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里的病情也逐渐恢复好转了,体温下降到三十七度左右,似乎也能很好地摄取食物。只是,浅海似乎对其症状还是很担心,总是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午饭后到十六点多钟的这段时间里,圷和小奈川留在食堂里,两个人聊起了往事。据小奈川说,在自己呆过的高中里,也有完全没想过自己将来会成为奥内斯特曼,结果却事与愿违的正直者校友。他们自然也有着各种相应的不安和烦恼,时常会来找小奈川商量一些关于前途,家人之类的问题。
“我教给他们的话只有一句。那就是——总而言之,赶紧从让你感受到危险的事物中逃跑。只要保护好自己,人生就会有出路的。”
“那个,是相当粗略的建议啊。”
“这样其实就足够了,当然,我会认真地倾听他们的想法,和他们商量的。但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只有自己。”
没想到会有一天在这样的地方谈论起高中时代的回忆。回过神来,自己突然想起自己不得不和女儿分开生活的事情,有些想向老师吐露出来自己的真实心声。
“休息一下吧。”
小奈川抬头望着窗外的阴天说道。自己还有几件想要和老师商量的事情,不过都不是很着急,而且剩余的时间还有很多。于是也伸直了腰,坐了起来。
而就在那一瞬间,拉门突然一响,丘野跑进了食堂。
“啊啊啊啊,有怪物!”
丘野抱着头叫喊道。原本和煦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怎么了?”
“啊,救救我。房间里有怪物!”
“请冷静一下。什么东西在那里?”
小奈川抓住失去脸色的丘野的肩膀,问道。
“好大的阿卡戈螨。”
“螨虫?”
丘野接连点了几次头,伸出的两只手画出了个十五公分左右的圆圈。
阿卡戈螨是身体肥大的捕食性螨虫全长约为婴儿的头部,因此被称为“阿卡戈螨”。他们通过从小动物的尸体上吸食血液来维持生命,基本上不会对人造成危害。但是,由于四条腿纵横活动的可怕模样和吸血的不洁印象而被人们厌恶,在城市里很少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阿卡戈螨很安全的,他们不会传播疾病。”
小奈川用原来当教师时的语气措辞对丘野说道。我知道阿卡戈螨确实蛮惹人厌恶的,但丘野的反应不管怎么说都很夸张。
“不是这个问题。 你知道我是那种见血晕厥的体质吧。 求你了,来帮帮我。”
丘野瞪着眼睛说。 以小奈川为首,从食堂出来,走上走廊,三号房间的门半开着。
“没有啊。 在哪边? “
小奈川环顾室内问。
“那里。看……看,那里有斑点。”
丘野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回答着,一边用手指着已经晒黑了的榻榻米。就像是打桩机留下的痕迹一般,在灯心草的编织处有一个洞,其周围留有红色的污点。以前,我也曾在冈山的民宅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这是典型的,阿卡戈螨吸来的体内血液渗透留下的痕迹。
“好像已经不在了这个房间。”
小奈川转动脖子说道。我也认为不应该放过这身长十五厘米的阿卡戈螨,两个人窥视了一下储藏室,然后拿起被褥抖了抖,别说是螨虫,就连一只蜘蛛也没找到。
“躲在哪里啊。 你看,在那头顶的钢结构上什么的。”
丘陵望着头顶说道。支撑白铁皮屋顶的骨架的背面,即使自己伸直脖子也看不见。如果有双里那么高的个头的话也许可以,但为这种事叫醒病人也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小奈川一直在语重心长地告诉丘野,阿卡戈螨不是害虫,不用为此过度担心,但脸色苍白的丘野却怎么也听不进去。恐高症加上害怕螨虫(晕血),这位青年的心脏好像异乎常人地脆弱。
带着他去食堂喝了一杯咖啡,丘野才逐渐清醒过来。
“遇见那样的怪物,我只能认为是神在警告我。”
“丘野先生,你不是在寻找未知的生物吗?”
“那么恶心的家伙可不是我的爱好涉猎。喂,定期船还得多久能来啊?”
“今天是星期一,四天后吧。”
就在小奈川给予回答的时候,丘野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倒在了靠背上。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丘野这么讨厌虫子却还报名来这南国孤岛拍摄电影。
忽然想起,在一天的晚上,自己也看到了阿卡戈螨的痕迹。刚洗完澡走出浴室,就碰上了脸色怪怪的丘野,那以后的事两人没有多谈,现在回想起来,厕所里看到的红色斑点并不是丘野吐出的鲜血,而是阿卡戈螨留下的痕迹。丘野正要小解的时候突然遇到了自己天敌,所以他才会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厕所。
那天晚上,丘野提前吃完了晚饭,然后就一个人溜回了三号房间,躲到被窝就再也不露面了。 似乎是从心底对阿卡戈螨感到胆怯。
二十二点过后,随便洗了个澡的自己,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在走廊上,结果与从二号房间出来的浅海正好碰头。
“双里还好吗?”
