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常可欣刚好相反,方清颖从不跟任何男生单独约会。她家教好,别人的热情邀请总是微笑应允,不会直接拒绝,免得让人家没面子。但每次应邀而去她都会带几个交好的女生。如此这般几番后,那些追求者们也就都知趣地撤了。不知趣不行啊,佳人每次都带好多人来,买单时费用严重超支,他们赔不起这个本。
曾经校体育学院学生会的主席,一个高大健硕的男生放出豪言说一个月内要追到方清颖,否则他就在校
园里裸奔一圈。当时大家也觉得他很有希望,因为在这个阴盛阳衰的校园里,男生的质量与数量一样弱,这个男生却可谓是个中为数不多的精品之一,专业成绩优秀,长得也挺帅,体育学院的院草非他莫属。这样的男生方清颖应该会高看一眼吧?
这个男生是搞田径的,短跑速度相当快。可惜再怎么跑得快也还是没能追上方清颖。一个月期限后,他只能守约裸奔。当然没真得全脱光了裸奔,还是穿了一条内裤。却也惹来很多人哄笑着围观。
而方清颖的难以追求也因此更加尽人皆知。男生们再说起她时,都叹道美人如花隔云端,看得到摘不到。
有常可欣和方清颖的多姿多彩映衬着,秦昭昭的学校生活是那般乏善可陈。她除了学习就是打工,课余兼着两个家教,一个按劳支酬,一个义务劳动。
按劳支酬的那家是典型的上海人家,住着曲曲折折的弄堂,有着曲曲折折的小鸡肚肠,很会打小算盘。说好每次辅导两小时,却总是在快要结束前,那位妈妈会想起来小囡还有这里那里的问题需要老师多留一会指点她。一句话就是尽可能延长辅导时间。两小时内是她付钱买的,两小时外多一分多一秒都是她白赚的。月底结钱时,她又总是拿一大堆零碎票面在那里七拼八凑,凑到最后总会少个三块五块。
“唉呀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我实在没多余的零钱了。这还差了几块,你先拿着吧。改天有了我再给你啊。”
这个改天可就遥遥无期了,过后她压根就不提,秦昭昭也不好意思为三五块钱去找她讨要。
小说中,出生贫苦家庭的年轻女孩为了生计去打工,总会遇上贵人帮助她脱离苦海,真心爱上她并给她优越舒适的生活。但在现实生活中,会有这样的幸运儿吗?貌不惊人却能凭一颗真诚的心获得贵族庄园主爱情的简爱只活在书页里。
时间一天天滑过去,秦昭昭的生活一直按既定轨道进行,学习,打工,打工,学习。周末去乔穆外婆家为婷婷义务辅导时常能见到他,她一如既往地对他微笑点头,心里的酸涩在脸上不会流露丝毫。
期中考试后不久,秦昭昭平淡的生活起了一点涟漪。她意外地在课本里发现一封信,不知谁不声不响夹进去的。折开一看竟是一纸情书,信中写了长长一大通如何如何爱慕她的话,还约她当天傍晚在校园的湖畔见面。信尾的署名是“一个暗恋你很久的人”。
秦昭昭看完信后的第一感觉就是不可能,她有什么资本让男生暗恋?还是如此火热的真情告白。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可能,绝
对不可能。
她的本能反应非常正确。事后证明这是班上几个男生搞的恶作剧。全班女生中,哪些受欢迎哪些不受欢迎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那天几个坏家伙闲来无事寻开心,拿班上几个乏人追求的女生开涮。一人负责写一纸情书约她们出来,然后躲在湖边看着一个个应约而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丑小鸭”们按住肚皮狂笑。
只有秦昭昭一个人没去,这让几个男生离“大获全胜”仅一线之差。负责写信给她的那个男生卢小鹏因此被批评为笔杆子功夫不过关,居然没把她哄来。他也挺不服气的,这个全班公认的土包子是壁花中的壁花,本来他还以为他的任务最好完成,像她那样处在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突然有束光照进,她还不得屁颠屁颠就跑来了。谁知到头来竟被她给闪了一下腰。
不服气的卢小鹏因此在几个哥们面前立下军令状,他保证再次出手时一定把她拿下。
卢小鹏又给秦昭昭写了一封情书,写得哀切之极,说什么那晚在湖边等她等到花儿也谢了,回到宿舍还有点伤风感冒症状。今晚他会继续带病在湖畔等她,希望她这次能够前来,不要让他的心再受伤云云。
收到第二封情书后,秦昭昭开始有些犹疑了,到底要不要去她找谢娅商量。结果谢娅一看就说不能去,绝对不能去,百分百是有人在搞恶作剧。
“如果这人真喜欢你,干吗连个名字都不留,就冲这一点,可见没有任何诚意。秦昭昭,把信给我,我来替你处理。”
谢娅拿了那两封情书直接贴在系公告栏。信纸上她批道:隐名埋姓展开行动那是地下党员的活,追求女生请光明正大地追,名字都不敢留你是哪棵葱?活该伤风感冒。
围观者无不掩嘴而笑。
卢小鹏一而再地吃败仗,急于挽回颜面。这天他干脆直接拦住秦昭昭,请她务必赏脸晚上去趟湖边。
“实话跟你说吧,我和几个哥们打了赌,只要我把你约出来了,他们仨输我六百块。你当帮帮我行吗?到时候赢的钱我分你一半。”
秦昭昭想也不想地摇头。卢小鹏急了:“那六百全给你,行吗?”
