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震般的摇晃突然袭击整艘船,不禁让还在沉睡中的人们都惊醒了。
在双层床和挂衣杆整齐排列的船舱里,结合人们整齐地住在这里。半天前刚见面的人们,都不安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无能为力地屏住了呼吸。作为自由撰稿人的他也是其中之一。
气喘吁吁,船体左右剧烈摇晃着。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能睡着,真让人觉得佩服。 昨天晚上,杂鱼在开往八丈岛的大型客船上睡得很香。尽管自己晕船得很厉害,一开始一点也睡不着,但渐渐的晚些时候,睡魔最终还是袭击了我。装有止晕药的纸袋,也在牛仔裤的口袋里被压扁了。
这是一种无论如何也不会被认为是普通波浪的摇晃,就像是坏了的过山车一般的振动。 一意识到这件事,被褥就从二段床的上方像雪崩一样落下来,视野横转,钢制的挂衣杆撞到头了。感觉自己像是被剧烈的乱气流冲走了一般。
“御夫君,我们去看看甲板的情况吧。”
趁着震动稍有平息的空隙,小奈川拍打了我的肩膀。在作为电影出演者而聚集的七人中,小奈川是我唯一的熟人。
“别这样,会从甲板上掉下来的。“
出演者之一,20多岁的结合人用惊讶的声音说道。之后,油毡地板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种垂直摇晃是不正常的。 操舵手可能出事了,或者船体可能出现了故障。“
“外行可别胡说八道啊。”
“你也一样吧。 连救生衣都没有就留在船舱里比较危险。 今井先生没有回来也很奇怪。 御夫君,我们走吧。“
我点了点头,扭转了那个灰色的门把手。刺骨的冷空气进入船舱。往旁边的船舱看,只见摄影组三个人的行李散落在那里,三个人并不在里面。
“今井先生出了什么事吗? “
当我问起这件事时,小奈川不安地扭了扭头。今井是也出演者之一,是一个有着运动员般,强壮浅黑色的身体,穿着高雅的西装,看起来很有教养的结合人。
“30分钟前左右,他说晕船很严重,然后就去了甲板,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希望……没事。“
心惊肉跳的感觉。追随着小奈川的背影,沿着栏杆走上了湿润的楼梯。闪闪发光的雨落在渔船上,厚厚的雨云笼罩着天空。
“没有人啊。”
小奈川看着驾驶室说。甲板上和岗哨上都没有人影。
除了被推入船舱的演出者以外,导演,摄影师,摄影助手以及掌舵者等4人也应该在船上。 最坏的可能性掠过胸口,也许就在其他人安眠之时,四个人都被波浪抓走了。
“看看那边。”
小奈川用坚定的语气这样说着鼓励着自己,然后抓住扶手,小心翼翼地前进着,走向了船尾。巨大的卷网,卷轴,绞盘等鳞次栉比。
“有人在吗?”
小奈川大声喊道。 追踪视线的前方,只见有个结合人的身影倒在发动机上。雨水和巨浪把他的西服弄湿了。晒得黝黑的结合人,一定就是30分钟前消失的今井。
“还有呼吸, 好像昏过去了。“
两个人仰面朝天地看着结合人硕大的身体,发现在他的脸颊和喉咙处都出现了伤口。 也许是因为压住过伤口,手掌也被染成了红色。小奈川摇了摇肩膀,今井的眉头皱了皱,微微睁开了眼睛。
“喂,今井先生?”
“啊,那个男人在哪里?”
今井慢慢地站起来,左顾右盼地说道。
“那个男人?”
“掌舵手。如果不早点抓住,那可要不得了。“
“什么意思?”