“现在的症状基本痊愈了。”
浅海依然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太好了,那么我就放心了。”
“不过我还是要对你说保持安静。而且他的情况--,希望,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浅海的口气总觉得有些不安。虽然某个疾病的名字突然浮现在了脑海中,但是因为没有根据恐怕也很难说出口吧。希望浅海的直觉能狗落空。
目送着返回四号房间的浅海,自己打开了半开的三号房间的门。在地板中间,丘陵正把自己裹在毯子里发抖。
“这是在模仿线虫吗?”
“⑧要跟爷开玩笑。”
“对不起。”
“因为脑袋发疯的不是我,而是怪物。壁虱一般都是很小很小的,唯独那家伙就像养猪场里的猪一样大。“
丘野加强语气说道。要是听到自己被人那样抱怨,壁虱也会感到为难的吧。
“啊,喂,别关门啊。和怪物在密闭的空间里过夜,小命恐怕难保啊!”
“你在说什么?这个岛上潜伏着杀人犯,开着门睡觉,不是更危险吗?”
正要关门的时候,丘野突然从被窝里跳了起来,用颤抖的手把门硬推开了。丘野好像不是小题大做,而是真的很害怕阿卡戈螨。
“真的不要这样做。反正没有锁,开着关着都一样。而且,而且作为同居的你,要是我休克死亡的话,就不用承担一点责任了吗?--哇!“
突然又尖叫了起来,那个生机勃勃的丘野好像又回来了。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灰尘左右摇曳地掉到地板上,像虫子一样颤抖着。这般反应,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疯掉了。
“……我明白了。但是,也有可能从走廊里进来其他的壁虱啊。”
“确实,我也不确定。但是你得明白啊,这总比和他们共处封闭的一室要好得多。”
虽然今井的逻辑听起来有点难以理解,但正因为知道丘野容易昏厥,所以也只能认真听取,不能拒绝这个像是小孩子一样的结合人的请求了。再有人倒下的话,恐怕浅海也照顾不过来了。
于是最终还是根据丘野的要求,开着电灯和门度过今晚。自己把毯子蒙在头上,打算开始慢慢入睡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一躺下睡意就慢慢地瓦解全身了。虽说发生了阿卡戈虱的骚乱,但能够平稳地度过了一天还是很幸运的吧。好象身体也逐渐习惯了被褥,在舒服的氛围笼罩下,圷慢慢地坠入了梦想。
突然从胸口袭来一阵剧痛,自己舒适的睡眠夜随之消失了。
“喂,你要干什么?“
突然惊醒,眼前是丘野的脸。有些脱色的长发蒙在了我的脸颊上,眼睛好像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锐利而恐惧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好像是这家伙用拳头把自己敲醒的。
“嘿,看那个!”
一边低声说话,一边用手指着窗户。 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过了二十三点。这么晚了还会有什么? 从毯子里爬出来,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
电灯微微照着离玄关五米左右的草木。在电灯旁边,可以看到站在那里的结合人的身影。 因为身体前面有草木丛,所以上半身被遮住了。只能看到四条白惨惨的大腿在沙地上缓慢地走着。
“啊这,啊这,他不就是杀死狩场的犯人吗?”