秦昭昭没有再回应,直接绕开他走了。有些钱来得再容易她也不要。卢小鹏他们纯粹是拿她找乐子寻开心,她的尊严可不能只六百块钱就贱卖了。
壁花女生秦昭昭,竟然也像方清颖一样难以搞定,班上的男生为此没少笑话卢小鹏。在原本最不该跌跟头的地方跌了跟头,卢小鹏悻悻然:“都是因为她太自卑了,自卑得像只乌龟一样把自己缩在壳里。”
谢娅听了没
好气:“秦昭昭不答应跟你约会是自卑?你的自我感觉会不会太好了一点?她是看不上你,因为她心里住着一个音乐才子,比你强上一百倍!”
“切,我心里还住着孙燕姿呢,比她更强上一百倍。问题是够得着吗?她不就是一单相思嘛!”
“单相思怎么了?单相思音乐才子也比跟你这种货色混要强。除了一上海人的身份你有什么呀?要才没才要貌没貌,家里也就住在一破弄堂,你还当自己是王子呢?连青蛙你都不够格,顶多一癞蛤蟆!”
谢娅帮秦昭昭出头,打下了卢小鹏的气焰,回到宿舍后她还对她说:“真受不了班上那些上海男生,一个个也太自以为是。好像他们只要勾勾手指,我们这些外地女生就会扑过去任他们挑选。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谢娅此时对上海男生的态度已经不同于刚开学时的青目有加,现在她对上海本地生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一概印象不佳。同时她对于那位追求她的湖南老乡杨奇态度好转很多,用上海话来说吧,两人开始有轧朋友的苗头了。
章红梅也开始谈恋爱了,还是很时髦的网恋。她的恋爱开始之初全靠两条线,一根网线一根电话线,不是泡在网上聊天,就是拿着电话煲电话粥。据说她在网上认识的这位男朋友是复旦高材生,也不知真的假的,毕竟关于网络有句名言是“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但她深信不疑,并举例若干证明他是如何如何才思敏捷谈吐高雅。
网恋一段时间后,两人正式约在南京路的世纪广场见面。毕竟是头回见网友,她一个人赴约有点胆怯,就带上要好的徐瑛去壮胆。那位复旦男生也叫了一个哥们作伴,四个年轻人认识后,彼此印象都不错,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两对。
从此章红梅和徐瑛更是好得须臾不离,上课一起学习,下课一起约会。
同一间宿舍住着的五个女生,除了秦昭昭外,都在恋爱或准恋爱,唯有她还形单影只着。一个典型的被爱情遗忘的角落。
☆、10
10、
时光如梭,转眼一年又是尾声。
寒假回到家,秦昭昭发现隔壁周大妈家房门紧锁,居然没有人在家。奇怪,每年春节不是周家最热闹的时候吗?
秦妈妈告诉她,周大妈老两口今年春节去广州过年。他们三个儿女都在广东打工,年年春节回家车费又贵又挤得半死,今年小锋他们仨一合计,干脆让父母过去广州过年,因为年节期间南下的火车一点都不挤。小丹和戴军结婚后在广州跟同事合租了一套房,同事是要回家过年的,他们的房间就可以先借住着,爸妈兄弟反正都是自己人,挤一挤也没关系。广州那样的大城市,周大妈和周伯伯都还没去过,也乐得去开开眼界,兴高采烈地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那大妈大爷会在广州住多久哇?”
“过完年就会接了小丹一起回来,你小丹姐姐已经怀了六个月的小毛毛,要回家待产。”
秦昭昭瞪圆眼睛:“小丹姐姐就有小毛毛了?”