“我登上甲板一看,那个男人正在对摄影师施暴。他用网把摄影师包裹起来,用锤子击打着他的脸和肚子。我吓了一跳,去船舱叫来了导演和摄影助手两个。于是,那个男人越来越疯狂了,他把摄影师推到海里去了。“
小奈川立马跳起来,跑到了船舷边。只见他凝视着海面,但却没有看到人的身影。
“没用的。导演和助手也相继遭到袭击,简直是无能为力。太可怕了,在他瘦小,羸弱的身体里居然隐藏着那样的凶暴,实在是难以置信。我想这样下去自己会被杀的,只能赤手空拳地去面对了,然后……,然后之后的记忆就记不清了。“
“只有你一个人倒在甲板上。既然这里也没有什么可疑藏身的地方,大概掌舵手也掉进海里了吧。”
小奈川望着大海说道。 回想起来,确实那个面相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掌舵男子,曾经用阴暗的目光盯着自己。 也许是心中嫉妒眼前这几个可以租得起无人岛进行豪游的结合人。
“太好了,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那么,问题是如何回到八丈岛呢?“
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我突然意识到没有掌舵者的船正在摇晃,顿时吓得目瞪口呆。
“对了,小奈川先生,你……是圷先生吧。你们开过船吗? “
今井认真地问道。
“没有。我只是一名没有经验的高中教师。“
小奈川说完之后圷也摇了摇头。自己只是个没有经验的自由撰稿人。船尾大幅度向左倾斜,水花飞溅到了三个人身上。
“我也只有开摩托艇的经验。我们问问其他的人吧。“
今井拨开短短的刘海,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了船舱。 圷和小奈川也慌慌张张地追赶着他的身影回到了船舱。
下了楼梯,打开船舱的门,屋里的四个人一齐回头看。香水的味道扑鼻而来,但不知道是谁的。
“大家冷静地听一下吧。现在,这艘船上没有掌舵的人。“
今井重复了和刚才一样的说明。可以看出,动摇感已经扩散到四个人身上。
“我可以驾驶这艘船。”
作为出演者之一,披着名牌大衣的结合人,抱着四只胳膊张开了嘴。 大家都是因为报酬才聚在一起的穷人,但只有他已是富裕的打扮,和今井并列站在一起简直大放异彩。
“是浅美君啊。那咱们去驾驶室吧。”
两个人走出了船舱,剩下的人也陆续登上了甲板。 反对小奈川和圷离开船舱的年轻的结合人,好像也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跟着跑上了楼梯。
今井正要进入驾驶室的时候,船体突然大幅度向左倾斜。
“啊---”
站在前面的像木桶一样肥胖的结合人,咕噜咕噜地在甲板上滚了下去。 几个为了救他而松开栏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滑到了甲板上。 悲鸣回响在船上。
“浅海先生,快去驾驶室!”
听到今井的声音后,浅海立马动身跳了起来,但还是不小心把自己撞到了甲板上。视野瞬息万变,像是被球棒打了一样的剧痛在全身奔跑。伸手抓起渔网,右前臂缠在一起拼命地紧紧抓住了。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别来,别来!”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摩擦的声音过后,巨大的波浪像溅起了船一样袭来。自己突然有种陷入沉入水底的错觉。在波浪退去的同时,还听到了扑通一声,什么东西掉进海里的声响。
抬头望向甲板一个人影都没有。难道,大家……都变成碎片了吗?
“那里有个岛!”
今井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喊着。从岗哨和起重机的背面也能听到欢呼声。
岛? 如果是吴多岛的话时间还太早,应该是另一座无人岛吧。 不管怎么说,总比坐在即将颠覆的船上要好得多。
“大家都没事!再坚持一下!”
脚下听见引擎声,风雨开始向船尾方向流去。在雨声中回响的今井的声音听起来很值得信赖。
总算活下来了。
用四只胳膊紧紧抱住鱼网,对自己刚刚的幸运谢天谢地。
七个人登上加勒比海岛是在二十分钟后发生的。
2
“哎呀,那里有个女孩子啊。”
手搭在凉棚上,抬头望着山峰的今井慢慢地嘟囔着。
自己也马上慌慌张张地追上了他的视线。在成层火山的圆锥形山体上,生长着南国特有的照叶树。当我凝视,寻找今井口中少女的时候,她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这里不是无人岛。”
“是的,看起来是这样。如果有岛民的话,也会有粮食和房屋吧。八丈岛的联系方法也会有的。“
听了今井的话,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已经摆脱了生命的危险。
在岩礁上,从船头朝前船尾朝后的渔船上,接二连三地有结合人下来。张开八条手脚跳下岩石的样子,像极了刚出生的蜘蛛。
幸运的是,七位演员似乎没有人“缺席”。船头旁边有一根粗树干,七个人都来到树荫底下避雨。
刚刚乘坐的渔船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桅杆倾斜,侧面排列着伤口和凹陷。 缓冲用轮胎几乎都弹开了,大概是因为刚才为了寻找适宜登陆的岩礁,在浅滩上强行前进的缘故。
“大家中有没有手机还有信号的人?”
