几、沙发,然后是阳台……她才反应过来,“难道这里是……?”
“不错,就是我家。”
小洛犹豫着要说什么的时候,纪凡拿了一双拖鞋给她,说:“我这里什么都有,绝对让你的胃满意。”
“那看来,我是不得不勉为其难给你个面子了。”小洛说。反正即来之,则安之。虽然这样单独进男人的家,而且是对方做东西给自己吃,在她看来是种太过亲密的表现,如果不是那种关系,这样的相处太暧昧。
可她要去习惯,要让自己学着长大。
纪凡在厨房洗洗切切地忙着,他还是这么体贴,还是这么令她纠结,不露痕迹。
小洛趁着没事到处看了看,十分简约的布置,素色的家具,剪材大方的窗帘和沙发套,一面墙上挂着口钟,另一面上是一幅画,没什么特别。其实,她有些隐约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找另外一些证据,比如娃娃,比如手饰……一些关于女人的痕迹。但她也不太能理解自己这样的目的是什么,有又如何,没有又怎样?
客厅里那个占了一面墙的书架太过引人注意,小洛只能走过去,看到基本都是关于政治、经济、外交等方面的专业书,平日里就跟这些打交道,已经够头疼了。好不容易找到一本《小王子》,她抽了出来,一翻,便看到了书里夹的一叠照片。
本来要立即合上,她没有偷看人隐私的习惯,可却在一眼看到照片中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子时停住了,因为她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右下角一瞥,时间显示是6年前,也就是说,她还没认识他。那一瞬间,心里的一根弦像是断了,手像在颤抖……她明明听到了纪凡在厨房唤她的声音,可就是怎么动不了,脚似有千斤重。
“小洛,小洛,听见没有?”直到纪凡在她身后大喊一声,双手将她转过来的时候,她才瞬间有了知觉,心中一恸,照片掉了一地。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看到,原来后面的那些照片中,每张都是不同的女主角,每张都是亲密无间的表情,其中之一是她。
哈哈哈……此时此刻,除了笑她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可那是在心里的,因为脸上的表情,此时,她什么都做不出来。
纪凡这才紧张了,双手紧紧地握着她的,不停地说:“小洛,你要相信这些都是过去式了,你要相信……”
吧嗒一滴眼泪掉在了他手上,纪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小洛一抹脸颊,湿湿的,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原来见证自己的痴傻的一瞬间,会是这样失措的。从刚开始的为他心疼,到这一刻的自我嘲笑,小洛发现,这四年的期盼和等待竟然是个天大的笑话,是一个根本不值得被爱的人所给她编织的一个谎言。她无法接受。
“不要碰我!”小洛沉着声坚决地说出这几个字,双手用力拉开他的手,瘫坐在沙发上。
纪凡在她身边坐下,不敢再刺激她,担忧地问:“小洛,我们谈谈,好吗?不管你要给我定什么罪,都先听我解释好吗?”
“定罪?哈哈,你太看得起我了。”小洛已经将眼泪收进了肚里,扯了个苦笑说。
“你不要这样,哭也好,骂也好,但真的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我受不了。”纪凡千般悔万般怨,真不该将那些照片放在那里,更不该,今天带她回家里吃饭。
“哭?对不起,我哭不出来了,眼泪早就在这四年里,为你流完了。骂?我是谁?我有什么资格?”小洛依旧是这么坐着,脑海却是一片空白。
“我知道自己并不是衷情的人,但对每一个,我都是付出了真心的,你也不例外。而且现在,只有你一个,真的,你信我。”
小洛没有再说话。纪凡就在边上陪她坐着。
过去四年的一幕幕像是电影一般在她头脑中放过。两年追逐,两年等待。喜欢他,就好像早就成了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深入骨髓。她甚至忘了,自己存在的目的是什么。那种患得患失、亦真亦假的记忆,总是在梦里变成了真,而每天一早睁开眼,必然消失殆尽。
她记着,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甜言蜜语。
惶恐、紧张、期待、伤心、心悸,都在见到他后变成了快乐。今天以前,她一直认为,承诺于她已经无所谓,只要能这样看着他,哪怕是远远的,她都能满心欢喜了。因为她只是自以为是地觉得,她只是无法填补他心中的那个洞而已,选择守候,是希望有一天获得两人携手。如果早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一段可有可无的相遇,那么今天她不会在这里。
“纪凡,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小洛终于开口问,伸手便拿了桌上一包香烟,拿在手里看了看,从中抽了一支,用打火机点着了,缓缓吸了一口。
看着小洛纯熟的架烟姿势,纪凡有些不可思议:“什么时候学会的?是因为我吗?”话语中并不少怀疑味道的。
见她没有反应,才说:“就这样吧,你呢?”