“前年五一就结婚了,现在也该有小毛毛了。你李伯伯的大儿子李剑一家今年从北京回来过春节,他们的女儿妞妞都会说话了。时间真是快呀,当年一个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伢子小妹子现在都开始做爸爸妈妈了,我们这些人不服老都不行啊!”秦妈妈很有感慨。
老——秦昭昭忙仔细打量母亲。的确,不知不觉间,母亲的头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黑亮,岁月的风霜已染白了她的丝丝鬓发,眼角的皱纹也密如菊花复瓣。
垂垂老矣——她不由自主就想起这个词。垂垂,是渐渐的意思。分钟秒钟每天一格格地走,走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觉从红颜如玉走到白发如霜。
邻里间见面,李剑让女儿妞妞管秦昭昭叫阿姨。“阿姨”这个称呼让秦昭昭怔仲了一下。小时候,她是李剑周小丹这些大哥哥大姐姐眼中的昭昭妹妹;上学后,她成了小弟弟小妹妹嘴里的昭昭姐姐;而现在,她升级成了昭昭阿姨。童年时曾觉得长大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事,可不知不觉间,她就悄悄长大了。
月亮出来了,一弯银白的月牙儿站在树梢。月亮还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月亮,但月亮下的人事已然代谢。一代人无可奈何地老去,一代人风华正茂地成长,一代人呱呱落地地诞生——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生命就是如此周而复始的轮回。
李伯伯的大儿子李剑当初作为长机厂第一个考上北京的大学生,很替李家扬眉吐气。他毕业时大学生的工作还由国家分配,进了北京一家大型国企,让他爸妈乐得合不拢嘴。虽然九十年代中后期国企开始不景气,他工作的单位也受到影响,好在他年轻又有学历,转投去了一家外资企业,拿的薪水倒比在国
企还高些。饶是如此,在北京整整打拼了十年他却一直还是租房住。买房的念头不是没有,但工资上涨的幅度永远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
李剑去了北京读书工作后就难得再回家过一次年。工作忙、路太远、火车票不好卖,孩子太小……各方面的因素都有。今年一家三口都回来过年可是大事,李伯伯两口子简直把大儿子一家当成贵宾接待,弄得跟公婆同住的小儿媳脸色很不好看。
年一过,大年初三李剑一家就回北京了,早些走票好买车也不那么挤。他们走了没几天,李家就爆发一阵大吵。起因是李氏夫妇偷偷给大儿子五万块回北京买房的事被小儿媳知道了,怒冲冲地指责公婆偏心。她吵闹的嗓门大得像打雷,引得前后左右的邻人都探头探脑来看。
李伯伯的小儿子李兵是个老实人,低声下气劝他媳妇别闹了,却被她一把推出老远。
“你这个没用的男人,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哥一家在北京小日子过得多舒坦啊!两个老的扔在家里让我们管,他们一年到头就是过年寄一两千块回来,现在一两千块能管什么用啊,他们也好意思。”
“玉兰,你别这样,我哥他在北京过活也不容易。那大城市的消费水准可比咱们小地方要高得多。爸妈都有退休工资,也不靠我和哥养活,寄钱也就是一个心意。”
“我呸!就算你爸妈有退休工资,不指望他们寄钱养活,但作为儿女他们尽过什么职责呀!这些年你爸妈可都是我们在照应,他们从没管过倒还有脸皮回来刮地皮。偏你那老糊涂的爸妈,我们一起住着照应了他们那么久没给过我们一分钱,到头来却给了老大一家五万。”
“这不是我哥要买房嘛!他说北京的房价越来越高,再不买就更买不起了。不只是哥跟爸妈张了嘴,嫂子还找她娘家要了三万呢。否则他们的积蓄不够首付款。”
“哈,哈哈,”玉兰冷笑,“买不起房就别买呀。我说今年他们一家怎么不远万里巴巴地跑回家过年,敢情是要钱来了。你哥他们两口子以前在我面前多傲气呀,摆一付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谱,嫌我书读得少没文化,跟我说话都不带正眼瞧人的。他们倒是有文化,怎么文化得回来榨父母的棺材本?有本事自己挣去。对了,那时你哥考上大学后不是说他会在北京努力发展,将来混好了就接父母过去享福嘛!父母享着他啥福了?到头来供他读完书不算还得掏钱帮他买房,他也好意思开这个口,我要是他我早买块豆腐一头撞死了。”
这场吵闹终结了李家春节期的喜庆气氛,玉兰大闹一场后收拾东西气咻咻回了娘家。并甩下话说年后她也准备去市里买套房子,长机这个乡下地方她早受够了。
希望公婆一碗水端平,既然能为大儿子的房子问题贡献五万块,那么她这儿也不能少一分。否则就你不仁我不义,往后别怨她不管他们。
李伯伯两口子为此愁眉深锁,他们哪里还拿得出五万块钱呀!当了半辈子工人才从牙缝里省下了那么一点积蓄,想着大儿子有急用就义不容辞地给了。其中确实也有偏心的成分,毕竟大儿子一直是他们李家的骄傲。对小儿子是考虑得不多,小儿媳一发作,他们也实在无言以对。
一家子骨肉至亲,原本是难得聚了一个团圆年,谁知年后竟会闹得家不成家。到底是谁的错呢?秦昭昭起初觉得玉兰太不应该了,李伯伯他们自己的钱他们拥有全部支配权,想给谁就给谁,她有什么可闹的?闹得这个家都要散了。
女儿单纯的想法秦妈妈不由好笑:“你不懂事,知道什么呀!玉兰生气也是情有可原,两个老的一碗水没端平,就知道偏向北京的大儿子。换了你也得生气。”
“我才不生气呢,不给我就算了。”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痛,如果你还有一个姐姐或妹妹,我和你爸都更喜欢她,有什么好东西都留着给她不给你,你心里头能舒坦?”