面对今井的提问,各人都摇了摇头。我也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但是湿润的显示屏上什么也没有看到。不用说不能打电话,因为不是防水机,就连时间都看不了了。
“果然还是只能请岛民帮忙了。找找这里的人吧。大家还能走吗? 有没有受伤的?”
六个人七零八落地点头。 这里的演员都是正直者,谁也不会说谎。巨浪袭击甲板,突然听到了砰的一声东西掉下来的声音,大概是器材或货物吧。
“今井先生,喉咙里的伤,不要紧吧?”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的小伤。那边好像住着人,我们去看看吧。”
对于指着山上的今井的想法,没有人没有提出异议。没人会下来接我们,所以只有自己前进了。湿透了的人们继续避雨,以防有人因为淋雨发烧倒下。
七个人离开岩石,以今井为首,向照叶树林走了过去。绿油油的草木繁茂至腰间。虽然还是中午以前,但视野却越来越暗了。为了不被泥泞绊住脚,一行人慎重地前进着,泥泞的雨路蜿蜒如蛇。
“我上个月还站在讲台上呢。但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前途一片黑暗。“
小奈川看着其他人的样子,露出了有些难为情的微笑。
“退休了吗?”
“表面上是辞职。实际上和解雇差不多了。最后一所学校连班主任都不让我担任,当时自己的头衔只有校内美化委员罢了。“
找不到回应的话,自己只好低下了头。
与小奈川是时隔20年的再次相见,在圷当年就读的那所公立高中,一年级时担任自己班主任的就是小奈川。他当时的年龄已经过了三十岁,所以现在应该已经过了五十了。 虽然中等身材的体型没有变化,但皱纹和白发却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地改变着老师的容貌。当然,在竹芝栈桥见面时没有可能没注意到的。
回想起来,小奈川虽然并不算热情,但与学生的接触方式非常礼貌,授课也很容易理解,总的来说是一位“中奖”的教师。家长的评价也应该很高。至少,是位值得信任的老师。
只是,小奈川是奥内斯托曼的事实在学校里广为人知,在学生中也有露骨地讽刺的人存在。 高中生中谁都是未结者--也就是普通人,所以对他们来说,奥内斯特曼是未知的存在。
“我在简历上写了自由撰稿人,但实际上自己几乎没有收入,没有工作。几年前还是个药物上瘾的废人。老师你比我好多了。”
“那可不得了啊。谢谢你。”
小奈川的话里渗透着他深深的感情。自己成为了正直者,就能很好地理解一直站在讲台上的小奈川的心情了。
“为什么要应募这部电影? ”我问道。
“我需要一笔钱。没想到面向50多岁的奥内斯特曼的招聘这么少。”
“对不起,教师时代的存款还有多少?”
“几乎都用光了。父母的护理费,儿子的教育费等等都得支付。你的孩子呢?”
“我有个女儿”,一边拂着稻草的叶子一边回答道。 “现在被寄养在寄养家庭了。”
当然最不负责的就是圷了。 生完孩子一年半的时间里,只给孩子喂过饭换过尿布,除此之外没有做过任何像样的事。即使对出生的女儿感到抱歉,但当时只是为自己的不幸叹息,以至于也没有产生什么罪恶感。受儿童咨询处保护的女儿被养父母收养,现在生活在某处乡下。
“养育孩子真的也很辛苦。儿子努力画好的画,不是应该好好地夸奖他吗?但奥内斯托曼做不到。自己只能说出真心话,所以也只能选择保持沉默。”
“(你们闭嘴,快走吧。这又不是郊游。”
走在前面的结合人慢慢地停下脚步说。 是刚才驾驶渔船的,那个叫浅海的结合人。 开司米大衣被雨淋湿然后被贴在肩上。
“对不起。”
小奈川低下头致歉道,浅海咬紧牙关继续走了起来。笼罩在前途的乌云,感觉越来越厚了。
从前头传来欢呼声是在三十分钟后。
“诸位,是建筑物哟! ”
闻言的自己不由得把头伸直了,凝视着前方。 好像不知不觉就接近了山顶,天空就在眼前。
在树木的对面,可以看到了露出黑色火成岩的广场。 陡峭的悬崖边上耸立着庄严的洋房。 外墙是红褐色的砖砌体,尖顶塔上有风见鸡在旋转。二楼的窗户上亮着淡淡的灯光。
“我们走。”
一到广场上,就发现雨势比登陆时弱了一些。今井的身后是一群结合人。
感觉像是被狐狸迷住了一般 眼中望着神户的异人馆街般的洋房,不知不觉就快忘记这里是八丈岛近海的不明岛屿了。仅仅是把砖块运到山顶就很费事了吧。洋房旁边也有同样红砖装饰的二层仓库。
门口门廊上站着七个人,今井敲了两下门。雨声也变小了,敲门声响彻整间宅邸。
等了一分钟左右,还是没有人出现。没人在家,还是屋里的人睡着了? 门上嵌入了玻璃,但天色阴暗,看不清室内的情况。
今井正要强行窥视鱼眼镜头时,门慢慢地开了一个小缝。温热的空气从缝隙中漏出。
“你是谁?”
