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我在房间里发现了这样的东西。”
吃完饭后,神木拿出晒黑的纸张说道。桌上展开的是双联报纸展开大小的大地图。受日晒的影响图纸显得有些黝黑,但阅读基本不受影响。第一张是加勒比海岛的测量地图,第二张是加勒比海馆的示意图。。
“贴在一号房间的窗户上。那是我的房间,果然是神的意志。”
“这都能强行联系,太憨批了吧。”
丘野弹着舌头说道。
从地图上看到的加勒比海岛比想象中的要小一些。最初接近圆形的火山岛,在波浪的侵蚀下渐渐变形了吧。只有东北的海岸线呈现出直线状的岸壁,除此之外,岩场和沙滩也缓慢弯曲。加勒比海盗馆和仓库正好位于东北悬崖边上,宿舍则位于西南海面上。(此处有图1)
晚饭后,大伙都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只有今井一个人留在食堂里一直盯着地图看。自己则留在厨房里清洗着餐具,出来小便的小奈川顺便搭了把手。
“很抱歉。”
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一般,微微点头致歉。
“居然会在这样的地方再会,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 等安然无恙地回去后,就一起去酒馆喝一杯吧。”
“好啊,对了,我有件事要向老师道歉。”
“啊。什么事?”小奈川挑起一边眉毛说着。
“我刚入学的时候,就听说了小奈川老师是奥内斯托曼的传闻,但这件事对于我来说真的难以置信。您对全班同学都很好,好像和其他老师也很要好。和在纪录片节目中看到的奥内斯特曼完全不同。”
“可能我本来就是真心和学生接触的类型吧。”
“所以,那天我去职员室取分发物的时候,看到了老师的桌子上放着的写着健康检查结果的信封。然后我就在放学后很晚,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把信封拿走了。”
“特意做了那样的事吗?”
“我以为您撒了谎。但是回到家里打开信封一看,奥内斯特曼一栏里果然被打上了√。内疚瞬间充满了自己的心,但当时实在没有勇气承认这件事。”
小奈川放声大笑。
“我不记得了。不过做错事也是有时效追溯的吧,所以我原谅你了。健康检查的结果,当时有没有看到,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啊。”
“谢谢您。”
“老师时代的我之所以看起来不像奥内斯特曼,是因为处于‘自己能做的事’的情形一端吧。意外的是,班主任的工作,我是可以胜任的。只是有时不能指导学生前进的道路。像是说出那种可以鼓励学生干劲的“善意的谎言”,自己是完全做不到的。
小奈川一边笑着一边说着,自己如今也成为了正直者,能够深切地体会到小奈川所承受的那份辛苦。 正因为在结合前就是不掩饰自我的真实性格,所以即使成为了正直者也能继续做同样的工作吧。
“身边有小奈川老师真是太好了。这样剩下的一周我也能安心忍耐了。”
“谢谢。 这么说来,我还有一件事很担心。 那个叫大木洋子的人,你不觉得他在隐瞒着什么吗?”
小奈川突然说道。
“是吗?”
“虽然对给予自己照顾的人说坏话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觉得那个人隐藏着什么秘密。 刚开始我们七个人去拜访的时候,他好像很在意我们目击到的东西。”
我再一次地回忆起了初次见到狩场时的场景。虽说他是个艺术家,但既然会在太平洋的孤岛上建造洋房生活,所以他肯定是脱离尘世的人物。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不方便说出口呢?
“虽然可能只是我想多了,但自己还是有点不放心。”
“啊——”
迷迷糊糊地动着手,结果不小心被菜刀把手指割了。胳膊肘下意识地往后撤,不小心撞到了刀架上,哗啦一声菜刀和水果刀都散落在地上。钝钝的金属落地声响彻四周。
“你还好吗?”
“还好,对不起。”
一边舔舐着手指上的伤口,一边用剩下的手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刀。结合人有四只手,所以这项工作做起来很方便。
菜刀没什么问题,但是有一把水果刀的柄上被磕碰出了Y字的裂缝。
“抱歉,被我弄坏了。”
“不用担心。 现在为一点小事烦恼也于事无补。”
小奈川的安慰打动了我的心。作为不会说谎的奥内斯特曼,小奈川果真是人格高尚,纯洁无瑕的人啊,真想把把他赶出讲台的人暴打一顿。
“谢谢你。”
“我也要反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不必要的猜疑也是毫无意义的。只要大家乖乖地安心等待定期货船的到来,就万事大吉了。”
“不去触碰鬼神,就不会遭受报应吗?”
