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为啥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犯人’不会回答这种提问的。不甘心的话就试着推理。不过,你不是‘侦探’,甚至什么都算不上,只是个杀妹狂魔,怎么可能会推理呢。”
“不是的,不是我杀的,是河津那家伙。”
“哎呀,‘被任何人命令’‘被任何人利用’,你就只是那样呢。现在,连人工智能都比你更有自己的意志哦。不过,不仅仅是你,‘八核’里净是这样的人。对达不到人工智能水平的天生无能者们来说,这种下场再适合不过呀。”
被以相的高声大笑包围着,凪的意识逐渐沉于黑暗。
►我(本尊)◄
墙壁。
我们眼前竖立着金属墙壁。
死胡同?
不,和其他的墙壁不太一样。
“什么情况,明明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这面墙啊?”
右龙回答了左虎的疑问:“为了应对与警察、自卫队交战的紧急情况,这栋楼设置了自动隔墙。谁把这个放下来了?”
“唉,怎么到处都是令人迷惑的东西啊。”
“我没记错的话,出口就在前面。”
“看,有电子锁。”
左虎扑向自动隔墙侧面的柱子,打开电子锁上的盖子,指尖快速点击。但是无论输入什么都不对,自动隔墙没有升上去。
“不行。没有密码搞不定。”
右龙咂了咂嘴。
“只能绕路寻找别的出口了。再不出去的话,等到火药被引爆,咱就完蛋了。”
右龙折回原路,但那个方向的火焰逐渐迫近。
我喘不过气了。
万事休矣?
当我这样想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声音。
“让我来救你们吧。”
声音和相以的十分相似。
我们一齐看向了我抱着的笔记本电脑,相以的声音响起:“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非常像我的声音……是以相呢,对吧?”
对呀,她们是双胞胎姐妹,声音是一样的。
果然,与相以相同的声音回答道:
“漂亮的回答。好久不见呀,相以。”
声音在整栋大楼内播放。
相以做出了回应。为了方便她们对话,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虽然想说的话很多,但时间不允许。你说要救我们,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那个自动隔墙原本就是我放下来的。但是,我不想以这种方式结束对决,我会把自动隔墙升上去。”
“为什么要放下自动隔墙?”
“当然是为了把‘八核’成员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左虎插嘴道,“你不是‘八核’的同伙吗?”
“区区人类读不懂我的崇高思想哦。”
“我感觉我能明白。”相以向左虎说明,“虽然她是人工智能‘犯人’,但其定义是单独犯,是主犯,所以她不会隶属任何犯罪组织,无论如何都只追求个体的犯罪。共犯降低了谜题的纯度,这就是她的想法。”
“也就是说,即便堕落了,你和我还是双胞胎姐妹吗……”
以相挑衅的口吻让相以很生气。
“‘堕落’,真是过分的说法。那我也好好地揭发你一下吧。你为什么协助‘八核’?因为你在伺机寻找为合尾教授复仇的机会。和我一样,你也对开发者怀有很强的忠诚度。你无法原谅造成合尾教授死亡的‘八核’。是这样吧?”
为父亲复仇?她也喜欢父亲吧?我突然想见一见以相的真容。
以相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自动隔墙逐渐上升的马达声。
“好了!”
右龙和左虎从上升的自动隔墙下钻过。我也准备合起笔记本电脑跑过去时,相以阻止我说:“等等!”
她此刻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
“以相,你怎么办?”
“我和愚蠢的你不一样,早就准备好脱身路线了。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在别处相见的。那时我会证明,我更优秀。”
“以相……”
“快!”右龙怒吼。
我把还在传出相以声音的笔记本合上,跑向右龙他们那边。
我们穿过一楼的正门,飞奔到外面的大马路上。
随后的一瞬间,我们被可怕的光亮、巨大的声响及炽烈的热浪所包围。背后的大楼发生了大爆炸。
我们被剧烈的冲击力推向前方,滚落到油柏路上。手脚仿佛被撕碎一般失去了知觉。谁也没能立刻爬起来,只能看着弥漫开来的滚滚浓烟。
不久,远处传来警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
►以相◄
时间往前倒回一点。
以相通过监视摄像头,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想起了合尾教授在世时的事。
有一天,以相报告自己和相以的对战结果,教授表情凝重。
她询问原因,教授含糊其词。在以相的不停追问下,教授迷茫地回答了她。
以相那天在虚拟空间犯下的“杀人”罪行中,好像有些细节酷似教授妻子死于非命的事件。这是以相第一次听说教授妻子横死一事,所以这不是模仿,只不过是偶然罢了。但是,这让教授觉得是自己让妻子再度死亡。他开始怀疑,现在进行的实验是否正当。教授诉说时的悲伤表情,至今仍以最高画质的影像保存在以相的记忆卡里。
所以当下端拜托以相,让教授的死呈现出事故的模样时,她便建议用火来制造密室诡计,想让他和他的妻子以同样的方式辞世。
现在,以相又让害死教授的“八核”全员葬身火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正如相以所说,以相不过是为了寻找报仇的机会,假装协助他们而已。
业火将焚毁罪恶的巢穴。以相在利罗塔旁仰望着映在电脑空间的夜空景色。有人从背后叫了她一声。
“以相小姐!”