这么换位思考一下,秦昭昭倒也有些理解玉兰的感受了,于是又开始觉得李剑两口子不对。
“李剑哥哥也在北京工作那么久了,怎么连买套房的首付都没存下来?还要回家找爸妈要钱,他们俩口子过日子一定很大手大脚。”
“你小孩子知道什么呀!李剑在北京也就一个工薪族,过日子还能大手大脚。他女儿今年准备送幼儿园,听说一个月的托儿费最少也得七八百,我们这的托儿所最便宜的才一百块。你说这大城市的生活成本多高。”
虽然在上海读大学的秦昭昭课余也常去打工赚钱,但她吃住都在学校,花钱的地方很少,所以对于大城市的生活成本了解并不多。听妈妈这么一说才知道北京居大不易。纵然李剑俩口子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在家乡人眼中都是有出息的孩子,却只光鲜在表面,他们混在北京其实很不容易。
如此说来,只能怪李伯伯两口子一碗水没端平了。但李伯伯他们又何其无辜?家里好不容易飞出一只金凤凰,飞去天子脚下的北京城落了地,却迟迟生不了根。在那座大城市,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才算是有了根。他们做父母的都送了儿子九十九程了,总不能最后一程不送了吧?
说来说去,这件事竟说不好到底是谁的错。秦昭昭觉得李家的人都有他们的难处,没有谁是存了心想让这个家散掉的坏人。如果实在要怪,只能怪一个“钱”字,都是钱闹的。
谭晓燕今年好不容易买到了火车票回家过年,是买的黄牛
票。所谓的“手续费”竟比票价还贵二十块,翻了一倍都不止,让人哭笑不得。但她还是咬牙买了,只要能回家就行。
春节前夕的广州火车站一派兵荒马乱,仿佛战争时期的难民营。谭晓燕事先估计到了车站人山人海的场面,担心到时挤不上车,特意请了公司的两个男同事帮忙送她。果然,火车每节车厢进口处都挤得水泼不进,人人都想抢先上车,也不知抢这个先干吗?她好不容易才被两个同事推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后,过道上有个年轻姑娘焦急之极地挤过来找乘务员,说她的钱包刚才挤上车后不见了,里面有两千块钱还有身份证,能不能帮忙找找?
乘务员一脸好笑:“这上哪找去?你自己也不小心一点。”
年轻姑娘嘤嘤地哭了。谭晓燕不胜同情地看着她。后来和秦昭昭说起这件事时,她也说那姑娘太不小心了,像她随身带的钱收得多小心啊。才不用钱包那样扎眼的东西,揣在身上很容易被人看出来。她穿一条背带牛仔裤,胸前有个大口袋,钱就全部塞在里面。胸前的口袋小偷是不好下手的,比放在裤兜里要安全得多。
谭晓燕买的是一趟加班车的票,开得慢极了,停停开开,开开停停,总要给正式班车让路。晚点晚了好几个钟头,到小城都已经后半夜了。一出站就有出租车司机来揽生意。离开故乡整整两年,她听到熟悉的乡音只觉亲切不已,刚要点头答应一位司机坐他的车。却听到更加熟悉的乡音在唤她:“晓燕,晓燕。”
一扭头,她就看见了她爸爸妈妈,又惊又喜。她明明叫他们别来接站的,因为一早就知道加班车肯定晚点,到站时间没个准点何苦让他们过来白等。
但她叮嘱归叮嘱,谭氏夫妇还是忍不住跑来了火车站。火车晚点就一直在外面等着,天寒地冻里等了几个钟头。女儿一走就是两年,做父母的心里不知多挂念。今年终于能回家过年,他们都希望早一点见到女儿。毕竟她在家的时间也不久,春节一过就得回深圳上班。早一分钟见到,就多一分钟相聚的时间。
“爸,妈——”
扔下行李箱,谭晓燕张开双臂朝着父母跑过去,一家三口兴高采烈地抱成一团。冬天的寒冷仿佛也悄悄褪去了。
谭晓燕在家里只住了几天,初六就得走。春节期间绝大多数单位放假都是初一到初七,初八恢复正常上班。所以初五初六的火车最是客流量高峰期,买票都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托关系。她人还没到家时,谭妈妈就已经四处找人帮忙买火车票了,但春运的车票实在太紧俏,关系不硬根本买不到。最后找一个在火车站当保安的熟人领她进了站台,有去广州的火车靠站后,教她跑去卧铺车厢门前朝把守车门的
乘务员手里塞一百块钱:“师傅您帮帮忙,让我上车再补票。”
乘务员飞快地把那一百块揣进口袋,让她上了车。
2002年春节,谭晓燕来回双程的火车票都多花了冤枉钱。黄牛票贩是明宰,乘务员是暗收。这是为了回家过上团圆年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2002年春运结束后,3月份谭晓燕看到《人民日报》的报道:今年春运期间铁路部门共发送旅客1.28亿人次,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高的一年。
☆、11
11、
新学期开学没多久,徐瑛就和秦昭昭大闹了一场。起因是她认定秦昭昭对她男朋友说了她的坏话。
秦昭昭莫名其妙:“你男朋友我都不认识,我怎么去对他说你的坏话?”