丘野一边拍着肩膀,一边用用底朝天的声音对自己说道。
突如其来的意外,情况有些不妙,这种时间在室外晃来晃去的人不可能不可疑。是在悄悄地隐瞒证据,还是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混蛋,叶子真碍事,看不见上半身。”
把脸贴在窗玻璃上,丘野不快地发着牢骚。
“啊这,你声音太大了,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什么呀,你让我放过眼前的犯人吗, 哎呀,冲冲冲,我要上了。”
结合人以柔软的步伐向左侧的树木前进着。进入了窗户的死角,无法追踪其去向。
“我们走。”
只见丘野突然转过身,跑出了三号房间,完全不像看到螨虫时的胆怯模样。自己也想追过去,可是膝盖无力,好像已经没有力气跑过去了。
“啊,请等一下--”
走廊里响起了微弱的声响。
提心吊胆地走出房间。只见在昏暗的走廊中间,丘野正俯卧在那里,好像又呕吐了,头都染脏了。 这是第二次看到呕吐的丘野。
以为是被谁袭击了,自己凝视着四周,可是完全找不到人影。 仔细一看,从丘野的腋下露出了已经被压碎了的阿卡戈螨。刚要勇敢地跑出房间,就碰上了自己的天敌吧。真是个倒霉的家伙。
把丘野的身体翻过来,拖着下半身回到了三号房间,然后把阿卡果螨的尸体扔到了走廊角落。 丘野只是昏厥过去,似乎没有外伤。
把目光投向窗外,可疑者的身影消失了。如果是就这样离开就好了,但玄关的门上没有锁,所以也有可能会趁机进入宿舍。如果被杀人犯发现这里开着灯开着门,那就麻烦了,所以自己胆颤地关了电灯和门,把自己的身体包在毯子里。
对连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灰尘都叫苦不迭的丘野的心情,现在似乎有些相同的感触了。风声鹤唳,自己一夜没睡熬到了天亮。
9
第二天是十二月四日,上岛第四天,与昨天不同,开头是一个寒冷的早晨。
“是深夜在宿舍周围摇晃徘徊的结合人吗?这点很值得在意。”
今井伤脑筋地挽着胳膊说道。
除了双里以外的六个人刚一就餐,自己就说出了昨晚可疑的人,
过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丘野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醒来了。从自己这里得知阿卡戈螨虫已经死翘翘的丘野像是在为父母报仇一样跃升了起来。 对他来说,一只节肢动物貌似比杀人犯更有威胁。当然,并没有告诉他阿卡戈螨是被他自己的身体碾死的。
“你们俩都睡迷糊了吧?”
浅海伸手到饭桌上说道。早餐的菜单是干面包和袋装蒜汤。
“不可能吧。在可疑的人出现之前,我可一点也不迷糊。 我当时睡得很香。”
“那家伙站在电灯下,你们还看不清他的长相和体型吗?”
“窗外长着一堆杂草,所以视野被挡住了,只能看到可疑者惨白的腿和脚,肯定是有人在行走。”
“鞋子和服装也认不清吗?”
“我觉得大概是和我们穿着同样的运动鞋,但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今井对这种暧昧不清的解释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在我们所睡的四个房间里,每个房间都有一个镶死的窗户。如果可疑的人在外面晃来晃去的话,被谁目击到也不奇怪吧。 冒着被发现危险,可疑者在策划着什么呢?”
“等一下。 我们之中,有半夜睡不着觉,会出去吹海风的人吗?”
神木罕见地说起了正经话。大家都在这里,但还是没人承认是自己做的。
“和昨天一样询问一下吧。 神木先生,外出的是你吗?“
今井一个人接一个人地质询起了昨晚的行动,但没有人回答说自己外出了。
“果然这个上岛还有别人吗?”
浅海两颊拄着胳膊说道,
“还有一个嫌疑人。你不用问问那个病人吗?”
丘陵指着走廊说道。
“是的。为了慎重起见,我也会向他询问同样的问题。”
今井抬起身来走去了二号房间。 跟在今井之后的,只有圷和浅海两个人。 虽然徒劳是显而易见的,但还是把可能性彻底排除比较好。
和前天一样,今井敲门后打开了二号房间的门。
双里醒着,正靠在窗边的墙静静地坐着。也许是浅海的治疗奏效了,他的脸色也变好了。只是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双里也依然戴着大口罩,喷着香水。
“突然的来访很抱歉,闲话少说,有人昨晚目击到了在宿舍周围行走的可疑的人影,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是你吗?”
面对今井的提问,不知为何,双里瞥了一眼浅海的脸色,然后默默地低下了头。总觉得很可疑。
“我不想责怪你。是你偷偷溜出了宿舍,对吧?”
今井加强语气问道。双里在口罩下的声音有些模糊,但不久就简短地回答了“是”。
“你在做什么?”
