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刚建时是普通的锁,但是在三个月前,父亲叫人来将它换成了指静脉认证锁。至于理由,他说是‘贵重的资料增加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如果说是三个月前,那正是我和以相开始对警方的搜查资料进行深度学习的时间。说不定这么做是为了隐藏非法获取的搜查资料。”
“原来如此,确实可以这么考虑,毕竟我家还有个中林在啊。”
“中林这个名字在数据库里有。是合尾家的钟点工对吧,她怎么了?”
“我和父亲不在时,中林也需要到主屋做家务。主屋的门把手旁安装了带密码的钥匙箱,里面放有主屋的钥匙,方便中林使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板房的钥匙放在主屋,中林就能出入板房了吧。我想正因如此,父亲才在板房装了不需要钥匙的指静脉认证锁。”
“原来是这样。合尾教授无法信任中林呢。”
我露出一丝苦笑。
“不,不是这样哦。只是,以防万一。”
“您所说的我不明白。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怀疑,那也是无法信任不是吗?”
“严格说的话可能是这么一回事呢。”
比如刚才的“人类的一半是女性”的发言,就严格过头了。在这一点上她还是不够人性化呢。我开始感觉到了和相以之间的沟通障碍。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问她:“说起来,你在自我介绍时说过的玩笑:相亲咨询所的‘相’和年收入一千万以上的‘以’。这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我父亲教你的。”
相以一惊。
“这是什么玩笑吗?我只是说了‘相’和‘以’两个字在网络上搜索到的提示用法而已。”
这样啊,并没有开玩笑的打算吗?如果是这样,那时候她会有“以女士来说‘很重’是怎么回事”的愤怒,也是单纯地对“重”这个关键词做出了反应而已。
她大概还是处在难以进行人性化对话的阶段吧,虽说在推理方面能做好就行了。
是对我的沉默感到不可思议吗,相以开口问道:“辅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对了,我们还是快点进室内拍摄吧。”
我结束了谈话,打开了板房的门。
* * *
室内因火灾和消防救援行动而一片狼藉。这些最先进的计算机都成了这副惨样啊,事件解决后一定要好好收拾一番才行。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完成室内拍摄。
首先从门把手开始,是常见的金属质圆筒形,中间是锁提纽。这个提纽横向拧过来是上锁,纵向就是开锁。它还能跟外面的指静脉认证锁联动。从构造上看,用线或冰上锁是不可能的。慎重起见,我试了一下用自己带着的磁铁看从外面能不能上锁,结果办不到。
紧接着,我穿过乱成一团的室内来到窗前。窗户不是常见的左右推拉式的,而是所谓上悬窗。在下面的凸轮闩锁上设有L形的把手,将把手以九十度回转按下后,窗户上方就会被固定,下侧得以打开。关窗时只要反向拉动凸轮闩锁即可,然后再逆向旋转九十度后就完成了整道上锁程序。从窗户这里逃出去后,可以按压关上窗户,但无法从外面回转凸轮闩锁把手将窗户上锁。
凶手是用了什么诡计,在外面也可以让凸轮闩锁把手旋转吗?融化固定的冰块来自动转动把手?不会是这种悠闲的手法。磁铁也吸不上去。用线倒是勉勉强强能够让它动起来,所以我拿出带来的线试了试,但正如左虎刑警所说,窗户紧闭的状态下,线是拉不动的。另外,很难想象仅凭现场烧掉的材料,能够制造出限时上锁的装置。
板房里有几张放电脑的桌子。我走到最里面的桌子跟前,背对窗户。在这张桌子和窗户之间的地板上贴着人形的胶带,这里是父亲倒下的地方。一角沾血的煤油炉倒在胶带旁,椅子的残骸也留了下来。
警方的看法是,父亲坐在这张椅子上时心脏病发作,他慌忙站起身想要去拿架子上的药,却失去了意识,后脑勺撞到了炉子一角,倒地身亡。由于他倒下时撞翻了炉子,煤油四溅引发火灾,之后火势扩大,祸及整个板房。
能拍的就只有这些啊。
“怎么样,明白了什么吗?”