“你别假装清白,昨天我的手机没电关机了,他打不通就打电话来宿舍找我。被你接到了,你就趁机大说特说我的坏话。秦昭昭,你太阴险了。”
“哪有哇,我从来没接过你男朋友打来的电话,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接了?”
“不是你是谁,那个尿桶的事只有你我知道。你后来不是也在我的水桶里撒尿了嘛!咱们也算扯平了,干吗还对我男朋友说。秦昭昭,你给我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徐瑛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秦昭昭立即想起了谢娅,尿桶事件她可只对她说过。找到谢娅私下求证,她很爽快地承认:“没错,昨天是我接的电话。那个男生说话礼貌又斯文,一听就知道是个好孩子。徐瑛那种人哪配有这样的男朋友啊!我就给他提了个醒,让他知道她是个什么人。”
“谢娅,你干吗多这个嘴呀!”
“这有啥,我实话实说又没瞎编排她。我说的都是事实,她敢做就要敢当。”
“可她还以为是我说的,跟我大吵了一架。”
“那一会我告诉她是我说的,我可不是她,我敢做就敢当。”
谢娅觉得自己没错,是徐瑛敢做不敢当,但很快,她自己也敢做不敢当了。
傍晚秦昭昭和谢娅一起在食堂吃饭时,徐瑛带着一个黑胖男子冲过来。那男子先是一巴掌打落了秦昭昭手里的碗筷,再一巴掌重重扇上她的脸颊,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居然敢欺负我妹妹,信不信老子扁死你。”
秦昭昭完全懵了,她几曾何时被人这般粗鲁地对待。她父母都不曾打过她的脸,小时候挨打都是打屁股。现在却被人用力掌掴,打得半张脸颊又麻又痛。
谢娅也吓坏了,这个野蛮的黑胖男人让她之前掷地有声的“敢做就敢当”此刻荡然无存。她可不想也挨巴掌,嘴像被胶住了似的不发一言,人也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
秦昭昭原本还指望谢娅出来担当,但一看到她胆怯后退的样子就知道不可能了。虽然她是个牙尖嘴利的辣妹子,但仅限于口头不饶人,对于这个动手又动口的粗鲁男人,她怎么敢出面和他较劲,吃这个眼前亏呢?罢了,反正她打也挨了,何苦再拖她下水一起挨打。
秦昭昭眼泪汪汪地被那个黑胖男人指着鼻子骂,周围看热闹的人一大帮,却没有一个过来制止,都像在看戏
似的看得津津有味。最后是一位老师闻讯赶来喝退了他。他临走前还撂下狠话,说秦昭昭再敢欺负徐瑛他就扁死她。
回到宿舍后,秦昭昭趴在床上呜呜地哭了很久。章红梅是帮徐瑛的,在一旁冷言冷语说些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之类的话。还说什么她没准是因为自己一直没有男朋友所以看到别人有男朋友就心理不平衡,就想搞破坏。只差没说她心理变态了。
往常章红梅要是说些不好听的话,谢娅都会跟她针锋相对地顶回去。但是今晚的谢娅也失了锐气,只是软绵绵地说了句:“人家够难过了,你能不能别说了?”
挨了那个重重的巴掌后,次日的周末秦昭昭都没办法出去见人。因为脸颊上的几道指痕未消。
上午她给乔穆外婆家打电话,想告诉他舅妈今天有事来不了。接电话的人却是乔穆,她昨晚哭了太久,声音有些沙哑。他听出来了,关切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病了的话要赶紧去看医生。”
一句话让她的眼泪差点又下来了:“谢谢你,我没有病,只是……”她忍了忍没有忍住,带着哭腔说:“我被同学的哥哥打了一巴掌。”
她的委屈憋在心里憋得难受,独在异乡又没个倾诉处。乔穆是她在上海最熟悉的人,在她心底也一直拿他当最亲近的人。他关切的话让她忍不住掉眼泪,一边哭,一边不由自主地就把昨晚发生的事全对他说了。
“你同学怎么这样啊!事情都不搞清楚就动手打人。还有,你为什么不跟她解释呢?根本就不是你对她男朋友说了什么,是那个谢娅。”
“都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就已经叫她哥来打人了。我都挨了打,谢娅又那么害怕,我就想算了,何必让她也挨打呢。”
“秦昭昭,你心地好是优点。但你不能太好了,那样只会委屈你自己。”
在乔穆眼中,秦昭昭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地好,乐于助人。但同时他也觉得她不该心地太好,以致于要多吃很多亏。像她答应他舅妈义务替婷婷补习的事,他一直觉得舅妈太厚颜了。明知道她课余要打工补贴开支,还好意思开这个口占用她宝贵的时间。对于她来说时间真正是等于金钱的,因为在这里义务帮忙就没办法去别处打工赚钱。但舅妈却那么心安理得,他无可奈何。
乔穆挂了电话后告诉舅妈秦昭昭今天不能来,她问什么原因他只说她病了。
“唉呀,婷婷下周一英语测验,还想着双休日这两天让秦昭昭好好替她复习一下,谁知她竟病了,真是病得不是时候。”
舅妈脱口而出的一席话让乔穆忍无可忍
,深吸一口气,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舅妈,秦昭昭义务替婷婷辅导了那么久,一毛钱都没收过。现在她有病不能来,你好歹也要说几句表示关心的话吧?”
