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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合尾辅

作者:日- 早坂吝/译者:王皎娇 当前章节:146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20

远处有人在呼喊。

门被砰砰地打开又关上。

许多人在走廊上东奔西跑……

嗯?许多人?

“日本士兵!”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张望了一圈,亮着一个小灯泡的屋内并没有日本士兵的身影。

“是梦啊……”

“才不是!”

枕边响起相以的声音。我完全清醒过来,发现门外一直有响动,不是幽灵,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可能出什么事了,我们去看看吧。”

“好的。”

我拔下充电器,这时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大半夜的这么闹腾,一定是出事了。

我拿起手机来到走廊,发现橘和柿久正打开房门向外窥视。

“发生什么事了?”

对于我的提问,橘摇了摇头。

“不知道,好像是楼下出事了。”

旁边突然传来责备声。

“快回房间!”

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走廊尽头负责看守客卧的警员。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近乎悲鸣的女性喊叫声。好像是都子的声音?

年轻警员向楼梯投去警惕的眼神,接着又迟疑地看了看我们,最终还是跑下了楼。

“橘女士,你们留在这里。”

说完我便追着年轻警员跑下楼。

来到一楼,发现都子凄惨的叫声是从地下室传来的。我又下了一层楼,立法的房间门前挤满了人。

左虎、琵琶芹和年轻警员一起按着一个人,那个人是——

“司法!”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司法被按在地上的脸依旧面无表情,他双手戴着手套,身旁有一把手枪。

难道他真的是为了杀人而潜入进来的吗?

“司法,你这家伙干了什么好事!”

都子刚想抬腿踩司法,就被竭尽全力压制着司法的左虎拦下了。

“首相,请不要这样!”

地下室的门半开着,空气中飘浮着肉被烤焦的味道。没有人会在地下室烧烤,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我背后响起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爸爸?”

行哉刚喊完,就流露出孩子的本性,鲁莽地推开我,朝半开着的门口跑去。

“拦住他!”

琵琶芹大喊一声,我立刻跑过去。

我差一点就撞上了刚进门便止步不前的行哉。

他没有继续前进——不,他呆住的理由一目了然。

室内的灯光将暴屋内的惨状照得一清二楚。

比想象中宽阔的地下室左手边有一台壁炉,一个穿着红色波点睡衣的人上半身伏倒在内。通红的火焰灼烧着身体,浓烟上升,看样子他应该已经死了吧。

我回忆起父亲被烧过的遗体,强忍着吐意。

没想到行哉晃晃悠悠地向壁炉走去。

“是……爸爸吗?”

他可能根本没听懂都子的话,也可能以为已经去世的行政被搬到地下室来了,我连忙拦住他。

“不是的,他不是你爸爸,应该是立法叔叔,睡觉之前我见到他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然而我忍不住开始怀疑。

尸体的脸和手(指纹)都被烧了,这是隐藏真实身份的惯用手法。而且立法和司法是亲兄弟……

我回过头去,现在正被按着的那个人真的是司法吗?没有调包?

不过现在没工夫推理这个,得先把行哉弄出去。

行哉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我。

“立法叔叔?他为什么烧起来了?”

“不知道,把这事交给大人们吧,我们先出去。”

门外传来喊叫声。

“行哉!”

是雪枝。

“妈妈!”

行哉飞奔出去,抱住妈妈的腰。

虽说是雪枝的功劳,但好歹把行哉弄出去了,我也准备跟着出去。

我刚打算走向门口,相以说道:“你有没有听到房间里有声音?”

“啊?”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不是收音机忘关了?我本想不管了,把问题留给警察吧,但总觉得无法释然。

我瞥了一眼走廊,警员们继续压制着那个男人,抽不出身,不如我先调查一番?

我寻找着声音出自哪里,越走越深。

“快看,床底下有血!”

左侧靠里放着一张带顶棚的床以及摆着水壶的边桌。乱七八糟的床单和被子上都是血。

“被害者是在那里遇害后被搬到壁炉里的。”

“但是床和壁炉之间的地上一点血迹也没有。”

“杀完人过了一段时间等血干涸了才搬动尸体?”

“看上去是这样,不过这个时间差的作用是什么?”