脸色不好的瘦弱结合人站在那里。只见他脸颊凹陷,眼窝也凹陷下去,像纸一样白的脸上圆圆的浮现着无关。在街上被看到的话,眼前的男子大概会被认为是魔术家或街头艺人吧。 看不出来确切的年龄,大概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吧。
“我们在这附近遇到了海难事故。能让我们取一下暖吗?”
“真让人为难啊。尤其是你们突然的到来。”
结合人以用木头把鼻子捆起来的态度,不管不顾地把门关上了。
“拜托了。大家都精疲力尽了,船也坏掉了,连回去的希望都没有了。”
“你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
“我在问你在这个岛上看到了什么?”
结合人眨巴着眼睛,指着今井的眼睛问道。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画画,指尖上还残留着金黄色的颜料。
“不,什么也没有。 我们只是借着暗礁上了岸,然后一直爬到这里。不过要是活人的话,我倒是看到过一个女孩子。”
“只有一个女孩--就这样吗?”
“是的,当然。”
“哼。听着,这里是我们的父子之岛。 只有两个人安静地生活着。随随便便就这样让你们这些人蜂拥而至,太令人恼烦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是--“
“你就是这群人的代表吗?有事先你一个人来找我吧。七个人看起来都很厚颜无耻。“
“你才是疯了吧?”
今井制止了身后出演者之一的年轻结合人的冲动。 瘦弱的结合人像是厌烦了似的吐着气,微微地摇了摇头。
“走下对面的小路,那边有一个宿舍,是在建造这个馆的时候让作业人员留宿的地方。最多可以容纳八个人,如果答应不做多馀的事,我就带你们过去。“
“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保证。“
今井低下了头,身后的结合人也效仿着。
“我去拿外套。”
结合人发出声音,关上了门。
七个人好像误入了异世界,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的脸。看来总算避免了闭门羹。在远海的孤岛上建造洋房,眼前的人是个很有个性的人物。
“让你们久等了。”
身穿黑色雨衣的结合人出现了。门的缝隙之间漏出了枝形吊灯,但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
横穿广场的结合者一个接一个地前进着。 从广场南侧到树林深处,延伸着两米宽的人行道。
“我叫今井伊库奥。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今井问道,
“狩场大木洋子。”
像爬虫动物般瞪着圆眼睛的岛主,简短地回答了问题。
“我们从八丈岛开往吴多岛,途中遭遇了事故。 如果不碍事的话,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岛吗?“
“我不知道外人给这里起的名字。”
结合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方便起见,我们一般将这里称之为加勒比岛。”
3
宿舍建在离海岸20米左右的地方。 把预制板小屋横着连接在一起,是间有着白铁皮屋顶的平房。 周围的地面虽然平整均匀,但除了小屋和外灯以外,没有其他人工制品。
据狩々大木洋子所说,过去好像也曾让施工工人住在这个宿舍里。所以厨房,淋浴房,厕所等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设备应有尽有。 同时还配备了家用发电机,好像还可以用电炉取暖。
“能借一下电话吗?手机坏了,不能和本土取得联系。“
可以听到屋檐下今井和大木洋子的对话。虽然雨停了,但冰冷的风仍旧左右摇曳着电灯。
“没有与本土和八丈岛的联络手段。宿舍食堂和加勒比海盗馆各有一个固定电话,但只能进行这两个地方的通话。星期五应该有装载粮食的定期航班,你们坐那条船回去吧。“
大木洋子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回应道。那个洋房好像叫加勒比海盗馆。
“知道了。能不能把粮食也分给我们些,只要一点就行了。”
面对今井的话,大木洋子面带愁容地吐了一口气。
“休息一会,等一下你就到加勒比海盗馆来取吧。”
“谢谢。 谢谢你。”
今井向竖起大衣领子走向人行道的大木洋子低头致谢。
在门口脱掉沾满泥的运动鞋,向正面食堂走去。 小奈川等人打算先用电炉取暖。这份恩惠会铭记自己心中的。
跨过食堂的门槛,忽然间一股甜蜜般的香味扑鼻而来。环顾了一下食堂,想着看看有没有点心,可是找不到那种可以散发香味的东西。厨房里也只是摆放着餐具和烹调用具,不知道味道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虽说是食堂,但也只是在折叠式的长桌子上摆上了几把椅子,是一个冷清的房间。 数了数椅子确实有八双。 窗框下面有木制的电话台,旧的固定电话上积满了灰尘。
墙上挂着挂钟和日历,还有一幅画。 挂钟指的是与手表相同的时间,挂历是三年前的了。
旁边的画,我也认得。 这是一幅有名的欺骗画,大约有三十名修道士在楼梯上来回走动。
“所以我才叫他毛里茨·埃舍尔。”
出演者之一,像护士一样戴着大卫生口罩的结合者,抬头看着画说道。与超过四米的魁梧身材不同,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不清,让人怀疑是不是眼前的男人所言。
“不错,这里有未开封的速溶咖啡。有不喜欢喝咖啡的人吗?”
