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之前,他是中国政法大学的教师,再往前,他是北大国际政治系的学生。凭着他的勤奋,凭着他那一张张用草板纸裱糊的半生不熟的作品,去年1月,他敲开了新华社的大门。从那时起,摄影部的发稿栏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几乎每天都有。同行们很快就将这个名字和那来去匆匆的红色身影对上了号。就在小唐担心自己的潘太克斯相机不定哪天就会因劳累过度而罢工的时候,他领到了尼康。
“发我两台尼康……”,他激动得像范进中举一样逢人便讲,以致在工作时不慎被裁刀铡破了手。几天后,他又因如愿地领到了镜头,高兴地一跃,头撞在门框上,打了“补丁”。小唐的确兴奋过度,只有那些亲身经历过战火的士兵才懂得武器精良的重要。
就在大家认为唐师曾踌躇满志、如鱼得水的时候,小唐突然感到心虚了。他拼命向有经验的记者学习,希望能集众家之长于一身,他有一大帮师傅。他一面向周围的同行拜师求教,一面像当年着迷于世界战争史一样开始津津有味地研究世界著名的新闻摄影记者是如何工作的。
他敬佩美国的罗伯特•卡帕,在踩上地雷的一瞬间还不忘按一下快门,并含笑死去,他觉得为自己所酷爱的事业献身是值得的。
他把路透社驻菲律宾首席摄影记者维科所说的“我为我的传真线拼命”作为自己的座右铭,他只着眼于他每天的发稿量,只关心他的“老板”需要什么样的新闻照片、人民想看什么新闻、自己怎样拍到这样的新闻。他希望他的读者能在采访现场、在见诸报端的新闻照片署名中结识他、承认他。从他领到相机到现在的400多天里,他已经向国内外发出了700多张照片,这样的工作效率确实令新华社的同行们刮目。
有人觉得他不像是官方通讯社记者,这大概是因为他不够气派,或许是因为他的采访途径太不正式。确实,小唐获得的许多采访线索是有点邪门儿,这是因为他的人缘儿好、交际广,从掌握实权的政府官员到某传达室的看门老头都是他的结识对象,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眼线”。
人们看他憨厚、滑稽,而且又姓唐,便给他冠以“唐老鸭”的外号,他欣然纳之。其实,这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他的机敏。谁能相信他曾经采用被值勤人员抓进去的方法接近采访对象,他曾经大敞着镜头,风风火火地将一张张新华社摄影部的广告煞有介事地塞进值勤人员手里,当人家展开阅读时,他已混进了包围圈,到达了拍摄现场。
唐师曾这位27岁的年轻记者,尽管所拍摄的照片水平还有待提高,尽管他还很不成熟,但他那红色的身影毕竟在行动……
(本文原载《中国青年报》1988年9月8日)
附录五 唐师曾印象
中央电视台导演辛少瑛
1994年末,在我赴南美拍片的前一天,意外地收到了你寄来的这本小册子《我从战场上归来》。由于这是一个小开本的“口袋”丛书,我没有多想就把它顺手塞进了已很满的行囊中。飞行途中,当我不经意地翻开它时,却一下子被你的清新生动的叙述风格所深深的吸引了。那跳动在字里行间的诙谐与亢奋,活脱脱地把你跃然在纸上,仿佛我又听到了你那滔滔不绝的诉说……说实在的,你的确有一种魔力,凡接触过你的人,都会被你的真诚和热情所感染,你似乎也特别愿意把你那旺盛的精力尽情地挥洒给你所有的朋友们。在异国他乡的漫漫征途中,你的这本小书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后来我们的摄制组开始传阅这本书,它成了我们旅途中的最好的伴侣。尽管你并不陌生,尽管我曾不止一次地听你绘生绘色地谈起你那不平凡的经历,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你的小书给拽了进去,拽进了你那特有的情感世界和你幻想中的战争狂想曲,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那样……