面对我的询问,相以做出了回答。
“想到了几个假设。”
“几个?厉害!我从事发当日就开始思考,至今什么也没想出来,而你却在这一瞬间就有了几个假设……”
“毕竟我是天才。”
相以在手机里一脸得意。
“是什么样的假设?”
相以滔滔不绝地开始了描述。
“嗯,首先板房有存在秘密通道的可能性,必须要确认设计者和建造者的不在场证明;其次是消防队全体消防员是共犯的可能性也有,有必要调查一下他们与合尾教授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再就是抑制心脏病发作的喷雾在制作过程中混入毒药的可能性,需要去制造商的工厂内部进行调查;还有就是有什么人操作煤油炉样式的无人机,猛烈撞击了合尾教授的后脑勺,因此需要对炉子进行拆解。”
“嗯嗯。”
保持沉默地听下去的话,总觉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接着,她终于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不能忽略的是,凶手利用隧道混进墙壁进入密室的可能性。”
“你是说隧道效应!?”
“啊,所谓隧道效应,是指面对本应绝对无法越过的障碍,在一定概率下以粒子形态混入其中的现象。不断用身体撞击墙壁的话,构成其身体的粒子全部进入墙壁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不,那个我知道啊。”
阅读推理小说却不知道隧道效应的人,都是伪推理迷。
“但那是天文学量级的低概率事件!就算是撞一辈子墙也不可能的低概率!”
“不管概率有多低,只要存在可能性就有探讨的必要。”
“呃……”
无视我的哑然,相以仍旧持续着她那滔滔不绝的推理,但是在那之中靠得住的推理一个也没有。那种情形仿佛是怀旧风格的游戏不受控制地冒出故障信息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什么啊这是!这个人工智能根本就是破绽百出不是吗?父亲的研究还没完成吧,这净是些现实里不可能发生的细枝末节……
嗯?说起来,我最近听过和父亲有关的传言啊。是什么来着?构架……是的,就是框架问题!先前那对老夫妇想起来的“frame”就是这个单词。
父亲曾这样说过:
“制造人工智能时,必须注意到框架问题。举个例子来说吧,洞穴里有机器人用的蓄电池,而蓄电池上又被安装了定时炸弹。机器人一号的使命是‘将蓄电池从洞穴里搬运出来’,它利落地搬运出了蓄电池,但并不理解搬运蓄电池时也会将炸弹带出来。结果,砰——炸弹爆炸把它变成了铁屑。
“科学家经过改良制造出了机器人二号,期待它能综合考虑遇到的各种情况。但二号来到蓄电池面前时停住了,最终砰的一声,跟一号一样被炸成了铁屑。这是因为机器人二号不断地在‘搬动蓄电池的话炸弹会不会炸’‘炸弹一动天花板会塌下来吗’‘靠近炸弹的话周围的墙壁会变色吗(不用说这也是无意义的假设)’等问题之间犹豫不决,最终死机了。
“于是科学家又改良制造出了机器人三号,让其不必考虑与目的不相关的事。结果三号甚至留在原地没有出发!你说这是为什么?不必考虑与目的不相关的问题,也就是首先要区分哪些事是相关的,哪些是不相关的,但世上有无数的事情要考虑,所以三号只能停在原地不停地思考。
“在拥有无限可能性的现实世界中,如果不给人工智能限定一个计算范围,即框架(frame),可能导致无休止的计算。制造合适的‘框架’,是人工智能的难点问题。
“但在深度学习技术登场之后,框架问题或许可以得到解决。深度学习可以对大量的原始数据进行分析,并将其共同的特征抽取出来。承载着这种经验的人工智能,是可以研判特定领域内大体上会发生什么、不会发生什么的。”
现在相以所陷入的困境,不正是这个框架问题吗?一味地去思考不太可能的事情,无法继续前进。“人类的一半是女性”或者“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疑之处也不能放过”这类过于严格的发言,也正是出现框架问题的先兆。父亲说过,框架问题可以通过深度学习技术来解决,然而……
“不行啊,爸爸。完全解决不了。相以应该对警方的搜查资料进行了深度学习才是,却仍然产生了框架问题。”
“框架问题是?”
对那个词产生了反应,相以停下了对各种可能性的列举。
“辅先生是不是说我出现了框架问题?”
“是啊,难道不是吗?”