今井从厨房出来说道。几个人各自默默地摇了摇头。只见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咖啡装进罐子放在了炉火上,过了十分钟左右就把咖啡倒进杯子里了。
“你很喜欢喝咖啡吗?”小奈川说道。
“是的,在没有咖啡的地方是活不下去的。”
今井把数量相当于人数的咖啡杯摆在了长桌子上,坐在像是管子般的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喝了咖啡。
“刚才我估算了一下,我们好像还要在这个岛上生活一个星期。”
坐下来歇息了一会,今井突然抬头望着白色的热气说道。今天是星期六,所以定期的航船是昨天才来的吧。七个彼此陌生的奥内斯特曼在一起生活,虽说和当初的剧本一样,但是说实话,现在的情形还是很艰难的。
“没关系,大家通力协作的话,就能克服困难了。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今井伊库奥,是名在三轩茶屋开设了名为奥内斯特曼侦探事务所的私立侦探。顾名思义,我的事务所以不会说谎的诚实侦探为卖点,但不幸的是,收获的评价并不高。大家不要太烦恼,一起努力克服困难吧。“
今井用明朗的声音说道。与其说是烦恼,倒不如说只是脑子赶不上现实如同三文小说般向着奇怪的方向突然展开罢了。摄影组的三人被操舵手袭击而死,简直像是玩笑一般,完全没有现实感。
“什么侦探?以调查出轨为业吗?”
穿着大衣的结合人,有些冒失地问道。
“找人和信用调查的工作,有时也会接些保护跟踪狂受害者和孩子的单子。最近,有关调查穿着结合人服装,伪装成结合人的可疑者的委托也在增加。“
“啊。那你能看穿他们吗? “
“穿着结合人服装的未结者吗?虽然一眼看不出来,但我有信心花费半天时间的跟踪就能抓到对方的狐狸尾巴。“
“那么,来这里应募也是为了扩大名声吧。”
坐在右边的结合者对今井说出了讨人嫌的话,在渔船上也曾抱怨过小奈川,是个二十多岁的矮小结合人。
“虽然说起来不太好听,但或多或少确实有这方面的目的,你叫什么名字? “
今井催促着对方做自我介绍。
“我吗? 我是丘野宏基。今年二十三岁。我纳闷的是,既然他们要拍《花蕾之家》那种类型的电影,为什么不找些年轻人呢?不过最后索性我还是来了。”
“你的工作是什么?”今井问道。
“无业游民罢了,学生时代在印刷公司打过工,也拍过电影,但都半途而废了,现在也没有什么赖以生存的根基了。虽然还有梦想,哈哈哈哈,话说回来,要是有固定职业的话,就不会来这里应聘了吧。”
稍长的头发中夹杂着些许白色,刘海下面没有眉毛。
“话说回来,你有什么梦想啊?”
“yuma”
“什么?”
