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克号》这部电影秦昭昭一直很想看,但票价实在太贵了,一张要卖三十块。小城的电影票平时也就是五块十块,这个三十块的票价简直堪比天价。如果让她在校食堂吃荤菜,可以吃十几二十份。既然林森丢了这两张票不愿意下去捡,那她捡了去看好了。
秦昭昭大着胆子走进丛林深处,眼前是一片眼花缭乱的绿,恣肆横生的茂盛植物如墙一般四面八方围住她。明晃晃的大阳当空照耀,地上却没有她的影子,她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被无数深绿间浅绿的枝与叶淹没。看似温柔的绿,却蕴含着隐秘的暴烈。荆棘的刺细如针尖,在□的肌肤上一擦一道细细血痕;灌木丛的枝芒一簇簇掠过前进的双腿,有些锋芒能透过牛仔裤刺痛她;最需要小心裸出泥土的山石,上面覆着一层厚厚青苔,一不留神踩下去,在这样的陡坡上摔倒,人会摔成滚地葫芦,搞不好就顺着山坡滚进山峡去了,不死也要送掉半条命。
在这片绿色海洋中,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细心寻找,终于找到了那两张粉红色的电影票,如花朵般分别挂在两簇相近的绿叶枝头。抬手拈下时她心里高兴极了,这场春游,它们可谓是最意外的收获。
有了两张意外收获的电影票,春游结束后,秦昭昭家都顾不上回就兴冲冲地跑去找谭晓燕,准备约她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她却不在家,谭爸爸说她上同学家玩去了,要吃了晚饭才会回来。彼时的学生不像现在大都有手机,谭晓燕不在家就联系不上。电影票是六点半的,等她吃了晚饭回来是肯定赶不上了。
就这样浪费一张电影票太可惜,秦昭昭想了想:“谭叔叔,你告诉晓燕明天早晨七点在南丰桥等我,我找她有事。”
傍晚秦昭昭提前去了电影院。电影院门口热闹非凡,卖票的窗口摆着票已售完的牌子,却还有很多人怀着希望在等退票。她把那张多余的票拿出来退,好几个人围着她要买,三十五、四十、四十五、五十地往上加,最终五十块卖给了一个戴眼睛的青年。她把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准备明天拿给谭晓燕,让她自己来买票看。
电影还有五分钟就要开演了,秦昭昭卖了票后先去了一下厕所,再抓紧时间进场。场内已经熄了大灯,只有银幕格外雪白耀眼地挂在前方,满场唯见密密麻麻的人头,过道上的加位都坐满了,真正是座无虚席。这个市电影院她从没来过,都不知道要如何去找座位。没头苍蝇般地乱转了半天,最后是检票员看过她的票后打着手电筒帮她找到了座位。那已经是整排座位中的唯一一个空位了。
秦昭昭坐下时,看到座位右边就坐着买她票的那个眼镜青年。左边她下意识地也看了一眼,一看顿时呆住——坐在她左边的人竟然是林森,他正满眼惊讶意外地瞪着她。
始料未及的遇见,秦昭昭呆了,林森也愣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天后,他先回过神来:“你……怎么坐在这?”
