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小洛挑了个周末搬家，其实原来住的地方环境和设施都很不错，价钱也便宜，但就是离学校远了点。虽然硕士阶段课程较少，一周也只要去三次学校，但要看的书要写的论文量远远超出预期，起早贪黑，好像还是怎么都赶不及。国内的朋友打来电话时，她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论文。

本来不搬也没关系，就是来回学校一两个小时的车上容易胡思乱想，特别是关于某个人的，事实证明她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一想起就会影响接下来一整天的心情。所以只好搬到学校附近，强迫自己在图书馆或是办公室里埋头干活。

几个月来，东淘一盆仙人球，西挑一个茶几，她自己都没料到竟然东西这么多了，只能把那些熟人都找来当苦力了。

“女人果然比较麻烦，我说，洛臾，你这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周起搬得气喘吁吁地说。

许佳抢先调皮地一笑，“女人专用品。”

“那是些什么东西啊？裙子？化妆品？可是好像挺轻的啊，这么一大箱子的，不能够啊。”他有点困惑，没注意到其他人已经笑得前仰后翻了。双手掂了掂重量，还是不明就里。抬头一看，小洛也在笑，有些同情的眼神，他伸手要去打开箱子，说：“笑什么，好像你们都很清楚，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一样。”

“不行不行，不能打开。”许佳边说边靠上前去拦住他的手，“呀……”只是一个不小心踩了个空，手正好碰到周起，因着惯性猛地推了他一把。

糟糕。“嘶……”所有人都抽了口气，因为小洛在周起的后面，一脚正踩下一级楼梯，而周起被许佳一推，往后一仰正好撞到了小洛，她在楼梯最下面，后边没有人接一把，眼看就要摔下去了。

下一秒，却不想正好落在一双强大有力的臂弯里，不偏不倚，时候也刚刚好，怎么会这么巧。不用说，她也知道是谁。

转身对着他，问：“你……？”

“是我叫他来的。”许佳在上面扮了个鬼脸说。她一直以为他们俩之间有段刻骨铭心的过去，女人的八挂心理和红娘成就感，使得她兴冲冲地在背后搞起了小动作。连着好几个月都没有见纪凡来，好不容易组织个聚会小洛也不参加，这次搬家这么好的机会她当然不能放过。昨天晚上就打了个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告诉纪凡一定要来。

纪凡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本来并不打算来的。上午出门视察，结束后看天色还早，正慢悠悠地晃回家，正巧小洛家就在他办事的附近，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见到就看到这么一幕，这么英雄救美了一回。

他扯出一丝笑容说：“不关她的事，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拉起她就往外走，小洛没有反抗。楼上的一群人互相看了看，猜也猜出点什么来了。

“哎，佳佳，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当然，过会儿就该有好事儿了，等着看吧，这回我可是他们的大恩人了，哼哼。”许佳自我满足着。

看着纪凡，小洛才发现，他的胡茬有些长，脸也瘦削了些，脸色并不太好，或者说整个人看着都有些颓废。高高的身影，此刻却显得有些孤独，她的心有些莫名地心疼。那么睿智自信的一个人，从来没在她面前显示过这么一面。

是因为她吗？那天的那段话伤他这么深？

不会的，小洛在心里告诉自己，她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从来没有这么重。

他也在看着她，也不知道发现了些什么，就是这么沉默着。

好一会儿，他才说：“小骆驼，我们，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真正地开始一次？”

小洛怔住，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才意识到他刚才说的是真的。手被紧紧地拽住，她的手有些冷，而他的却特别温暖，这温暖传达到她的心里时，小洛竟不可控制地掉下了眼泪，一滴一滴。委屈吗？大概是吧，原来她最想听的这句话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了。

脑中一片空白，眼睛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

他揽过她的肩，抱着她，由着她哭，身体不停地抽动着，像是要将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哭个干净。其实这些眼泪她已经憋了好几个月了，甚至是好几年了吧。

偶尔有路人走过，看几眼这个哭得十分伤心的女孩子，想着应该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哭了就好，过分儿就合好了。年轻男女，不管哪个国家都一样，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为感情折腾。

可是纪凡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要离开他了，可能早就已经离开，只不过为着心里一个念想，才辗转到了今日。

想到这，他不自觉地加重了手臂的力量，好像恨不得将她一直这么抱在怀里才好。

小洛也不挣扎，她能懂，懂得这种最后的告别方式。

一直到哭声低落，小洛才轻唤了句：“纪凡，我……”

“不要说话，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就好。”纪凡的声音沙哑得令她蹙眉。

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他后悔了，后悔自己错得太离谱太过了。很多感情，像是一瞬间的，又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不可言说。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其实那都是在心里埋下了深深的根的，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了。