“是啊,这是我的人生格言,我认为,人类应该一溜烟似的逃离那些真正危险的东西。”
“老师以前就这么说过。”
“是的。 很多老师都告诉学生逃避可耻,但我觉得那是谎言。霸凌,犯罪,借款,火灾,海啸,雪崩等等等等,其实这些都是为了让逃跑的人受益。”
小奈川眯着眼睛笑了,但表情却还是有些不安。
真是活生生的人生格言啊,大概也被小奈川实际的人生经历屡次验证了吧。
把用抹布擦过的碟子放进餐具架里,两个人走出了厨房。在走廊那里和小奈川分开,然后自己打开了三号房间的门。
“啊,人气怪奇作家,来吧!”
俯视着躺在被褥里招手的长发结合人,突然有种想要逃离到隔壁的冲动。
“好羡慕你啊。这可是项比印刷公司打工更贴近梦想的职业啊!”
“我没有梦想,这世上还有不少没饭吃和失踪不见的人呢。”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有梦想啊!哎哎,先不聊这个了,有件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我注意到了狩场大木洋子的真面目。快,快关门。”
“丘野先生,不要把阴谋论和现实混为一谈。”
“不要表现出一副说教的态度,我的推论是有理有据的。仔细听着,我觉得狩场大木洋子是联合人。”
丘野的眼神有些异样,所以我也只能在榻榻米上坐下了。
所谓联合人--或者叫做结合人格人,是与共济会,外星人,耶蒂等等相似的,经常在怪奇杂志上露面的“阴谋论”常客。
通常情况下,人类男女相互结合时,额叶和记忆海马只会继承女性的人格部分。女性的人格在结合后继续维持,而男性的人格却消失了。唯一的例外就是脑功能逆转的结合人--也就是奥内斯特曼,但是这种逆转发生的概率在1%以下,所以男性在结合前必须做好结合后放弃自我人格的觉悟。
但是,在世界上,存在着结合后并未单独承继男女中一方的人格,而是共同维持了结合前男女双重人格的结合人--这就是所谓的联合人存在论。支持者宣称,在一定情况下会有这样的结合人诞生。
当然,实际上并不存在那种具有双重人格的结合人。和长生不老药一样,那其实只是人类愿望产生的幻想产物罢了。七十年代时一则联合人在菲律宾的明达拿奥岛发现的新闻曾传遍了世界,不过后来的调查证明这只是自编自演的骗局罢了。
投稿给《邪教月刊》的撰稿人中,也没有人会真心相信联合人的存在。所谓怪奇,归根结底,就是娱乐罢了。
“这样的传闻,你也听说过吗?”
丘野不管对方感不感兴趣,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大约三十年前,从东京的帝国医院派遣到伊豆群岛诊疗所的医生,在远离城市的偏远村落里发现了联合人。并且在那个村落里,联合人并不少见,他们和其他居民和睦相处,一起过着平静的生活。
对于这跨世纪的重大发现,医生们简直欣喜若狂。 但是,向帝国医院的同事传达这一事实的他们,被回之以冷漠的嘲笑。急功近利的医生欺骗其中一名联合人说他具有感染羊齿病的可能,然后将他带回了东京的医院。
这一举动将医院闹得天翻地覆,医生把联合人关在病房里,被功名所驱使的教授们不顾其他患者的安危,整天在那位被带来的联合人身上做测试,搞研究。
但是过了一个月,就在大学终于要公布联合人的存在的时候,那位被关入医院的村民竟然像一缕烟似的从病房消失了。只想着功名而忽视人命的医生们彻底抓狂,大批教授来到了位于伊豆群岛的那个偏远村落,却发现那里早已没了人迹,被飞舞的沙尘包裹着的荒村即将要彻底消失了。”
听着丘野的长篇大论,总觉得自己在某处读到过类似的报道。也许是某位相熟的怪奇作家的创作罢了,随便翻开一本怪奇杂志,里面或多或少都会出现类似这样的都市传说。
“然后呢?”
“所以狩场大木洋子就是从医院逃出来的联合人。他把即将到来的危险告诉给了村里的朋友,然后自己一个人躲到这个岛上了。”
“有什么依据吗?”