“……啊,嗯,有点想活动身体了。对不起,对不起。”
和平时一样的沙哑嗓子。谁都有过因为感冒午睡而导致夜晚睡不着觉的经历吧。被电灯照射的结合人的真实身份,好像不是瞄准新猎物的杀人犯,而是患病后的双里。
虽然疑问已经被解答了,但自己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快,一直在毯子下颤抖到天亮的自己真是可怜。正因为被灌丛遮挡看不见脸,才导致不必要的想象膨胀了起来,困扰着自己吧。
“知道了。很抱歉,我以前经常用这种语气询问当事人。”
今井低着头走出了房间。
一回到食堂说出真相,小奈川和神木露出了安心的表情,而与此相对,丘野则气愤地踢开了长桌子的腿。 如果是因为双里的“诡异”行动以及与天敌碰面被动昏厥的话,也是可以理解丘野想发牢骚的心情的。丘野本人可能并没有注意到,他以自己的光荣负伤打败了自己天的敌阿卡戈螨。
“现在还是不知道犯人的真实身份。 再过三天,只要什么也不发生就好了。”
小奈川抬头望着天花板叹气道。
“没关系的,大家都是正直者。 被选为神之使者的我们是不可能受到天罚的。 如果还是感到不安的话,大家就聚在我的房间里一起祈祷吧。”
神木用明朗的声音说道。话音刚落,大家就纷纷离开了厨房,各自回了房间。
以寒冷的早晨为起点,一整天的气温都在逐步下降,中午前则开始下起了小雨,没有阳光,是那种眼看着雨就要变成雪的天气,不禁让人回想起了第一天时的忧郁心情。
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而且也没有和丘野说话,自己只是抬头望着窗外的阴天,消磨着时间。 感觉疲劳感正压在自己的肩上,剥夺着自己的生机,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丘野好像在推敲各种推理,只听见他说着:“是他吗? “不对啊”“只差一步了”等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流露出来的“废话”。现在想想也许关于联合人的妄想都比现在一言不发,听着丘野“联合人”(人格分裂)一般的嘟囔要好得多。
浅海敲响房门是在过了十三点的时候。
“你能来一下食堂吗?”
原以为是午饭的邀请,但没想到浅海的脸上浮现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的神色。不安渐渐涌上心头。双里的病情是不是严重了?
两个人去食堂一看,只见今井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同样被浅海叫过来的小奈川和神木,后来也陆续出现。
六个人围着长桌子坐了起来,浅海沉默着,像是在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中午前,双里的病情骤变了。”
果然,
令人窒息的沉默充斥着食堂。 不知不觉地回想起了三个小时前双里的情况。虽然被今井追问得有些战战兢兢,但身体状况看起来似乎基本恢复了。从那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呢?
“病情恶化了吗?”
小奈川问道。
“不,我宁愿他的病情恶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现在的他不想和任何人见面。”
“什么意思? “
神木歪着头问道。 目前还不了解情况。
浅海迷迷糊糊地把拳头贴在额头上,不久就下定决心,张开了沉重的嘴。
“--他患上了羊齿病。”
雨滴顺着窗玻璃向地面滑落。
距今七年前,在熟人的介绍下,作为怪奇小说撰稿人的工作开始稀稀落落地勉强进入正轨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位编辑介绍的电影导演。
那个男人的作品从当时开始就在地方电影节上受到了很高的评价,但知名度很低,只在狂热的电影爱好者之中比较出名。因为是实验性的影像风格,所以在募集资金上很困难,为了筹措电影的制作费用,他隐瞒名字,在低俗的怪奇杂志上写了不少报道。
从初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对于这样一个从社会框架中边缘出来的,看起来不甚和蔼的男人,自己就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但我还是喜欢和那位沉默寡言的家伙一起喝喝小酒,聊聊人生。
“你也在吃安眠药吗? “
那个时候,男人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对因女儿被养父收养而破灭,过着安眠药浸泡生活的自己说道。
“是啊,可能是酒喝得太多的缘故吧,有时会因为强烈的不安而睡不着觉。”
“啊这,那我们就是朋友啊。我也是个酒鬼,找个志同道合的酒鬼一起喝酒睡觉,简直求之不得呢。”
这样说着,男子往杯子里倒满了纯米酒。
“生活没有希望?”
“噩梦啊。经常做噩梦罢了,咨询过医生,医生说过如果酒精睡前服的话,可能会有效果。”
当时的我不知道那玩意有那样的副作用。说起来,我觉得嗑完药的夜晚,经常会被恶梦所折磨。
“难道导演您的电影是以那个恶梦为基础的吗?”
