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着冰凉的夜凤,我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位日本海军将领的诗句:“战未毕,雨季之郁闷天空,犹在头上。”
4.并非天方夜谭
这座城市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因为我平生不曾到这样的海洋中航行过。
—《一千零一夜》
怎么也想不到真有不许拍照的城市。当一位曾常驻巴格达的记者给我讲到某位摄影记者的传真机被扣在萨达姆国际机场、他本人在街头拍照被没收相机的故事时,我曾将其归结为“天方夜谭”。四年来,我徒步走过长城,在秦岭抓过熊猫。上世界屋脊探过险,洪水、大火、骚乱、地震……连轰动一时被警方严密警戒的“长城情死”、“被劫民航返回北京”等独家新闻都弄过的人,会有什么“不可能”?可与巴格达通了一次长途后,我顿时傻了半天。巴格达分社的李大伟说:“你在北京碰得到的危险顶多一百八,而这里至少三百六。”
我飞到安曼,新华社驻约旦首席记者给我讲了他在巴格达因为拍照、被安全人员抓住、器材被没收的经历,劝诫我在大战爆发前夕更不可鲁莽行事。经与总社林老板电话磋商,决定把我的宝贝传真机暂存在约旦。我脖子上挂着快门轻得不能再轻的莱卡m—4进了巴格达。
头一天,一位常驻巴格达的记者就对我进行形势教育:在这里干活得守规矩,否则极易出事。比如美联的萨拉哈和路透的马蒙就被取消了签证,七个月前绞死了拍摄巴格达“军事设施”的英国记者巴佐夫特,还有一名不守规矩的苏联塔斯社记者死于车祸,好抢独家的意大利记者……最后是这位记者本人,他因与英美记者过往较密被巴格达“提示过”。说话间另一朋友又插进来一个笑话,说是半年前他们商量每星期五早上5点起床去钓鱼,可担心早上起不来。想不到星期五早上5点,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拿起听筒,却无人讲话。以后接连几个星期五的早上5点,电话铃都响,这位记者称之为“带耳朵的友谊的小闹钟”,听得我后脊梁直冒冷汗。老兄看我脸发青、眼发直,忙说不是绝对不可以拍,只要找个新闻官员陪着就行,新闻官员会指点你拍什么,告诉你怎么拍的。
中东历史总如中东游牧民族异彩纷呈的服饰,让我头昏眼花。其疆界大概又由于游牧民族的游走而变化多端。这一带历史最悠久的首推伊拉克,远古便以两河文明、空中花园、汉漠拉比法典闻名于世,公元前2000年的巴比伦王国是这一带的政治文化中心。公元六世纪建立的阿拉伯帝国,统一了中东地区,阿拔斯主朝的曼苏尔把巴格达建成帝国的都城。
今天的伊拉克位于阿拉伯半岛东北角,与土耳其、叙利亚、约旦、沙特阿拉伯、科威特、伊朗为邻,东南为波斯湾。可全世界的穆斯林全把波斯湾叫阿拉伯湾,波斯湾是操波斯语的伊朗人的说法。伊拉克现有面积44.44万平方公里,人口1180万,阿拉伯人占4/5,库尔德人占1/5。先后挣脱奥斯曼、英国人的统治,直到1921年8月建立伊拉克王国。同一时期,大沙漠中内志王国(nejd)纳季特省酋长伊本•沙特扩张至海湾。1924年吞并汉志,自称汉克内志苏丹,1932年改名沙特阿拉伯。
巴勒斯坦地区16世纪后一直为奥斯曼帝国统治,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接受英国委任统治,1921年英国以约旦河为界将巴勒斯坦一分为二,西称巴勒斯坦,东称外约旦酋长国。直到1946年5月25日英国才承认外约旦独立,1947年5月25日改称约旦哈希姆王国,1949年4月定名约旦哈希姆王国。哈希姆家族原在阿拉伯半岛游牧,后被沙特击败经伊拉克辗转到了此地,今天的约旦国旗上还保留着当年阿拉伯半岛王旗的颜色。
今天的科威特国(thestateofkuwait)位于阿拉伯半岛东北部,波斯湾西北岸。面积1.8万平方公里,人口100万。历史上的科威特一直归伊拉克属下的边远夷蛮地,公元七世纪的阿拉伯帝国将其划归都城巴格达下的一个省;以后归奥斯曼帝国统治,1899年英国与科威特订立条约不得与其他国家发生关系;第二次世界大战沦为英国保护国。直到1961年6月19日才获独立。中东发现石油后,科威特与沙特对一块油田发生争执,1970年和平划定边界。奥斯曼帝国时期,科威特是伊拉克巴士拉省的一个县。第一次世界大战《洛桑条约》在英国干预下成立了伊拉克王国和科威特埃米尔国。在历史悠久的伊拉克人看来,不论古代史还是近现代史,科威特对伊拉克犹如台湾属于中国一样。而科威特人则视自己为脱离大马的新加坡。