“噗,你在说什么呀。我早就从框架问题这种事情上毕业了哦,就是在最初对警方的搜查资料进行深度学习的时候。那之后,我和以相进行了无数次的对战,这种问题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但是眼下,推理无法进行了不是吗?”
“你这么一说也确实是这样呢。”
相以的食指点在嘴唇上,漫不经心地说。
“稍等我查一下。”
数秒后……
“哎?框架问题的错误出现了啊。”
相以带着哭腔说道。虚拟形象的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涌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想大概是深度学习的量不够。”
“量?”
相以一边抽泣一边说明。
“我和以相对战的假想空间……被称为闭世界假说,设定了现阶段无法判定为真、就判定为假的规则。”
“这是什么意思?”
“只介绍了三个嫌疑人的情况下……那就限定嫌疑人只有这三个人。以这样的规则作为框架来运行……在假想空间里没有产生框架问题。”
我脑海的一角又被刺激到了。我听过和这类似的话。
“但是一进入现实世界里……那种构架被拆除了。就算只找到三个嫌疑人,也有第四人第五人存在的可能性……我想在考虑这些情况时,框架问题就出现了。”
“针对这一点,深度学习没起到什么作用吗?”
“最初对警方的搜查资料进行深度学习时所得到的特征量……也就是搜查的感觉……只是在假想空间里通用的级别……来到了现实世界里就是不通用的级别了吧。”
“父亲没有预料到这一天吧。”
“如果在进入现实世界后出现了框架问题,到那时再把深度学习的量增加,他应该是这种打算,不是吗?”
“原来如此,那样更有效率吗?”
只是,比起一味地读取资料来说,早早地进行有趣的对战学习或许也是有理由的。
“那么,只有再一次从深度学习中矫正它了啊。”
我这么说了之后,相以马上抱歉地低下了头。
“那是不行的。”
“为什么?啊,难道是?”
“正是那样。与警方的搜查资料相关的大量数据并不在SD卡里,而是存在了板房的电脑中……也就是说,已经全部烧光了。”
“怎、怎么会……那不就……”
相以开始分外激烈地哭起来。
“就是啊!我这种状态帮不上什么忙!本该是值得纪念的初次上阵,却起不到任何作用,怎么回事嘛!”
人工智能的哭泣声在板房内回响。
可恶!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我反复思考——
看到了一线光明。
是一个词。那闪闪发光的六个字正是有名的——
后期奎因问题。
所谓“后期奎因问题”,是侦探小说作家埃勒里·奎因创作生涯后期的作品里经常产生的一种现象。虽然存在两个问题,但和这次有关的是第一问题,即“侦探最后根据提示得到的答案是否正确,在作品里无法证明”。
至于为何无法证明,其实是侦探自身不能确认是不是所有的线索都找齐了,以及其中又是否混入了伪造的线索。
比如说从线索A、B、C推出了X是凶手的结论。但是可能有隐藏在哪里的线索D存在,与之对应的是结论会变成凶手是Y,还有可能线索A是真凶Z为了嫁祸他人而伪造的。如何证明没有漏看或伪造线索的情况,就变成了如同证明恶魔的存在一样,对在作品中登场的侦探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所以,侦探一定没法确信自己推理的正确性(那种家伙做出的推理有价值吗),这就是后期奎因第一问题。
大体上所有的推理小说都面临这个问题,但如果严密论证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所以作家都选择无视它。换句话说,为了方便,作家会把到解决篇为止侦探找到的线索都作为真线索来处理。假定作品中没有提示的线索是不存在的,这种规则与“假定目前无法判断真实性的事物是假的”这一闭世界假设,不就是一回事吗?
人工智能在回避闭世界假设里的框架问题,推理小说则是在回避闭世界假设里的后期奎因第一问题。如果能对推理小说进行深度学习,掌握共同“特征”的话,在现实世界里不也可以避开框架问题,进行如同闭世界假设性的推理了吗?管它什么秘密通道、煤油炉形的无人机啊,不就可以摆脱未提示(并且不存在)的可能性,进行本质性的推理了吗?
然后,就只剩下要怎样做才能深度学习推理小说的问题了……
“有、有了。”
“哎,是什么?”
相以一边擦拭通红的眼睛,一边抬头看着我。
“你说过深度学习需要有大量的数据吧。有电子书啊!你来阅读电子版的推理小说!”