“找到未被确认的怪物。像是河童,杜鹃鸟什么的。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
“懂了懂了,那下一个吧,拜托了。“
今井把视野转向了旁边的结合人。坐在丘野旁边的是穿着开司米大衣的,四十多岁的结合者。 右前臂戴着一只进口的高档手表。容貌和措辞都给人女性的感觉,但因为是结合人,当然没有所谓性别之分。由于奥内斯特曼继承了结合前男性的人格,所以他在结合前大概就有几分女性性格吧。从在栈桥碰面起,就一贯和大伙不和气。
“浅海xxx,前内科医生。”
手里拿着咖啡杯,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原来如此,难怪打扮得这么好。
“原先是医生吗?要不是你有驾驶船的能力,现在大家就都已经沉入海里了。谢谢你。”
“不客气。”
“为什么医生会出现在这里?”
丘野一说出带有讽刺气息的话语,浅海就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确实难以想象该如何和你们这种人在一起生活。 医生是一种费神的职业,也不是奥内斯特曼能轻松坚持的工作。”
“原来如此,如果不能说谎,医生也就恰不到烂钱了。怪不得会干起船夫的勾当。”
“随便你了。但不管怎么说,得了病也不能不请医生。”
“我可不想在你们这里被诊断出感冒。”
丘野鸣着鼻子笑了。
“好吧,好吧,那么,下一位吧。”
今井把视线转向了旁边的结合人。是那位刚才抬头看着墙上的画,高个子的结合人。按常理来说结合人的平均身高是3米,但他的身高超过了4米。
“啊,我是双里xxxxxx。”
阴沉的声音使得食堂变得鸦雀无声。因为戴着大口罩和皮革帽,所以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您的工作是什么”,今井问道。
“嗯,现在是插图画家。”
“咦,是画画的吗?你以前做过别的工作吗?”
“啊,是啊,我原本是艺术总监。但现在不干了。”
两份都是自己不算熟悉的的职业。这么说来,我想起在《花蕾之家》中,也有希望成为画家的年轻人出演。也许遮住脸是作为艺术家的特色吧。
“虽然不勉强你,”今井慢慢地开口了。 “但我们即将一起度过一段时间,你能不能给我们看看你的脸?”
食堂里顿时鸦雀无声。窗外蕨类植物的叶子也静止不动。
双里低了一会儿头,然后把手放在两耳后,慢慢地摘下了口罩。起初我还以为他是那种看见脸就能被认出的名人,其实并非如此。长着像拖鞋背面一样扁平的脸,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吧,在七人中仅年长于丘野。
“足够了吗?”
“啊,是的。谢谢你。“
双里戴上口罩,低着头避开了视线。虽然有很多不擅长人际关系的正直者,但如此极端的例子却实在很少见。
“那个,对不起。”
自己突然抬起右前臂发言道,全体人员都吃惊地转过身看了过来。
“是圷先生啊,有什么问题吗?”今井问道。
“不,我想问一下双里,刚刚你看了墙上的画,然后嘴里嘟囔着‘果然是埃舍尔’之类的话,对吧。啊,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自己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指向了墙上的画。双里微微抬起了下巴,被责备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
“啊,我还以为你知道加勒比海岛的事呢。不小心冒犯到您了,抱歉抱歉。”
“我不知道岛的事。”双里很快地回答道。 “只是狩场先生,他好像是十年前从世界上消失的画家。”
大家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话说回来,我觉得他的气质确实很像艺术家。
“他是画哪种画的艺术家?”今井问道。
“啊,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那副画倒是蛮像埃舍尔的几何学世界观和50年代的流行艺术相结合的作品。他的作品在欧美的评价很高,我总觉得他是一位抽象风格的画家。
虽然坊间对于岛主的身份也不尽知晓,但那位好像还是留下了一些颇有个性的作品。既然有资本搬到无人岛居住,所以在商业上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吧。”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丘野嘟囔着。
“那下一个吧,拜托了。”
今井啪嚓一声拍了拍手,紧接着下个人就开始了自我介绍。
“是啊,我是神木xxx,今年三十五岁。虽然名字听起来像是未结者,但实际上我是xx和x结合在一起的结合人。请多多关照。”
神木轻描淡写地说起话来,他是个胖胖的,很容易相处的人。肥胖的身体在甲板上骨碌着,差点掉进海里的身影在自己的脑中浮现出来。
“是工作的事吧。三年前我还在做人寿保险的售货员,但是一成为奥斯特曼就被老板解雇了。 那倒也是对的,保险售卖是一项煽动不安,让顾客买不需要的东西的工作。而成为正直者后,就连“向您推荐我们的保险”这类“违心话”都说不出口了。我觉得这是项仅次于政治家和医生,生涯满是谎言的职业。 啊,浅海先生,对不起。”
与旁边的双里刚好相反,神木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不停地说着话。大概是刚刚一直在忍着吧,现在有了说话的机会,就像是堤坝被冲开似的,话语全都溢出来了。
“为什么要参演这部电影?”今井问道。
“为什么我要参加呢?其实大概是在自我治疗的吧。失去了原本好不容易才构筑起来的地位和人际关系,对于我来说,那简直就是绝望。我想过自杀,也上过精神科。但就一年前,我接受了伟大的导师的教诲,才意识到这也是命运。我突然知晓,成为正直者之后,自己才有了面对素颜的,真实的自己的感觉。”
神木露出了或许是满足的笑容,他的言行总显露出些许宗教色彩。
“那为什么要参演这部电影呢?”