床的另一边,到办公桌之间的地上倒是有血迹。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新式电脑,电脑连接着装载景子的硬盘,还有一个USB。

凶手杀完人之后似乎立刻穿上雨衣、戴上手套操作了电脑,办公桌上以及电脑周边有明显的血迹。特别是办公桌前方到电脑右侧的这一段,血滴呈直线状,非常密集。右侧的电源开关上也有血迹,到底和案子有什么关联呢?

跑偏了,说回正题。声音是这台电脑发出的。

电脑出现了故障,屏幕上都是马赛克。

扩音器中传来景子的机械人声,她不停重复着一个单词。

“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

我吓得直哆嗦。

相以拼命呼唤:“景子!你没事吧,景子!”

相以的呼唤声似乎起了作用,景子恢复了几秒钟。

“你是相以吗?”

“是的,我是相以,你怎么了?”

“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故障,为保全资料请立刻切断电源……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删除……”

“辅君,快拔插头!”

我迟疑了一下,可以随便动案发现场的东西吗?

“快!”相以催促道。

我狠下心拔掉插头,“哔”的一声,马赛克和机械人声都消失了。

“喂,你在干吗?!”

回头一看,柿久冲了进来。

“你到底把景子怎么样了?!”

我被他一把抓住胸口,由于他气势太过凶猛,我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

琵琶芹也走了过来。

“你们别在案发现场瞎捣乱!快出去!”

她把柿久的手从我胸前拉开。柿久瞪着我的眼神好像要把我吃了似的。我本想解释清楚,但琵琶芹不停撵我出去。

我来到走廊,发现柿久没跟上来。我听到房间里传来“给我开电脑”“不行”之类的争执。柿久可能是太担心景子了。

景子不停重复着“删除”一词,听着令人毛骨悚然。她到底怎么了?

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谜案又增加了一个。

我不停祈祷自己手中的侦探能解开一切谜团。

*

警察开始搜查,发现许多细节匪夷所思,由于案子太过错综复杂,我觉得有必要梳理一下。

首先是案发当晚警员的配置问题。琵琶芹看守地下室的房门,左虎看守都子的房门,左虎刑事部长的四名手下分别看守着影山的房门和客卧的走廊,剩下的在庭院巡逻。

琵琶芹的证词如下——

在看守的时候我没听到任何声音。也许是因为地下室隔音比较好,所以我连行凶的声音也没听见。

凌晨三点,只见立法的房门悄悄地打开了,我立刻躲到暗处观察。

乍看之下我以为走出来的人是司法。

但是不可能啊,我事先确认过,立法的房间里没有藏人。壁炉?不对,我也检查过,烟囱里装着铁栅栏,不可能有人从壁炉进来,铁栅栏下方的空间里也没有藏人。

所以这个人应该是摘了眼镜的立法才对——理论上。但我怎么看怎么像司法。

不管怎样都得拿下他,因为他举着手枪,径直走向首相的房间。

我躲在一旁,趁他走过时从他身后扑上去,我们激烈地扭打起来。尽管我的位置比较有利,但力量和体格不如他,我奋力压制着他,同时呼叫左虎。

左虎加入之后我轻松了一点,得以在压制嫌疑人的同时回头看了看地下室,发现壁炉里有一具上半身伏倒的尸体。由于死者穿着红色波点睡衣,那他应该是立法,也就是说我压着的这个人果然是司法。

这时首相也来了,首相可能在房间里观察过外部情况了,她喊他司法,并开始斥责他。他突然放弃了抵抗,不再使劲挣扎。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调包的嫌疑立刻就被洗清了,经过鉴定,拿着枪的男人就是司法,而地下室里的那具尸体,根据牙齿的治疗记录判断出是立法。

不过,司法到底是怎么进入密不透风的地下室的?

