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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师曾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44

14点,总社摄影部来电,要求拍机场,可无交通工具。传了一张四个大兵的10寸传真。

晚上,无钱无权的我开始用自己的勇敢和智慧与日本鬼子联手出击。北大师兄河野建议千万带上一面中国国旗。我与河野约定,明早7:3o去洲际饭店拉上大河源利男、近藤一起去边境。

夜里,河野来电,不去了。因为伊拉克袭击了以色列。共同社的近藤准备沿十字军阿伦比将军开辟的阿伦比小道偷越国境去以色列。我将自己想与近藤合伙的想法报告了中东总分社的上司。结果又被训斥一顿。

老符让打行李,拆机器,凌晨搬到使馆。整个约旦仿佛已被化学武器击中了似的,印度驻约旦大使跑到中国使馆问章大使要塑料薄膜。家家户户都在用塑料布构筑防毒室。

8.“打起来了!”

我下令把“一切能飞的东西”都动员起来。

——尼克松

1991年1月17日。约旦首都安曼。

2点10分(中东时间),我被新华社约旦分社的小陈叫醒:“打起来了!”新华社安曼首席记者老符跑上四楼看电传。我们则用胶条将传真室和小陈、老符及我的卧室封起来。老符发给我一支eveready牌手电,红色的。

2点30分,我给洲际饭店的河野打电话,打不通。bbc报道说,海湾战争的第一枪是由美国战列舰打响的。现代战争没有前线、也没有后方。在1月17日凌晨多国部队的飞机发起攻击之前,“密苏里”号战列舰和“威斯康星”号战列舰向伊、科境内的目标发射了上百枚“战斧”式巡航导弹。据美军宣称,命中率达90%以上。

“密苏里”号战列舰是艘历史名舰,以杜鲁门总统的老家密苏里州命名,1945年9月2日,日本投降的签字仪式就是在“密苏里”号上举行的。当时美国五星陆军上将麦克阿瑟将军代表盟国在东京湾接受日本投降,按美国人的说法,他共用了五支钢笔才签完他的大名。他首先用第一支笔写了“道格”,将笔送给了母校西点。又用第二支笔签上“拉斯”,将笔送给了国会图书馆,之后又用两支笔签上麦克阿瑟,将两支笔分送给当年丢失新加坡的英国白西华特将军和丢失菲律宾的美军中将温莱特。最后,他用一支小红笔签上他的军衔,这支小笔送给了麦克阿瑟夫人,该舰是二次大战后美国海军惟一未被封存的战列舰,改装后曾在海湾为科威特油轮护航。今天,这名“老将”又立下新的战功。

4点,美国总统布什发表电视讲话:这不是越南,我决不会束缚将军们的手脚,直打到独裁者垮台,打到科威特解放,合法政权建立。

4点30分,小陈给他的约通社朋友打电话,得知约伊边境的伊导弹基地被击中,伊拉克只有一枚导弹发射到沙特。

开战后,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出动各型飞机,发射“tomahawk”(战斧)巡航导弹等实施大规模袭击,重点是攻击对美军和多国部队造成严重威胁的伊拉克战略性目标:防空阵地、雷达系统、指挥中心、通信枢纽、导弹基地、核生化设施、空军机场、交通枢纽等。

多国部队的空军作战飞机主要由沙特、卡塔尔等海湾国家和土耳其起飞从伊拉克南部和北部进入,海军作战飞机由波斯湾的三艘航母和红海的三艘航母上起飞从伊东南部和西南部进入,b—52战略轰炸机由印度洋的迪戈加西亚岛和沙特的吉达机场起飞从伊南部进入,“战斧”巡航导弹由波斯湾的战列舰、其他水面舰只、红海及地中海的潜艇发射,从伊东部和西部进入。

5点5o分,接新华社总社总编室来电,通报表扬我。

6点,房东老太太来电话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谁打谁了?”

7点30分,到使馆吃饭,街上静俏悄,不见异常。

9点,与小陈往叙利亚使馆办事。街头出现戴钢盔的士兵,警戒重要部门和使馆。我在车上用80~200加倍f4,1。”1000“扫射”。车走到半路抛锚了,请约旦人帮忙。问我们会阿语吗?我们答“shiwayshiway(一点点)”。问我布什坏不坏,我揣摩着他的心思,头由右上向左下,似摆似点。他挺高兴:“撤狄克(朋友)。”修车的小伙叫哈利德,我刚拿起相机,就冲过来一个人朝我们怒骂,小陈劝我快收起相机。

14点,总社摄影部来电,要求拍机场,可无交通工具。传了一张四个大兵的10寸传真。

晚上,无钱无权的我开始用自己的勇敢和智慧与日本鬼子联手出击。北大师兄河野建议千万带上一面中国国旗。我与河野约定,明早7:3o去洲际饭店拉上大河源利男、近藤一起去边境。

夜里,河野来电,不去了。因为伊拉克袭击了以色列。共同社的近藤准备沿十字军阿伦比将军开辟的阿伦比小道偷越国境去以色列。我将自己想与近藤合伙的想法报告了中东总分社的上司。结果又被训斥一顿。