总之,老奸巨滑的英国人不论从哪里撤走,都一定留下一屁股屎。新、马、印度、巴基斯但乃至整个亚非拉,为的是让独立的国家越乱越好,以所谓“光荣孤立”的外交政策从中牟利。英国人得意洋洋地自因为“均势外交”(ba1ancerofthepower),即迪斯雷利首相“没有永恒的敌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圣诞之夜,我在拉希德饭店伊拉克新闻部的办公桌旁拍摄身穿黑袍的阿拉伯妇女在萨达姆画像前歌舞升平、购买圣诞礼物。我的陪同满意地看我工作。突然,一位身材高大的阿拉伯人挤到我旁边,用低沉的英语命令我:“听着,我不许你拍我的姐妹在那个人画像下欢笑。”我莫名其妙,连表示歉意。回到分社,我请教老朱,他说我碰上流亡的科威特人了。
当晚,巴格达所有教堂在晚9点关闭。此时距联合国最后通碟生效期还有整整十天。
次日,我奉命到美国使馆前拍“万名妇女儿童抗议美帝”。几个刚会走路的儿童身挂“要萨达姆,不要布什”、“要和平不要战争”的大纸牌蹒珊而行。一位紧靠在我左边的白人记者边拍边问我是哪天来的,我俩肩并肩地跟着人群大喊口号“打倒布什”,义愤填膺声嘶力竭,此举深得伊拉克人民敬意。事后才知道,这老兄竟是美联社的多米尼克。
四年抢新闻的经验再次印证了《培尔•金特》中的真理:“当狼群在外边嗥叫时,最保险的是跟着一起嗥。”
顺着萨东大街往回走,看着两侧空空如也的玻璃橱窗,我胆子大将起来。我用右手捏着装了35毫米广角的莱卡,漫不经心往前走,估计差不多就按一下,从不敢把相机端到眼前,拐过两条街,一个穿灰制服的警察叫住我,用比我还臭的英语问我是不是拍了路边的橱窗,我说绝对没有。我说我始终拎着这只破相机,准备赶回新闻部发稿,相机里仅有妇女儿童反美大游行的壮烈场面。警察说他刚接到举报,有日本人偷拍商店。我说那可能,可我是百分之百的中国人,是兄弟,你没见我身上大写着“人民中国”吗?说着翻出衣领下写有中、英、阿文的身份识别牌。警察将信将疑地读完我的血型b,说可能是弄错人了。我又喊了几声“打倒布什”,弄得警察肃然起敬,这才问警察怎样才能叫到去新闻部的出租车。
卡迪希亚广场位于巴格达市中心。广场四角各有一柄高达几十米的巨剑,握剑的大手分别是按萨达姆和尼布甲尼撤(即那位一把火烧了耶路撒冷、把犹太人掳为巴比伦之囚的国王)的右手成比例放大的,剑柄的流苏由成千上万个伊朗士兵的钢盔堆积而成。四柄巨剑两两交叉,像横直苍穹的彩虹,矗立在广场两头。据介绍,“卡迪希亚大捷”原指古巴比伦战胜波斯的一次战役。公元637年(回历16年),12万波斯异教徒侵犯巴比伦,波斯人以33头战象为前导杀到海拉。被囚于卡迪希亚监狱的死囚埃布纳赫吉戴罪请战,率3600名穆斯林大败12万波斯人,史称“卡迪希亚大捷”,这也是历史上阿拉伯人惟一扬眉吐气大败波斯人的胜利。两伊战争结束后,伊拉克人认为打败了伊朗人,伊拉克一方认为法奥之战可与卡迪希亚大捷相媲美,特建此广场以示庆祝。据说一旦临战,卡迪希亚广场可做军用机场使用,所以自然被列入头号保护目标,担任警卫任务的有陆军、伞兵和精锐的共和国卫队。
我脖子上挂满了尼康,右手捏着丑陋的莱卡m—4径直向带班的共和国卫队走去。一位少尉命令我停止,可我一直走到他面前,口念“萨拉马利空”(穆斯林间的问候语)与他行了吻腮礼,他的大胡子弄得我挺痒。接着是“爱赫兰,雅嘿,西尼夏比,索哈菲(好啊,兄弟!人民中国记者)。”他也极有礼貌地向我问候。我对他举起莱卡,比划着按了一下:“素拉蒙肯(照相可以吗)?”他连连摆手:“木须蒙肯(不行)。”接着双手一合,做了个戴手铐的姿势。我温顺地将一堆相机扔在地上,从他们手中的ak—47冲锋枪侃起,说中国军队用的也是同族步枪,不过叫56式。山南海北乱侃,直侃到叙利亚的女孩最美。“暴力色情”迅速扭转了士兵对相机的注意力,可我心里明白,我有了独家的卡迪希亚广场照片。
5.在巴格达,为一张照片
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赢了!