“这是企业秘密。但是,安眠药确实有扩大人类想象力的效果。如果你有时候脑袋里憋不出文章的话,可以试着用一下。”
男子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一口气喝光了日本酒。
男子的态度在那时的我看起来很少见,勉强和自己算得上是志同道合吧,和那个男人一个月也一起喝了好几次酒,但不到一年关系慢慢地就又疏远了。 因为他用存款拍摄的名为“红人”的恐怖电影引发了世界级的关注,完全成了天上般的存在。
以羊齿病杀人犯为主人公的这部问题作品,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广泛关注。另辟蹊径的这部实验电影在众多电影节上斩获大奖,也收获了支持与反对两种极端的评价。因羊齿病的症状,全身被虫子咬得浑身是血泡的少年,一边说着“能不能借我点软膏?”一边敲门的场面,在我的脑海里也清楚地渗透着。孤独男子做的恶梦,通过剧场的银幕,传遍了全世界。
因为过去的往事,所以一听到羊齿病,浮现在自己眼前的就是那个不甚和蔼可亲,不断劝自己喝酒的男子的侧脸。
“那就是,在来到这个岛之前就已经是病毒持有者了吧? “
面对着浅海,小奈川面带困惑地问道。
“当然。羊齿病的潜伏期最短也需要一年。在结合之前,男女之中有一个人被感染了。”
“是奥内斯托曼兼职羊齿病患者吗?太惨了,人生就这样结束了。”
丘野又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令人生厌的话语。
一旦患上羊齿病,患者浑身的皮肤就会变得满是血泡,所以看起来就像是石榴一般的怪物一样。据说在日本有三万人羊齿病患者,而其中大多数都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过着不为人知的边缘生活。实际上,虽然自己在东京已经生活了近二十年,但只要不靠近设有或者专营性病科的医院,就基本没有遇见过羊齿病患者。
“原来如此,所以才擦上了刺鼻的香水。”
面对神木的话,浅海默默地低下头,然后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戴在脸上的大口罩,似乎也是为了尽量不露出皮肤以掩盖臭味吧。因为在皮肤出现异常变化之前,从感染后半期开始体臭明显的情况也不少见。他应该知道羊齿病病毒的潜伏期,所以也应该知道自己即将发病吧。”
“到昨天为止的高烧,也和羊齿病有关吗?“小奈川问道。
“不,我认为发烧的原因是被雨淋湿着凉的缘故 因为羊齿病的症状一般只有皮肤和汗腺的功能不全。不过,因为心理压力和发热引起的荷尔蒙平衡紊乱也不能说不会成为发病的导火索。”
“那么,如果不赶紧接受专业治疗的话,不会很危险吗?”
“是啊。但迄今为止针对羊齿病的有效治疗方法还没有找到。医生能做的只有暂时性的对症疗法和心理护理,更重要的其实是社会支持。”
“这句话也适用于奥内斯托曼啊。”丘野拍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最初注意到双里的异变的是我。”
沉默的今井慢慢地开口了。五个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因为我们两个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所以这也是理所应当的。虽说从以前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但他还是对这样的现实非常恐惧,我从没见过那么软弱的人,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就算他从悬崖跳下去我都不觉得意外。“
心脏咕咚咕咚地拍打着胸口。从自己作为正直者生活的十五年的经验来看,我们都清楚地知道现在的社会没有时间和精力支持和援助自己。索性放弃自己不幸的一生,死于这南国小岛上的心情,我也能充分理解。
“就这样逃避吧”,小奈川用强硬的语调说道。 “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当然。 还有三天,我会尽量监视双里。但是,我觉得他最害怕的是让大家发现自己体貌的改变。虽说大家大多数时间都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偶尔也会出去办事的吧。如果在走廊里碰见他,请大家都客气一点。希望我们七个人,能够一个都不少地离开这个岛。”
今井的话中似乎渗透着某种迫切的想法。
十五点过后,雨慢慢地变成了雨夹雪,而在太阳下山之时,气温终于降低到了极点,横飞的雪花被强劲的海风吹着,散落在自己的眼前。
虽说现在还是隆冬,但眼前位于亚热带南国的暴风雪却还是很缺乏现实感。白铁皮屋顶上也积满了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此时不详的氛围让我觉得像是在看一部危机四伏的恐怖电影一般。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宿舍里有人被杀,而宿舍周围的积雪上没有脚印,那么我们就可以确认这位杀人犯就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躺在三号房的窗边,丘野又说起了不吉利的话。难道就没有自己被杀的恐惧吗?