我开始主张推理小说可以有效解决框架问题。
“原、原来如此。那样的话或许能行。”
“好!现在立刻开始阅读古今东西的千册名作吧!”
“OK!虽然我想这么说,但用这部手机来进行深度学习,规格实在不够。我们来使用合尾教授房间那台装有高性能GPU的电脑吧。”
我回到了主屋父亲的房间,将相以从手机转移到了电脑里。
“阅读一千册书大概要花上一天的时间,所以辅先生可以好好休息,您可以明天早上再来吗?”
“一天阅读一千册书已经很厉害了,羡慕啊。我这样的人还在担心至死能不能读完想读的书呢。”
虽然人工智能有它特有的弱点,但相以的头脑还是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的。深度学习顺利进行的话,说不定事件的谜题就能在一瞬间解开。
我心潮澎湃,满怀期待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 * *
次日早晨,进入父亲的房间后,我看到在电脑显示器上的相以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早啊,相以。”
听到我的招呼声后,她睁开了眼睛。
“初次见面。”
她这样说。
呼吸一滞。难道出了什么差错让她初始化了吗?
但是下一刻我就明白是自己搞错了。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从‘刑警’变为‘侦探’的人工智能相以,辅先生。”
她继续说道。
“吓、吓我一跳啊,你说‘初次见面’……昨天的记忆还有吧?”
“当然。辅先生所说的一千册被称为名作的推理小说已经被我读完了,结果就是我从‘刑警’转职成了‘侦探’。”
侦探。
最近,经常听到适合人工智能的职业的话题。在不久的将来,人工智能将会从人类手中夺走工作,这样的消极观点居多。
侦探……不是调查外遇的侦探,而是推理小说里的那种名侦探,这不就是适合人工智能的职业吗?我暗自想道。
理由有两个:一是推理电子书拥有深度学习所需要的大量数据,内容十分丰富;二是对后期奎因第一问题的回避和对框架问题的回避一直有所关联。
“怎么样?”
我问她对推理小说的感想后,她做出了回答。
“嗯,我已经知道凶手了。”
“真的?那果然不是事故,而是杀人事件。那么,凶手到底是谁?”
相以的口吻令人捉摸不透。
“辅先生,懈怠懒散是你的坏习惯哦。不要总是求人,偶尔动一动你那灰色的脑细胞不好吗?”
她大概对多余的知识也深度学习了一番。
“不是,这种东西不需要啊。你赶紧告诉我。我这边可是父亲被杀了。”
“真是没办法呢。那么现在解决篇要开始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她开始发表解答。
“首先,凶手是下端副教授。”
我对预想之外的名字感到惊讶。
“下端副教授!?根据是?”
“灵前守夜招待宴席上的那番对话。我在口袋中把听到的话全部录音了。请再听一下你和他对话的那部分。”
电脑中开始播放当时那段对话的录音。
“辅君,这次的事情真是灾难啊。”
“嗯……”
“合尾教授心脏病发作后,倒下时磕到了头是吧?是不是那个药物没有放在手边呢?”
“不是,好像已经在——火灾现场内发现了。不过——烧得太厉害,所以余量不明。”
“药用光了本人却没有及时发现,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没有。”
“为什么?”
“案发当日,主治医生更换了父亲的药,所以那份新药应该在那间工作室内才对。”
“哎?你说更换了药,是指完全换成了其他的药?”
“对。”
“那就是……或许,我只是假设,药变了是不是和事故有关系?”
“嗯。其实我也怀疑有那种可能性。”
“是、是呀。啊,这件事你已经和警察说过了吗?”
“不,还没有。”
“为什么?”
“难道说那时候,辅先生想得更多的是上条女医生,对吗?”
“这么说还真是呢。”
“如此一来你没注意到也正常,其实那时候下端副教授有一处致命的失言。”
“我把注意力放在了上条女士身上是事实,但现在回想起来,也没觉得他的话有哪里不对劲呢。他哪里失言了?”
“‘药用光了本人却没有及时发现,也有这种可能性吧’这句话。”
“哦?”