——恺撒
1月12日夜,我突然接到北京的长途电话,当时我已和指挥我的新华社摄影部失去联系一个多星期。摄影部副主任林川严厉指责我没拍到联合国秘书长在巴格达的照片。其实所有到过巴格达的人都知道,在这个天方夜谭的国家我已尽了最大努力。
伊拉克,这块土地在学者们眼里被看做是“人类文明的摇篮”、“古代巴比伦文化的发祥地”。人类早在6000年前就在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富饶的新月形土地上,建筑了城市,发明了轮子,创建了灌溉系统,创造了泥板上的楔形文字,并将各种法律编纂成册。据说有证据表明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出现的复杂的社会结构要比古埃及早1000年,比中国的夏朝早1000多年。巴格达作为伊拉克的首都,是阿拉伯世界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它位于伊拉克中部,横跨底格里斯河两岸,距幼发拉底河仅三十余公里,4000多年前就是一个重镇,公元762年成为阿拉伯帝国都城,阿拔斯王朝取代倭马亚王朝统治西河流域后,出身哈希姆家族的曼苏尔王在底格里斯河西岸修建都城“巴格达德”(baghdad)。该字源于波斯语,“巴格”意为花园,“达德”意为真主,即真主花园。巴格达一名沿用至今,它是阿拉伯历史上第一座圆形城市,由城中心的中央木兰巴广场辐射出东北呼罗珊门,西北叙利亚门,西南库法门,东南巴士拉门。以后又在底格里斯河东岸修建鲁萨法卫城,形成今天的大巴格达。786年~833年成为中东地区最重要的文化与贸易中心。不同肤色的民族——阿拉伯人、库尔德人、波斯人、土耳其人、亚美尼亚人,不同的宗教信仰——伊斯兰教、基督教、犹太教,持各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四方杂处,各种衣着千奇百怪,使巴格达充满奇异的魅力。世界古典文学名著《一千零一夜》(即《天方夜谭》)中许多动人的故事都以巴格达为背景,因此人们称巴格达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乡。
可今天,这座世界文化遗产的宝库却成了一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在巴格达,拍照之难好比上青天。刚摆脱八年两伊战争又面临多国部队轰炸的伊国人草木皆兵。这里英文不流行,出租车司机、百姓、士兵甚至连长途电话台都说阿语。不光是获取信息、交通工具有困难,如果没有伊拉克新闻官员陪同,你根本就别想背相机上街。且不说军警和便衣,光是革命觉悟极高的老百姓你就对付不了。好在我生就一张亚洲人的面孔,我的摄影背心上的五星红旗和中、英、阿文的“人民中国新华社”字样又使我区别于日本人。我面带微笑不停地向四周大喊:“我是伊拉克人民的兄弟,安拉最伟大!”
巴格达数不清的政府各部、国家机关、商店、医院、银行、煤气站、加油站、超级市场、重要路口、立交桥、集市、广场、车站、机场一律不准拍照,生怕记者把楼顶上的高射炮拍了去。荷枪实弹端ak—47步枪的士兵满地都是,数不清的眼睛紧盯着你,不时有枪声划破长空。我成了只两耳直竖、四处乱蹦的兔子。
所有来巴格达的外国记者全部被当做“客人”住进了拉希德饭店,该饭店与因人质而闻名于世的曼苏尔饭店遥遥相对。日本记者抱怨一天光食宿就得二百多美元,而且只许在此停留10天,外出接送全部由伊拉克新闻部负责。
伊拉克不许外国记者携带传真机入境,我不得不把我的宝贝传真机扔在了安曼。不过,据说也有神通大的,美联社的多米尼克就在美国使馆有台可以用卫星发照片的机器,听得我直走神。《巴黎竞赛画报》的勃鲁诺坏笑着说他压根儿不用传真机。而跟随日本社会党代表团来访的共同社大河源利男则的确带进一台底片传真机。大概惨的只有我了,我发传真照片却必须依靠伊拉克通讯社,花美元且不说,要命的是线路根本没保障。1月9日,国际穆斯林大会在巴格达开幕,我雇了出租车颠前跑后地折腾了半天,手捧着10寸传真照片传了3个小时就是传不出去,还白缴了60美元。不过抱怨归抱怨,可不能真让美联把咱们镇了。
13日天一亮,老朱就帮我打听来访的联合国秘书长佩雷斯•德奎利亚尔的行踪,毫无结果。在伊通社传完两张照片后,我找到住在拉希德饭店14层的共同社河野。在这里黄种人相见就有一种亲切感,更甭说我们还是北大校友,并在北京一起跑过新闻,这老兄也在为联合国秘书长的来访急得团团转。我们俩约定:互通信息,患难与共。
坐在拉希德空等了一天,什么线索也没弄到,我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回分社。首席老朱在洗菜做饭,我一边打下手,一边给河野拨电话,可老占线。差一刻8点,老朱说再找你那位北大师兄问一问,我决定再试最后一次,通了。河野张口就问我机场怎样了?“什么机场?”我大惑不解。“哎呀,你怎么还呆在家里?德奎利亚尔8点到机场!”我扔下电话冲进厨房大喊:“老朱,快开车上机场!”