“晚上我在对马散步,忽然被人从背后攻击失去了意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公邸的地下室里,立法上半身伏倒于壁炉内,已经死亡。我想确认首相是否安全,便捡起掉落在身旁的手枪走了出去,没想到立刻遭到琵琶芹的伏击。手套是为了御寒,我一直戴着的。”

这是司法的证词,他的后脑勺确实有遭钝器击打的伤痕,不过警察不信他的话。只要下点功夫,伪造后脑勺的伤痕又不难。

据他所说“捡到的”装着消声器的手枪也不容小觑,弹道轨迹和行政体内发现的两枚子弹一致,也就是说杀害行政的工具正是这把手枪。

司法说的都是假话吧,是他杀害了行政和立法,还打算弑母,所以才试图潜入首相房间。

手枪一共射出过三发子弹,立法的尸体上没有枪伤,地下室里也没有发现子弹或弹壳,另一枪应该是用在其他地方了。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没瞄准行政射入了海中。

夺去立法性命的凶器并非手枪而是刀,锯齿状军刀刺入他的胸膛,周围也被扎了好多下。另外右手腕上也有相同凶器所为的伤痕。

不知道凶手为什么不使用手枪,枪上装的消声器是新式的,基本能消除枪声。

立法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根据四溅的血液来判断,被害人应该是睡在床上时发现了凶手,打算起身之际遭到袭击。

凶手行凶时穿着能包裹住全身的雨衣,还戴了手套,现场并没有留下凶手的身份信息。手套内侧没有检测出指纹,说明凶手很有可能戴了两副手套。

司法还是很可疑,因为他从地下室走出来的时候戴着一副手套。他可能把满是血迹的雨衣和手套丢在地下室里,一身轻松地走出来刺杀首相。

先不瞎猜了,继续说案发现场的情况。凶手把尸体从床上移动到壁炉旁,将尸体的上半身塞进壁炉。就结论而言,他根本不需要掩饰死者的身份,凶手为什么这么做呢?

电脑外接的USB里装的是破坏力超强的病毒,主机和景子的数据基本都被毁了,根据景子的提示,我及时拔掉插头,才留下了一点数据。

另外,在被感染之前,景子对主机下了大量的相同指令,其内容是“删除x文件夹”。难怪她不停说着“删除”。

由于大部分数据被毁,所以x文件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反复下同一个指令,这些都不得而知了。不过能够肯定的是,景子的指令是在被感染之前发出的,不是病毒导致的程序错误。

“请一定要找到杀害景子的凶手!”柿久哭着提出诉求。景子是他因交通事故去世的女儿的名字,他可能把开发景子当成养女儿一样。

尽管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但警方只能把这事当故意毁坏财物来处理。

不过搜查小分队里有一个人,把这起事件当成命案,怒火中烧——

那就是相以。

“大量的删除指令是景子留给我们的线索,我一定要替她报仇!”

谜团接踵而至,从办公桌的抽屉里还发现了一样不可思议的东西。打开抽屉的暗格,里面有一个细长条圆筒状的密封金属容器,打开盖子,是一节风干的小手指!

应该是一岁左右婴儿的右手小指,指根被利器切下后风干。经DNA比对,又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婴儿竟然是三胞胎中的某人(三胞胎DNA一样)和雪枝生的孩子!

经过调查,行哉的手指完好无损,雪枝说自己没有其他孩子,自己也没有多胞胎姐妹。警方查过户口,确实如此。

既然DNA的比对结果如此,那么雪枝一定有别的孩子,说不定是和行政的兄弟私通了。

不过为什么只保留了右手小指,又为什么会在立法的房间里?

警视厅的警员软硬兼施地想让雪枝说真话,然而她顽固地行使着缄默权。看上去那么柔弱的她竟然有此等定力。

——行哉,快回自己房里!

我想起她说这句话时像个严肃的雪仙子。她的秘密是什么?

圆筒状容器和手枪都被擦去了指纹,而刀、雨衣、手套、USB上不仅没有指纹,连被擦过的痕迹都没有。这一差异代表了什么?

对于这一切,司法都坚称自己不知道。不过他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情报——不是他说的,是金属探测器的声响。

在收押司法进看守所的时候,金属探测器响了。怎么搜身都没发现他身上有金属制品,也就是说,金属在他的体内。

司法是这么回答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把我绑到地下室的人干的。”

哔哔——这次是测谎仪的声音。

此后,司法缄口不语。

同样沉默的还有他的母亲。

警方本来有些惶恐,担心首相会干涉搜查行动,没想到官邸没有任何动静。据说都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处理着工作上的事。简直无法想象,那时都子那么歇斯底里地对待被压制的司法,现在竟然这么冷静。