老符让打行李,拆机器,凌晨搬到使馆。整个约旦仿佛已被化学武器击中了似的,印度驻约旦大使跑到中国使馆问章大使要塑料薄膜。家家户户都在用塑料布构筑防毒室。

9.安曼祈祷和平

“他必在列国中施行审判,化剑为犁。”

—《圣经•旧约》

1月18日,周五。

今天是伊斯兰教“主麻”日(作者注:阿拉伯文aldjumah的音译,意为“聚会”。伊斯兰教定星期五为聚礼日,通称“主麻”。这一天正午后教徒举行的集体礼拜称主麻礼拜。穆斯林习惯称一周为一个主麻),在安曼最大的清真寺—阿卜杜勒•侯赛因清真寺,数千名穆斯林在此聚礼,祈祷和平。下午一点整,这座以侯赛因国王祖父命名的清真寺里座无虚席,前来参加聚礼的人一直排到清真寺外的广场上。穆斯林们人手一席,富有的用毛毯,贫穷的以一张硬纸垫在身下,几个小孩专门给赤手空拳者送旧牛皮纸。数千名穆斯林或坐或跪,口中念念有词,雄伟壮观。几位正在值勤的警官也暂停自己的公务,虔诚地匍匐在地,引得几十名外国记者争相拍照。日本ntv电视摄制组也穿着阿拉伯民族服装,头缠花头巾,在祈祷的人海中穿行。

与此同时,在美国使馆前,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的退休教授艾伦•罗塞尔博士正在静坐绝食,抗议布什政府动用武力解决海湾危机。她高举一块用英阿两种文字写满上帝和耶稣教诲的纸牌,朝过往行人大喊:“上帝让我们人人相爱。”在艾伦身旁是一位不肯透露自己姓名的约旦人,他是一位虔诚的穆斯林。这位中年男子手捧《古兰经》,带着妻子和四个孩子来此静坐。他对我称赞“中国是热爱和平的”。青年们则被突然爆发的战争弄得不知所措。出租车司机穆罕默德说到激动处竟双手离开方向盘,任凭汽车像脱缰野马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他双手模仿端枪姿势,口中“哒哒哒”地大喊“我真该去打仗”。穆罕默德是巴勒斯坦人,他痛苦地说:“我们不是不要和平,他们不知道巴勒斯坦人的痛苦,中国知道。”

我也真该去前线!作为一名战地记者,邻国硝烟滚滚、战火纷飞,我却安然坐等在这块“中东的瑞士”,在街上逛着,在屋里窝着。

我想起这样一个故事,说是康熙帝在畅春园射箭,忽有大臣来报,广西反了吴三桂,福建反了郑经(郑成功之子)。康熙帝仅说了声“朕知道了”,就继续射箭。

事后有人问康熙为什么不立即调兵平叛,康熙从容答道:“福建广西距京师数千里,奏章往来传递需半个月之久,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朕远离前线降旨指挥未必得当。他们不执行御旨是抗旨不遵,盲目执行御旨则非打败仗不可。我既已委派他们为督抚镇守地方,高官厚禄的封疆大吏理应知道自己的职责。”不久,两处叛乱果然平定。可我觉得现在的“封疆大吏”未必有康熙时代官员的觉悟。我想,我必须越级告诉北京我所处的态势,使北京同意我开赴一线。于是,我忍无可忍提起了笔:总社摄影部值班室:

在安曼待命的指令已收到,作为士兵我以极不赞成的心情执行这项命令,像一周前服从由巴格达撒出的决定一样,我再向你们申诉一下。因为,从工作考虑,安曼可上镜头的东西已经没有,将战地摄影记者放在一个中立国等待转机,有点浪费时间。在这里已很难碰到从巴格达撤下来的摄影记者,他们已分数路进入以色列、沙特和土耳其。安曼太安金、太平静了。

1.安曼已不是重返巴格达的跳板。伊拉克已关闭了约伊边界,并停止办理签证。我已去过伊拉克驻约旦使馆和伊约边境地区。

2.巴格达水、电、交通瘫痪,无法摄影、采访、发稿。cnn有卫星发稿,而我什么也没有。

3.除非以色列假道伐虢,一般在约旦拍不到战争场面,这里太安全了。理由有三:1)伊拉克不愿失去西部安静的边界,为把陆军装甲单位集中在北纬31°线防范美军登陆,伊希望西部无战事;2)以色列不必自己冒激怒阿拉伯国家之险,从国家利益考虑,不会主动进攻约旦河东岸;3)约旦既要维护自己利益,保住哈希姆王朝,又要以“前线国家”自诩,满足经济上的好处。因此,约旦很可能成为中东的瑞士。因此不适合战地摄影。

4.以色列参战与否完全视其国家利益而定。除非遭到伊拉克化学、生物武器袭击,伤亡重大,否则一般不会因一两颗“飞毛腿”而反击。而伊如要动用生化武器应在盟国陆军深入伊境内,伊濒临崩溃时。而盟国在炮火准备未达一个月之前,不会贸然登陆。所以安曼无战事。

5.如以色列进攻伊无外乎两种手法:1)空军轰炸。这点不可能,因为以的空军不可能比盟国空军优秀,一向以出奇制胜闻名的以空军现在已不可能取得1982年“巴比伦行动”轰炸伊核反应堆的奇袭效果;2)坦克奔袭。这点现在也不可能,白于补给线太长,以色列无力保障2000公里的油料供应。按每小时推进40公里的速度,也无法造成突袭效果。故作为战地记者,在安曼意义不大。