“想听真话吗?”
“当然。”纪凡有些急促地说。
小洛掸了掸烟灰,叹了一口气,看不出什么心情,声音有些沙哑:“不好,你知道的。”她偏头看着窗外,正好阳光收了进去,似是明白她的心情。一架只有拳头般大小的手机从窗前飞过,飞远。
将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依旧感觉不到此刻的心跳速度,大概是被心伤给盖过了。再也控制不了,心里压抑已久的情绪像是要一股脑儿发泄出来。
转过来对上纪凡的眼神,说:“凡,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四年多了,你知道四年是什么样子的概念吗?我想你不知道,四年来我一直就等着你说让我做你女朋友,可是我直到昨天才听到,心里的感觉足以将我自己淹没。你走后,我幻想过很多见面的场景,想着你在其他过得好不好,想着你会不会记得我,会不会跟我记挂你一样记挂我。那时候,我经常一个人走在路上发呆,经常走着走着突然转身,因为我怕一人走在路上,会不会跟你擦肩而过,如果是那样,我一定得注意,绝对不能让你再这样从我身边走过。这一次再见,你依然是这么自信。你是不是笃定我只能和你在一起,现在,是不是带着点拯救一个痴恋女人的心的感觉?”
“不是这样的,小洛,你能感觉到我的真心的。”
“真心吗?凡,不知道了,我已经真的不知道了,也不重要了。我一直等着你来爱我,哪怕只有那么一秒钟。可是现在,和你的这场追逐游戏,我退出了,不是因为爱太深得不到回应而过累,而是,我想,那一天永远不可能出现。”
纪凡依旧不肯,“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
“试?凡,再一个四年我可试不起了,真的。”小洛摇了摇头说。
“那么,你要给我们之间定这么个结局了?”他问。
“不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开始,何来的结局?”她说,只有他留下的温存而已。他们或许相遇在不该相遇的空间和时间。
纪凡没再解释,端了饭菜上来,说:“一起吃顿饭吧。”
“嗯。”小洛答应了。
那一刻,小洛像是看见了纪凡眼里的惆怅,夏日将尽,秋将至,树梢上几片半黄半绿的叶子不小心被风吹离了母体,悠悠地旋转地往下,落到水面上,缓缓随流而去。
而她,却隐约地闻到了雪清香,那是四年前她喜欢上他时的味道。
原来在想,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所谓的爱了,于是失去了自我?就好像范柳原之于白流苏,胡兰成之于张爱玲一般,她见了他,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
可那时候的他们并不知道,他不是范柳原,她更不是白流苏。
直到现在,才明白,初恋就一次,这一次却足够永久,不能忘却,不能重制。
总以为自己爱喝这种饮料,爱到欲罢不能,一天不喝就心神不宁,可是有一天,你换了种饮料,才发现,其实喜欢的不过是有液体缓缓流进嘴里,入喉盈润的感觉罢了。
风很大,走在路上,头发四处飞扬,挡住了视线,眼前的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碎片,斑驳的风景依旧沧桑。小洛手中紧紧握着些那张照片,她问他要了来,说是要留个纪念。不舍得打开,怕随风而逝。
在半路上买了一大捧嫩黄色的菊花,她是那么地喜欢这种花这种色彩,可是它却有那么悲凉的诠释,她把花瓣一片片摘了下来,晒了干,夹进了那本日记里,每一页都有那个名字的日记本。
“再见,凡,谢谢你给我的这一切,不管快乐与痛苦,我已不再去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