分社的奔驰—230前几天才找回来。偷车的给毙了。可打碎的车门玻璃由于禁运全巴格达也配不上。据说这种1990款奔驰—230e的玻璃只有欧洲才有。我们只好开丰田克罗纳,可这辆破车在高速公路上时速一过80公里就哆嗦。车灯劈开雨雾,引擎盖上蒸气腾腾。老朱把油门踩到底,车轮在雨水中飞转,水花四溅,雨夜中持枪站立的军警一闪而过。老朱已经接连三天没睡觉,此时似睡非睡地问我:“刚才咱们关了煤气没有?”一边问一边大口大口地吸烟提神。我挪到车座右侧,抓紧安全带,生怕车子一个急转弯,滑出积水的路基。
8点12分,我们驶入萨达姆国际机场贵宾楼,老朱让我先去占位子,他去找地方停车。足足有二百多名记者挤在这里,在贵宾楼入口萨达姆像下的沙发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个摄影记者。靠墙的地毯上,或躺或坐地黑压压一大片也是记者,偌大的一个大厅被香烟熏得雾气腾腾。老朱用阿语向伊拉克人一打听才知道,德奎利亚尔还没有到。我们俩趁机紧靠在一起坐在墙旮旯,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被人踩醒,一条大汉正从我身上跨过去,我的头又晕又重,使劲抓住一把椅子才站起来。人流正涌向门口,我抄起这把帮我站起来的椅子冲向门口。几十个人在门厅挤成一团,摄像机、三脚架、铝梯交叉在一起,骂声连天。我用力将椅子按向地面,一步跨了上去,站在我下面的共同社近藤朝我连竖大拇指。军警已封闭了出口,命令记者列队进入临时准备的另一个小会场,在那儿可以见上联合国秘书长一面。我扔下椅子向墙边运动,紧贴着墙像壁虎一样往前蹭,直到摸着横在门口的铁栏杆才就地立定,像那些胆小的白人记者一样,俯首帖耳规规矩矩,表示服从命令。就在军警集中注意力推揉一位西方电视记者时,我出其不意地迈起左腿跨过栏杆,几步小跑追上佩雷斯•德奎利亚尔一行。尽管听到背后士兵的怒骂和追赶我的皮鞋声,我兀自佯装不知,紧贴着这帮贵宾往里走。我知道这时没人敢开枪,即使他是神枪手,也不会来抓我,我后背上大写着中、英、阿文“人民中国新华社”,更何况身后还有上百名记者正等着出新闻哩,正是给中国露脸的时候。不用说,我抢到了最好的位置。美联社多米尼克在我后面好几排,他的个头只有1.70米,而我有1.83米。可惜我的森帕克闪光灯总是充不上电,没弄几下胶卷又拍到了头,我用牙咬住照完的胶卷,用右胳膊分开身边的压力,再用食指和中指去掏摄影背心里的新胶卷,可刚到面前,被后面一冲,眼看着手中的胶卷顺着前边一位金发女郎的雪白脊背滑了下去。我用牙缝挤了声对不起,艰难地再装上一卷新的。完事之后,多米尼克问我怎么样,我说“绝了”。
午夜12点,睡眼朦胧的老朱帮我找到伊通社,要求向北京传出这张照片,可他们表示此时已停止办公,急得我嗷嗷直叫。经老朱提醒,我忽然想起我那位北大校友——共同社的河野,还有他的摄影师大河源利男。午夜1点,我们开车到了拉希德饭店,老朱一个瞌睡把汽车开上了人行道,饭店警卫紧跑过来,看看是不是驾汽车扔炸弹的恐怖分子。
共同社很是帮忙,大河源立即将我的底片装上美联图片传真机,河野帮我拨电话要北京,可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就是没有线。联合国的全面制裁使巴格达成了一座孤岛,以往我与外界的联络全靠我那当传真员的徒儿袁满为报道战争在国际长途上“侃”出的一帮“女朋友”。袁满是战争前夕惟一能从北京辗转香港、纽约要进巴格达的人,摄影部副主任林川为此在总编室会议上得意洋洋地称之为秘密武器。但此时此刻,我开始怀疑袁满和他的国际娘子军是否也加入了联合国军制裁的行列。老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坐在一旁不住地吸烟。万般无奈,只好打道回府。
次日,我托撤退的同胞把这张传真照片被空运到约旦的安曼,在新华社安曼分社的协助下,终于传到了北京。
半年以后,我在北京重逢共同社的河野。河野说我的那张德奎利亚尔照片让共同社摄影记者“折”了一回,日本报刊用的全是“新华”的。我的照片再次从“风眼”巴格达传向世界,占领外国报纸。香港《明报》已称我为“新华社摄影大师”,《商报》称我是“新华社摄影部20年来最大的发现”。这还不算德国和美国报纸。到今天我仍然坚持,衡量一个记者价值的惟一标准,是看他发出的新闻到底被全世界多少家媒体采用,而不是其他。
6.临近摊牌的巴格达
这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这里肯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丘吉尔
1990年11月27日。联合国安理会第678号决议:如果伊拉克在1991年1月15日之前不撤出科威特,安理会准许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离联合国决议规定的期限还有一个星期,英、美、法各国驻巴格达使馆都加强了戒备。美国使馆围墙上新加了蛇腹式铁丝网,大门紧闭,听任围墙外口号震天。