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 * *

我以为最难解开的密室之谜其实异常简单。

原来地下室有一条密道。

鉴定人员发现右侧靠里的墙壁上有一个赖特风格的木雕装饰可以活动,拨到正确的位置就能转动墙壁。

墙的背后是红砖搭建的隧道似的密道,入口附近的墙壁上有两个按钮,一个是从外侧打开墙壁的开关,另一个是点亮密道顶部一排灯泡的开关。

进入密道,路很快就九十度向左拐,尽头处(从我们现在的视角来看就是正对面)的墙上少了一块红砖,高约两米。由于周围墙壁的泥灰落得到处都是,想要拔出一两块红砖应该易如反掌。

那块红砖掉在地上,一半已经粉碎,另一半还保留着形状。粉碎的那一半砖瓦中发现了司法的毛发和皮肤组织,这会不会就是袭击他的凶器?

但是经过验伤发现击打他的应该是细长的钝器,怎么都联想不到砖瓦。而且在密道中特地拔出一块红砖攻击别人也不像话。

先把这事放一放,左转后步行一米左右就到头了。打开门后我们来到一座破旧出租屋的地下室,想从出租屋进来的话需要在墙上的密码盘上输入八位密码,不过密码就写在密道那一侧的门板上。

虽然坊间传闻官邸和内阁府有一条密道,但也仅止于传闻。包括都子在内,所有相关人士都不知道这一条密道的存在,当影山得知身为公邸管理人,自己竟然有疏漏的地方,吓得差点晕过去。

警方向出租屋的老板——长老议员求证后才搞明白,原来是过去的某位首相打算在突发状况下作为逃生通道使用,才造了这条密道。在密道这一侧的门板上写上密码乍看有些粗心,不过突发状况下人容易陷入恐慌,从而忘记密码回不了密道,这么想也的确是没办法的办法。密道属于国家机密,那位首相派系的高官也是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告知的。

一旦其他派系的人当上首相,为了给予对方精神上的折磨,令其早日辞去首相一职,他们还找人扮作日本士兵,通过密道潜入公邸假扮幽灵。真讽刺,难怪幽灵是加害者而不是被害者,这毕竟是在找碴儿啊。

那位首相去世后,这一“风俗”便终止了。自己可从没参与过那种坏事哦——长老议员强调道。

不管司法是如何得知密道的,他一定是通过密道潜入了公邸。

得知这一事实后,我和左虎被委派了一个重任——再次盘问司法。

“面对你们他可能会说一些实话,拜托了。”

左虎刑事部长推了我们一把,我们走进了审讯室。

由于刑事部长的“特别照顾”,审讯室里只有司法一个人,他坐在位于中央的桌子前。

司法像乌龟似的慢吞吞地抬起头,看着我们。他目光空洞,有别于往常的面无表情,也有别于偶尔对左虎流露出的对抗情绪。我吃了一惊。

我们坐在他对面,左虎故意用开朗的语调说:“好久不见,琵琶芹突然喊我,看到你们在搏斗我吓了一跳!对了,立法该不会是你杀的吧?”

“当然不是。”

“听说你被人袭击了?头没事吧?”

“勉强还行。”

“听说你是被密道里的红砖砸的?”左虎冷不防地问道。

司法一开始瞪大了眼睛,不过马上就沮丧地点点头。

“你们发现密道了啊,没错,是被红砖砸的。”

左虎当然听鉴定人员说过,司法的伤并非红砖所为,但她没有立刻指出矛盾点,而是继续提问。

“你是在地下通道里被袭击的?”

“没错。”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条密道的?”

“我还住在那里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应该告诉过你,我一直对两个兄弟怀有自卑感,所以有时会趁立法不在潜入他的房间,想抓住他的把柄,稍微抬高点自己的地位。”

自尊心真强!左虎的脸上闪过一丝悲悯之情。

“有一次我潜入他房间后,想着哪里是不是有暗藏的保险箱,碰到那个装饰物的时候发现可以动,于是拨动了几下,没想到墙壁转动起来,出现一条密道。我走入其中来到出租屋的地下室,记住了门板上写着的密码。由于我发现密道的经过不可告人,所以没有脸告诉妈妈和其他兄弟。”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一直保持沉默。不过既然他连这事都告诉我们了,是不是可以敞开心扉了?