“没有根据,但也不是空穴来风。不是这样的话,他就没有理由来这孤岛上独自生活了。”
丘腋挺起胸膛说道。确实是强词夺理的好手,但他所言的故事有个明显的错误。三十年前羊齿病病毒还没有被发现,所以故事的时代背景明显是乱说的。
“另外,大木洋子看起来不像是有双重人格的人。”
“你还是没明白啊!他的另一个人格和海德(化身博士里的梗)一样凶暴。 这就是为什么他被关在医院里的原因。不允许我们住在加勒比海盗馆,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这样做,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就会变得粗暴起来。
我们第一次在玄关门廊见到大木洋子的时候,他问过我们在岛上看到过什么吧。那一瞬间,大木洋子一定处于另一个人格的掌控之下。不知道岛上的客人有没有看到另一个(人格的)“自己”,他一定很不安吧。”
丘野得意洋洋地说着,好像是在认真推敲着自己的推理。虽说想法有些牵强附会,但大木洋子确实好像向大家隐瞒了什么东西。
“喂,请写篇报道吧。标题就叫——在太平洋的孤岛上发现了联合人!一定会大火一把的!”
“我没有那样的想法。”
“为啥,这难道不是个好点子吗?”
“老生常谈罢了,现在连狗都不吃联合人的阴谋论段子了。”
“那就写battle吧。本刊撰稿人与联合人的旷世决斗!对对,就写这个。我们快进入加勒比海盗馆吧。”
丘野的一番话让我想起了小奈川所说的“不犯鬼神,不遭殃”(不作死,就不会死)的人生格言。
“丘野先生,别再做傻事了。”
“等等。对,对,他的人格相当凶暴。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地盘,而我们只有赤手空拳,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他没有多重人格。”
“什么? 你有证据吗?”
“他是我们的恩人。请你适可而止。“
突然听见宿舍的门哗啦哗啦打开的声音。粗暴的脚步声持续着。
“出来,所有人都出来!”
这是怒气冲冲的岛主狩场大木洋子的声音。
“怎么了?”
当圷和丘野赶到门口时,今井已经和大木洋子交谈起来了。正因为自称是侦探,所以今井的行动很快吧。在他们后面的是小奈川,浅海和双里。只有神木没有出现。
“你们跟我保证过不会做多馀的事吧。既然你们违反了约定,那就请你们离开吧。”
颤抖着肩膀的大木洋子像是愤怒到了极点,只见他瞪圆着眼珠怒轰着。和三个小时前相比,脸色明显不同,雨衣上也粘着树叶。
“对不起。 我们给您添麻烦了吗?”
今井用政客道歉般的语气反问道。
“你们之中,有人袭击了麻美。”
据大木洋子所说,他的女儿--麻美,这位十五岁的少女因为对来访者们抱有极大的好奇心,所以在十六点半左右悄悄地离开了加勒比海盗馆,下山到了宿舍附近。
麻美站在树荫下,用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远眺着宿舍里的场景。她偷听着宿舍里偶尔传出的说话声,不知何时突然从背后被叫到了名字。回头一看,用卫生口罩遮住脸的结合人伸出了四只手臂。麻美一边哭着一边逃跑,上山回到了海盗馆向大木洋子讲出了刚才的经历。
“这里是我的岛。威胁我们父子生活的人,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驱逐出去。”
“我很抱歉。”
今井深深地低下了头。女儿遭到袭击,尽管这样的反应有点过激,但在这里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歉比较好。因为自己也有女儿,所以也不是不明白他心中的愤慨之情。
大家都低下了头。
“谁干的?”
“把麻美吓哭了的是……”今井回头看了看。 “是你吗?”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双里身上。 一直戴着口罩的结合人只有他一个人。 双里沉默得像是失语了一样。
“对不起。”
简短地说完道歉,双里弯曲了上半身。
“你是怎么想的?”双里问道。
“啊,呃,我。。没有恶意。当时出去的理由,并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怕生吗?”
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丘野问道。
“嗯,是这样。但是,因为我平时就教孩子画画。 所以,所以我以为孩子没有那么难相处。我没有想要伤害她。”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大木洋子,如您所见,他也没有恶意,所以能原谅我们吗?”
今井的话说完,双里也再次低下了头。仅仅是出于善意向小孩子打招呼,恐怕他也没想到会变得这么严重吧。
大木洋子也稍稍恢复了冷静,闭上眼睛思考起来,
“这次就原谅你们吧。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谢谢。 如果今后再遇到狩场麻美的话,我们会谨言慎行的。”
“当然。还有就是希望你们绝对不要靠近加勒比海盗馆。有事就用电话通话。听到了吗?”