秦昭昭的脸顿时红了,她万万没想到林森还有一张跟这两个座位连号的票。原本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捡的票,现在却在电影院和他遇上了。他不是笨人,应该很快就会猜到是她捡了他的票。
秦昭昭不知道,林森的爸爸从单位拿回了三张票。原本打算一家人一起去看的,但这天领导临时要用车他来不了,他不去林森的妈妈也就不想去了,这样林森就独享三张票。他原想趁着春游在全班女生中特色一个能一块看电影的目标,偏偏不巧失手丢了两张票。没法子,只能一个人来看了。
两个座位紧密相连,秦昭昭面红耳赤窘迫无语的样子被林森尽收眼底。他顿时恍然大悟——显然她是去捡了他丢的那两张票。那片陡坡她竟然也敢独自下去?这个“小宇宙”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老天,秦昭昭你胆子还真大,我对你的景仰之心真是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秦昭昭当然听得出他并不是真的在“景仰”她,涨红着脸没有回应。这样一种类似捉贼拿赃的场面她又能说什么呢?只是一张脸不可抑止地红上去,耳朵根都是火辣辣的感觉。本能地想走,却又舍不得。为了看这部电影她也不容易呀!就这样走了多可惜。想留,又很尴尬。
正在去与留之间犹豫不决时,电影恰到好处地开始了,解了她的围。全场观众都安静下来,林森也不再说话,扭过头去看电影。她也就在椅子上坐定不动了。
☆、8
8、
《泰坦尼克号》带给秦昭昭一种无比震撼的感觉。那种震撼感,之前从未有过,之后也从未有过。那是唯一一次,她全身心投入地观看一部电影,深深地被打动。
那的确是一部值得铭记的电影,它至今仍被称为电影史上的一个奇迹。影片中华丽壮观的宏大场面;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深刻悲悯的人文情怀;巨大灾难下人性的善与恶体现;都刻画得尽善尽美,而电影的配乐、主题曲、服装、道具、场景、台词等也都极具水准。电影公司金额庞大的制作投资和导演精益求精的制作手法一起成就了它的颠峰荣耀。
在这部电影中,让观众感动的不仅仅是男女主角刻骨铭心的生死绝恋,还有那些小人物在大灾难面前展现的平凡却不平庸的伟大人性。
当汹涌而至的海水带着死亡寸寸逼近时,船长和船员们本可以第一时间逃离危险的,却令人惊叹地坚守岗位直到最后一刻。此外还有许许多多人性的闪光点,譬如救生艇优先让妇孺先上;巨轮设计师放弃逃难在耶稣像前与船共存亡;船员把钱扔回给贿赂他的贵族;鸳鸯般相拥在一起静静等待最后一刻的老夫妇;自知逃生无望的年轻妈妈,以罕见的平静和与温柔哄着年幼的孩子入睡;乱成一团的甲板上始终坚持演奏音乐的乐手们……这些细节都令人不能不看得热泪盈眶。大西洋冰冷的海水虽然淹没了当时的世界第一巨轮,但人类的美德、人性的伟大、人道主义的高尚情操永不沉没。
除去种种令人感动的细节外,这部长达三个小时的电影中,最令秦昭昭震动的是出现了□镜头。杰克为露丝写生那一幕,她脱去身上的衣服□出丰满圆润的胴体。那一瞬,全场观众都不约而同地低低惊叹。一阵小小的骚动如风过树梢般迅速传遍整个电影院。在此之前,电影院公开放映的电影从未有过此类镜头,电影总局把关严格,引进的国外影片中凡有暴露镜头的一律“杀无赦”,也不知《泰坦尼克号》是怎么侥幸逃过这一关的。
银幕上美妙的女性裸体让底下坐着的观众们反应各异。男观众当然是激动了,有人窃笑有人低低吹起了口哨;女观众则感到尴尬;至于那些带孩子一起看电影的年轻父母们就手忙脚乱了。比如坐在秦昭昭前排的一位年轻妈妈赶紧用手去捂儿子的眼睛:“这里不准看。”
秦昭昭也很尴尬,非常的尴尬,因为她身边坐着一个同班男生。和男生并肩坐在一起看露丝的□镜头,她有一种仿佛自己赤身裸体没穿衣服般的尴尬感。身旁的林森也显得不太自然,他应该是很想看的,但和她坐在一起似乎又不好意思直盯着看。眼神做贼似的这里飘一
下那里飘一下,最后可能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把目光落定在银幕上,口中似是自言自语:“好好欣赏吧,这是艺术。”
真有他的,居然想到扯起艺术这面神圣的旗帜来理直气壮地欣赏银幕上的女性裸体。
林森盯着银幕目不转睛地“欣赏艺术”时,秦昭昭如坐针毡,只希望这一幕快快结束。可人体绘画的镜头演完没多久又是男女主角在马车里亲热的画面,窘得她眼光都不敢往银幕上瞄了。
男观众们聚精会神欣赏的片段结束后,影片气势恢宏的下半场开始了。悲壮的画面一幕接一幕,女观众们陆陆续续地呜咽落泪,泪水最最泛滥的时候自然是露丝松开杰克的手看着他沉入大西洋海底的悲情一幕。秦昭昭那时已经不可抑止的泪流满面,耳中却听到林森不以为然的声音:“切,怎么可能沉下去呢?人在静止不动时应该是可以飘浮在海面上的。那么多遇难的人都飘浮在海面了,这才符合物理学嘛。”
最感人的一刻,他却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秦昭昭哭笑不得。
精彩的电影散场了,银幕上开始响起了片尾曲,电影院里恢复灯火通明。秦昭昭发现右边买她票的那个青年正摘下眼镜在拭眼睛,显然他也非常感动。哪像那个林森,那家伙来看这场电影真是糟蹋了一张票,除了“欣赏艺术”外他还知道欣赏什么?