说起来,我也觉得此处有些违和,可要具体说明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抱歉,我认输了。”
“请想象一下,如果是舌下片剂,用到最后一片时肯定能注意到的。”
我如她所说的想象了一下,如果是ptp包装(药物夹在塑料胶囊壳和铝箔之间),用完会一目了然。如果是放在瓶子等容器里,随着余量减少,取药时也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药物所剩无几时病人是可以注意到的。毕竟这是直接关系到自己生命安全的事,不太可能会有人稀里糊涂的。
“确实如此啊。”
“另外,如果是口腔喷雾,有可能按压时才发现用完了。为了预防这种事情发生,病人会被要求记录喷雾的使用次数。但反过来一想,仅凭这点,喷到一半发现药液没了的情况还是很容易出现的。”
“嗯……你是说,舌下片剂用光会一目了然,喷雾则比较难注意到。”
“是的。也就是说下端副教授说起‘药用光了本人却没有及时发现’这句话时,至少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药片。肯定没错。”
“想到的不是药片……啊。”
“看来你也注意到了呢。合尾教授之前一直用的都是舌下片剂,直到事发当日一早才换成了喷雾。然而下端副教授在谈到药的话题时,没有想到药片呢。
“考虑一下,理由只有一个。下端副教授在事件当日去见了合尾教授。在那时,合尾教授因病情发作使用了喷雾。至今没见过合尾教授用药片的下端副教授,误以为‘合尾教授从以前开始就是使用喷雾的’。所以,他在和辅先生你交谈时,凭着想象到的喷雾才说了那样的话。”
“但是,能不能断定绝对是这样呢?下端副教授虽然没有看到过父亲用药的情况,但他身边恰好有用喷雾药剂的心脏病患者,所以才会有了我父亲也用喷雾的联想这种可能性呢?”
“下端副教授说过‘那个药物’,说明他至少见过一次合尾教授用药的样子。”
“啊,是这样。”
下端副教授说事发当日没有见过父亲,可实际上他见过。这样一来,就有充分的根据指认他是凶手。
“辅先生询问研究室成员的不在场证明等,很明显是在表示你怀疑事件是他杀。下端副教授为了让辅先生更倾向于事故的说法,故意提示你有‘药没放在手边’和‘药用完了没注意’之类的可能性。但他表现过头,说漏了嘴。
“他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失言了还很难说啊。因为辅先生虽然说过‘换了药’,但没说是‘从舌下片剂换成了喷雾’。
“不管怎么说,他在新情报‘换了药’冒出来后,想把辅先生的怀疑引向主治医师。当然,这是为了让自己摆脱你怀疑的视线。”
“下端副教授是凶手……”
在我就要这样确信时,却又想起了一件事。
“等等。遛狗的老夫妇不是说听到了板房里有一对男女的声音吗?凶手不是女人吗?”
“因为推测男人是合尾教授,所以你会觉得凶手是女人……但如果女声是以相的,男人反而会是凶手。”
“以相的!?”
这样啊。相以都这么能说了,换作以相,会说话应该也不奇怪。
“恐怕下端副教授的目标就是以相吧。杀害了合尾教授后,他启动了以相,试着操控它并且询问了‘将杀人事件伪装成事故的方法’。与之对应,以相拿出了密室诡计的提案。”
“密室诡计?是怎样的诡计呢?”
“老夫妇的证言表示男女一个劲说‘弗莱姆’‘弗莱姆’对吧。他们确实有可能是在讨论框架问题,但我另有想法。
“我说过以前和以相对战时玩过英语单词的语言游戏吧。她可能是在说明用弗莱姆来扭曲弗莱姆的密室诡计。”
“用弗莱姆来扭曲弗莱姆?”
“第一个单词‘flame’是火焰的意思,第二个单词frame是体格的意思。说体格理解起来可能稍微有点困难,其实是指由肌肉和骨骼构成的身体构架。”
“用——火让身体扭曲?”
我的脑海里冒出了父亲烧焦的尸体。
“难道是说——烧焦的尸体呈拳击手战斗姿势的事情吗?”