1月7日,分社英文记者李大伟和我还有一帮记者挤在美国使馆门口,请求采访美国外交官。可直到中午11点,我们才获准进入使馆大门。
门房不许背相机进去,我奉命将器材交给一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所有记者排队鱼贯而入通过安检门。过道里,一名戴太阳镜穿海魂衫的大胡子操纵着六台监视器。我们奉命在一楼签证厅坐等。这里新辟了三排长椅,两名使馆工作人员居高临下警惕地注视着入座的十几名记者。大厅左侧是签证缴费处,中间用英文写着“这里不办理经商、留学、旅游签证”。接着是一行漂亮的印刷体“欢迎来美国”。其下是一幅巨型美国地图。右侧有一个大箭头“听到唤你名字时,请穿过大厅去见露斯”。
11点15分,我们奉命跟一个身着笔挺西装的男子走,穿过一层的一个工作室,两名妇女正在用两台文件粉碎机销毁文件。两名伊拉克垃圾工正在将粉碎的纸屑装入垃圾袋。我粗粗一数,已堆起了九个,还有两个正在装。
二楼大使办公室门上挂了一个半米大的美国国徽,女秘书正坐在门口的皮转椅上紧张地打字,一头金发在门外射进来的灯光下飘拂,犹如黎明时的曙光。我朝她笑笑,翻起她的胸脾,上写“米勒小姐”。米勒小姐身后,接着一幅挺大的萨达姆卡通画,画中的萨达姆被人从椅子上掀翻在地,透着美国人的天真、随和、霸气。
美国驻巴格达大使已经回国,在大使办公室接见记者的是临时代办威尔逊,他正坐在一张大沙发上,手托一大杯矿泉水。代办身后有一只巨大的阿拉伯大古董柜,镶着镂花的金属片。柜上摆着枚迫击炮弹,弹体上涂满了各色油彩。靠墙的高桌上摆满了大使家人的照片,还有一张巨幅的性感小猫玛丽莲•梦露的照片,片子经电子分色处理,脸部颜色简化到黑、红和深绿。与其相对的墙上是纪念美国什么博物馆200周年的招贴画,画面杂乱,我只能分辨出手指前方的肯尼迪、正在着陆的82空降师伞兵和一顶穆斯林小帽。大片的红、绿、蓝色充满了画面。大使的办公桌空着。皮转椅旁是一面美国国旗,旗杆顶端是一只展翅的金色白头鹰。当一位白人记者问:“美国使馆与一个月前相比有什么变化”时,代办懒洋洋地答道:“我知道的惟一变化是,一个月前我们有40多名工作人员,而现在只有5名。”另一位记者又问:“你对昨天萨达姆的建军节讲话有何看法?”代办面无表情:“当时我睡着了。”接着,他揉揉眼睛:“直到今天早上我还没睡醒。”
1月13日22点10分,当面带倦容的联合国秘书长佩雷斯•德奎利亚尔出现在萨达姆国际机场贵宾楼入口时,等了一天的二百多名记者蜂拥而上,当局不得不出动军警。
身穿呢大衣的德奎利亚尔表情忧郁,说话略带口吃,他只用英语简述了他此行的使命,没有人翻译。站在他左侧的是伊拉克外长阿齐兹,身穿黑大衣,面带训练有素的微笑。五分钟后,德奎利亚尔消失在会议室右角的一扇门后。发疯的记者冲上去,但马上被身材高大的军警驱回。记者们齐声用英语朝阿齐兹大喊:“战争要来临了吗?”阿齐兹不作回答,依然面带微笑,在一群着暗绿色军便装的持枪警卫护卫下,钻进一辆黑奔驰扬长而去。
入夜,机场至巴格达市区的高速公路实行区域灯火管制。路旁满是手持ak步枪的士兵和缩在灰色兰德罗孚吉普中的共和国卫队。我们将车开得很慢,以免刺激神经高度紧张的士兵。街面上静悄悄的,一扫往日的繁华,商店很早就关了门。
天明,我上街抢拍战前的巴格达。巴格达富人居住的曼苏尔区排起了买奶的长队,商业部购物中心大门紧闭。军警不许记者拍摄排大队购物的人群和空空荡档的橱窗,货架上有些货物尚未拆去印有科威特字样的包装纸。
在巴格达附近的萨达姆城里,黑市面粉每公斤7伊拉克第纳尔,比8月2日入侵科威特时上升了129倍,在拉希德大街阿卜杜•瓦哈卜雕像下,联合国维持和平部队的一名丹麦士兵和一名马来西亚士兵正在以1美元5伊拉克第纳尔的黑市价格与当地人换钱,与1第纳尔3.228美元的官价相差近15倍。按黑市价,1美元可购得近3罐雀巢咖啡。
街头士兵明显增多,手端ak—47步枪的军警甚至钻到公路立交拐角处的水泥洞里。银行、政府机关、庆祝广场、无名烈士墓、超级市场门口还站上了头戴红色贝蕾帽的共和国卫队。总统府大门上架起了高射炮,武装直升机在空中盘旋,惊得鸽子无目标地乱飞。
由于英、美、法、德等使馆撤离,去那里的游行已明显减少。我想起前几日在美国使馆门口的一次示威活动。六七个人组成的“和平团”在雨中示威,一个操英文的小伙子对着摄像机慷慨激昂讲着什么。一个澳大利亚人头戴牛仔帽,手握两把手枪,问我是不是日本人,他要把这两把手枪卖给布什和萨达姆:“nochemicalwespons!(不要使用化学武器!)”一位德国老太太高擎一块大牌子,默仁立,我只认识德文“ich”是“我”的意思,似乎还有个词是纽伦堡。
ichhabe1945diehoelle
vondresdenueberlebt
indernurubegerstrsi
a11emenschenwerbenbruederwodein
sanfterfluegelweilt.