1993年,埃及的开罗,我们中央电视台摄制组正在此拍片。这天傍晚,中国驻埃及大使朱应鹿先生邀请我们来到大使官邸。在昏暗的厨房中,我偶然发现了一位正在胡吃海塞的愣头小伙子,那样子活像一只饥肠辘辘的狼,这就是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我记得你是这样介绍自己的:“我叫唐师曾,外号‘鸭子’,刚从西奈采访回来。”我心里一振,这就是那位在海湾战争中从炮火纷飞的巴格达不断发回独家报道的那位新华社记者?因爱穿红色t恤而被中青报称为“红色在行动”的那个唐师曾?不错,这一天你当然还是穿着红色的t恤,那褶皱的衬衣上浸着汗渍。我连忙向你打听西奈岛的情况,因为第二天我们将奔赴那有着著名的巴列夫防线的昔日中东战场拍摄。谈到战争,你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你自诩为“沙漠之狐”隆美尔,以当年德国皇家军校给隆美尔的评语“热情、坚强、守时、自觉、智力超人、高度责任感”而自律。你推崇的是隆美尔作为一个军人所具备的卓越的指挥才能和与士兵同甘共苦、身先士卒的献身精神。你还把自己喻为巴顿再世,在形容你自己只身开车闯进以色列时,说是“就像当年的巴顿强渡莱茵河”。我觉得你一定是精通世界战争史的,因为你如数家珍地一一例举了发生在北非沙漠中的历次战事,从当代由拉宾指挥的那奇迹般的“六日战争”、二战期间惊心动魄的阿拉曼之战、一直到古罗马的著名统帅恺撒和安东尼,你都有极生动的描述和独到的见解。我猜想着,你之所以崇尚红色,可能就是因为当年的恺撒大帝身披红色战袍,打赢了一场场战争的缘故。我记得你曾经巧妙地把德军闪击战的理论腾挪到记者的采访方式上:最好的通讯设备、最强的体力加上灵活机动。正是根据这种理论,你于1987年就装备了“二哥大”,同时你也是全新华社最早安上bp机的记者。正是通过这台bp机,朋友们为你提供了无数的信息,你也正是凭借着灵通的信息和年轻强悍的体魄,闪电般的四处奔波,为我们拍回了《故宫的墙塌了》、《卢沟桥的狮子被雷劈了》等不为他人所在意的好新闻。你把自己比喻成一辆坦克,具有极强的突破能力。这一点早已从你一次次突破重围、终于采访到那些世界风云人物的成功经历中得到证实……
在开罗的那一晚,我们过得特别的愉快。我记得那是一个月光皎洁之夜,你开着吉普车送我们回饭店,已沉静下来的开罗街头和月光粼粼的尼罗河散发出更加神秘和迷人的景色。伴着阵阵和煦清凉的晚风,你边开车边喋喋不休他说着你希望回国后能去拍摄中国的珍稀野生动物……以至于这周围宁静而优美的和平环境根本不能使你所动似的,我知道,你所神往的似乎只有战场和冒险。
不过,我更觉得你从来都像是个富于幻想的大男孩儿,你好像只认得武器装备和各种类型的汽车,就像你所说的那样,吉普车和尼康相机早被你当成了不能割舍的一妻一妾。
后来,我曾经请你作为嘉宾,参加了《正大综艺•埃及专集》的节目,我记得在演播室内,在强光照耀下的嘉宾席上,你显得极为的局促不安,你的手脚一直在动。当时,我在导播台上就想,这里不是你自如驰骋的地方,只有广阔的大自然和炮火连天的战场,才真正属于你。
尽管平日里我们接触不多,但我总是从《世界博览》里你的文章中,追踪你的足迹,知道你后来真的为拍摄野人去了神农架自然保护区,知道你去了美国尝试当农民,而且还驱车横贯了美利坚……你是那样的天马行空,来去无踪,以至于连《世界博览》杂志的任幼强主编都曾经无奈地说过:“我们只能等待他的消息。”
去年,在著名的诺曼底战场遗址和巴顿将军墓,我都不由得想到了你,因为你对战争的幻想和对军事天才的狂热和执著追求,于是我又想到,或许你此刻正把你的这辆极具突破能力的坦克,轰轰隆隆地驶向一个个采访的战场,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你居然会住进了医院!
作为同行,我欣赏你的才华,敬重你为事业献身的精神;作为朋友,我享受你坦诚的友谊,喜欢你那孩子般天真纯洁的心灵。此刻,在病床上,你还能是一辆突破能力极强的坦克吗?我想,如果真有上帝保佑的话,那我一定会虔诚地为你而祈祷。但我更坚信,你还会创造奇迹的,我期待着你奇迹般的康复,期待着你所有美好的一切。
1998年6月于北京
多余的话(代跋)
陆军少将、军事学教授、装甲兵学院副院长许延滨
有师曾的书,有萧乾先生的序,有德生老的题词,我的话似乎是多余的。但年轻的编辑说,既然老一代文人武将都如此赞赏师曾,作为中年坦克兵指挥官,且熟识鸭子,又何必避讳说几句多余的话呢?在我们的这个古老的国度,缺的怕就是肯为锋芒毕露的年轻人说些多余的话的老一代和中年一代人。辞锋如此犀利,我只有从命。
认识师曾是在1989年夏天,说来偶然,也不尽然,像人生中的许多相识一样,似乎包含着某种缘分。后来,我们多次作长夜谈,论军事、战争,谈生活、社会,道历史、人生……我感到,这个禀赋特异的年轻人对这一切有着惊人的知识、敏锐的思考和判断力。长时间灵感不启动的我被他刺激得不断更换视角,来审视我的职业、我的观念以至我的思维方式。而潜意识中,仿佛还存在着某种更为深层的东西使得我和这个年龄阅历极为不同的年轻人如此投缘。是什么呢?