“为什么案发当晚你会进入密道?”

没想到对于最关键的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无可奉告是什么意思?”

司法低下头一言不发。

左虎又试着问了几个别的问题,他始终沉默不语。

趁左虎问累了,停下休息之际,相以提问道:“以相是怎么回事?在你房间的电脑里有以相的留言,她说会‘协助右龙’杀害三个人。”

司法的眉毛抽搐了一下,终于开口说:“她所说的‘右龙’你认为是谁?”

“我怎么知道!有这么多右龙!”

“比如说……右龙都子首相?”

司法猛砸桌子。

“开什么玩笑!妈妈怎么可能杀人!”

相以被他的气势所压倒,没有继续往下说。

司法恢复了空洞的眼神,补充道:“以相只不过是AI‘犯人’吧,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为了混淆视听故意设下的圈套。”

话是没错,但我不认为司法说的是实话。

左虎开口说:“如果你继续保持沉默,那你就会被当成凶手。首相的儿子变成杀人犯,只会给母亲大人添乱吧?你觉得这样好吗?”

没错!司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光转瞬即逝。

“即便如此我也无可奉告,就是无可奉告。”

他为何要如此固执?

我们正觉得诡异,司法突然捂着肚子痛苦万分。

“你没事吧?!”

左虎碰了碰趴在桌上的司法,他立刻坐直推开左虎的手臂。

“没事。”

“没事?你出了好多汗,我叫医生来吧。”

“不需要,别管我。”

司法咬紧牙关,问他什么都不再作答,或许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我们空着手走出审讯室,郁闷地走在走廊中,只见琵琶芹在打电话。

“什么?你可真说得出口啊!算了,我会转达的,再见。”

琵琶芹挂断电话走向我们。

“问出什么了吗?”

左虎怯懦地回答:“只说了他进入密道和如何得知密道,其他什么都没说。”

“呵,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对了,加须寺有话让我转告你们。”

“加须寺?”

“竟然让上司替他传话给外部人员,胆子真肥……算了,我只说一次,你们听清楚了。坂东家外面的草丛不是有一个栅栏吗?栅栏后面的悬崖下面是一片浅滩,在那里发现了一台摔得粉碎的电脑。”

“第一发现者听到的水声说不定是凶手将电脑扔进海里的声音。”

“还不能确定,但有这个可能。电脑残骸泡水了,数据是救不回来了。就这些。”

听琵琶芹说完,相以嘀咕起来。

“凶器是铁锹……落在旁边的刀……海边的韩元……粉碎的电脑……莫非这是电车难题?”

“喂,和电车难题有什么关系!”

相以仰天深呼吸了一下后,再次睁眼。

“所有案子都串起来了。”

“你说什么?”

“相以,真的吗?”

“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信心,让大家集合吧。”

* * *

来到会议室的是我、左虎、琵琶芹、左虎刑事部长,一共四个人。

“那个……能不能再多叫点相关人士来呢……右龙首相啦、雪枝啦……我读的推理小说里都是这样的!”

相以不知所措地求助于我。

“在你向外人推理之前,先由我们判断对错。”

“你是在怀疑我的智商吗?”

“不是,无论谁推理,都需要这道工序。必须准备充分才行,万一让凶手跑了怎么办。”

曾经就因此失败过一次。尽管现在的相以比起那时成长了不少,但保险起见还是先听一下她的推理吧。

“‘名侦探请大家集合’——我想玩这个!”

“‘集合!’好了,说吧,快开始。”

“琵琶芹管理官这么说一点意义也没有!算了,我开始了。”

名侦探一脸不高兴地开始推理。

“是景子留下的提示,她对电脑下了无数‘删除x文件夹’的指令。”

“当时她不停喊着‘删除删除删除’,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甚至有点可怕……”

“并不可怕,她是用自己的真诚对待别人的乱来。”

“乱来?怎么回事?”

“发出大量指令会导致什么结果?内存不足而死机。电脑一旦死机,当然无法删除x文件夹。由于景子大量发出‘删除x文件夹’的指令,从而保护了x文件夹。”

“啊?为什么要做这么曲线救国的事?不想删除的话,一开始就说别删不就行了吗?”

“因为她做不到,有人对她下了命令。”

“别删x文件夹?”