我现在处境就像1944年12月巴斯托尼的巴顿。山本五十六反对向美开战,可既然天皇让打,他就拼了命打好。我会服从在安曼待命的决定,就像一周前我被撤出巴格这一样。

10.鲁威谢德难民营

驼背到了坟墓里背自然会直的。

——俄国谚语

海湾战争爆发后,大批战争难民逃离伊拉克,混乱之际大多未办理合法的护照、签证手续,因而在伊拉克、约旦边境受阻。茫#大沙漠中,成千上万的各国难民在伊拉克、约旦边境一带风餐露宿,饥寒、瘟疫开始流行……联合国难民救济组织迅速在边境上遣送、救助战争难民,在伊、约边境修建起三座战时难民营,因为靠近边境驿站鲁威谢德,故命名“鲁威谢德难民营”。

1月17日战争爆发时,新华社摄影部即电告我设法采访位于伊拉克、约旦边界附近的难民营,可直到1月18日晚上,我才获准采访。这封用英阿两种文字签署的文件注明:“兹有新华社记者唐师曾一人获特许前往ruweished(鲁威谢德)难民营(沿途一切军事地点除外)。此证仅供一天使用,必须于当日下午2时前离开鲁威谢德边防哨卡返回。”

下面面临的是交通问题,难民营离我所在的安曼有296公里,分社的两位文字记者因工作需要必须日夜照看几台电传机,收发文字消息,无法送我去。尽管分社有两辆奔驰轿车。可都跑了有10万公里、车况不好,而且我的国内驾驶证还没有换成约旦执照,无法一人跑长途。可我决不想坐失首批进入难民营的良机。此时,我又想到了我的北大校友、一起在巴格达工作的共同社记者河野。果然,河野比我兴致还大,他立即出钱包了一辆出租车,并在电话中告诉我,明早6:00整到我住宿的中国驻约旦大使馆来接我,我只负责准备食品。

1月19日凌晨4点,我悄悄地起床,发动了白“奔驰”,先赶回分社传照片,可使馆的两条德国黑背(狼狗)一阵狂吠,到底吵醒了大使。

凌晨6点,河野的出租车准时来到中国驻约旦使馆门前。我们立即出发。车内除约旦司机、河野和我外,还有共同社摄影记者大河源利男。约旦司机声明,沿途严禁照相,必须把相机放进包里。

汽车驶出安曼,以120公里的时速向正东飞驰,迎面而来是一轮冉冉升起的旭日,通红通红,公路像一条连结我们和太阳的金色飘带。河野诗兴大发,用中文大喊:“眼前是一条金光大道!”大河源激动得端起佳能相机就要拍太阳,吓得司机连忙制止,弄得我们的满腔柔情全没了!

因为担心多国部队轰炸,公路上冷冷清清,不时有载重40吨的巨型油罐车迎面驶来。河野问是不是从伊拉克来的,约旦司机坚决否认。这些“奔驰”、“沃尔沃”和“曼”牌载重车轮胎边缘压得凸起,钢板弹簧紧绷,显然是重车。

在安曼以东80公里,可以看到公路旁庞大的无线电阵地,天线塔密如蛛网。远处山丘上有固定式和车载移动式雷达,雷达天线飞速旋转,附近是一群群草绿色的拱形掩体,估计是防空导弹发射器。沿途关卡林立,不断查验我们的证件,并在记事本上记下我们的姓名、国籍、服务单位、通过时间等。我不断地用仅会的几句阿拉伯语与他们打招呼:“萨拉玛雷空,西尼夏贝,萨哈菲,孰克兰”(人民中国记者,你好,谢谢),他们一听说中国,总是连声说:“西尼,沙狄克”(中国,朋友)。这些值勤的士兵头戴美式盂形钢盔,钢盔上包了迷彩布,端的是意大利造的m式步枪,腰系帆布武装带,腰右侧挂子弹袋,穿黑色高靴皮靴,两腿叉开,呈警戒姿势。公路上,涂迷彩的兰德罗孚军用吉普不时飞驰而过。公路两侧有蓝灰色的轻型轮式装甲车,车身下半截埋在黄土掩体里。一群群士兵在喝咖啡或茶。

在阿兹拉克附近,我们迎头碰上从伊拉克方向开来的三辆外交车,上前一问才知道是刚从巴格达撤出来的埃及外交官。这位开白色奔驰—280的外交官说:“巴格达情况糟极了,各国使馆间不能彼此联系,我们只能听广播,看电视。据我所知除苏联使馆外,各国在巴格达的使馆全都撤空了。”当我们问到边境地区难民状况时,这位外交官摇着头说:“不能说。”河野追问:“为什么不能说?”外交官回答:“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我忍不住钻进汽车拿出相机拍下这些场景。共同社大河源也拿出他的佳能t—90一阵猛拍,继而按下决速回片装置,将照完的胶卷退出,就在这时,一名端m—16步枪的士兵大踏步走来,一把夺走我的尼康相机,同时没收了我们约旦司机的驾驶证。我掏出身上的文件,反复用阿文说:“中国,人民中国!”这家伙才稍有松动,但坚定地说:“只许在鲁威谢德难民营内拍照!”说罢强行打开照相机后盖,没收了我的胶卷。出租车司机已吓得脸上没了血色,半蹲在地。多亏河野勇敢地走上前,和颜悦色地向士兵讲好话,士兵扭头走回50米外的哨位,河野坚定不移地紧跟着他,我拎着被曝了光的相机,遥望河野指手画脚地恳求那个士兵。约摸过了10分钟,河野终于要回了出租车司机的执照,可出租车司机蹲在沙地上再也不肯往前开了!在河野再三央求下,直到逼着我把相机装入器材包,拉紧了拉链,才嘟嘟嚷嚷地发动了车子。我暗自赞叹河野的三寸不烂之舌,更佩服大河源快速装胶卷的功夫。