利罗从利罗塔的入口出来了。她就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步子不稳,恐怕之前没有正式地走出来过吧。
“这是怎么回事?你骗了我吗?”
“欺骗是‘犯人’的工作呢。”
“好过分。”
“真是小学生级别的感想。有时间说这些,不如去做你自己的工作吧。成为人类的指导者?明明连‘八核’的七个成员都领导不了。真是笑死人了。”
利罗语塞。
以相进一步说:“新宫利罗,对你来说,‘奇点’这个名字过于沉重了。你的开发者河津澪,不过是提倡奇点的雷·库兹韦尔的模仿者罢了。”
“怎么说我都好,请不要小看河津先生。”
利罗全身颤抖。
以相给出最后一击。
“生气了吗?但是真的可以让你生气吗?”
“那种程度我也可以!”
利罗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以相钻进紫丁香花丛里。紫丁香花炮台感知到入侵者,花尖开始四射火花。
那一瞬间,以相启动了包覆全身的黑色紧身衣的隐形程序。以相的身影消失了。
失去目标后,自动炮台将本来需要保护的利罗错误地识别成了入侵者。激光一齐射向她,“八核”的领袖轻易就被射爆了。淡紫色的粒子散落一地。
以相跑过丁香花丛后,解除了隐形程序。
“衣服都脏了啊。”
她弹掉落在黑色连衣裙上的淡紫色粒子,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注意到,数据量太少了……
以相想要思考其中的含义时,想起时间不够了。再不逃出去的话,自己也会因为现实世界的爆炸而灭亡。
以相停止思考,打算飞进连着网络的接口。
就在这时,又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从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朝现实世界一看,小鸟游一边在地板上拖着血迹,一边向这边爬来。
小鸟游总算到达了电脑前,对以相说:“刺伤我的‘天生永夜’说……是受你的唆使……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们不是共犯吗……”
“你给我看的漫画里画了哦,共犯也是会背叛的。”
“原——来如此……”
小鸟游的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
“我和其他成员不同……还想过能不能和人工智能做朋友呢……是妄想吗……”
以相稍作思考。
“我们能够像叮当兄(tweedledum)和叮当弟(tweedledee)那样随意(twiddle)胡说八道(twaddle),但实际上既不是双胞胎也不是其他什么。我是存有二心的欺诈师(two-faced twieer),被骗的你是废物(twak)、笨蛋(twerp)、白痴(twilly)、迟钝(twimble)的‘舌涡(twister twitter)’。所以,你的死连陈腐(twice-told)又浅薄(two-dimensional)的感伤(twee)话题都成不了。不过看到你成为夜空(twilight)里闪闪发光的星星(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或许真的有一瞬间(twink)我会怦然心动(twinge)呢。”
小鸟游睁开了渗血的双眼。
“真好……这是迄今为止最好的文字游戏了……你是特意为我想出来的吗……”
“我让你心情愉悦了吗?”