“先听我说完。在我所继受的教诲中,奥内斯托曼是被选为神的特别存在。上帝想通过我们来传达说谎乃是卑鄙的真理。而我自己的使命就是把这个事实传达给更多的正直者。我想把自己的声音传达至全日本,所以就选择参演了这部电影。这就是原因。”
“一年以来,你的朋友少了不少吧。”
丘野一边摇摇晃晃地一边说道。
“你说话真难听啊,事实并非如你所愿,我有很多‘同志’。”
“就这样吧,下一位。”
今井挥舞着双手打断了谈话,硬是把话题转向了小奈川。小奈川放下咖啡杯站了起来,咳嗽了几声然后张开了嘴。
“我叫小奈川洋介。这里面我好像是最年长的。我是名教师,在高中教数学直到今年十月。 之所以会来应募这部电影,也是出于赚取生活费的考虑。拍摄的计划已经像白纸一般没有可能了,但我们还要在这里再过一周,所以大家好好加油吧。”
“对于你来说,我们也是渴求知识的孩子吗?”丘野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讨人嫌的话。
“彼此争吵,互相找麻烦,这一个星期将会变得特别漫长,但是如果大家可以和睦相处,相互扶持,这一个礼拜也会马上度过去的。所以大家就一起齐心协力,争取早日回家吧!”
“不愧是老师啊”今井插话道。“说得真好。”
“顺便一提,这位圷先生是我20年前的学生。在码头碰面的时候,真的让我大吃一惊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人的对话已经被注意到了,大家都没有变现出吃惊的神色。
“大家好,我是圷,今年三十五岁,现在的职业是自由纂稿人。 请多多关照。”
说完这些自己就坐下了。
“你会写些什么样的文章? ”
今井的声音又一次从讨厌的地方钻了过来。所谓自由纂稿人只是名义上的,自己现在也没有稳定工作,只不过是在即将停刊的大众杂志和便利店常见的单行本上写些报道赚些零钱罢了。
“嗯……偶尔也会给《邪教月刊》投稿。”
“真的吗?邪教周刊?”
吃惊得直跳起来的又是丘野。突如其来的过激反应,我也差点被他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邪教月刊》是一本只刊登阴谋论的“神秘情报”杂志,作为一本装帧老旧,全盘瞎话的三流杂志,竟然受到了少数狂热爱好者的追捧与好评。自己也曾在那上面刊登过几次荒唐的“报道“。
“我从中学时期就开始订阅了!上个月的羊齿病病毒阴谋论真给劲嗷。 你写过些什么文章? ”
“嗯……十月号上刊登着在下关于格尔尼卡祭典说的双联报道。”
自己一边忍受着周围的白眼,一边低声说道。
“毕加索那家伙!那是不可能的!”
“你不是支持者吗?”
“当然!还有呢?”
“嗯,大约半年前,还有一篇关于安迪·沃霍尔色盲说的报道。”
“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吧。”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丘野也呆呆地环视着食堂。
这可怜的声音的主人是--双里。戴着大大的卫生口罩的他完全看不到表情,但口罩上的双眼眼神尖锐,正盯着这边看。
“对不起。”
把毕加索和沃霍尔写得乱七八糟,这恐怕解就是令双里恼火的原因吧。
自己无言以对,只好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不管怎么说,都是靠胡说八道来赚钱糊口的自己不好。
“都冷静下来吧。大家的自我介绍就到目前为止吧。小奈川老师也说过,我们大家就一起齐心协力克服困难吧。也许在未来这段经历会成为美好回忆的。”
今井做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总结,会面总算结束了。
宿舍的食堂旁边排列着厨房,淋浴房以及厕所,宿舍内部排列着四个小房间。走廊前面有两个房间,直角拐角处有两个房间。镶着嵌死窗户,铺着榻榻米的日式房间,与采访资料中看到的杂居房十分相似。
从被褥的份数来判断,好像每间都是两人份的房间。因为现在有七个滞留者,所以肯定会多出一个人单独住在房间里。
“我一个人住可以吗?因为天生的体质,自己有时会犯梦游症。虽然也可以用安眠药来抑制症状发作,但是导师劝我尽量不要吃药。”
宗教迷神木得意地说道,于是就由他一个人单独使用了前面写着“一号室”的房间。 因为大家都不是想和他同住一个房间的类型,所以谁也没有异议。
“已经到这时候了吗?简直是眨眼之间啊。”
小奈川看着手表说道。时针正指向十六点半。
当我和小奈川并排走进里边的四号房间时,
“喂喂喂,等等!”