他舅妈脸一红:“啊……她……病得怎么样?还好吗?”
“不好,恐怕她这段时间都不能来了。”乔穆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外婆房间。
下午乔穆离开时,他舅妈讪讪地拿了一袋水果让他送去给秦昭昭,她到底还是有几分过意不去了,叮嘱他代为“探病”:“本来我该亲自去的,但她们学校我没去过,去了也不知道上哪找人,何况家里事情一大堆,我也走不开。所以乔穆你替舅妈去一趟啊。”
舅妈会破费买水果送人是极难得的事,乔穆也没推辞,一把接了走人。他想这也是秦昭昭该得的。
秦昭昭起初听说宿舍楼下有男生找她时还有些纳闷,哪个男生会来找她呀?探头一望,眼睛倏地亮如闪钻——是乔穆来了。修长身形立在一株梧桐树下,头顶茂盛清新的梧桐绿叶温柔地披他一身绿影。
转身奔下楼,她的脚步声急促如快节奏的踢踏舞。心亦如舞,欢快喜悦地跳动着。
乔穆给她拎来了一袋水果,说是他舅妈让他送来的。“我跟她说你病了不能来,她就让我带点东西来看看你。”
“这怎么好意思啊,我根本没病,倒让她破费了。”
“这有什么,你应得的。如果你给婷婷的补习收费的话,即使是按半价也足够你吃上好多水果了。”
乔穆把一袋水果塞给秦昭昭,然后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一侧脸颊明显还有红肿指痕。被他的目光一扫,秦昭昭赶紧抬手捂住那半边脸,挨打后的样子实在不太好看,她不愿意让他看清楚。
“脸还这么肿啊,用冷毛巾敷一敷,消肿会快一些。”
乔穆温和关切的话,让秦昭昭心里一阵暖流洋溢。之前让她委屈万分的挨打此刻也觉得没关系了,因为有他特意跑来看她安慰她。
随意聊了几句后,乔穆就要告辞。差不多是吃晚饭的时间了,秦昭昭想留他吃了饭再走。“我们学校食堂的饭菜挺好吃的,我请你吃晚饭吧。”
“谢谢你不用了。明敏在我家,我……”
正说着,有叮铃铃的铃声响起,乔穆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手机按了几下,显然是来了短信。他一边看,一边微笑,唇角弯成一弯好看的弧度。是谁发来的短信,很容易由他的笑容中猜到。
“咦,你几时买手机了?”
“去年年前就买了,明敏回家过年,方便联系嘛!好了
,我不跟你说了,明敏已经做好了晚饭等我回去吃,再见。”
秦昭昭真想不到凌明敏居然也会做饭了,以前她可是地道娇娇小姐一个,爱情的力量真是大呀!对了,他俩已经“那个”了,现在搞不好已经住在一起了。她是不是天天为他洗衣做饭,像个温柔体贴的小妻子?
——秦昭昭好羡慕凌明敏,这个世界上,她是她最羡慕的人,发自内心的羡慕。
平静的生活每天内容都大同小异,日复一日过得飞快,转眼五一长假到了。
长假期间只有秦昭昭一个人留守宿舍。其他的舍友都有活动安排。常可欣和父母去了新疆玩;章红梅徐瑛和她们的男朋友结伴去游峨眉山;谢娅也和杨奇一起随他们系里一帮学生跑去洛阳赏花。临行前,谢娅还再三邀请秦昭昭也去:“这么多人一起去会很好玩的。”
电话事件后因为心怀歉意的缘故,谢娅对秦昭昭百般示好。也曾为此事再三再四地对她道歉,但相比她挨的那个巴掌,口头的道歉实在太轻飘了。她或许可以原谅她,但无法再和她像以前那样交好。所以洛阳行她怎么也不可能跟他们一起去。别说她和谢娅关系淡了不想同行,即使还是好朋友她也不会去。去趟洛阳得花多少钱啊,她可没有这个闲钱去玩。
长假期间秦昭昭的家教也停了,无论收费的还是免费的学生都要趁这个时间出去玩。那个小学生一家趁着黄金周出门旅游去了,婷婷也和班上同学一起结伴去了苏州。起初她妈妈不同意,说眼看就高三了还净想着玩,不要玩野了心。
“妈,你到底是怕我玩野了心还是舍不得花钱?我不管,我一定要去,我都答应同学了。我们只是去苏州,那么近的地方能花几个钱啊!你不要太小气。乔穆哥还要和明敏姐坐飞机去厦门呢,听说至少要去半个月。那个花费更大,你怎么不管他。”
“他花的是他爸妈留给他的钱,我有什么权利去管他。哦哟,这两个小年轻也太大手大脚了,居然烧包到坐飞机去玩,我活了四十几年还没坐过飞机呢。”
穆松也在家,他听不下去了:“乔穆不是去玩,他说有什么音乐奖和钢琴节5月在厦门鼓浪屿举行。他学音乐的当然要去长长见识。”
“我不管,爸妈,反正苏州我是去定了。我学习很辛苦的,也需要放松。”
做母亲的拿女儿没辙,只能对一旁的秦昭昭苦笑:“你看看这个孩子,已经够享福了,还要说自己辛苦。学习有什么辛苦的,我们那时候下乡才叫辛苦……”
婷婷不耐烦地打断她:“唉呀妈,现在都二十一世
纪了,你别总说那些老黄历的话了行不行?”