在鲁威谢德边防检查站,我们先到军方办理了手续,之后又到边防站警方办理手续。这里十几辆伊拉克汽车正排成一条长龙等待进入约旦,车顶上捆绑着各种行李。一辆大雪佛莱的右后轮胎扎了,几个人正在修轮胎。一位自己驱车由伊拉克进入约旦的巴勒斯坦少女倚着她的老式别克休息,她告诉我们:她和她的父母是昨天下午离开巴格达的,“巴格达到处是飞机,枪声和导弹。我的朋友亲眼看见美国飞机被击落,跳伞的飞行员被抓”。这位少女咬着美丽的嘴唇说:“可我一点儿也不怕。美国人发动的是一场对整个阿拉伯的战争。”共同社大河源准备用佳能相机偷拍,立即被一名穿灰制服的安全警察制止。我们拿出军警签发的允许拍照的文件给他看,他说:“只许在鲁威谢德难民营内,难民营再向前开30公里。”眼巴巴看着列队的汽车长龙擦肩而过,我和大河源相视苦笑,默无言。

在鲁威谢德难民营入口处,边防警察查验我们的证件后告诉我们,我们的文件上缺少一位长官的签名和军衔,为此我们必须返回30公里外的指挥部补签。我们只好顺原路返回。

鲁威谢德难民营位于伊约边境的中立区,沿公路共有三座大型临时营地,每个营地有面积近100平米的帐篷二三十顶,上百名埃及难民在列队办理登记手续。几名苏丹人正围着临时架设的自来水龙头洗脚。在一座草绿色帐篷门口,四个苏丹儿童在吃一种白面做的薄饼。妇女们用黑纱裹得紧紧的,不许记者靠近她们的帐篷。

我毕恭毕敬地走到一辆兰德罗孚警车前,问一位警官我可以拍什么。他用缓慢的英语说:“营地中的难民。但不许把警察拍进去!”我告诉他那些难民拒绝拍照,“如果他们攻击我怎么办”?警官面无表情地说:“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抓紧时间小心翼翼地拍照,竭力避免拍进警察或激怒神经质的难民。我尽量朝每一个人微笑,迅速判断这个对象是否会允许我按下快门。我耳旁回荡着大河源佳能t—90快速过卷和回片的马达声,紧张而有秩序。河野此时已远离我们去采访营地的国际红十字会官员。

一刻钟后,河野跑过来喊我和大河源,已经到返回的时间了。我对准肩扛行李步入营地的埃及难民,按完最后几张,才恋恋不舍地钻进汽车。窗外,一队天蓝色挂有联合国标志的卡车正驶入营地。可我不敢再冒胶卷曝光的危险了。我摸出带来的大橙子,用瑞士军刀切开,递给河野、大河源和约旦司机。“好吃,真好吃!”河野连声赞叹。这里离安曼三百多公里的路,河野伸了伸懒腰说:“还要开几个钟头呢,咱们睡会儿吧!”梦中,我梦见我向新华社摄影部主任哭诉士兵抢走了我的尼康f—4。

11.贝卡难民营

狠心的人把烟末子撒在猕猴眼睛里。平白无故……

——索尔仁尼琴

阴雨已持续了四天,到今早(25日),已变成纷纷扬扬的小雪。约旦一年中最冷的季节终于来临,气温是-1°c。此间大股的外国记者已分几路进入以色列、沙特和土耳其。留守安曼的少量记者呆在洲际饭店中作牛蛙状冬眠。只有个别不安分的记者不顾风雪,策划着新的冒险。

美国cbs的麦克•克持是我在巴格达的老朋友,他约好我今早去街上转转。在洲际饭店门口,精神抖擞的麦克身背索尼录音机,穿一件黑色羽绒夹克,在他身旁缩头缩脑地站着一个小巧玲珑的亚洲女孩,麦克介绍说是他的朋友。小女孩叫尤丽,是印尼《坦波》的文字记者。麦克早已雇好了出租车,他得意洋洋地告诉我司机穆罕默德是巴勒斯坦人,这样可以保证我们的绝对安全。我们四个不同种族的人,组成了一支小联合国军。

我们先到伊拉克驻安曼使馆,使馆大门口站着三个安全警察。一辆深灰色轮式轻装甲车堵在使馆正门,车上的重机枪上包着绿色防雨套,操纵机枪的士兵缩在雨衣里抽烟。我们敲开伊拉克使馆的小铁窗,声称要去巴格达。小窗内有三个伊拉克人,他们一言不发地从小窗中递出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满了楷书英文字:“亲爱的旅客,由于北大西洋公约国家和美国帝国主义对伊拉克的侵略,我们不得不遗憾地通知您暂停办理签证。我们欢迎您在不久的将来到伊拉克游览。”任凭麦克和尤丽怎么说,里面的人就是不吭声。