自己也仰面朝天地躺着,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需要忍耐三天,即使不知道杀害那对父子的罪犯,但只要能平安地离开这个孤岛就没有什么不满了。虽然完全不觉得口无遮掩的讨厌鬼丘野有多么容易相处,但比起在孤岛上和杀人犯住在一起明显还是要好得多。要说现在处于如此极端环境下的自己还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就是想看看女儿的脸吧,但这么奢华的愿望,自己是绝不会地轻易说出口的,现在只想早点离开这个岛。
加勒比海岛的时间缓缓流逝,仿佛是在嘲笑着自己卑微的希望。第四个夜晚的夜色慢慢地加深了。
10
六点过后醒来,抬头望着窗外蔓延的薄云,自己突然感到了一阵无法形容的心惊肉跳。虽然还是不知道杀人凶手的消息,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造成一切,匿于黑暗的怪物正躲在加勒比海岛上。
到了食堂也没有看到人影,所以我一个人准备了早饭。把昨天剩馀的汤坐在火上,烧开水煮开了速溶咖啡。装有干面包的罐装盖子打不开,所以用菜刀的刀刃把它撬开。
过了七点,醒来的演员们终于三五成群地出现在了食堂里。比起在登船前碰面时的状态,大家都显得憔悴了不少。 除了双里以外的六个人都到齐了,大家都坐在管子形状的椅子上。
“双里的情况如何?”
小奈川向今井问道。
“说实话,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剧烈的变化。像是痴呆的老人一样沉默着,看起来和高烧睡觉时的状态没有太大差别。 当然,外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想起了被告知自己是奥内斯特曼那个的夏天。在那时,绝望感也是在过了一夜后才一股脑涌现出来。双里应该夜还没有理解现实吧。
为了消遣,收拾完早饭后自己走出了大门。伴随着潮水的气味,刺骨的冷风向自己袭来。缩着脖子踩到雪上,今井和神木好像也在想同样的事,只见他们在宿舍周围摇摇晃晃。
加勒比海岛被白雪复盖着,一望无际。与第一天闪烁的灰雪不同,今天的积雪很厚,光看山坡的话很有可能会以为自己误入了滑雪场。 如果狩场麻美现在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做一个大大的雪人吧。
一踏上新雪,脚踝就随之踩进了厚厚的雪里。穿着运动鞋,在这雪上连直走都不方便,自己只能绕着宿舍走了半圈,结果连指尖都被冻得没有知觉了。
“呐,对奥内斯托曼无礼的父子死后,竟然下了这么漂亮的雪,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之中蕴含着超出我们理解范围的因果关系吗?”
神木仰望着天空说道。因为不详的预感又一次袭来,所以我随便地点了点头,然后急匆匆地回到了宿舍。
云彩的狭缝里没有阳光照射,就这样像是被昏暗的面纱覆盖般过了十三点。
几个食欲还算好的人吃完午饭后,自己留在食堂里一个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消磨时间,就在这时,今井一只手拿着咖啡杯出现了。也许是因为积雪,连现场验证恐怕都没有办法进行了,时间的跨度太长了吧。
“来到这个岛以后,总觉得没有现实感。 就像是被吸进那幅画中的世界一般。”
总觉得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坐在这里有些尴尬,于是自己主动搭话道。
“是指那个,‘上升和下降’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揭开那副画的真面目,那个奇妙的世界是以怎样的道理运作的,我非常感兴趣。”
今井抬头望着墙上的画,深深地说道。
“今井先生,你知道狩场父子被杀事件的真相了吗?”
“没有,虽然自称是侦探,但现在真的是非常惭愧。脑海里虽然浮现出了从密室状态的加勒比海盗馆逃出来的方法,但是加勒比海盗馆那天发生了什么事,目前还是想不出能够令人信服的说明。“
今井把目光从画上移开,一边往杯子里倒入新咖啡一边回答。桌上弥散着白 色蒸汽。
“你认为凶手还是在这七个人中吗?”
“是的。 从事件发生到昨天的三天时间里,我环顾了整个岛,但没有发现能够让人躲起来的建筑物。加勒比海盗馆也没有发现隐藏房间,仓库也因挂锁生锈而无法进入。虽然也回到了我们触礁的渔船上检查了一番,但在那里依旧没有人隐藏的痕迹。因为这场大雪中,树林里潜伏着人的可能也基本被排除了。当然,作为凶器的水果刀直到前一天都还在厨房里,这也证明了犯人就住在宿舍里的事实。
而且,如果假设犯人不是我们中的某一个人,而是潜伏在加勒比海岛上的第三者,那么犯人的所作所为就会变得十分难以理解。如果选择在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外来人的时候杀了父子,事件被发现的可能性就会无限接近于零。虽说每周五都会有定期船来,但只要花一周的时间,尸体和留下的痕迹都可以被很好地隐藏起来。选择在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到来之际犯下杀人案,实在是不可思议。”
“是想嫁祸给我们吧?”