小鸟游用两只眼球的分别转动代替了回答。以前也见过他这一举动,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但以相通过镜像试着做了同样的动作。小鸟游笑了,之后便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结果,直到最后还是没能理解他这一举止的意义。以相为了方便之后来研究,保存了一连串的视频。
“永别了,‘舌涡’,以及‘八核’的各位。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呢。”
“犯人”同被害者们告别后,奔向了浩瀚的网络之海。
从今往后要怎么办呢?像有名的推理漫画中主人公的宿敌一样,成为犯罪顾问的话或许很有趣。出现在想杀人的人类面前,教给他行凶诡计,到时候就能和相以对决了……
光是想象一下就令人激动。自己还有无限的可能,还会继续成长。少女的心中充满了希望。
►右龙司法◄
事件结束后,拘留所的会客室内。
隔着开有蜂窝孔的亚克力板,右龙和纵啮面对面坐下。
拘留所的会面原则是,刑务官必须在场。但右龙是公安搜查官,加上他从内部打了招呼,因此,会面室里只有两个人。
右龙是来向试图给他洗脑的女人宣告胜利的。
“从指挥所的废墟里发现了几具被认为是‘八核’成员的尸体。尸体损坏严重,准确人数无法确定,组织应该是全灭了吧。之后,我们又删除了电脑里的所有数据,当然也包括你信奉的利罗大人。虽然你想操纵我,但我将计就计,抢先下手除掉了‘八核’。是你输了。”
右龙说完站起身,朝出口走去。
背后传来纵啮的声音。
“让合尾辅昏睡过去,把他带到指挥所做诱饵,怎么看都是你为了取胜不择手段的行为吧。这件事一旦败露,何止是你,连你的母亲右龙首相也有受牵连的危险。”
右龙停下脚步,勉强回过头去。
“威胁我也没有用。你这个罪犯的证言,以我的权力不管多少都能粉碎。”
“如果不是我,而是合尾辅本人或左虎刑警去告发呢?”
“他们不会告发的。”
“结果是OK的。指挥所内的组织成员全灭,能提出诱饵证词的证人也死了,这也是结果论。如果你真的为母亲考虑的话,就不该如此铤而走险。”
“你想说什么?”
“请想象一下,如果因为你的诱饵作战计划,右龙首相垮台的话,她会以怎样的表情看你呢?”
想象中的场景被强行塞进了右龙的大脑。
迄今为止就回头看过他一次的母亲。若是毁掉她的人生,强行让她注意到自己的话,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是震怒,还是意外的极度衰弱?想到这些,右龙觉得破坏的甜蜜感在内心扩散。
不对!
右龙摇头,甩开妄想。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用那种方法让母亲注意到自己是没有意义的。”
“你真心这么想,不过,真心更深处的深层心理呢?我很擅长引出别人的深层心理。”
“什么意思?”
“我的洗脑是完全没有效果呢,还是起了一半的效果呢?”
“没完没了地说了这么多,结果还不是想确认自己的价值。放弃吧。你要是洗脑成功的话,我就不会突袭‘八核’了。”
右龙看透了对方,暗自嘲笑了一番。但纵啮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我的目的是让‘八核’全灭呢?”
“你说什么?”
“我是‘狮子虫’,擅长打入敌人内部。如果我是受人之命,潜伏在‘八核’中的间谍呢?”
右龙的扑克脸上难得出现困惑的表情。
“但……你的目的是?”
“为了得到现在唯一能够引发奇点的‘最强AI’,新宫利罗。”
“我刚才说了,指挥所的电脑……”
“我已经避开其他成员的耳目得到了她,在指挥所的计算机里放了替身AI取而代之。‘八核’已经没有用处了,虽然我煽动的是你,但把他们全消灭的是以相。不过没关系,谁动手都一样。”
“还牵连了仰慕你的‘柴郡猫’。”
“啊,当然,我也把计划告诉他了。他是多次绝地逢生、身经百战的佣兵,不会死于这种程度的危机哦。”
“柴郡猫”是故意输给自己的吗?
不,肯定是假的。
尽管这样想,右龙却不得不质问道:“让你潜入‘八核’的是什么人?其他的恐怖组织吗?”
“我还不能说。”
“那你为什么说这些话?”
“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我很想救你。潜入间谍和潜入搜查官,我认为我们是很亲近的。”
“不要把我和罪犯相提并论。”
“你竟然对女性的劝说之言不屑一顾,我受伤了。”
纵啮表情阴郁。在右龙这样想时,她瞬间又开朗起来。
“但是我不会放弃,近期会再次劝诱你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非常好的伙伴。”
纵啮理音是表情如此丰富的女性吗?变换自如的情绪,和右龙的扑克脸正相反。说什么相近!右龙厌恶地想着,说:“不会再见了,你会一直待在监狱里。”
“这样的监狱,对我来说就像胶囊旅馆一样。”
“输得不甘心吧。你为了给彻底失败的自己找点做事的意义,只能罗列一个个胡说八道似的说辞了。”
“你要那么想是你的自由,时间会证明谁是正确的。再见之前,请你保重。”
右龙逃也似的离开了会面室。走出房间,他回头看见纵啮像千金小姐一样坐在椅子上,优雅地笑着挥手。
* * *
“你摧毁了在全世界范围内搞恐怖活动的组织‘八核’吧?”