眼镜青年注意到秦昭昭打量他的目光,扭过头朝她点头一笑:“这部电影很感人。”
“是啊。”
他们不过是简短的对话,却让林森有所误会,在她耳边嗤声一笑:“秦昭昭,这是你男朋友吗?会不会太老了一点,而且还要你想办法弄电影票,真没劲。”
对于才十五六岁青春无敌的高中生来说,二十岁以上的青年在他们眼中都已经显得老了点。
林森的话被眼镜青年听到了,他立即声明:“我可不认识这位学生妹妹,我只是花五十块钱买了她的一张退票来看电影。”
秦昭昭待要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脸顿时又红到耳朵根。赶紧站起来挤进退场的人群中匆匆忙忙朝外走,嘈杂人声中,她听到林森响亮的声音依然清晰无比地从后面追上来:“秦昭昭,一张票卖五十块,你可真有经济头脑啊!”
秦昭昭逃一般离开了电影院,脸一直火辣辣地烧着。不无懊恼地想,这个晚上如果没有林森的出现该多好。
第二天上学,秦昭昭提前出门,在南丰桥上等到谭晓燕,把退票的那五十块钱给了她,让她自己买票去看那场电影。
“本来昨晚想找你一起去看的,可是你偏偏不在家。浪费一张电影票太可惜了,于是我就把它卖掉换成钱。有了钱你就可
以随便哪一天自己买票去了。”
谭晓燕高兴极了:“昭昭你真是太好了,我正好也很想看这部电影呢。早知道我昨天不去同学家玩了,就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电影,能一边看一边交流心得体会,”
秦昭昭叹口气,是呀,谭晓燕昨天在家就好了。如果有她这个伴,她在林森面前也不会那么尴尬。
“你尴尬什么?有什么好尴尬的。那两张票是他不要了你才去捡的,又不是偷他的抢他的。你捡的票想看就看想卖钱就卖钱,关他什么事?别把他当一回事。”
因为谭晓燕一如既往地替她打气,秦昭昭在走进高一(2)班教室时表情比较镇定,只是心里还是有那么几丝不自在。尤其是看到林森时更不自在。不过他倒丝毫没有注意她,正眉飞色舞地和后排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林森眉飞色舞和几个男生们一起热烈讨论的是《泰坦尼克呈》,讨论的重点当然是“艺术”。其实他倒并不是只知道“欣赏艺术”,影片中恢宏悲壮的灾难重现画面也很撼动年轻的高一男生。不过,在正值性意识萌动的年龄里,最吸引他注意力的还是当数那些限制级画面。而看过这部电影的男生们也都和他“臭味相投”,异口同声地感慨露丝的身材实在太有料了,凹是凹来凸是凸,真他妈性感。
男生们坐在一起讨论什么事情时,大都喜欢用脏话来加强自己的观点。真他妈性感、真他妈漂亮、真他妈厉害等等,一种狠狠地肯定,肯定得无以复加。
他们甚至还把班上几个身材有料的女生拿来跟露丝作对比,对比的结果一致认定一个名叫冯琪的女生身材与之最相近。