“不,犯人锁上了加勒比海盗馆玄关处的大门。如果要伪装成是外人干的,门最好应该保持开着的状态吧。而且,给‘偶然’漂流到此的人安上杀害父母和孩子的罪名也是不合理的。”
今井有理有据地说出了他的反驳,我不禁同意地点了点头。断绝与外部的交流,住在孤岛上的父子,在外人偶然到来的第二天被杀了。从客观上考虑,犯人肯定在我们之中吧。(可能意思是没必要这么大废周折。)
“……但是我们都是奥内斯特曼。而且,全体人员都明确表示自己不是杀人犯。这与今井先生的推理不是矛盾吗?”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
今井苦涩地说道。
“犯人明明是个正直者,却否定了自己的犯罪行为,也就是说,他那时候明显撒了谎。这之中应该有什么问题吧。按照我的推测,有三种可能性。”
“有那么多吗?”
“是啊,接下来请允许我一一说明一下。第一,犯人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犯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造成了狩场父子的死亡。我们称之为无意识论吧。即使是他杀了狩场父子,但如果他没有这种自知,也应该可以藉此免除他的罪行。”(这类在刑法上称之为意外事件,比如下面那个例子。)
闻言的自己不由地扭动了脖子。明明是犯人,却没有犯人的自知,有这样巧合的事吗?
“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这种可能性并不为零。”
今井这样说着,用晒黑的手指拿起了装有新鲜咖啡的容器。
“比如,假设您对这种咖啡有很强的过敏反应。就在你去厕所的时候,不知道您完全不能喝咖啡的我,把容器里剩馀的咖啡倒进了您的杯子里。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然后一口气喝干了咖啡,结果死于过敏性休克。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我,也完全没有犯人的自知。 凶手是谁?自己恐怕会深信是有人在咖啡杯里下了毒药,于是开始寻找下毒的犯人。”(这段挺混乱的,凑合看。)
原来如此,虽然用的比喻是个荒诞无稽的滑稽故事,但这种情况确实可以说是由纯粹误会或者说是意外引起的,“无犯人”的不幸事件,在现实中这也并不是完全没可能的。
“七个人中的某个人,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把狩场父子逼进了死地。”
“只是这种情况在可能性上还有讨论的馀地。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用一刮风,桶匠就能赚到钱的方式来解释这次事件,是完全不现实的。两人并不是因为事故或过敏,而是因为喉咙或者胸部被刺而死的。 如果凶器从一开始就在加勒比海盗馆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既然是凶手有意从宿舍的厨房拿走的,就基本排除了发生突发性事故的可能性。因此,我觉得这种无意识说是真相的可能性很低很低。
而我所能想到的第二种可能性,即是犯人具有杀死那二人的故意并实施了行为,但与此同时他忘记了过去,忘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们称之为遗忘论。“
又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说法。痴呆老人姑且不论,能够犯下如此冷静的杀人命案的犯人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忘记过去吗?
“你是说凶手患有记忆障碍吗?这也太……”
“原因可以考虑很多。也许是由于心因性的压力引起了暂时的健忘症,也可能是多重人格障碍者。而且对于犯人来说,遗忘杀过人这件事一般会是有利而无弊。忘却说与刚才的无意识说所不同的是,当我们采用这种说法时,确实可以找到具体的可疑的人。”
“可疑人物? 是双里吗?”
“不,是神木先生。据说他天生就患有睡眠游走症--也就是俗称的梦游。”
说起来,第一天决定分配房间的时候,神木确实也满不在意地说过那样的话。
“是梦游中的神木先生杀了狩场父子吗?”