“小骆驼，我现在，很羡慕你心里的那个人。”他抚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说，缓缓松开手，看着她。

小洛已经被压麻的手臂才有了些感觉，脸上的泪已经干涸，却顽固地羁绊着她的表情，茫然地问：“嗯？”

这回他笑了，可是，笑得很苦涩，“傻丫头，你还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吗？”

“我只是，纪凡，这么久以来，我想是喜欢你成了习惯，成了信仰，连我自己都不懂是迷失在哪里了。”她说。

“那你懂得这一次，自己为什么会拒绝我吗？为什么都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尝试？你问问自己，在听到的那一刻感觉到的，是什么？我想，不会是开心。”

小洛盯着他看，像是要猜测这句话的含义，又像是要了解他在想什么。明明是阳光明媚的下午，她确感到一阵凉风吹过，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抖，四周那么静，偶尔才有车子经过的声音。白转了黑，晴转了阴，这中间确是有一段怎么也避免不了的灰色，原来很多时候，感情这东西早就说不明白。

“对不起，我才知道，有时候错过就再也无法回去。可是，其他的，我想你猜错了。”小洛心里浮起淡淡的苦涩。

他拍了拍她的头，说：“傻瓜，这种事有什么对不起一说呢。至于我有没有错，小洛，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

“不用说了。”纪凡用手挡住她欲动的嘴唇。轻轻抚摸几下，感觉盈润温暖，心里有个冲动就想吻上去，可是，他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就那一瞬，小洛收起了黯然，浅笑，伸手去戳他脑袋，“哎，不要对女孩子动手动脚。”

他也笑了：“可是已经都动过了，怎么办？”

“切……没个正经。”

“我还真挺舍不得放你走的，小骆驼。”

“说好了，以后不准再提了。”

好吧，纪凡想，那就这样吧，死心得够彻底。掏出烟来，抽了一支给小洛，“来一支？”

小洛摇头，“我已经戒了。”

“这么快？”

“我们有好久没见了。”

“我戒不了，这种东西上瘾了，就没法摆脱。”

“沉浸在其中太久了，我也该出来了。”

“呵呵，”他笑，“最近好吗？”

“不错啊，除了学习忙点，其它时间吃得香睡得饱，当真是无忧无虑了。我都感觉飘飘欲仙了，挺有中学阶段的充实感的。”

“是吗？那不错。”

“其实，你想问另外的，对不对？”

“看来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小洛也笑了，没再说。当然，她花了那么多时间去读懂他。

明明路很宽，小洛却觉得越走越窄，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也在时间的隧道中渐渐地消散而去，再不留任何痕迹。

他试探地问了句：“以后，还是朋友吧？”

“当然，”小洛客套又不失亲近地回了句，“是好朋友。”

“那好，过几天我据外交部的安排，举办一次关于多国关系的国际会议，需要几位精通中、英、罗三国语言的翻译，最好是专业对口的，之前就想到了你，你本身对社会政治这一类也有研究，应该没问题吧？”

“问题？当然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你当我这么不会衡量啊，人家想抢都抢不走。”

“好，那就好，明天开始参加培训和开会，你需要对各大小计划有十分详细的掌握。”

“行啊。你可不能借机公报私仇，扣我报酬噢。”

说完两人都笑了。

看着他们这种和谐的表情进来，其它人都起哄了，“快说，有什么□，嗯？”

“就是就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噢。”

“报什么报，佳佳，你是肥皂剧看多了吧，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

“喂喂，洛某人，你这是人身攻击，我告诉你。”

“行了，未来的许大律师，能不能先别把矛头对着我，找别人练习去。我今天心情好，过几天要参加纪凡他们主办的国际会议，可没什么功夫跟你唠嗑。”

“什么……就这事？把你们乐成这样？”许佳不满地吼道。

“对，就是这事。”

“真没劲！”冲她白了一眼。

“没关系，搬东西就有劲了。”

“就是，我们佳佳美女就是劳碌命，她呀，你闲下来就说没劲。”周起正好接上话茬损起人来。

打包一空的客厅只见两个人在追着打着闹着。小洛看得一下呆了，曾几何时，她也跟一个人这样过，可是，他呢，现在可好？

怎么回事？这个时候，她怎么会想起明叙？她肯定是太累了，一连赶学期论文赶了几个通宵，看来昨晚还是没有睡够。

“小洛，小洛……”

“啊，怎么了？”她反应过来，许佳在叫她。

许佳看了她一眼，说：“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那个谁，纪大外交官，刚才说，你的项链很漂亮，在哪儿买的？”

项链，什么项链？她脖子上的小熊挂坠项链？他怎么会问……那不是他送她的生日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