丘野笑眯眯地把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上。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袭来。
“你来和我住一个房间吧。”
“不,我要和……”
“正好。小奈川老师来这边怎么样?”
原医生浅海用像是猫咪被抚摸般的声音张开了嘴。 这与在前往加勒比海盗馆的途中训斥二人时的态度完全不同。不过仔细想想,从事正常职业的只有医生和教师两个人吧。他也是想要和值得信赖的老实人一起过夜吧。
“啊,医生和老师很般配。你们可以在同一个房间里谈论自己的回忆。“
“真像个孩子一样 即使你不告诉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没听完对方的反驳,就被带进了三号房间,小奈川则被带到了四号房间。
“我们好好相处,慢慢聊聊《邪教月刊》的故事吧。”
丘野这样说着,在背后关上了门。和宿舍的玄关门一样,单间的门上好像也没有锁。
“啊。好的,好的,请多多关照。“
像是消除不安似的往镶住的窗户上一看,之间像灰一样的雪开始稀稀落落地飞舞着。
4
时针转过十七点的时候,今井敲门进入了三号房间。去加勒比海盗馆取粮食好像还需要人手,而他的室友双里拒绝了同行。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所以两个人就跟着今井一起动身离开了宿舍。
薄雪覆盖着山路。雪才刚下了三十分钟吧,实在不敢相信自己脚下是一座亚热带孤岛。三个人快步走去,花了二十分钟左右就到达了山顶。
虽然建造在奇怪的地方,但背负着夜空中的群星的加勒比海盗馆总让人觉得很可爱。玄关门廊旁边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雪人。
今井一敲门,大木洋子就现身了。透过门口看到大厅里堆满了瓦楞纸板。
“这是七人份的衣服和粮食。别浪费了。”
岛主瞪着眼睛说道。粮食有四箱,搬东西的只有四个人,所以就把四箱的食物装成了三箱。 擦过汗的额头上还残留着金黄色的颜料,也许岛主只是性格有些不和蔼罢了。
“也许你们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岛的气候有些不符合常识。所以建议你们不要外出。”
“妖怪住在岛上吧。这个洋房里好像也住着吸血鬼啊。”
丘野用滑稽的声音说道,
“我讨厌鬼怪,”
大木洋子连脸都不抬就回答了。感觉像是挨了一顿训斥。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向岛主发出了道谢,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向着山路走了过去。虽然还会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足迹,但雪已经停了。
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加勒比海盗馆的二楼,果然在窗边看不到那日出现的少女的身影。
三个人回到了宿舍,之后用锅煮熟了袋装咖喱,七个人吃完了晚饭。几个人都饿得不行,几乎没时间考虑食物的美味与否,会皱眉头的大概只有浅海了吧。
“这件运动服太大了吧,也要准备几件小尺寸的吧。”
丘野一边挖着锅里剩馀的咖喱,一边流露出自己的不满。大木洋子为我们准备了全体人员所需的运动服,内衣和运动鞋。大概是看到了几个人被雨淋湿的样子,心中动了怜悯之心吧。 但丘野连尺码都发牢骚,真的是太奢侈了。
“双里桑真高啊。”
今井微笑着说道。像双里那样超过4米的身高,即使是结合者也是非常罕见的。 正如今井所说,双里所穿的运动服的下摆长度完全不合适。
“对了,对了,刚刚搬瓦楞纸板的时候,我发现了个很厉害的东西。”
“什么?”
“不,不能在这里说。我们回到房间,慢慢说吧。”
丘野似乎对自己很亲近。我知道他喜欢那些乱力怪神的东西,但自己只是个写过几次报道的外行,只有些许临阵磨枪的浅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