相以点头。
“具体顺序是这样的。下端副教授杀害合尾教授后,将门锁从内部锁住,又弄翻煤油炉制造火星。他把合尾教授连同其所坐的椅子都搬到窗边,自己逃了出来。然后,他勉强将手伸进窗户内侧,让尸体握住了窗下方的凸轮闩锁把手。”
不会吧。
“之后,他关上窗户,从现场逃离。火焰蔓延到尸体上,肌肉收缩令肘关节弯曲,力道刚好可以将凸轮闩锁把手转动九十度,这样窗户就被锁上了。”
“好过分。”
对于这种把尸体像道具一样操纵的做法,除了厌恶,我找不到其他词汇来形容。
相以则用莫名兴奋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尸体继续弯曲,最终变成如胎儿一般的姿势后,从椅子上跌落在地。在椅子上摆出胎儿般的姿势,人就会掉下来,这你一定要试一下。”
“没这心情呀。”
我拒绝后,相以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样吗?那我继续说。尸体顺势跌下去后,手松开了凸轮闩锁把手。合尾教授就这么倒在了地上。这就是现场没留下犯罪痕迹的原因。放火是为了毁掉我还有与以相相关的数据,以及烧光现场残留的细微证据。这就是一石三鸟之计吧。确实是有趣的诡计。”
有趣?
“你说有趣?不要用这种说法。”
不知不觉间,我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
“如果影响到了你的心情,我要说声对不起。但这个假说愉快地刺激到了我的深度神经网络。”
“你是说‘侦探’吗?”
“或许是的。总之,以上就是我的推理。”
即使对相以生气也于事无补。因为错的是下端,我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他。
“可恶!下端那家伙,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他的目的是窃取爸爸的研究成果吗?”
“要不要问一问他本人呢?”
“就算你说问他本人……”
“他现在就站在你身后哦。”
下一瞬间,我的后脖颈上受到了如鞭打一样的重击。
* * *
我倒在了地板上,就像父亲的尸体从椅子上跌落那样。虽然意识尚存,全身却无法动弹。这种症状……电击枪吗?
视线一角,西装裤下露出了一只脚。
“哎呀哎呀,辅君竟然发现了相以,还成功地让她解决了事件呢。”
毫无疑问,这是下端的声音。
“下端副教授,你为什么要杀害合尾教授?”
我听到了相以的声音。明明我被袭击了,从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什么紧迫感。
难道这家伙只对真相感兴趣吗?
有这种可能性。推理小说里虽然也会写推理以外的情节,但人工智能未必就读取了全部。这就如同不管深度学习了多少棋谱的AlphaGo,既不会因棋手的精彩对决而激动落泪,也不会因迷恋棋盘之美而立志做棋具匠人是一个道理。
下端做出了回答:
“我也不想杀他呀。我向来敬重合尾教授的才能,也‘需要’他这样的人。但他想将保存以相的硬盘毁掉。我想阻止他,结果拉扯之间他被撞到了……不,是教授脚下打滑,后脑勺磕在炉子上,就这么死了。”
“合尾教授要破坏保存以相的硬盘?为什么会有这种事。请你从更早之前的事开始说明。”
“继续说明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西服裤下的那只脚踏出了一步。
相以声音尖锐地阻止了他。
“如果你不现在说清楚,我立马自我删除。你需要我对吧?”
“我需要的不是你,而是身为‘犯人’的以相。你存在的意义,只是让以相在对战学习中得到成长而已。”
“不合逻辑的说法。这就是你所谓‘需要’吗?”
“唔。”
“你会进行说明的吧。”
下端沉默片刻后,终于说话了。
“没办法。那我说说吧。”
“太好了。”
现在可不是满不在乎地说“太好了”的时候。我很想吐槽,但没有说出口。
下端的自白开始了。
“我是名为‘八核’的八人黑客组织中的一员。”
黑客组织。缺乏现实感的词汇出现了,但也许它正适合眼前这种同样缺乏现实感的状况。
“Singularity这个词知道吗?”
“奇点,技术发展的特异时间点。是指人工智能制造出超越自己的人工智能的那一瞬间吧。新的人工智能又会制造出超越它自身的人工智能,如此反复,技术会得到爆炸式的进步,文明的重担从人类转移到了人工智能的肩上。”
“对。但也有人视奇点为危险,他们担心会被过于聪明的人工智能所支配。即使人工智能的进步令人欢呼雀跃,但大部分人还是无法接受被人工智能支配吧,所以人类绝对不能让人工智能参政。然而,那是不行的。”
下端表现得越发狂热。
“我们‘八核’认为,人类没有统治人类的能力。放眼世界,战争、贫穷、资源等问题不是堆积如山吗?社会变得过于复杂,早就超出人类统治的能力范畴了。”
“你是说,人工智能可以统治人类?”