在他们班上,冯琪确实是身体发育得最成熟的一个女生,也不过才十六岁,身材却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S型曲线,简直当得起“丰乳肥臀”四个字。男生们为此没少在背后议论她,一提到她就挤眉弄眼。只可惜她长相很一般,而且皮肤还不好,脸上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长痘痘,据说是内分泌的什么问题,搽药打针都无济于事。男生们不免都有美中不足的叹息:“好一付魔鬼身材,偏偏没有天使面孔。”
电影《泰坦尼克号》贡献给青春期精力过剩的男生们的不仅仅只是露丝这个的性感话题。除此以外,男生们还因为电影中杰克吐口水的镜头而热衷起了吐口水比赛。
他们经常下了课就一窝蜂地涌出教室,在走廊上扶着阳台一字排开,憋足了劲朝着外面吐口水,看谁吐得远。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恶心的比赛,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为此每天都是一滩滩黏糊口水的痕迹,也每天都有倒霉的人在走出教学楼时不幸成为楼上吐下来的口
水着陆点。骂骂咧咧又无可奈何,上面一排脑袋谁知道哪个脑袋是肇事者的?
直到有一天,有一滩口水“吻”上了一位年级组长的秃顶,他怒不可遏:“谁——谁干的?”
当然不可能知道谁干的,阳台上一排脑袋嗖一下全部缩得无影无踪,没有谁会傻得站出来承认。年级组长气急败坏,强烈要求各班班主任好好管束学生们的不文明行为。秦昭昭他们班的班主任使出了杀手锏,谁再吐口水罚去打扫厕所一星期。学校的公共厕所多脏啊!一帮捣蛋鬼们权衡利弊后当然是选择不再吐口水比赛了。
☆、9
9、
吐口水比赛被禁止了,男生们转而模仿起杰克抽烟。其实这一点更是被校方严令禁止的,但因为他们都是背着老师躲起来抽,一般情况下不容易被发现。
一帮十五六岁的男生们初学抽烟很搞笑。都还不太会抽,却又都故作老成,极力在脸上堆出沧桑的表情,以配合嘴角不熟练叼着的那根香烟。可惜总有咳嗽声拆穿他们“老成”的假象,特别是学习从鼻孔里喷烟雾时,几乎个个都是咳嗽连连,不明就里的人听了还以为他们集体感冒呢。
尤其林森总也掌握不好一口香烟吸进去再闭上嘴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方法,老是呛得咳了又咳。崔远志取笑他:“你一吸起烟来就咳得活像肺病三期。”
林森不服输,逮着时间就叼根香烟苦练“吞云吐雾功”,为此三天两头在校门口的商店买烟。有天早晨正好秦昭昭也在同一家商店买作业簿,他要了一盒烟后在裤袋里掏了半天没掏出钱来,见她在一旁付帐,就嬉皮笑脸凑过去:“秦昭昭,上回你用我的电影票卖了五十块钱,现在帮我付包烟钱行不行?”
电影票的事都过去了,林森也一直不曾提过,显然早已扔到了脑后头。不意这一刻他竟旧事重提,秦昭昭警惕地看他一眼,那一眼戒备森严,她担心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你放心,我没别的意思,我可不敢再招惹你。这不买烟正好没钱嘛,早上出门明明揣了十块钱的也不知半路上掉哪了?你好歹也用我的电影票赚过钱,现在替我付包烟钱总可以吧?”