“好的。”
“违背诺言的人的小命是不能保证的,知道吗?”
加强语气说完这句恐吓性的话语,大木洋子便离开了宿舍,大家不禁松了一口气,发出了宽慰的叹息声。
门外还在刮着寒夜的风。
“我说得对吧? 他果然是双重人格。“
一回到三号房间,丘野急忙得意地说。
“他太极端了。”
“光看表情就能看出一样了。以前沉稳的是大木的人格,现在易怒的是洋子的人格。”
自己背对着丘野暗自叹着气。即使是像自己这样没有尽心尽力地养育过孩子的父母,一想到自己的女儿也会觉得心痛。所以 一想到孩子就不由得感情用事的父母也不在少数吧。确实,虽然大木洋子表现出的人格发生了急剧变化,甚至可以被认为是多重人格,但目前还没有事实能验证这种猜想。
“因为我们不是医生。 所以我也不能肯定。”
“那就请浅海老师帮忙吧。”
“会被人嗤笑的。”
“我们要想办法抓住证据啊,大摇大摆地靠近加勒比海盗馆是很危险的。所以我们还是寻找出其不意的机会吧。”
一个人不会开玩笑真的很可怕,差点忘了丘野也是奥内斯特曼之一。
“请不要再说这个了。我去淋浴冲洗下身上的汗。”
为了不想继续无聊的谈话,自己拿好准备好的毛巾和浴衣,然后朝着淋浴房走了过去。
刚一到走廊上,就和神木擦肩而过。神木好像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原本毫不知情的他笑着说起了刚刚骚乱的事情。
淋浴房是像临时厕所一样简陋的设备,但一拧转头就会产生温水,这还是蛮值得庆幸的。 能在远海的孤岛上洗澡,真是多亏了狩场大木洋子。一边搓掉手脚上的泥,一边对漂泊在加勒比孤岛上遇到的偶然小确幸表示感谢。
一边用硬邦邦的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淋浴室,差一点与刚从厕所出来的丘野面对面撞上。 刚才他那股得意劲儿完全没了,只见他低着头有些痛苦地捂着胸脯。
“怎么了?”
“没什么的。别介意。”
丘野一边说着,一边加快脚步去了三号房间。是不是饿了?
打开门往厕所一看,只见肮脏的地板上有一个红色的斑点。虽然斑点很小,但看起来很像是血迹。不知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严重的旧疾。
怀着不安走出厕所,自己关掉了食堂的电灯,走回了三号房间。
俯卧着的丘野错开时间去了淋浴房。继续胡乱猜疑下去也毫无用处,所以索性把灯关了躲进了被窝里。积淀整天的疲劳感一下子涌了上来。摄影组的三个人失去了生命,这似乎是遥远的过去的事。
闭上眼皮,前途莫测的不安就如铅般沉重,涌上心头。一周之后,自己真的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吗?不对,回到那种无聊的生活,果真对自己是正确的吗?
自己一边扪心自问,一边慢慢地入睡了。
5
镶死的小窗户上照射进些许温暖的阳光。侧耳倾听,仿佛能听到夹杂在波浪声中的小鸟歌唱声。或许是因为随心所欲的低气压离开了伊豆群岛海域吧。
“啊-------”
原本愉快的起床心情,在翻身的瞬间变成了难以明了的不安之感。原本应该睡着室友的被褥现在空空如也。
房间里也没有他的身影,而且我不认为丘野是一个会主动准备早饭的人。
——大摇大摆地靠近加勒比海盗馆是很危险的。所以我们还是寻找出其不意的机会吧。
丘野得意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袭来。
悄悄地走到走廊上,发现食堂里也没有人影。站在门口一看,果然运动鞋的数量比昨天晚上少了。重物沉淀般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向钟表望去,时针指向六点五十分。
该死!