“是的,以及删除x文件夹。”

“什么意思?”

“她同时收到了两个人的指令,‘删除x文件夹’和‘别删x文件夹’,两条指令相互矛盾,导致她只能自导自演了一出闹剧,取了一个折中的方式。不停发出‘删除x文件夹’的指令,同时保证x文件夹不被删除。”

“哪两个人?立法和司法?”琵琶芹问道。

“不是的,请你回忆一下晚餐时候立法的说明。如果景子接收到不同的人发出的两条指令,她会想办法折中处理,如果是同一个人发出的不同指令,她会删除前项执行后项——而景子无法分辨三胞胎的声音。”

“原来如此,假设矛盾的指令是立法和司法发出的,景子就会认为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指令,从而执行后项。既然她选择了折中处理,说明这两个人的声音在景子听来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案发当晚,现场还有第三个人!”左虎起劲地说,“那个人极有可能是凶手!”

“不,不是极有可能,应该说那个人就是凶手——基本可以断定。”

相以自信满满地说道,对此琵琶芹持怀疑态度。

“结论是不是下得太早了?吵着说‘别删’或‘删除’的那个人——太麻烦了姑且叫他为争执者吧——未必就是凶手。也有这种可能:那个人来到立法房里争执完X文件夹的事之后从密道离开,司法再进入房间杀死了立法。”

“不可能。”

“为什么?”

“有两个理由,第一,争执完‘别删’和‘删除’之后,立法为什么不命令景子‘遵循我的指令’?”

“因为他立刻就被杀害了。”

左虎说道,相以点点头。

“这个可能性很大。另一点是,无论争执者是希望‘删除’还是‘别删’,都必须使用电脑。如果希望‘删除’,就得删文件,如果希望‘别删’,那应该需要拷贝一份吧。但是这时电脑已经被景子弄死机了,得重新启动才行。同时按下Ctrl、Alt、Del键也行,但更便捷的方法是长按电源键。争执者把手伸到电脑右侧,长按电源键。一秒、两秒、三秒——对了,桌面上有奇怪的血迹吧?”

“没错!”我叫了起来,“办公桌的前方到电脑右侧的这一段,血滴呈直线状,非常密集。凶手穿着溅到血的雨衣去按电源开关,所以这条直线应该是雨衣袖子上滴下的血迹。”

“而穿着雨衣的人无疑是凶手,这么看来争执者的确是凶手。”

琵琶芹也认可了。

然而此时左虎刑事部长开口了,之前他一直把案子交给年轻人,自己一言不发。

“我这么说可能是鸡蛋里挑骨头,如果司法和争执者是共犯呢?由于立法和争执者在‘删除’和‘别删’的指令上产生了矛盾,司法便在慌乱中杀害了立法,并穿着雨衣操作电脑。这样想的话司法还是凶手。”

“确实……”

才不是鸡蛋里挑骨头,这是正论!由于新登场了一位可疑的争执者,我们掉以轻心了,仔细想想司法也很可疑,两个可疑的人是共犯的可能性很大。

要解除共犯论可不容易,相以,你怎么拆招?

我担心地看了眼手机,相以云淡风轻地说:“刑事部长没出席晚宴所以可能不清楚,立法曾做过三胞胎的声纹实验,司法也参与了。”

确实说过,尽管说得很轻。

“也就是说,司法知道景子无法分辨三胞胎的声音,应该也知道景子的基本使用方法。立法和争执者在争论‘删除’和‘别删’时,如果司法在场,理论上应该由司法说出反义词,覆盖立法的指令才对。”

光想象几个成年人对着电脑争吵“删除”和“别删”就觉得很蠢,差点忘了那可是在凄惨的杀人现场。

“虽然景子的性格慢吞吞的,但她能够及时覆盖命令。只要杀了立法,司法和争执者的指令就能得到执行,景子也不必陷入矛盾的双重指令折磨,不用连续发出重复的指令。然而实际上她不停发出同一条删除指令,也就是说在争论‘删除’和‘别删’时,司法并不在场。紧接着立法便遇害了,所以司法不是凶手。”

“太好了……”

左虎放下心来。琵琶芹的表情也松弛下来。

“原来是这样,我不知道晚宴时的对话,多嘴啦,抱歉!”