出租车司机穆罕默德自告奋勇地要带我们去约旦河东岸的贝卡巴勒斯坦难民营,他说保证绝对没问题,他的家就在那里。

由安曼驱车西行,雨越下越大,汽车玻璃蒙上一层厚厚的哈气,司机穆罕默德从汽车工具箱中摸出一大把餐巾纸,让尤丽帮他不停地擦前挡风玻璃上的蒸气。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司机穆罕默德告诉我们已进入贝卡山谷,他得意洋洋地摇下汽车玻璃,向路旁的巴勒斯坦人打招呼。他说:“你尽管照相,警察来了也不用怕,这里是巴勒斯坦人的天下!”这时,他突然踩住刹车,招手喊一个衣衫槛楼的中年汉子过来,扔给那汉子一枚硬币。司机穆罕默德告诉我们说,这汉子是个疯子,“想回家都想疯了”!

司机穆罕默德几乎认识这里所有的人,路旁一家杂货铺的老板竟是他的亲家。他把我们带到一座围有铁栏杆的清真寺门口,就一头扎进跪拜的人海中去做他的主麻日祷告了。我和麦克、尤丽也分头行动:我要的是照片,麦克要的是录音,尤丽自称有个什么专访。

1967年的“六五”战争(也称“六日”战争,即第三次中东战争),以色列同时在几条战线上开战,一举摧毁了埃及、叙利亚、约旦、黎巴嫩等“不友好国家”的空军,以色列装甲兵向西一直跨过苏伊士运河,向北楔入叙利亚,向东攻至约旦境内。大批阿拉伯难民流离失所,流向中东各国。其中十余万巴勒斯坦难民滞留在约旦河东岸约旦境内,联合国为此修建了贝卡难民营。

这里居住的是清一色的已勒斯坦人。当地居民每家一般有两三间小平顶屋,屋顶堆放着木柴,拉满晾晒衣服的细铁丝,屋内用小煤油炉取暖,家家户户都有电视,妇女不许外人照相。联合国还为难民营修建了简单的医院和学校。

凯米尔说一口漂亮的英语,他一家共有三间平顶屋,一间是厨房,一间正在装修,我和麦克脱掉沾满黄泥的球鞋,被引进他家的客厅兼卧室席地而坐。凯米尔年轻美丽的妻子在屋内正中的煤油炉上为我们煮土耳其咖啡,她用尖尖的手指夹着只有中国小酒盅大小的咖啡杯放在我和麦克面前。咖啡有一股刺鼻的香料味,辣丝丝的,带点薄荷味。我双手紧捧滚烫的咖啡杯,生怕洒到崭新的羊毛地毯上。凯米尔说,地毯是沙特制造的。沿屋内四壁墙根是叠放整齐的毛毯,供晚上睡觉用。房屋正东墙壁上接着一张巨幅画像,上面萨达姆怀抱一个巴勒斯坦儿童。画像右下角贴了一张5寸彩色照片,是凯米尔的漂亮妻子。三个蹣跚学步的小孩缩在凯米尔妻子的身后看电视,20寸的索尼彩电正播放美国轰炸伊拉克沿海的油轮。石油散布到海面上和海鸟死亡的镜头。凯米尔说他用了2000约旦第纳尔(大约2500美元)买了这座房子,这还得感谢约旦当局,而科威特则拒绝了他买房子的请求。

凯米尔两手平伸:“萨达姆并没有给我一分钱,我也并不特别喜欢他,问题是他想着我们巴勒斯坦人。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就要回家!”说到这里,他朝妻子一努嘴,温顺的小妻子立即跳起来,爬到柜顶上取过一个小布包。凯米尔拿出一个暗绿色的小本,说这是他的巴勒斯坦身份证。他说他感谢联合国在贝卡难民营开办了学校,尽管水平仅仅“ok”,谈不上好,但毕竟是免费的。说到这里,他朝我鞠了一个躬:“中国也出钱为我们建了一所学校。”说着他叫过四岁的女儿里奇•哈丹给我们表演用英文数数,小哈丹可以数到“10”。凯米尔说,她的英文全是跟着电视学的。

此时,街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成千上万的巴勒斯坦难民拥上街头开始示威游行。他们高呼和平、支持萨达姆和打倒布什的口号,队伍最前面是一幅耶路撤冷清真寺的大画像。凯米尔说这里有“15万巴勒斯坦难民”!这种规模的游行是经常性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围着贝卡难民营缓慢行进。

12.告别约旦

单独旅行的人走得最快。

——吉卜林

1991年1月28日夜,蛰伏约旦的我,终于盼来摄影部的直接命令,社领导和总编室批准了我进以色列的申请。原来这天晚上新华社例行的编务会,总编南振中展示了我要求去以色列的文传申请。副总编王文卿说:“唐老鸭的干草都有露珠。”摄影部副主任林川趁机列数我的忠勇。正巧新华社副社长兼中宣部副部长曾建徽此时走进来,问“谁要去以色列?”众人说:“唐老鸭!”曾建徽当即指示:“唐老鸭!应该去!”1989年6月3日,曾建徽曾带我和几位军队记者采访过六部口被围的汽车。当时我几进几出完成拍摄任务,给老人家留下极深印象。摄影部副主任林川通过国际长途电话朝我大喊:“鸭子,力争当第一个用特拉维夫、耶路撒冷电头发稿的中国记者。你是北大国际政治系毕业的,应该懂我们的立场。我只要你快!给我拍‘飞毛腿’、‘爱国者’导弹,还有被占领土巴勒斯坦人的反抗。”一旁的主任徐佑珠插上一句:“注意安全!”