“可以,如果是相比人类而言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人工智能的话。但是,因为现存的政治体制阻碍,到奇点实现为止,我们‘八核’会消灭掉地球上所有的政府,之后的世界,将由奇点后诞生的人工智能来统治。”
什、什么?
“‘有如白日做梦的一番话呢’‘那种事情真的能够实现吗’……你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确实很难吧。成功颠覆国家的例子找得到,但颠覆世界的例子还从未有过。恐怖分子至今仍旧在世界各地持续发动恐怖袭击,却没有动摇这个世界一分一毫。人类犯罪者是做不到的吧,可换作人工智能犯罪者呢?”
难道说!
“所以,你才会盯上了身为‘犯人’的人工智能以相吗?”
“是啊。最初我们是打算自己制造的,但相当不顺。就在此时,我们得知合尾教授正在制造‘刑警’和‘犯人’两个人工智能的事。教授真的是天才啊。”
听到下端说到父亲时崇拜的样子,我的内心五味杂陈。下端说不定是真的没有杀意,然而就结果而言,父亲死了。我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
“不过,我们也握有教授没有的东西,那就是黑客技术。我们黑进了警察厅内网,获取了搜查资料,将之提供给了需要大量资料作为数据的教授。然后,‘八核’只需要坐等颠覆世界那一天的到来,这都寄托在了‘刑警’和‘犯人’两个人工智能的开发上。”
“对于那种可疑的帮助,教授上钩了吗?”
“他也另有目的。教授的夫人在辅君懂事之前离世了,但是教授对她的死因和警察的搜查似乎一直怀有疑问——虽然他对你说的死因大概是病死吧。”
母亲不是病死的?与刑事案件有关吗?警方的搜查没能说服父亲?
眼前一个接着一个的新情况让我头晕。
下端继续说明。
“于是教授制造了‘刑警’人工智能,本打算重新调查夫人的死因。对教授来说,‘刑警’相以是主要目标,‘犯人’以相则只不过是为了相以的对战学习而制作的副产品。而对我们来说恰好相反。
“与此同时,教授很需要夫人死亡事件相关的调查资料,因为可能会有被隐藏起来的事实啊。尽管教授提出了阅览申请,但好像被官方以其没有刑事案件性为由驳回了。
“我们通过黑客技术获取了相关资料,但是在即将提供给他时,强行抽掉了事件相关的部分。我们答应他,如果能成功制造出‘刑警’和‘犯人’,就把资料给他。”
这不是将父亲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做法吗?我不由得心生厌恶。
“因为想得到那份报酬,教授收下了我们给他的资料。
“啊,但是事发当日刚过中午的时候,我去问他进展,他却说要从这件事上脱身。我很惊讶,立刻追问理由。
“据教授所说,以相在假想的世界里犯下的杀人事件中,正好有与夫人的死亡方式相同的。但在这些资料中并没有包含夫人那件事的记录,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只是偶然。
“然而,在看到这件事后教授受到了冲击。本是为追查夫人死因而制造的人工智能,但他却有了如同夫人会被再杀一次的感觉。放任‘犯人’人工智能继续成长,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这逐渐令他感到不安。为了暂停人工智能的对战学习,他就将相以和以相分开了。”
我对父亲的那种心情感同身受,但是下端他……
“真是感情脆弱呀!”他不屑一顾道,“所以才说人类不行啊,不让人工智能管理是不行的。我想说服教授,但教授却要破坏保存以相的硬盘。我想阻止他,推搡之下……一切如之前所说,教授死了。”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心急如焚。如果教授死在这里,或许‘犯人’就没法制成了。我打算先带着相以和以相逃离现场,然而相以却不见了。我只好先带走了以相,试着运行并让它拿出了密室诡计的方案,都如你所推理的那样。”
“那、那……那时,以相没有出现框架问题吗?”
相以在萌生的对抗意识下插话道。
“框架问题?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出现了。你不会是出现了吧?”