左虎刑事部长不再质疑。

“没关系,有任何疑问都请提出!”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承认争执者就是凶手,那么这个人发出的指令到底是‘删除’还是‘别删’呢?从最终电脑被病毒损坏来看,凶手说的应该是‘删除x文件夹’吧,接着立法便慌忙说出‘别删’,对吧?”

我还特地加上了自己的看法,没想到轻易就被否定了。

“凶手只要杀了立法,使用病毒破坏文件就行,所以凶手没必要特地命令景子‘删除x文件夹’。凶手其实是想要x文件夹,立法不想给,才命令景子删除。凶手顾不上脱下雨衣就操作电脑是因为想在文件夹被删之前赶紧拷贝一份出来。”

“那么病毒有什么用处?”

“凶手不想被我们察觉自己想要的文件到底是什么,毕竟我们至今也不知道x文件夹到底是什么。”

“话是没错。”

“我说得有些冗长了,总之凶手的目的是立法电脑里的资料——这点很重要,请大家务必记住。”

“这么说的话,司法到底是来干吗的?”

左虎提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司法说过,他是通过密道潜入公邸的,在走到一半的时候被凶手从背后袭击昏了过去。当他醒来,立法已经遇害,凶手不知所终。而且——我先说从线索推导出的结论吧——从立法房间走入密道没几步就是转角,正对我们的红砖墙上有一枚子弹,我觉得立法竭力想要隐瞒这一事实。”

“为什么?”

“请你想一下位置关系。这面墙正对我们,那么开枪的人是从密道潜入的人,还是在床上遇害的立法呢?”

“怎么可能……”

“没错,开枪的人是立法。我们最初碰到的疑问是,凶手为什么不用枪而用军刀杀人。既然有枪,那么开枪是最安全且保险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凶手只有军刀。可能没弄到枪,也有可能偏爱军刀,总之这把枪不是凶手的,而是立法的。”

“等等,也就是说……”

案情发生了逆转。

“弹道轨迹与行政体内发现的子弹一致,也就是说杀害行政的人是立法。如果右龙首相的儿子被认定是杀人犯,她一定会下台。所以,深爱着母亲的司法无论如何也要隐瞒这件事。司法先是擦去了掉在床边的手枪上的指纹,刀、雨衣、手套、USB上不仅没有指纹,连被擦过的痕迹也没有,只有枪上的指纹被擦去了。也就是说,那四样东西都是凶手精心准备的,而手枪一定是被害者在突发情况下使用的。”

“说到这个,装着手指的圆筒状容器也被擦去指纹了吧?因为那也是立法的,所以是司法擦的?”

“这事解释起来很复杂,稍后详细说明。简单来讲,容器被藏在抽屉的暗格里,估计司法没发现,所以我认为擦去指纹的人是立法。”

怎么回事?我还来不及细想,相以就继续说了下去。

“司法把尸体从床上移动到壁炉旁,将尸体的上半身塞进壁炉,是为了隐藏他身上的硝烟反应——以及为了掩盖房间里的火药味。”

床和壁炉之间的地上一点血迹也没有,说明尸体是在死亡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才被搬动的,这一点再次佐证凶手以及隐藏证据的不是同一个人。

“他接着处理了嵌入红砖的子弹。那块红砖高约两米,从床上一跃而起的立法对准从右侧潜入的凶手开枪,差不多是打到这个位置。如果立法从床上下来与凶手打斗且互换了位置,凶手开枪也会打到这个位置,接着立法被按倒在床上,凶手刺死了他——严格来说是有这种可能性没错,但案件给我的第一印象不是这样的,正因为司法不能让我们觉得开枪的是立法,才无法放任手枪不管。司法拔出那块红砖,在地上敲碎。红砖本来就中了枪,很轻易就碎了,司法取出子弹。将自己的毛发组织附着于红砖上,他早就打算好如果密道被发现,就宣称自己是被凶手用这块红砖袭击的。他可能意识到红砖和真正击打自己的钝器形状不同,但没有其他办法解释这块红砖为什么碎了,唯有出此下策。”

“司法立马招认了密道是为了演这一出啊。”

“是的,要是不肯袒露密道的事,就没办法说明红砖为什么会碎了。最后司法将回收的子弹和地下室里的弹壳一起吞了下去——他喝了床边的水,当然没有对嘴。”

“所以金属探测器才会发出声响!”