当我看到编辑提供在案头的原稿及照片时,这个疑问迎刃而解。这种联结我们心灵的更为深层的东西就是对共和国的热爱和忠诚,是为维护民族尊严不惜生命的性格和基因,这一点正是我们从老一辈那里承袭下来的最为宝贵的东西。而完善自我、超越时代、实现跨世纪理想的勇敢与坚韧,又恰是时代的呼唤。
我是在烈士们的鲜血哺育下、在马背上的摇篮里成长起来的。当年同喝延河水、同吃陕北小米的那一代同辈,目前已活跃在共和国的各条战线和领导岗位上,但儿童少年时期对多灾多难的民族历史的深切感受却不能不在这代人的潜意识中刻下烙印,使我们对共和国的成长怀有一种急切的心情。而这种急切心情在新一代年轻人唐师曾的书中得到了再现,不能不使我在欣喜的同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作为战地摄影记者,唐师曾为民族赢得了国际荣誉,他和他的同辈正在倾心尽力使我们的民族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新的崛起,使我们看到了共和国的精神血脉在新一代青年身上的延续。为了那个令他无限骄傲的“人民中国•新华社”,为了和“美联、路透们比个高低”,为了使“新华”早日步入世界一流通讯社的行列,他用勇气、智慧和生命在中国新闻史上写了一笔。一份份请战报告,一次次临危涉险,他有如一员虎将,而“谨慎和大胆可以交替表现却不可同时表现”的狡黠又使他俨然是一位战术家;软磨硬泡、省吃俭用时他绝不冒充英雄,拳打脚踢抢新闻的架势又全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斗公鸡”……当我们翻看这本小书为其知识智识的深广所感叹、为其轻描淡写的情节所吸引、为其幽默顽皮的口吻而忍俊不禁时,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却不能不为这个非凡的青年对共和国的忠诚、对民族尊严的维护和对事业的献身精神所震撼。难怪当年指挥过上甘岭战役的德生老人看过书稿后感慨地说:“这么能干的年轻人,是我们中国的宝贝!”于是他以80高龄奋笔疾书了—“我从战场上归来”!
海湾战争是一场现代突发的高科技战争,它为我军研究现代战争提供了一个实在的模型。其变化万千的态势、军人处境的极度孤独、新式装备的千奇百怪有如现代游乐场中的种种“玩具”,这一切构成了现代战争的特点。而唐师曾的这部小书正是这场世纪之战的目去式报道的合集,它使我们这些未能亲临前线的职业军人得以取得对这场战争的实感,也使军队教育工作者得以据此为参考塑造新一代的军官和士兵。
当今世界是一个多变的世界,我们又身处一个变革的时代,新的东西太多了。当职业军人研究现代高科技战争时,也不可避免地遇到许许多多的新问题,因此迫切需要一切有关现代战争的新的见闻、新的视角、新的观念和新的方法。相信师曾的这本小书不仅能鼓舞军队指战员对于共和国的献身精神,同时能激发职业军人研究现代战争、提高业务水平的使命感和紧迫感。《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北京日报》等多家媒体在报道了唐师曾的事迹后,号召青年人为国争先,那么在我们的军队里更需要倡导这种精神,使我们的新一代军人将高度的爱国热情和高超的驾驭现代战争的能力结合起来,在未来的卫国战争和维护世界和平的行动中为维护民族和人类的尊严做出应有的贡献。这就是我们将这部小书推荐给大家的初衷。
当然,这部书远非尽善尽美,它的长处是显见的,短处也是显见的,就像被许多年轻人视为传奇人物的“唐老鸭”其人一样。但它真诚、朴素、率直、坦白,使读者和作者同等地作为活生生的人来交流。比如当我读到“飞毛腿袭来之际”,主人公“强忍住袭来的恐惧,哆哩哆嗦地按下莱卡相机的b门”时,我一下子联想到我在前线战火中的亲身体验。当炮火响起、看到战友流血的时候,我也产生过类似的恐惧,但当看到战友牺牲的时候,恐惧变成了愤怒。恐惧是人的本能,真正的战士不是没有恐惧,不过是没有被恐惧吓倒。而真诚和坦率却是当代青年最可爱的品质。因此,在我和编辑共同商讨后,决定保留书中的种种短处,将这本战地札记以它的原貌具实地呈现给我们的军官和士兵,有如把“唐老鸭”作为一个普通的朋友介绍给我们的年轻军人。
富兰克林说过:“你想知道未来的样子么?那么请你看看身边的年轻人。”当我读到全书的最后一章,这个被视为传奇英雄的年轻人朴素地说“我不过是想当新华社摄影翅膀上硬羽毛的多梦青年,历史成全了我,让我赶上了一个好的时代、好的集体。并不富足的人民使我得到了一流的教育和培训。我干得并不很好,只是尽了力而已”时,我想我看到了未来的样子。
1994牟8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