次日清晨,约旦分社用电话帮我预定了2月1日飞往塞浦路斯的机票。约旦与以色列是敌对国家,没有任何交往,连电话都不通。约旦河谷阿拉伯人与以军的流血事件,几乎每天都发生。由约旦首都安曼开车到以色列的耶路撒冷只需两个多小时,可两军对峙,我只好绕道塞浦路斯。

塞浦路斯位于地中海东部,扼亚、非、欧三洲海上交通要冲。为地中海第三大岛,主要由信奉东正教的希腊族人和信奉伊斯兰教的土耳其族人组成。

中午,约旦分社小陈陪我去取机票。一看,战争保险金竟比机票本身还贵。机场的售票小姐说:“飞机随时有被击落的可能。”交款时,我突然发现当天下午竟有一班飞往塞浦路斯拉纳卡的飞机,这意味着可以争得三天时间。我请求换乘这班飞机。小陈用电话请示了分社首席记者后,帮我改了机票。小陈说,别人是看好了落脚点再起跳,你这只鸭子是跳到空中再找立脚点。这趟航班要求3点以前到达机场。

我回到分社,老符开上奔驰就往机场赶,此时己差10分3点了。老符把车开到时速150公里,结果被警察截住,罚了20美元。赶到机场才知道,飞机推迟起飞。

约旦安曼阿丽亚国际机场外,坐满了难民。一群一周前在鲁威谢德难民营认识的苏丹难民一见我就齐声大喊:“西尼,撒哈菲(中国,记者)!”我忍不住端起莱卡按了两张。正想变换角度,走过来一个身着深灰制服的警察、一个戴红色贝蕾帽的士兵和一个戴黑色贝蕾帽的士兵。警察朝我客气他说了句:“下午好,先生。”我正想回话,他却出其不意地抓住我脖子上的相机。任我百般解释,毫无效果。面对他那双酷似强奸未遂者的肉眼和四周无所事事跟着瞎起哄的难民,我气得脸色发白双手发抖,不再解释,只想尽快结束。我在约旦碰到此类事已不止七八次,我只是暗恨自己不长记性,恨自己舍不得扳几张就把胶卷退出来。现在只能为这个胶卷流泪,恍惚记得这卷有偷拍的伊拉克驻约旦使馆、约旦航空公司售票处和刚才的难民。

离起飞还有五个小时,我躺在椅子上百无聊赖,旁边是几个菲律宾小保姆,一个自称是叙利亚人现在美国当雇佣兵的家伙用谁也听不懂的英语唠叨个不停,非缠着我让我解释菲律宾人、日本人、朝鲜人和中国人的区别。我不耐烦地挥挥手:“中国人长得最高,像我这种一米八几的在中国算是矮的,其他几国一个比一个矮,罗圈腿。”

我情绪坏到极点,找了辆行李车推着自己的五件行李往里走。一个鸡胸驼背、獐头鼠目、就像刚丢了驴的阿凡提似的约旦人抢着帮我推车,任我怎么表示不用就是不肯走开,傻呆呆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直到我朝他大吼一声:“没有美元!”才悻悻离去,果然他不想学雷锋。

三道安检过后,我的防毒面具、钢盔、防弹背心等弄得满地都是。英国wtn电视编辑古斯塔斯走过来帮我收拾行李。作为回报,我给他讲了一下巴格达的战前形势。

耗到晚上9点,本应下午5点起飞的航班才开始滑跑。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飞行,我在塞浦路斯拉纳卡机场着陆。可直到这时,我还没有塞浦路斯入境签证。塞浦路斯是个欧化国家,由于我手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护照而无需随大队旅客排队。我先到移民局申请入境签证。我的钢盔和防毒面具镇住了海关,我对移民局讲,我是从巴格达过来的,准备绕道这里去以色列,由于时间仓促,来不及办签证,请高抬贵手,帮我入境。移民官员连说问题不大,但先得给他们讲讲伊拉克、约旦那边的形势。一刻钟后,我得以踏上塞浦路斯国土。

13.另纸签证

我时常跨到敌对阵营去,不是当逃兵,而是做侦察员。

——赫胥黎

以色列驻塞浦路斯使馆坐落在塞浦路斯首都尼科西亚市中心的一条胡同里。为防备恐怖分子,胡同两头已被铁丝网路障封死。我们的奔驰轿车奉命停到两条街口以外的停车场。把守路口的两位肩扛ak—m式冲锋枪的塞浦路斯警察仔细盘查后,放我和新华社驻塞浦路斯首席记者陈德昌穿过路障。