秦昭昭也没心思听他们一家人继续磨牙,她的心思全被穆松的话缠绕了。乔穆要和凌明敏一起去厦门,5月的鼓浪屿有什么奖和什么节要举行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被誉为鹭岛的海滨城市很美。碧海蓝天金沙银浪,他们这趟5月之旅一定会很美好吧?
回去后,秦昭昭特意上网查了一下。5月的厦门,将举行第二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暨首届鼓浪屿(国际)钢琴艺术节。
☆、12
12、
七天长假期间,无处可去的秦昭昭干脆骑着旧单车把上海市内的着名景点转上一圈。外滩、城隍庙、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等等,权当她的上海七日游。收费的地方就不进去了,她可舍不得花几十块甚至上百块钱买张门票。
七天长假后,游玩归来的同学个个都神情愉快,唯独谢娅闷闷不乐。而且回校的第二天,她也去校勤工俭学中心报了名,准备开始课余兼职打工。
事先她问了秦昭昭一些相关事宜,她听说她也想打工感到惊讶。谢娅家境挺好,父母都在做生意,她平时穿的戴的也都是叫得出牌子的东西。不像秦昭昭买衣服价廉第一物美第二品牌不品牌是不讲的,她没有经济实力去讲究那个。
“你干吗突然想到要去打工,很辛苦的,我怕你做不来。”
“我不怕,你能做我也能做,你也不比我多两个头四只臂呀!”
秦昭昭当然没有三头六臂,但她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谢娅不能跟她比吃苦的。她把这层意思一说,谁知谢娅眼中突然就噙了泪:“其实,我家的条件并不好,只是我虚荣,打肿脸来充胖子。”
薰风午后,阳光融融,秦昭昭和谢娅一起坐在宿舍楼前的树荫下,听她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真实的家境。
谢娅的父亲最早在一家煤矿企业上班,是个卸煤工,母亲没有正式工作,是位小裁缝。他父亲的工种又脏又累,干起活来一张脸总被黑兮兮的煤尘覆盖着。她记得小时候有次母亲抱着她去父亲上班的地方找他,看到那张布满黑色煤尘的脸时她都被吓哭了,死活不相信这个人就是她熟悉的父亲。
后来企业破产倒闭,她父亲下了岗。工作没了,日子还得过下去,思来想去他卖起了煤球,依然是跟煤炭讨生活。每天去煤球厂批一板车煤球,辛苦地拉去大街小巷叫卖。寒风里,烈日下,刮风下雨都得干。那时谢娅刚上初中,经常在马路上遇见拖着一车煤球的父亲。有时赶上上坡路她会跑过去帮忙推一把,虽然她的力量是那么微不足道,但父亲总是很高兴,为女儿的如此懂事与贴心。
但谢娅越长大却越不懂事了。高中她考进了市里的重点中学,学校家境好的学生很多,相对之下让她的心理很不平衡。为什么别人的爸爸是局长是经理,她的父亲却只是一个卖煤球的?长年累月跟煤打交道,脸上手上的煤灰洗都洗不干净,永远是黑兮兮的脸和手。她开始觉得丢人,再在马路上遇见父亲时都躲着走。虽然不愿意再和父亲亲近,但她找父亲要钱的次数却越来越多,因为她想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动
辄就是“同学们都有,就我没有”之类怨气冲天的话,父亲总是尽量满足她。
谢娅来上海读大学是父亲送她来的。她起初不愿意,坚持说她一个人可以,父亲却无论如何不放心头回出远门的女儿:“我就把你送到火车站,顶多送到校门口,你们学校我就不进去了。”
女儿为什么不愿让他送,做父亲的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她是怕他去她的新学校会丢她的人,因为他不是一个很体面的父亲。
父女俩千里迢迢来到上海,谢娅真的连校门都没让父亲进就打发他回去了。在这个同学之间彼此不知根底的校园里,她虚荣地说自己的家境好,父母都是做生意的老板。她还想结识上海男生,谈一个体面的男朋友,从此彻底摆脱那个让她觉得不体面的家庭。但她却一再失望,上海男生根本看不上外地女生,要么就直接拒绝你,要么就只想跟你玩玩。她很气愤,也很无奈。
学校的上海本地生无论男生与女生,谢娅都开始讨厌了,讨厌他们身上那种上海人的优越感。有什么可神气的,他们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嘛!尤其那个方清颖会投胎,如果是她生在那种好家境,锦衣玉食的生活过下来她难道会比她气质差吗?并不是谁的胚子好,而是不同的环境造就不同的人。
谢娅和杨奇的走近是无可奈何,他并不是她满意的男友人选,他只是湖南株洲一个普通教师家庭的儿子,家境不好不坏。但她失意的心需要慰藉,也就渐渐和他走近了。
这趟去洛阳玩,谢娅打电话回家要钱是母亲接的。意有迟疑,她便不耐烦:“长假同学们都出去玩,如果就我一个人呆在宿舍既无聊又没面子。人家会觉得我怎么就穷成这样,连偶尔去一次玩的钱都没有。”
母亲做不了主:“那……我跟你爸商量一下。”
商量的结果是钱很快就打到了她帐上,她高高兴兴地去了洛阳。在洛阳玩了几天钱不够用了,她又打电话回家想再要一点。接电话的人是她舅舅,毫不客气地把她数落了一顿:“小娅,你也这么大的人了,该懂事了。你爸爸还躺在医院呢,你倒在外头游山玩水地快活。”
她听懵了:“我爸怎么了?”
