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慢慢远去嘈杂的声音,明日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被惊醒了。
不仅仅是因为不断下坠的噩梦和隐隐约约的噪音,此时她睡意全无。
町屋的纸拉门后亮着光,倒影出了她姐姐明日花的身影。明日原爬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拉开了庭院的纸拉门,姐姐明日花正坐在庭院的长廊上,旁边还有一顶灯笼。
“阿姊,”明日花回头看了一眼,明日原说道,“阿姊在保养三弦吗?”
明日花依旧不带有任何一丝笑容,她的怀中抱着只有三根琴弦的乐器三弦,没有弹奏。
明日花和明日原虽然是双胞胎姐妹,两人的面孔相差无几,但其实很好区分姐姐和妹妹,她们就像是被割裂的彼此一样。明日花看了明日原一眼,依旧没有笑。
“是新的和歌吗?”明日原看着自己的姐姐,完全没有介意对方不给出任何回应的态度,“我好像隐隐约约的听到了阿姊你上次给我唱的和歌呢。”
她们的庭院距离长廊和千代花枝子暂时居住的庭院并不远,明日花和明日原都可以听到隐约的歌声,是飘渺的女声和歌。
明日原回忆了一下记忆里和歌的旋律和曲调,看到明日花从新抬起按在三弦上的手,随着和歌声,依偎在里姐姐的身边。
“樱花在故乡又开放了~”
随着明日原的和歌,明日花弹起了三弦。明日花脱下了白日里佩戴着的结绳,眼睛却没有停留在手上。她看着自己窝在怀中的妹妹,呆滞就像是一尊漂亮的提线木偶。
“阿姊拉着我的手,牵着我走过樱花下~”
明日原的和歌似乎和远处飘渺的声音合在了一起,仿佛是同一个人在歌唱。
“阿姊说,啦啦啦~”
明日花没有佩戴祈福结绳的手环浮现出了暗色的花纹,就像是华美的图腾一样,一点点的蔓延上来。
“人心啊,是能生出恶鬼的啊~”
随着这最后一句和歌声音的落下,明日花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就像是从魔怔里突然惊醒了一样。明日花突然抓住了明日原的手腕,与此同时,明日花手上所有的纹路都消失不见。
就像是重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不要唱这一句……”看着自己的妹妹,明日花喃喃的说道,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唱这最后一句。”
不仅仅只是明日原的歌声停了,远处隐约的歌声也停了,最后是女人尖利的尖叫和哀嚎声,随后越来越淡。
“为什么不能唱这一句,不应该有始有终吗?”明日原依旧笑嘻嘻的看着面无表情的明日花,“阿姊,难道说,你想要写新的和歌吗?”
“新的……和歌?”明日花恍然道,“对,新的和歌。写出来后再送给小原……只能委屈小原了。”
“阿姊想要写个什么样的故事?”
明日原笑着看着自己的姐姐,或者说,她在看其他的东西。明日花怀中抱着明日原,抬起头,远处不知道为什么灯火通明。
“还有几天的夏日祭,我已经吩咐了手制浴衣的款式了。过几天就有新衣服了。”明日花说道。
“姐姐选的款式肯定会很好看。”明日原笑着说道,却突然喷出了一口血。
“咳咳咳。”明日原剧烈的咳嗽着,明日花连忙找出自己身上带着的手帕给明日原。明日原咳了片刻,缓了过来。
“怎么样?”明日花急切的问道。
“我没事……章子姐姐在吗?明日原问道。
明日花微微顿了顿,往自己的身侧看过去,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盏点燃的纸灯笼和幽暗的长廊。
“她在……”明日花道。
“是吗?”明日原脸上的笑又从新绽开,她笑着把嘴角边的血迹擦干净,“阿姊,如果新的和歌还没有选定的内容的话……那就写一个祭品少女和神明大人的故事吧。”
祭品少女和神明大人的故事吗……
“好……”明日花许诺应下,远处凄惨的声音终于停了。
明日花抬起头望过去,那里依旧什么也没有。
千代花枝子的脚裸受伤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可生性顽劣的恶鬼唱着诡异的和歌,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慢慢的蹲下了身,她变成千代花枝子的脸,上面有着红色的血迹。
她看着千代花枝子,用着千代花枝子的脸露出了一个残忍血腥的微笑。
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千代花枝子闭上了眼睛,但她不想死、不想死、不想……
“看来赶上了。”
是陌生的声音,虽然南画屏暂时从黑猫恢复了人类的体型,但她依然保留了黑猫身体轻盈的特性。她站在廊桥的栏杆上,身上穿着的是黑色面料红色纹路的和服,头发随意的散开在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千代花枝子。
就像是黄泉彼岸的使者……千代花枝子的惨叫戛然而止,她已经死了吗?