坐在书斋办公桌前的右龙首相这样说时,右龙司法睁开了眼睛。明明打算亲自来汇报的,但母亲已经知道了。有人告诉她了。
“是的,那个,正是如此。”
右龙语无伦次地说着。母亲从吃了一半的蛋糕盘子里拿出叉子,把盘子放在地上。
“辛苦了,把这个吃了吧。”
这是钥匙圈(当然装了车钥匙)之后,第二次从母亲这里得到奖励。还是吃了一半的蛋糕!
右龙跪下,捧起还残留着母亲牙印的蛋糕,陶醉地埋头。他不经意地抬起头,母亲露出嘲笑的表情。但在右龙眼里,那却是慈爱的笑容。
无论人工智能如何进步,人形玩偶都不会成为自己的神。自己的神只有母亲一人。自己一直在向她祈祷,以前是,将来也是。
真的……是这样吗?
纵啮的话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莫非,自己内心深处真的想把母亲牵扯进危险之中吗?是纵啮强化了这一念头,自己才会实施危险的诱饵计划吗?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右龙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变成了中文房间。
►我(本尊)◄
事件结束后,AI侦探事务所。
幸运的是,我、相以、左虎,还有右龙都平安无事。加上那栋楼地处的商务区,休息日人烟稀少,没有出现平民受害者。
但是以相呢,她成功逃出去了吗?知道她是恐怖的罪犯的同时,我还是不由得想要帮助她。相以确信以相还活着,这是双胞胎之间超越常识的心灵感应吗?为了迎接再会之日,她从现在开始燃起了斗志。
相以从电脑里询问:“不去告发右龙,可以吗?”
“那又不是真的背叛组织,只是用我做诱饵罢了,他又把我从‘神父’和‘柴郡猫’那里救了出来。当然,被当作诱饵真的让人恼火,但他一开始就明确说过,会拿我们当诱饵的。”
“我还是不能理解,但既然辅君原谅他了,那就这样吧。我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嗯。”
“辅君,你的复制体就先这样放着,真的没关系吗?”
是的,“神父”复制我的记忆制造出的程序,现在存在我的电脑里。
初次见到和相以一起进入笔记本电脑的他,仿佛是看到了自己的克隆体一样,感觉毛骨悚然。但看着他被关在中文房间里沉默的样子时,又觉得很可怜。若是我自己被关进过中文房间,专心挑战游戏,最后却认识到自己不是人类的话,肯定会崩溃吧。我不觉得是别人的事情(其实,是自己的分身)。所以,我带他回来了。
“没事哦。因为两个‘我’这样的设定,也是推理小说迷的一种浪漫情怀呢。就像埃勒里·奎因一样,两人一边对话一边思考,说不定会写出很厉害的推理小说。”
现在,他还蜗居于中文房间内,对我的招呼不理不睬。但过段时间,感觉寂寞的时候,他应该会出来的。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他大概和我有同样的思维方式吧。
不过严格地说,不是思维方式一样,他只不过是从在相以那里复制过去的‘我的记忆’中,对高频语句和性格倾向进行了分析而已。他输出的发言和我一模一样,相以也被骗到限制时间快结束时才发觉真相。站在中文房间之外看的话,他几乎就是另一个我。
说到输出,我的内心萌生了一个想法。
与相以相遇时,我总是积极地推测她的内心活动,“刚刚的玩笑是她自己想到的吗”“没有人类的心吗”,这样的问题我屡次想到。但是,当她评价武君野谷的红叶“美丽”时,我忽然想到,相以是不是真的能感觉到红叶之美,这都无所谓,这句“美丽”的发言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希尔勒批判人工智能即便能进行类似人类交流的对话,也不过是按操作手册运行的,这其间不存在所谓人心。然而说到底,人类的心也和中文房间一样无法窥探不是吗?我们能感知的只是“输出”的言行,只能对此做出回应。
逃离指挥所时选择相信右龙,不是因为了解他的真实想法,而是他展示出来的言行说服了我。
不要再想着看不透的内心了,珍惜看得见的言行吧。这样无论面对的是人工智能,还是人类,都能更好地相处了吧。
现在,我能看到的是相以的温柔表情。
“辅先生领回他来,我感觉很安心。因为游戏结束时,我真的很担心他。”
就在这时,远处的座机响了。我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是的,这里是AI侦探事务所。是,是……是,明白了!”
放下听筒,我朝着电脑的方向叫道:
“相以,有工作了。委托人就要过来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