经人翻译,才明白是借用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一句唱词:“我们都是好兄弟,我是德累斯顿大轰炸的幸存者。”
1991年1月2日,伊拉克政府命令所有1973年以前出生的男孩立即到预备役报到。看着才满17岁的半大孩子斗志昂扬奔向征兵处,我的心情怎么也明快不起来。政府已开始向民兵发枪,机场小卖部的售货员得意地向记者炫耀屁股上的柯尔特手枪。
出租车司机惊奇地问我为什么还不离开,“因为这个城市和它的350万人口将不复存在”。
与年轻人的激动相对应,老年人则出奇的平静甚至悲观。我们的房东哭泣自己命苦,他只在曼苏尔有亲戚,可多国部队已将那里列为攻击目标,因为那儿有化学武器基地。
医院开始把药品集中清点,装箱隐蔽。巴格达市中心的拉希德大街出现了军车,开往科威特方向的军人,在这里尽情地享用政府最近给他们增加的每月50第纳尔。正在休假的列兵穆罕默德•阿里中止了他的临时出租业务,奉命开赴前线。一位宪兵将几台名贵相机贱价拍卖给外国人。我本能地想起我那做梦都想当摄影记者的传真员徒儿,我仅用200美元就从这位宪兵手中买了台带马达镜头口径为1.2的尼康fe,准备战争结束后如果还能活着回去,就把这台相机带给他。
一些政府部门很早就下了班。下午两点半,伊拉克通朱用老虎钳剪断了三台新电传机的电缆,又剪断了另外几台暂时不用的老电传机的电缆线。我则将这几台电传机、打孔机、英阿文打字机搬下楼,装进一辆“考斯特”车。又将一些别的物品分放在“奔驰”和“丰田”后备箱里,老朱开“奔驰”,我开“丰田”,运了两趟。我的脊背疼极了,重东西我搬,首席管细软。凌晨四点多我又回去收拾行李,拆暗室、放大机之类,半小时内完活儿。我又去叫醒房东,将防化服、食品等送给她。房东老太太问道:“youllleavereally(你们真的要走吗)?”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1月13日凌晨,我和老朱将撤走的同志送到机场。几名修女正与一位老神父吻手告别,她们计划飞往梵蒂冈。机场安检没收了英文记者李大伟的手表,“因为怀疑是爆炸物”。李大伟指着我说:“这个戴眼镜的大个儿是拉马丹(伊拉克副总统)的朋友,他的武装带都是拉马丹送的。”我就势撩起上衣,露出地摊上买来的有飞鹰搭扣的共和国卫队军用腰带。李大伟见士兵不信,忙着打开手提行李,摸出一张拉马丹敬军礼的10寸传真片。这张照片是1月9日世界穆斯林大会开幕升国旗时,我钻到拉马丹前面用200毫米镜头拍的,仿佛是拉马丹朝我敬军礼。值勤士兵接过照片细细一看,顿时傻了,转过身来“啪”的一个立正。
黑云压城,拍摄、冲晒、放大、传真之余,我开始采写文字新闻。战争状态下,我越来越感到仅靠图片已无法胜任大战在即的特殊要求。随着巴格达走向战争深渊,日益沦为全世界瞩目的焦点,我的狗屎文章裹挟着照片登上了国内外报刊的版面。连当时很少用新华社通稿的《北京晚报》也在1991年1月15日头版刊登了我的《临近摊牌的巴格达》。事后,中央电视台正大综艺创始人辛少瑛问我在通讯阻绝的巴格达是怎么把稿子发出来的,我说这有赖于我一流的汉语拼音。
进入到1991年1月,伊拉克国际通讯全部中断,由于没有了电话,以往新华社向外界发稿的传真机无法工作。此时,惟一能与外界交流的仅有大使馆的无线电台。可惜电台仅能发密电码,这让平素以文传发稿的新华社记者束手无策。就在我热锅上蚂蚁般四处乱撞之际,郑大使把我招进了官邸。他问我是否可以用汉语拼音写文章并用打字机编码打孔。我说我的汉语拼音至少在新华社中东地区名列第一,至于打字、编码、打孔更何足道哉。大使听罢说:“小子,从今天起每天我用使馆电台帮你发一篇稿子。不过报务员只管发打完孔、编好码的纸带。每天下午5点前把你的纸带给我拿来。”于是从此,我每天把所见所闻都缩编成一厘米宽的纸带,几十米长卷成一卷,输进使馆的发报机,通过高扬的无线天线变成电波,发往世界。万里之外的北京外交部抄收后,再将其还原成一厘米宽的纸带,火速送往北京新华社总社,交译电室将汉语拼音翻译成汉字,再编发给各家报纸。这一招儿是任何记者没有的,战时我之所以能偶作蛩鸣而惊天下,我的老学长、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郑达庸功不可没。