谢娅的爸爸五一前几天拉煤走在马路上不慎被一辆出租车给撞了,好在伤势不太严重,只断了一条腿。而且出租车也没肇事后逃逸,反正买了保险一切费用由保险公司承担。只是人得受罪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也得在病床上躺几个月。
出事后谢爸爸反复叮嘱妻子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女儿,免得她担心。谢娅打电话回家要钱去玩的事
谢妈妈对丈夫一说,他马上让她汇钱:“她想玩就让她去玩吧,长这么大我们也没带她去哪玩过,女儿跟着我们这样没能耐的父母也挺委屈的。”
从舅舅口中得知父亲出车祸的消息后,谢娅临时改变行程,从洛阳赶回了长沙。在医院一看到父亲黑瘦的脸和打着石膏的腿她就哭了。父亲倒过来一个劲地安抚她:“没事没事,骨折不严重,休息几个月就好了。这几个月保险公司还会赔偿我的误工费。你看这多好,休在家里还有钱拿,爸正好享享福。”
他越说,谢娅就越心酸难过,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孝了,应该被天打雷劈。
在这一刻,谢娅发誓以后不再那么虚荣、那么不懂事。更不再向父亲讨债似的要钱,回校后她也去打工赚钱自己养活自己。
听完谢娅声音哽咽的一席话,秦昭昭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握住她的手。她的心情她懂,因为她们是相似背景下长大的两个人,她所有的虚荣与自卑她都深深明了。
“对不起秦昭昭,那次徐瑛的事是我的错,却让你替我挨打。章红梅后来还说你心理不正常,其实心理不正常的人是我。我看到那些上海同学一个个都活得比我快乐比我舒坦我心里就特别不平衡,我就想破坏她们的好日子。我是不是有点变态呀?”
“都过去了,谢娅,以后别再跟人比了。人比人有时真会气死人,何必让自己过得那么郁闷呢。”
两个女生的手握在一起,彼此传达着丝丝温暖。
长假后秦昭昭的两份家教如常进行,她发现从苏州游玩归来的婷婷学习明显不在状态了。总是一付魂不守舍的样子,动不动就发呆出神。而且还嚷着减肥,容易发胖的食物如牛肉干巧克力之类统统不吃了,以前她可是很喜欢吃这些东西的。
秦昭昭不难猜出她转变的原因,只是不好去问。好在她妈妈也不是笨人一个,看出了苗头:“你不是小小年纪也开始轧朋友了吧?”
她不承认:“根本没有的事,瞎说什么呀!”
“不是就好,我可提醒你啊,马上就高三了,你好好守住心思给我扑在学习上,别搞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我已经够忙了,你少添乱啊!”
乔穆的舅妈最近很忙,小区有一对年轻夫妻请她周一到周五帮忙带一岁多的孩子,她也乐得多一笔收入。只是这么一来,老的小的吃喝拉撒都得她管着,有时这头小的才刚尿湿了,那头老人又拉在床上,烦得她只想摔东西。
烦不胜烦后,她跟丈夫商量,想把老人送去养老院。穆松不乐意,说她实在
要受不了这个累就辞了带小孩的活好了,怎么能把自家老人送进养老院不管,反倒替别人照顾孩子呢?她一口拒绝:“我替别人带孩子能挣钱,照顾你妈却一分钱都没有,我当然挑有钱赚的活干。”
“可是送妈去养老院也要花钱的,你赚的托儿费只怕得全搭进养老院,这钱赚与不赚又有什么区别呢?”
“别去那么好的养老院不就行了。我打听过了,郊区的养老院收费要便宜得多。”
他舅妈显然打这个念头已非一朝一夕了,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穆松还待反对,她已经拉下脸来:“你要不同意以后你妈你自己伺候,既然要当孝子你就别把照顾的事都推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