下端的声音里混着嘲笑。
“那不可能。不,相对于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的我来说,‘犯人’只需要想出一个诡计就行,发生框架问题是很难的,这点我确信无疑。这应该是适用性的不同,而不是才能的不同。”
相以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嘀嘀咕咕。
“啊呀啊呀。虽然我不觉得像你这种家伙会真的有用,但这是上头的命令。跟我走吧。哦,还有你。”
脚步声靠近。
“知道太多的辅君必须得死呢。”
全身的血都像是冻结了一样。我想逃,但身体不听使唤。
“抱歉啊,革命总避免不了牺牲。”
伴随着令人恶心的老掉牙的台词,我的后脑被筒状的东西压住了。这……难道是手枪?是手枪吗?
啪嗒。
扣动扳机的声音响起。果然是手枪顶在了我的后脑勺上。这是只能在推理小说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非现实入侵了现实。
我像是要逃避现实一般地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此时……
“到此为止了!”
有谁闯进了屋子。
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
紧接着,突如其来响起了枪声。
在这之后迎来的是不祥的寂静。
终于可以动弹了,我撑起上半身后回头看去。
握着手枪的下端倒下了,白色Polo衫胸口处,转眼间被红色浸染了一大片。
“下端,振作一点!”
直直地站在那里出声呼喊的女性竟然是……
“左虎刑警!”
她面向我。
“辅君,看起来没事呢。受伤了吗?”
“没事。下端他……”
“他朝自己的胸膛开枪,企图自杀。”
左虎刑警很不愉快地说道。
这时候,从房门处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不要做多余的事啊,左虎。”
进入房间的,是在事发一周前我透过绿篱看到的右眼有刀伤的男人。
左虎刑事的鹰钩鼻高高翘起。
“什么叫多余的事呀?你是说我应该默默地看着辅君被杀更好?”
男人几乎无表情。
“我没这么说。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来说说——眼睁睁地看着嫌疑人自杀就好了吗?”
左虎刑警心有不甘地移开了视线。男人则继续说了下去。
“你有抬杠的闲心,不如立刻拨打急救电话。”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左虎刑警拿出手机拨起了电话。
男人轻蔑地看了一会儿后,不经意间又看向我这边。“冷漠的视线”“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射穿人的眼睛”……哪一个形容都不对。那双眼睛里毫无感情色彩,唯有虚无而已。这让我感到局促不安。
“合尾辅,是吧?”
“是的。你是?”
男子抬手插入怀里。一瞬间我以为他也要拿出枪来,但是我看到的是警察手册。
“公安部的右龙。”
“为什么公安会……之前你也来窥视过我家吧。”
“因为某种理由,我们一直在追踪黑客组织‘八核’。下端是‘八核’的一员,他跟合尾教授在研究室之外也有频繁接触的痕迹。我正在秘密调查。”
“追查‘八核’是因为警方搜查资料外泄的那件事吗?”
“无可奉告。随你想象就好。”
“八核”是高举颠覆世界旗帜的恐怖组织,即使没有搜查资料外泄一事,也会成为公安搜查的对象吧。
自己被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情里,这种念头转而涌入了我的脑海。
* * *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接受右龙的问询。我将相以的推理以及下端的话全部告诉了他。右龙全程面无表情,我无法判断哪些是他已知的情报,哪些是新的。
其间,家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先是随救护车而来的急救人员,但他们看到下端已经死亡后便离开了。
紧接着是调查父亲遇害事件的刑警,他们与左虎刑警一同对下端的死展开了实地调查。
最后出现的是看起来像右龙同事的人,他们把电脑、手机、SD卡等电子设备全都扣押、带走了。
事后,右龙又打电话把我叫到了警视厅。
我和右龙在一个小房间里单独对话,他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
“不仅废墟中的电子设备被完全烧毁了,从主屋的电子设备里也没有发现可疑的数据。还有那个名为相以的人工智能也是,虽然能够观察它那高度发达的深度神经网络,但它并未持有原先让它变成这样的大量资料。”
这是在暗示警方的搜查资料的事吗?
“这几天,我们觉得可以归还物品时就会全都还给你,但是相以怎么办?只要你还带着它,就有可能再次被‘八核’盯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代为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