因为寒意有些颤抖着打开了大门,只见清澈的冬季天空中,漂浮着几片像是用毛笔刷过的白云。昨夜下的雪已经融化,火成岩散布的地面裸露出来了。
要到达山顶的加勒比海盗馆,步行需要花费三十分钟,就算跑步也需要二十分钟。不知道丘野是什么时候逃出房间的,追上去也许还来得及。在被大木洋子发现并把大伙赶出岛屿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把丘野带回来。
自己原本也想和小奈川商量一下,但一想到要和四号房间的浅海见面心情就突然很沉重。深吸一口气,自己索性就踩上了山路。
虽然山路不像昨天那样泥泞,但一不小心也会很容易摔倒。要是不小心从山路上摔下去就万事皆休了。虽然行走的速度与跑步相距甚远,但五分钟后自己还是汗流浃背了。
花了十五分钟才过了半山腰。海岸线好像离这里很近,潮水的味道扑鼻而来。自己气喘吁吁地继续走着,突然一件白色的奇怪东西进入了视野。
“那是什么?”
往脚下一看,四米左右的白色橡皮筋掉了下来。昨天晚上应该还没有,是丘野掉下的吗?实在想象不到用途。
环顾四周,蕨类植物的根部沿着路旁凸起着,树干上面留下了缠绕过线绳的痕迹,因为擦碰露出了树皮下面白色的筋。这又是什么标志呢?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恶心,所以就把橡皮筋扔进了草丛里,加快了自己上山的步伐。在山路中央又发现了一株留有相同痕迹的蕨类植物,自己没有过多思考观察,直接一眼略过,继续赶路了。
好不容易走到山顶的广场上,自己已经气喘吁吁了。一边在心里发着牢骚一边抬起头来,隔着火成岩广场竟然发现了丘野的身影。丘野正站在门口的门廊上,小心翼翼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着什么。在他的脚下可以看到已经变小了的雪人。
手表显示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分,也不知道狩场父子起床了没有。也不能发出声音惊动屋里的人,自己只好蹑手蹑脚地溜到丘野身旁了。
拍了拍正在凝视法式窗帘缝隙的丘野右肩,
“哇!”丘野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请安静一点。丘野先生,请不要做没有常识的事。”
“你就这么想妨碍我的独家新闻吗?”
“不是那样的。我们昨天不是刚约好不要随便靠近加勒比海盗馆的吗?他会把你赶出岛的。”
“这可是独家大新闻啊,即使被赶出海岛,我也不会就那样空手而归的。”
真是一意孤行啊,丘野也是正直者,所以他的话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心的吧。这个人实在是品行不端。
“丘野先生,你忘了昨天大木洋子的话--”
“知道了,不被他发现不就好了吗。又不是没有好的隐藏位置。”
丘野一边揉着右肩一边说道。无意中注意到旁边砖砌成的仓库,只见他跑到了仓库门口,扭了扭上面的门把手。
“请适可而止。”
“混蛋,居然被关上了!”
从丘野背后一看,滑动式的金属门扣上挂着已经生锈了的挂锁。钥匙孔里塞满了尘土。
“没办法了啊,躲到那边的草丛里怎么样?”
突然从加勒比海盗馆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了电子音。本以为是闹钟的响铃,但实际上是电话铃声。
丘野笑着说:“这是情人清晨的呼唤吧。”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我们快走吧。”
“作为怪奇小说家连这点敏锐感都没有吗?真相很有可能即将揭晓,就在这堵墙的对面。”
“什么跟什么啊,电话铃响起来了,大木洋子要醒了。 我们快跑吧,快跑!”
“但是为什么电话铃在不停地响啊?”
丘野把手放在耳朵上说道。确实,电子音在持续鸣叫。为什么没有人拿起电话呢?
突然另一个疑问涌现心头。按照大木洋子的说明,能够进行电话联系的应该只有加勒比海盗馆和宿舍之间。也就是说,现在是宿舍锂的某人正在给这里打电话。这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铃声响了一分钟左右就停止了。宅邸内鸦雀无声,屋里好像没人。不安感不禁在心中弥散开来。
“怎么了,没人在家吗?”
丘野向正门靠拢,拧了下黄铜房门的门把手。果然锁上了。
“请不要这样做。这里是别人的家。”
“现在几点了?”
“七点二十五分”自己看着手表回答道。
“那么,我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回去。你先回宿舍吧。”
丘野这样说着,急急忙忙地躲在树丛里。只见他半蹲着,侧耳倾听着洋房里传来的声音。 他估计认为,只要观察大木洋子,就能掌握其具有两种人格的证据。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遗憾罢了。好不容易起这么早,总不能无功而返吧。该死!”