可好景不常。新华社中东分社社长把电话打进巴格达命令我立即撤出,我尽量和声悦色地解释我留下的必要性。可中东分社社长一言九鼎,命令我把电话交给巴格达分社社长:“马上把电话给首席记者,不要耽误工夫!”言外之意我根本不够与他理论的级别。我跑到使馆大骂新华社派驻中东的封疆大吏只领傣禄,墨守成规。武官曹彭龄夫妇是我北大校友,夫人原来也当过新华社记者。两位前辈劝我千万不可以小抗上,惟一能做的只有服从。他们就是这么一辈子服从过来的。直到1998年中央电视台请大使、武官和我做嘉宾纪念海湾战争,武官与我在cctv大演播厅相遇,他突然双眼含泪:“当初我也许不该劝你。”
1月14日凌晨,我们全上了“考斯特”直升机场,撤离巴格达,飞往约旦。我手提钢盔和防弹背心,这样可以避免超重。我想混进机场拍些撤退的场面,可士兵拦住不让,一个小特务恶狠狠地说:“为什么让你进?!”我突然发现一伙西方电视记者走进来拍电视,一个新闻部的家伙在前面引路,他们长驱直入。我也把三个相机全挂在身上,晃着往里走。小特务又出来挡我:“我看你像旅客。”“我是记者。”我推开他就往里走。
在机场,我由于没办离境签证手续而被扣押。在战时伊拉克,常驻人口出入伊拉克都得办签证手续。我由于想抗拒上司撤退命令没有随其他同事办出境手续,打算潜伏下来,现在被大使“押解”着前往约旦,交给新华社约旦分社。不想在边境上被捕。使馆几位同胞上前理论毫无用处,还被赶出办公室。郑大使不得不亲自出马:“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巴格达大使,我担保这个人…”我已经数次看到大使躬亲担保劳工等人,镇静、灵活、耐心、坚定而又不失风度。
中午时分,我们抵达安曼机场,全体去使馆吃饭,我没去,先回分社赶发传真照片。下午英文记者李大伟与首席老朱继续飞往开罗,约旦分社的老杨去大马士革,我则留守约旦——这次海湾战争的“瑞士”,伺机而动。
7.六百记者云集安曼
他们都是些有一技之长的硬汉子。
——杰弗里•迈耶斯
多国部队加紧空袭巴格达之际,被驱赶出伊拉克的各国记者纷贩飞至素有“前线国家”之称的约旦首都安曼。
为此,约旦新闻部在安曼的约旦洲际饭店开设了接待部,欢迎各国记者光顾。洲际饭店成了各色记者的总部,工作性质各异、身着奇装异服的记者们冲劲十足地上蹿下跳,从上至下充满了一种令人兴奋的投入气氛。在这里,只需填写一张包括姓名、国籍、单位、职业、最后一次到约旦的时间以及发表过的作品的表格,一般都能得到三个月的签证。尽管记者们每天都必须到这里登记注册,领取当日有效的采访通行证,但对那些刚刚飞离巴格达的西方记者来说,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在这里,到过巴格达成为一种荣耀,共同社近藤由于1月16日才离开巴格达而被视为英雄。
在洲际饭店主楼八层,美国cbs租用了半层楼作演播室,雇员们手持对讲机神气活现地奔上跑下。在巴格达和我一块玩过命的共同社河野也在五楼包租了一个大套间作为工作室,摄影记者大河源利男在这里架起了自己的ap—leafax底片传真机,坐镇听电话的是共同社中东首席近藤。21日,共同社河野和太河源在死海附近拍照被约旦伞兵扣留七个半小时,约旦军方弄不懂,记者为什么对死海感兴趣,而按规定死海因与军事沾边不得采访。最后竟惊动了日本大使馆。可肇事的日本记者却洋洋得意:“因为每扣一次,就等于一枚勋章。”
我自己的遭遇并不比共同社好多少,我已经无法统计相机被扣的详细次数。我早已习惯双手举着相机紧贴在后脑勺上走向端枪的大兵听从处理。不过,就在大兵收走我的相机时,我也还是忍不住来点小动作。
为了自我保护,惟恐天下不乱的各国记者高招纷呈。日本ntv电视台的记者买了阿拉伯人的包头“哈代”装扮起来,希望为此博得好感,方便采访,但仍寸步难行。在著名的阿卜杜勒•侯赛因清真寺前,ntv被人推来揉去,险似风雨中一叶小舟。
美国记者斯蒂芬•拉赫曼胸佩两枚加拿大枫叶徽章,站在约伊边界难民营中的土堆上,支支吾吾地大讲反对战争。在他的前衣襟上还别了一枚大铝牌,上写“nobloodforoil(不要为石油流血)!”这位自称1989年在西单路口认识我的美国佬,指着我胸口上的五星红旗,让我当众证明他是加拿大人。
台湾有三十多个记者住在约旦洲际饭店,可彼此封锁消息,竞争自然激烈。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即每天一大早就向中国驻约旦使馆呈报名单,恳请予以照顾。章大使在接见台湾记者时还几次让我作陪,让我神气不少。时报报系、联合报系、自立报系派出了自己的高手,时报报系的摄影记者林少岩是刚从亚运会上撤出来的,一见我连称“世界真小”。时报的张升日前又爆冷门,居然得到一张前往巴格达的签证,引得西方记者又羡慕、又嫉妒。
瑞典电视台摄影师在自己前胸后背挂上白布,上用阿拉伯文大写:“血比油贵。瑞典电视。”