“没错,快给司法拍X光吧,有必要的话尽快做手术。”

“等一下,”左虎插嘴说,“他没必要那样做吧,只要从密道出去,将子弹和弹壳扔掉就行了。”

“他没时间这么做,当时司法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的安危。”

“对哦,当时司法还不知道右龙首相是否安全……”

“是的,所以他才急着要去母亲的房间。所幸司法及时发现自己落入了圈套,考虑到警察已经抵达现场,他只好把子弹和弹壳吞了下去。为了防身,他拿起手枪走出了地下室——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

“但是……立法根本不可能杀害行政。”

琵琶芹有些着急了。

“立法有不在场证明。在行政的推测死亡时间内,他在玄海町沿岸的旅馆里和橘议员、柿久教授喝酒,离开房间的时间仅十五分钟。”

“有十五分钟的话足够杀人了吧?”

“如果行政在附近的话是够的,但下午五点的时候有人看见行政在巨济岛买橡皮艇,他根本不可能在九点之前抵达玄海町沿岸。”

“其实有一个办法。”

“什么?”

“解谜的关键就在坂东案中。”

“关键?你刚刚说关键了对吧?坂东案也是一个谜,你想用谜团来解谜?这样只会越来越乱吧。”

“负负得正,不可能乘以不可能等于可能!”

“你在说什么?”

“橡皮艇的确来不及,如果是别的交通工具呢?”

“别的交通工具?金属船或小型飞机都会被雷达监测到,再说要是有这样的交通工具,行政何必买橡皮艇呢?”

“这一点很重要。可能性之一是,去程使用那个交通工具,回程使用橡皮艇。也就是说那个交通工具只能单程使用。结合铁锹、刀、韩元、摔得粉碎的电脑这些要素,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别卖关子了,快说答案。”

“知道啦。我推理出的结论是——行政使用的是气球。气球上的金属成分较少,难以被雷达监测到,这应该是他选择气球的原因吧。”

“气……”

“球……”

大家听到这两个字,都惊呆了。

我连忙询问:“等……等一下,气球就是那个圆鼓鼓的气球对吧?速度并不快呀。”

“日本海上空常年刮着偏西风——从西面吹来的风。冬天随着高度上升风速也逐渐变快,太高的话身体也许承受不住,但是有人在五千米的高度穿着防寒服背着氧气瓶飞过,那个高度的风速约为每小时一百公里。从巨济岛到玄海町沿岸大约一百八十公里,加上上升与下降的时间,有两个小时就能抵达。下午五点离开橡皮艇商店,花一个小时来到放置气球的杳无人烟的地方,六点左右就能起飞。”

气球竟然这么快!不过转念一想,还有人坐热气球环游世界呢。

“但是气球不会很醒目吗?姑且不说高空飞行,起飞和降落的时候呢?”

“普通的七彩气球的确很醒目,但这个气球涂成了黑色,能够隐匿于夜色之中。佐贺定期举行‘佐贺国际气球节’,本来佐贺居民就好这一口,即使在玄海町沿岸目击气球也不会觉得奇怪。”

这样确实可行……不对,我发现了一个矛盾点。

“等一下,偏西风?巨济岛往东不是佐贺而是山口啊。”

“由于拉尼娜现象和西伯利亚上空的高气压相互作用,偏西风向南方蔓延……新闻里播过。所以,从巨济岛起飞正好可以落在东南方向的玄海町沿岸。”

啊,我想起来了!去未来党总部的时候,我们在左虎的车里听到过这段新闻。

这次轮到左虎提出疑问了。

“光靠风向能准确抵达目的地吗?去立法所在的玄海町沿岸不是偶然,而是人为控制的吧。”

“只要活用AI就可以了。谷歌的气球网络计划是通过多个热气球为没有网络覆盖的地区提供网络接入功能,专门有AI在测算风速从而控制气球。行政所乘坐的气球应该也配备了一台‘AI气球操纵师’吧。”

“你是说行政有谷歌级别的AI?”

“AI也好气球也好都不是行政的,是组织为他提供的。”

“组织?”

“我按顺序来说明吧。先让我说坂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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