“知道了。就到八点为止。”
实在不能放心把这个问题儿童单独留在这。索性自己也蹲了下来,把身子藏在草丛里。
而就在与此同时——后来我从小奈川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在宿舍里也发生了骚乱。
据说小奈川在七点十五分醒来了。他发现自己的舍友也不见了,于是慌慌张张地走出了房间。
他去厕所小完便然后走去了食堂,只见浅海和今井斜对着坐在对面。一大早两个人的神色就阴沉得很。
“啊,小奈川老师。早上好。”
今井点头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和我同住的双里好像感觉不太舒服。所以我请浅海先生过来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问题了。”
“发烧近四十度。放任不管的话,很容易引起肺炎。”
浅海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
“那么危险吗?”
“现在也不好说,这要看本人的免疫能力了。而且现在没有抗生素,还是很危险的。”
可以看出他在慎重地组织着语言。在没有医疗设备的岛屿上停留一周,风险确实很大。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一直没有看到圷先生和丘野先生的身影。”
“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刚刚,我注意到门口的运动鞋数量变少了。而且经过我的确认,三号房间也是空空如也的。”
难道两个人一大早就外出了吗?去哪里了呢,又是为了什么呢。小奈川的脑子里充满了疑问。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许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和大木洋子商量一下怎么样?因为他是和孩子一起生活的,所以大概有常备药吧。”
“我七点打了一次电话,结果只有麻美接了电话,大木洋子好像还在睡觉,所以拜托她等大木洋子起床后把电话再打回来。”
浅海好像也在听二人的会话,只见他不改变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想即使有也只不过是退烧药而已。”
“再打一次试试吧。”
今井从管子状的椅子上抬起腰,用右前臂(他有四只手,这里指的不是右臂的前端,而是靠前的右臂)拿起了话筒。 即使不用拨号盘电话也能打出去,扬声器开始发出嗡嗡的信号音。
今井面无表情地瞪着天空,没人接电话。
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放下了话筒。
“去加勒比海盗馆吧,直接和大木洋子谈谈也许可能会更快。”
“是啊”,今井点了两次头。“那么,就由我去加勒比海盗馆吧。浅海先生,请帮我照顾一下双里先生。 如果神木起来了,请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他。小奈川老师,您能帮我找找附近海边有没有消失的那两个人吗?”
“好的。”
目送着沿着险峻山路奔向山顶的今井,小奈川一个人去了海边。
今井出现在山顶的广场上时,时间已经是七点五十分了。
“你们在干什么?”
回过头一看,眼前正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结合人。好像是沿着山路刚刚跑上来的,只见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什么,你也来打扰爷观测联合人的大业吗?”
丘野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联合人?”
“实话告诉你吧。狩场大木洋子的真实身份是联合人。”
丘野正要发表自己的意见时,今井伸出双手阻止了他。
“没有时间了,大木洋子他们在加勒比海盗馆里吧。”
今井不等回答就往门口门廊走了过去。丘野和圷也只好不知所以地追随着今井的脚步。
“喂,发生了什么事?”
“双里先生发了很严重的高烧。”
和昨天一样,今井敲了两次门。宅邸内依旧鸦雀无声。
“真奇怪。麻美一定在里面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七点打电话的时候是女儿接的。奇怪,在那之后两个人都出去了吗?”
今井反复地呼唤狩场父子的名字,但还是没有人出来的迹象。不安和困惑涌上心头。
“哇! “
丘野突然发出了悲鸣声,只见他靠在门廊上,正注视着左边的法式窗户。
“怎么了?”
“啊,那里那个东西,说不定是个人?”
脸上逐渐失去血色的丘野指了指窗帘的缝隙。剩下的两个人跑了过去,一缕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了画室布置的小房间的地板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瘦瘦的结合人倒在画架旁边。
“喂,洋子先生!”