财大气粗的路透社在约旦洲际饭店通过闭路电视向所有房间播放它的英文快讯,一帮胆小的白人记者大眼瞪小眼地看得两眼发酸。这里还可以看到以色列电视台连续24小时的节目,引得一些记者跟着主持人做防化自救演习。老牌的军事记者则权威地指着屏幕上出现的场面:这是f—14公猫战斗机,那是m—1布拉姆斯坦克。
一些嗅觉灵敏的记者正暗中准备去以色列,英国战地记者钱德勒就是一个。他连声解释说是因为英国关闭了驻伊拉克大使馆他才没能进巴格达的,并一再追问我在巴格达是否弄到什么绝的。几位台湾记者也在暗中筹划去塞浦路斯,据说那里很容易得到以色列签证,而在其他阿拉伯国家,一旦护照上印有以色列的痕迹,整本护照就告作废。我的好朋友近藤也将于日内去特拉维夫,安曼的工作由一个新手接替。近藤认为一个好记者必须有天才、学校教育和丰富经验。他由于多年战乱经验而扮演共同社中东“救火队员”的角色。
连续三天的阴雨给安曼带来一丝喜悦,因为陆传化学武器最怕大雨滂沦。但军事专家劝告大家不要盲目乐观,地中海的西风会把以色列上空的空气原封不动地吹到约旦,现代战争中没有幸存者,吓得约旦人举家外迁,以避战祸。各国记者则作壁上观,注视中东风云。
8.“打起来了!”
我下令把“一切能飞的东西”都动员起来。
——尼克松
1991年1月17日。约旦首都安曼。
2点10分(中东时间),我被新华社约旦分社的小陈叫醒:“打起来了!”新华社安曼首席记者老符跑上四楼看电传。我们则用胶条将传真室和小陈、老符及我的卧室封起来。老符发给我一支eveready牌手电,红色的。
2点30分,我给洲际饭店的河野打电话,打不通。bbc报道说,海湾战争的第一枪是由美国战列舰打响的。现代战争没有前线、也没有后方。在1月17日凌晨多国部队的飞机发起攻击之前,“密苏里”号战列舰和“威斯康星”号战列舰向伊、科境内的目标发射了上百枚“战斧”式巡航导弹。据美军宣称,命中率达90%以上。
“密苏里”号战列舰是艘历史名舰,以杜鲁门总统的老家密苏里州命名,1945年9月2日,日本投降的签字仪式就是在“密苏里”号上举行的。当时美国五星陆军上将麦克阿瑟将军代表盟国在东京湾接受日本投降,按美国人的说法,他共用了五支钢笔才签完他的大名。他首先用第一支笔写了“道格”,将笔送给了母校西点。又用第二支笔签上“拉斯”,将笔送给了国会图书馆,之后又用两支笔签上麦克阿瑟,将两支笔分送给当年丢失新加坡的英国白西华特将军和丢失菲律宾的美军中将温莱特。最后,他用一支小红笔签上他的军衔,这支小笔送给了麦克阿瑟夫人,该舰是二次大战后美国海军惟一未被封存的战列舰,改装后曾在海湾为科威特油轮护航。今天,这名“老将”又立下新的战功。
4点,美国总统布什发表电视讲话:这不是越南,我决不会束缚将军们的手脚,直打到独裁者垮台,打到科威特解放,合法政权建立。
4点30分,小陈给他的约通社朋友打电话,得知约伊边境的伊导弹基地被击中,伊拉克只有一枚导弹发射到沙特。
开战后,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出动各型飞机,发射“tomahawk”(战斧)巡航导弹等实施大规模袭击,重点是攻击对美军和多国部队造成严重威胁的伊拉克战略性目标:防空阵地、雷达系统、指挥中心、通信枢纽、导弹基地、核生化设施、空军机场、交通枢纽等。
多国部队的空军作战飞机主要由沙特、卡塔尔等海湾国家和土耳其起飞从伊拉克南部和北部进入,海军作战飞机由波斯湾的三艘航母和红海的三艘航母上起飞从伊东南部和西南部进入,b—52战略轰炸机由印度洋的迪戈加西亚岛和沙特的吉达机场起飞从伊南部进入,“战斧”巡航导弹由波斯湾的战列舰、其他水面舰只、红海及地中海的潜艇发射,从伊东部和西部进入。
5点5o分,接新华社总社总编室来电,通报表扬我。
6点,房东老太太来电话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谁打谁了?”
7点30分,到使馆吃饭,街上静俏悄,不见异常。
9点,与小陈往叙利亚使馆办事。街头出现戴钢盔的士兵,警戒重要部门和使馆。我在车上用80~200加倍f4,1。”1000“扫射”。车走到半路抛锚了,请约旦人帮忙。问我们会阿语吗?我们答“shiwayshiway(一点点)”。问我布什坏不坏,我揣摩着他的心思,头由右上向左下,似摆似点。他挺高兴:“撤狄克(朋友)。”修车的小伙叫哈利德,我刚拿起相机,就冲过来一个人朝我们怒骂,小陈劝我快收起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