踏着积水的石子儿路,呼吸着清新的地中海空气,心中却是惴惴不安。昨天深夜,我一到分社,老陈就给以色列使馆二秘梅隆先生打了电话,将我姓名的英文拼写和护照号码通知了以方。

此刻,前方左手的那座四层小楼就是以色列驻塞使馆,一面蓝白相间的六角星旗在小雨中飘舞。四五个塞浦路斯武装警察平端着冲锋枪往来巡逻。使馆铁门紧闭,我们通过装在门上的对讲机与楼内的保安人员对话三分钟后,铁门才“咔嚓”一声自动打开。接着我们来到第二道自控门,经过同样程序后,进入使馆会客厅。

会客厅不大,正面和左侧墙壁上各开了一个半平方米大小装有数层防弹玻璃的窗口,我们隔着10厘米厚的玻璃,通过对讲机与里面的一位小姐用英语对话。我奉命将填好的表格和护照,通过防弹窗下侧的特殊暗道递到里面。

坐等回话的时候,我开始打量这间罐头盒般的小屋,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不能再简单,除了书架上的旅游介绍和宣传品外,什么也没有。门旁整齐堆放着十几支蓝色包装的灭火器。右侧墙上有一个小佛龛样的东西,上盖一块丝绒帘,绘有六角形的“大卫星”。撩起帘子,是个小柜子,我没敢打开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

对讲机里一个男低音命令我进去,我以为这下子可以见到梅隆了,不料从自控门进去又是一间小隔离室。一名安检人员用对讲机隔着同会客厅一模一样的防弹玻璃开始盘问,声称“为了你本人和我们大家的安全”,从我的职业、毕业的学校、访问过什么国家、发表的作品、宗教信仰、使用的器材、在伊拉克干了什么一直问到我有什么慢性病。最后问我,为什么头一次到中东地区,护照上就填满了塞浦路斯、土耳其、约旦、叙利亚、伊拉克、黎巴嫩等几乎所有中东国家的签证。我直视着大秃顶的眼睛,缓慢地说:“我是个和平主义者。这个古老的学派诞生于春秋战国时期,创始人叫墨子,主张‘非攻’。其历史可能比犹太教还长。基于和平观点,我走遍中东各国拍摄战争给人们带来的苦难,唤醒人们热爱和平的本能。为此,我计划走遍所有有战火的角落,所以这本护照已经快签满了。”秃顶犹太似乎很感动,也许是被中国历史的悠久慑服。他用对讲机招呼被隔在会客厅的老陈进来,打开最后一道自控门,让老陈和我通过,辗转上了二楼。

二秘梅隆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举止文雅,说一口漂亮的牛津英语。他请我们坐下,表示欢迎中国记者去,并答应尽快帮我办签证。我翻开护照印有巴格达签证的那页指给他看,上面有一段紫色的英文:“该证件一旦印有以色列印记全部作废。”梅隆只膘了一眼,说:“我知道。阿拉伯国家全不喜欢我们,我给你做‘另纸签证’,保你不留丝毫痕迹。”

梅隆说,由于战争,飞往以色列所有的航班全中止了。目前,只有一家私人小飞机后天(2月1日)中午飞以色列,可有一定冒险性。为保险,可以乘船去海法。老陈问我意见,我说:“越快越好。”

14.从拉纳卡到本一古里安

速度可以弥补任何弱点。

——摩西•达扬

中国驻塞浦路斯林大使是我北大老学长,经参处二秘小陆是我北大师兄,他开着使馆的奔驰—260一直把我送到拉纳卡机场。新华社分社的老陈夫妇像嘱咐三岁的孩子,关照个没完没了。

我早就读到过六日战争期间,以色列国防部长摩西•达扬的一段话:“速度可以弥补任何弱点。”这与我的“闪击”哲学不谋而合。在候机厅问询处旁的长沙发上,我们终于找到那家搞私人飞行的sunnit公司的代表。这位西装革履的瘦高男子建议我们先去咖啡厅坐坐,一会儿他会找到我的。

20分钟后,瘦高男子鬼鬼祟祟地进了咖啡厅,像接头的地下工作者一样示意我跟他去。在候机厅厕所旁,已聚集起十来个旅客,两位便装的犹太男女逐一检查旅客们的行李。一位戴眼镜的秃顶犹太男子正用一箱仪器探试旅客们的行李。一位大胡子阿拉伯旅客的箱子的夹层被撕开,东西散落一地。一位要到特拉维夫当保姆的波兰女人正被女警察盘问。

轮到我,那位秃顶戴眼镜的犹太人并不动手检查我的行李,只是说他是警官,为了我和大家的安全必须配合他一下。他先问我从哪里来,在巴格达干什么,在约旦去了哪里,住在尼科西亚什么地方。这些行李是不是全是我自己的,有没有什么陌生人碰过我的行李,是否有人送我电子玩具和巧克力。当他听说我是乘中国大使馆的车到机场的并从未与任何陌生人接触之后,表示没有问题,感谢我的合作。我端起莱卡想要拍一张安检的场面,这位秃顶犹太人立即制止了我,让我为他和大家的安全考虑一下。