今井用拳头敲打着窗户,倒下的结合人却一动也不动。我明白了丘野脸上血色褪去的原因了。
“没办法,把门打开吧。”
今井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回到了门口门廊。玻璃嵌在汽缸锁的正上方,如果弄碎一部分,就可以把胳膊伸进去然后扭动旋钮。
今井和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紧接着伸出胳膊肘重重地撞到了磨砂玻璃上。第一下弄出了蜘蛛网状的裂缝,第二下则将一大块玻璃都撞到了地板上。把左前臂插进门上残留的尖锐的玻璃碎片里,拧下旋钮。
打开外门,只见大厅对面有一条镶着木板的走廊。采光窗里透射着柔和的阳光。暖炉好像是点着的状态,温暖的气流在屋中缓慢地流动着。 走廊左右各有一扇门,铺着一层油脂色绒毯的楼梯弯弯曲曲地通向二楼。
因为这里是洋房,所以穿着鞋也没关系,以今井为首,三个人在走廊里前进着。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甚至让人以为这是设计问题。左右墙壁上排列着埃舍尔风格的艺术作品。
走廊的左右两侧出现了刻有花纹装饰的门。左边的门就是通向画室的吧。今井慢慢打开门,然后按下墙上的开关,打开了电灯。
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的沉默。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被画架和书架夹着,狩场大木洋子瘦弱的身体仰面朝天地倒下了。喉咙裂开,血迹沿着地板上的木纹蔓延开来。周围没有发现凶器。大木洋子的脸上布满了苦闷的神色,睁开的四只眼睛已经白浊了。
书架,圆形椅子和画架排列得十分整齐。在充满厚重感的书架上,装满了与艺术和设计相关的西洋书和写真集。固定在画架上的素描本上,画着紫红色和金黄色争奇斗艳,意味不明的水彩画。
“很遗憾,他已经去世了。”今井望着尸体的脸说道 “可能是因为脖子被割开而导致的失血过多。”
“自杀?还是他杀?”
尽管还在拼命地逞强,但从丘野的声音中可以听到明显的颤抖。
“因为没有凶器,所以是自杀吧。 丘野,你今天几点到山顶来的?”
“大概六点半左右吧。 但是,我并不是一直在监视房子里。我还在这座馆的周围徘徊了一会。”
“你们俩几点会合的?”
“七点二十分。”
“那么,从那以后就一直在监视着这座宅邸吗?”
“那是毫无疑问的。”
“那么,以大木洋子被杀为前提来考虑的话--只要犯罪时间不在7点二十分之前,犯人就不可能离开加勒比海盗馆,不然的话,他应该还在某处潜伏着。”
今井的话越来越让我觉得不安,但脚底却像生根了一样不动不动。
“等等,小孩子在哪里?”丘野问道。
“应该还在某个房间里。我们去找找吧。”
今井走出画室,打开了对面的门。丘野用四只手捂着嘴,咕嘟咕嘟地咽着口水。
这是一间被冬日朝阳照射的欧式餐厅厨房。依旧没有人影。窗边放着和宿舍一样的电话台。 在没有装饰的朴素壁炉上,立着一根烧火棒。用黑色统一起来的家具像样板房一样,让人很难感受到生活感。
“没有人影。不过还有二楼呢。”
擦掉额头上流下的油汗,今井走上了楼梯。脚底下踩着胭脂色绒毯,自己也提心吊胆地跟着走了上去。
二楼隔着走廊,左右各有两扇门,前面两间是小房间,后面两间是大房间。
一想到哪里潜伏着杀人犯,就觉得身体有些难以支撑。呼吸不畅,但即使是逃跑,也完全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真让人郁闷。
今井紧闭着自己的大嘴,依次打开了房门。右手边的房间是厕所,左手边的房间则是储物柜。 两个房间里都没有人影,也没有可以隐藏犯人的空隙。剩下的房间还有两间。心跳不禁加速了起来。
打开右手大房间门的今井动作突然停止了。时间有一次恢复到了那停止般的寂静。
“喂,怎么回事?”
从背后窥视室内的丘野,突然瞪圆眼睛尖叫了起来,
“你疯了吗?”
也许是被眼前的场景所吓到,丘野突然开始呕吐了起来。
把失态的丘野扔在一边,今井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房间,我也战战兢兢地紧随其后,跟着进去了。
眼前是一间颇为普通的儿童房间,与这座颇具庄严的西洋建筑的气质有些格格不人。学习机上散乱地放着教科书和文具,墙角的书架上摆着露出封皮的少女漫画。穿着睡衣的少女仰面朝天地躺在画有人气漫画人物的地毯上。掉在脚下的短刀一定就是凶器了。
“死因同样是失血而亡吧。丘野那家伙好像对现场十分抵触。”
今井抬起少女的胳膊如是说道。双手腕部似乎有多处切口。仔细观察房间,地毯被掀了起来,床也歪斜着。
“画室里没有发现凶器,所以这里的这把短刀就是凶器了吧,两个人的伤口也很像。犯人应该是在杀了大木洋子之后,上了二楼杀了麻美吧。”
今井一边注视着沾满鲜血的短刀,一边进行着分析。学习机旁边还掉落了一把刀,但那把刀上没有沾上血迹,好像和案件没有关系。
从今井的背后朝那把短刀望去,眼前的景象不禁让自己大吃一惊。 刀刃长十公分左右的短刀刀柄上留有Y字型的裂缝。
脑海里慢慢地浮现出昨晚的记忆。在宿舍的厨房里和小奈川洗盘子的时候,自己不小心把水果刀撞到地上了。在那个时候注意到的,那把水果刀刀柄上的裂缝,就和现在自己看到的一样,都是Y字型的。
在那之后,自己应该把水果刀放回菜刀架里了。但那把刀现在沾满了鲜血,出现在了这里的杀人现场。这意味着什么?