传言在彼岸的黄泉边,看着数不胜数的红色曼珠沙华,因此又叫做彼岸花……千代花枝子只觉得自己身体一轻,随即所有的疼痛感似乎都离她远去,什么都结束了。
可是没有。
除了痛苦和痛觉的失去以外,随即是千代花枝子眼前的景象,她看不见了……但轻盈的感觉还在,是发鬼放开她了。她依旧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冰冷的感觉,是她的生命在不断的流逝。
千代花枝子清楚的意识到,她很快、很快……
然后是尖锐的鬼啸声,和凄惨的女声……随后消失殆尽。
这种供人驱使的低等鬼使式神绝对不是南画屏的对手,南画屏看了一眼千代花枝子,千代花枝子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她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千代花枝子身上属于郝云的印记。
难怪郝云没有拦住她,她还是没有赶上……南画屏低下头,看着地上蠕动着的长发,发鬼的脸已经被捣烂了,所有的长发都散发出了一股烧焦的味道,缩水了不少。
在发鬼被烧掉的长发下,露出了原本的侍女青田玉的身躯,只不过那已经是一副骨架了。
南画屏从廊桥的栏杆上跳下来,蹲在了两具尸体之间,另一具是发鬼的。【印记】在千代花枝子身上,所以郝云可以无视距离的监控千代花枝子的动向……南画屏略微皱起了眉心,发鬼的身上明显有着术士驱使留下来的痕迹。
阴阳道的招式,而且显然是一个新手。
南画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山原章子,山原章子的身份便是修习阴阳道的山神祠堂巫女,至于郝云,她没有理由……她用千代花枝子的生命验证了死亡倒计时的准确性。
但是,是谁要杀千代花枝子?
“你是……谁?”
南画屏停住了,她在千代花枝子的身边蹲下身。千代花枝子吊着最后一口气,说话的片刻,嘴角的血沫涌了上来。她的腹部和烧焦的头发丝连在了一起,或许是不小心刺破了肺泡。
“我是……”南画屏略微顿了顿,“最后一刻,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你能帮我找到……”千代花枝子的遗言说的很吃力,声音也很慢,“山原昭子……告诉她……”
南画屏看着千代花枝子,在她的眼中可以清楚的看到,千代花枝子头上的死亡倒计时还没有结束。她难得来了耐心,认真的听着。
“明日氏不安好心……告诉昭子,她们要、她们要……”
千代花枝子的声音越来越弱,“她们要……剥夺神明的恩泽……”
神明的恩泽?那是又什么?
千代花枝子已经失去光的瞳孔突然瞪大了,她似乎是抵达了极乐的黄泉边。南画屏等待了片刻,千代花枝子头顶的死亡倒计时变成了零。
南画屏抬起手,轻轻的把千代花枝子的眼睛合上。千代花枝子的确是真心对待自己并非亲生的妹妹山原昭子的……她在想,千代花枝子遗言里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日氏心怀鬼胎,想要独占唯一的神明恩泽……那为什么又要对无辜的千代花枝子下手?还是因为山原昭子是由千代氏培养出来的巫女吗?
可根据她所了解的内容,千代氏家主唯一的女儿嫁给了身为大名的将军,由此无缘于下一任巫女的挑选。而浅清家这一代生下来的都是男孩子,浅清氏的家主还因此从花街找了两个歌女回家……如果不是明日花和明日原满月宴上那个不好的解签,两人现在都已经是下一任巫女了。
解签……当时的巫女山原昭子也不过是快十岁的年纪,刚刚接任主事巫女一职也不到两年。难道这是一场迟来的报复吗?
南画屏的角度看过去,千代花枝子的嘴角是微微扬起了,她闭着眼睛,露出了一个恬静的微笑。
她死了,不到片刻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可千代花枝子依旧有着自己独特的感觉。
轻盈的感觉依旧托浮着千代花枝子,她从未感觉到自己如此的自由……由于生前备受折磨的死亡和强烈的不甘,怨气裹挟着年轻夫人的灵魂,从黄泉的彼岸“活”了过来。
千代花枝子成为了伥鬼,她重新“活”了过来。
南画屏站起身看着新生的鬼怪。像伥鬼这种短时间因为怨气而诞生的鬼怪在她的眼中并没有太大的威胁,甚至算得上是人畜无害。而变成伥鬼的千代花枝子已经没有了任何能够自主的意识。
千代花枝子刚刚成为了没有意识到伥鬼,就受到了伥鬼渴求血肉的本能驱动,她下意识的想要攻击自己身边能够提供血肉的一切生物……南画屏。
“乖,别吵。”南画屏的手更快,抵在了千代花枝子的脸上,千代花枝子略微张开了嘴,露出了里面锐利的鲨鱼齿。
南画屏的另一手翻动了发鬼唯一的头颅,虽然五官已经被烧焦捣烂成了一坨糊,但发鬼掩盖在脸颊边的发丝散开后,依旧能够看出青灰色皮肤上的暗纹。
南画屏的手沾了一点千代花枝子滴在廊桥上的血,血还没有凝固。南画屏照着发鬼的暗纹,一点点的把暗纹复刻在千代花枝子青灰的脸上。
千代花枝子一动不动。
南画屏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阴阳道里驱使鬼怪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