“当然,我们不能对神木先生的话全盘接受,因为他好像有一种无论说什么都要夸大其词的习惯。 但是,既然他也是奥内斯特曼,我认为他确实有梦游的习惯。
说到梦游的人会做些什么,可能其中大多数都是微不足道,重复性的小事,很难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也有不少人会做出换衣服甚至做饭这种十分复杂,繁琐的行为。在美国,也有梦游时开车撞死父母的年轻人,由于处于无意识状态而被判无罪的判例。神木可能也是在无意识的控制之下杀害了狩场父子,并忘记了这一事实。”
确实,既然存在着奥内斯托曼杀人而又“撒谎”说自己没杀人的这般奇妙现实,就不能断言这种无意识之说是无稽之谈。
“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会在无意识控制下故意杀人吧。”
“我也有同感。不过,即使神木真的是梦游病患者,他也不太能那么简单地杀死两个人。因为现实是凶手从毯子里爬出来拿起水果刀,然后爬山路,移动到山顶的馆里巧妙地杀害两人,然后再飞奔回宿舍的这种复杂活动。清洗手上的血液也很费事。在睡眠状态下完成这项工作是很困难的。
加上,从被认为是两人被杀可疑时间段的七点到八点之间,山顶上有丘野先生和圷先生监视着,宿舍里有小奈川先生和浅海先生看守者。不被这些人发现,趁虚而入地完成犯罪,全身而退,即使是清醒状态的人也是极其困难的。所以和无意识说一样,忘却说是真相的可能性也极低。”
“也就是说,第三种说法最接近真实。”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说了半天开场白,也是为了让大家理解这一点。“
自己不禁咽了一口唾沫。犯人在有意识的状态下杀死了狩场父子,而且也没有忘记这一事实。 作为正直者,犯人为什么能否认自己的犯罪呢 从这里开始才是正题吧。
“那么,第三种说法是?“
“很简单。犯人的真实身份是--“
就像是特意打断今井的话一般,走廊里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食堂的拉门轰隆作响地被打开了。原以为又出现了阿卡戈螨,没想到跑进来的是浅海。
“怎么了? “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还以为你在二号房间呢。”
大惊失色的浅海望着今井焦急地说道。
“抱歉,我和圷先生多聊了几句,出什么事了吗?”
“哪里都没有发现双里先生。”
浅海的声音微微颤抖。
忽然想起了醒来的同时感到的那股不安感。
不详,应验了。
现在是下午十四点三十五分。
今井,圷,浅海加上小奈川的四个人,在宿舍的门口聚在一起。
大家仔细检查了包括厕所和淋浴房在内的宿舍大小角落,但到处都没有发现双里的身影。 站在门口一看,发现运动鞋的数量明显比今天早上减少了。大概是同宿人今井在食堂里和圷论述推理的时候,双里趁机偷偷地离开了宿舍吧。
虽然期待着雪中会留下脚印,但由于早餐后今井和神木的胡乱踩踏,现在也很难找到双里离开时留下的足迹了。
“你们能猜到他要去哪里吗?”
小奈川一边把晒黑的地图铺在鞋盒上,一边问道。
“岛上到处都是悬崖和暗礁,要是真的下定决心投身自杀的话,到处都是机会。”
“只能分头行动了。”
浅海用郁闷的声音嘟囔着。虽然看上去很不感兴趣,但恐怕也是希望不要再有更多的死者了吧。
确认完现在能出动的人手,今井迅速地分配了各自的搜索场所。小奈川沿顺时针方向,圷沿逆时针方向,分别巡视海岸线及其周边地区。今井自己沿着通往加勒比海馆的山路寻找人影,浅海则重点搜索宿舍附近的树林以及海岸。晕血症和宗教迷似乎并不感兴趣,所以也没有敢和他们搭话,分配任务。
“现在是两点三十八分。即使找不到双里,也要在天黑前回到宿舍。”
今井加强语气说道,
“如果找到了双里,能抓住他把他带回宿舍最好,但如果情况不妙的话,请尽量和他说话交流,稳住他的情绪,尽量争取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暂时的自杀冲动应该会消失。”
浅海像医生一样补充说道。原来如此,虽然完全没有用道理说服自杀‘志愿’者的自信,但如果只是说些废话的话,自己也能做到。把浅海的话铭刻在心,大家纷纷离开了宿舍。
一边注意着不要摔倒,一边走下了通向岩礁的坡道。每当身体碰到枝叶时,树叶尖上就会滴落雪融后变成的水滴。
被雪复盖的加勒比海岛,表现出了与昨日完全不同的景象。 从海上吹来的风吹舞着铺满孤岛的新雪,让自己不禁有种陷入了被薄雾笼罩的错觉中。虽然细心地注意不要放过可能出现的足迹和人影,但说实话自己并没有太大的自信。
走了十分钟,终于到达了沿海地区的岩礁。伴随着海鸣而来的浪花让空气变得很冷,很冷。 海一望无际,幸好双里并没有浮在岩石之间。
阴沉沉的灰云笼罩在头顶。本应是逆时针在海岸线上前进,寻找双里的自己,现在正行走在险峻的岩礁之上,举步维艰。虽说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沙滩,但如果一不小心摔倒,掉进海里,自己就万事皆休了。一边慢慢地爬到稍高一点的台子上,一边听着波浪声,努力不让自己迷失方向。
往冰冷的指尖呼着热气,慢慢地登上缓缓倾斜着的斜面。自己小心翼翼地走着,右前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