咕咚一声,背后突然响起了响声。
全身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闻声的今井跑出了房间。
“喂,你还好吗?”
回头一看,刚刚还在绒毯上呕吐的丘野,此时此刻已经倒在地上,好像昏过去了。今井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旧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还有一个房间,确认一下再回去吧。”
“尸体留在这里吗?”
“当然。总有一天警察会来这里,在那之前我们不能胡乱动手破坏现场。”
今井坚决地说道,然后打开了对面的门。
在宽大的结合人用的床边,排列着体型不小的音响设备和薄型电视。这恐怕就是狩场大木洋子的卧室了吧。但是依旧没有看到杀人犯的身影。
目光转向沿着墙壁摆放的架子上,映入眼帘的是以“恶灵教室”为名的录像带,貌似和画室里的西洋书所体现的收藏者爱好大不相同。就像是窥视了别人的隐私一样,自己的心中感到一阵内疚之情。
“好像凶手也不在这里。”
充满不安和困惑的声音。现在的加勒比海盗馆里没有未知的杀人犯,这里只有两具尸体和一把凶器。
“先回宿舍吧。请浅海先生给丘野先生检查一下。”
“但是--”
“以后再考虑犯人的事。”
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
今井像是抬醉汉一样抬起了丘野,下了楼梯把他搬到了门口的大厅里。 因为结合人有四只胳膊,所以即使是体重不轻的成年人也可以轻而易举地举起来。丘野的身高不到两米,身材矮小的他,对于肌肉发达的今井来说似乎并不费劲。
今井把丘野放躺在地上,又朝二楼走了过去去。被人踩踏的地板依旧吱吱呀呀。不到一分钟,今井就拿着急救箱从上面下来了。
“用电话给宿舍打个招呼吧?”
自己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那只会让大家徒增不安吧。”
依旧是不容妥协的语气。
打开玻璃已经破碎了的大门,头顶的天空广阔无垠,一股心旷神怡的感觉马上涌现了出来,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是在开玩笑吗?
圷抱着急救箱,今井扛着丘野,两人缓缓地走下了山路。
今井除了不时地提自己注意脚下,几乎从不开口。也许是因为平时的运动不足,光走路就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更别谈有精力理顺刚刚的事件了。真讨厌眼前这个晕倒的冒失鬼丘野。
就在四条腿快要支撑不住,视野慢慢扭曲的时候,终于在树丛的对面看到了宿舍。浅海孤零零地站在宿舍的门前。
“发生了什么事……?”
阴沉着脸的浅海跑了过来。今井没有说话,所以只有由自己把当时的情况简绍出来了。
“我们在加勒比海盗馆发现了尸体。”
“尸体--”
“是狩场父子,那个……我想请浅海先生去进行简单的验尸工作,不过首先还是要先请您医治一下丘野先生。还有这个,这个是急救箱。”
接过木箱的浅海的手在颤抖着。四周刮来的海风很冷。
“我们得报警。”
“不巧,完全没有联系渠道,我们还是等一周后的定期航班吧。”
“啊,的确如此,我简直受够了。”
浅海怒气冲冲地抱起丘野,把他搬到门口,让他躺在了走廊上,之后伸出手简单地确认了下脉搏以及有没有发烧。
“其他的人呢?”
“双里在房间里休息。神木还没起床呢。小奈川老师--,对了,他去海边找你们俩人了。”
“让浅海先生带你回去吧。”
今井抬起头来对着自己说道。
“那你——”
“没关系的。请你先休息一下吧。浅海先生,能麻烦你为他准备一杯咖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