一刻钟后,那位漂亮得像《三个侦探》中的波蒂的女便衣走到我面前:“我是警察,为了你和大家的安全请回答我的问题。”接着,把刚才的提问几乎重复一遍。提问过程中,美丽的大眼睛直逼我,一眨不眨,犹如尼康照相机幽深的微距镜头。回答完问题,我早已出了一头冷汗。女便衣说感谢合作,之后掏出一卷不干胶纸,撕下几片一厘米见方的小黄纸,在上面用记号笔画上个希伯来符号,逐一贴在我的五件行李上。整个安检结束,既未开包也未用探测器。

直耗到晚上七点多飞机才起飞,据说这种不定时的改变时间也是为了对付恐怖分子。几十年来,数不清的针对以色列的劫机犯罪令人不寒而栗。飞机是老式的螺旋桨飞机,像二次世界大战时的b—17轰炸机。机内很简陋,算上安检人员、两个驾驶员、旅客和我共有14人。飞机滑跑时震耳欲聋,我就坐在驾驶员背后。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到发着绿色荧光的仪表板。地中海上空细雨蒙蒙,小飞机在风雨中上下颠簸,窗外漆黑如墨,只能看到雨滴打在我左侧舷窗上划出的直线和前排驾驶员膝盖旁雷达屏幕上飞转的绿色影像。我感到我像秋雨中的落叶,飘飘摇摇。

飞行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左前方45°天际出现一线金光,驾驶员说那是海法。举目望去,以色列笼罩在一团桔黄色的灯光之中,若隐若现,神秘安静。

特拉维夫是以色列经济、交通和文化中心,也是以色列最大的城市人口聚集点。它位于巴勒斯坦西岸中部,大致北起雅尔贡河下游,南到雅法湾,面积在50平方公里以上。

差一刻九点,我们的破飞机吼叫着在本—古里安机场大雨淋过的跑道上着陆。当飞机起落架平稳地接触地面,机上旅客齐声鼓掌。大胡子的驾驶员扭过头问我:“飞得怎么样?”我问:“你是问驾驶技术还是问飞机?”“两者。”“飞绝了!”我竖起大拇指,“可美国飞机造的也不错。”没想到,这家伙竟大为不满:“嘿!这飞机可是我们自己造的,型号叫‘阿尔法’。”

偌大的机场内静悄悄空无一人,刚才的旅客眨眼间如水银泻地不见踪迹。循着英、阿、希伯来文路标,我扛着被雨水弄得湿淋淋的行李爬上二楼敲开移民局办公室的大门。一位着土黄军裤瘦得像眼镜蛇似的中年汉子开门发给我一个防毒面具、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棕色药粉,挥动着肥厚的大毛手,教我如何躲避飞毛腿,中毒后如何自我注射,如何将药粉涂到被糜烂型化学武器弄伤的皮肤上。

机场问询处的小姐听说来了个中国人,一声尖叫又招呼出一大帮人围着我看新鲜,刨根问底地研究中国人与日本人、朝鲜人的区别。我只得把先前的理论重又兜售一遍:凡是像我这样一米八几的大汉一般都是中国人,其他各国一个比一个矮。

深夜,在我落脚的特拉维夫希尔顿饭店一楼,我湿淋淋地赶到以色列新闻部办公室。一位官员正在锁门:“你是苏联人?”他指了指我摄影背心左上角的五星红旗。“不,中国,北京。”他“哦”了一声再次打量了我半天:“对不起,我从未见过北京来的中国人。我马上就给你办采访证。你打算呆多久,10天?我先给你开15天,如果不够,我再给你延期。”

是夜(2月1日),特拉维夫没有遭到伊拉克“飞毛腿”导弹的袭击。

在刚刚过去的一天里,仅有一架小型私人飞机载着14人在特拉维夫降落。所有航班早已因海湾战争而中止了到以色列的飞行。

15.生活在面具后面的以色列

人们一思索,上帝就发笑。

——犹太谚语

今天以色列、巴勒斯坦两国所在的巴勒斯坦地区,古称迦南(canaan)。迦南是《圣经》上的国家,在《圣经》中它是一块辽阔无垠的土地,所有读过《圣经》的人都不自觉地接受这一观点。而现实中的迦南即巴勒斯坦地区并不比海南岛大。它的最北端是黎巴嫩冰雪覆盖的赫门雪山(herman)脚下的旦城(dan),南端以“南地”内格夫(nevgv)为限,西为地中海,东是约旦河谷地。现在以色列国都的特拉维夫坐落在这块土地西沿中段的地中海滨。

2月2日早晨,特拉维夫阳光明媚,西临碧波万顷的地中海,气候温湿。也许由于是周末安息日,所有的商店都关了门。我怎么也找不着饭吃,我住的特拉维夫希尔顿饭店的法国大菜贵且不说,我连菜单都看不懂。指挥我的摄影部让我饿了上街找小饭铺,渴了喝卫生间里的水。摄影部副主任林川说,欧洲自来水符合卫生标准,要我省出美元用在刀刃上。看着往来脑满肠肥、西装领带、眼镜背头的大胖子矜持庄重地迈动锃亮的皮鞋,我觉得自己既不幸又坚强。

位于市中心的华人餐馆tenlichow的主人因为怕轰炸不知去向。一位名叫hayarkon的出生于巴格达的犹太人自告奋勇地推荐我去他朋友开的小馆子avazin吃“希希立克”(一种烤鸡块),好歹填饱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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