他既然无心生事,秦昭昭也就胆壮三分,就事论事地跟他讲道理:“我为什么要替你付烟钱?那是你不要了的电影票,我捡来看或是退票卖钱都跟你没关系,我根本就不欠你的。”
“好好好,你不欠我的,那你借我八块钱行不行?我明天就还你。”说完也不待她答复,他就抄起那包香烟转身就跑。“老板,烟钱她一起付啊。”
秦昭昭还来不及叫住他,他已经一溜烟跑掉了。无可奈何,她只好把手里那张十块钱的钞票给店老板。这十块钱原本是她买完作业簿后准备买饭票的。
林森得了那包烟,一进教室就叫上哥们几个躲去走廊尽头吞云吐雾。他很大方,每次买了香烟来都会实施共产主义。他依然学不会从鼻孔里喷烟,不由发了狠,吸完一支又叼上一支:“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上课时间快到了,那几个男生都吸完烟陆续进了教
室。林森指间的香烟还有大半,他决定多“练吸”几口再进去。结果,十分倒霉地被政教处主任逮了个正着。
学生被抓到在校内吸烟是件要严办的事。幸好那包香烟不在林森身上,已经被崔远志带回了教室。主任把他揪到政教处严厉盘问,问香烟哪来的?是不是自己买的?他抵死不认,否则就是罪加一等。
“不是你买的,那是谁给你的?”主任的语气带有明显的诱导性,他打算顺藤摸瓜揪出几个不守校规的坏学生杀一儆百。
林森装痴扮傻:“没谁给我,我在地上捡的。”
主任怎么可能被他轻易糊弄过去,脸一板:“香烟是捡的?那你又是怎么点着它的?”
香烟打火机这类息息相关的东西在实验中学一律被视作违禁品,学生不允许私下携带。
林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捡的时候它就是点着的。”
好比在国民党狱卒严刑拷打下也毫不变节的□员,林森咬死了就是这几句话。假得不能再假,却被他说得跟真的似的。气得主任猛拍桌子:“好,我算你说的是实话。现在马上把你父母叫来,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是怎样在学校满地捡烟头抽的。”
林森的爸爸又一次被召来学校。他在政教处呆了大半天,出来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怒冲冲地宣布即日起冻结儿子的零用钱一个月,以示惩戒。
“我看你没钱还怎么买烟抽。”
林森这下惨了,手里没钱真是万事不便,不但不能再买烟抽,课余时连喝可乐吃烧烤打游戏机等也统统进行不了。虽然颇有几个哥们愿意替他出钱,但他很要面子,总花人家的钱他不好意思,不得不咬紧牙关准备捱过这为时一个月的“贫贱”生活。
秦昭昭不知道林森被他爸爸禁了零用钱一个月,她还一直眼巴巴地等他还钱呢。当时说了第二天就还的,可是等了好几天还没动静,她沉不住气了。八块钱在他只是一包香烟,在她可不是小数目,一个月的饭票钱呢。所以,纵然十分难为情,她还是红着脸去找他“讨债”:“林森,你那天……借我八块钱……还没还我呢。”
一提到钱林森就头大,他唉声叹气:“不是我不还你,是我现在没钱还你,过段时间再说吧。”
“啊,要过多久呀?”
“一个月吧,一个月后我就还你。”
> 一个月这么久?秦昭昭还等着钱买饭票呢,等上一个月饿都饿死了。林森又不是家里没钱的穷学生,还个八块钱有必要拖上一个月吗?她怀疑他又是故意在整她。这么一想,她的声音隐隐带出了怒气:“林森,你是不是又故意跟我过不去呀?”
“没有,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想再跟你过不去的意思。实在是最近很倒霉呀!”
把父亲冻结了他零用钱的事情说了一遍,林森双手一摊:“本来八块钱真是不算什么,但是现在一文钱难死英雄汉,我实在没钱还你。”
秦昭昭不死心:“那你之前就没存下一点零用钱吗?”
“我哪有钱存,我妈说我是有一个花两个的主。你就放心吧,一个月后我保证还你,我绝对不是欠钱不还的人。”
“那……你能不能先跟别人借了还我。”
“我从没跟人家借过钱,我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不就八块钱嘛,你至于这么急着要钱用吗?”
“我的钱是要用来买饭票的,等上你一个月,我都饿死了。”
林森愣了愣,一时无话,秦昭昭也不说话,胸脯气鼓鼓地一起一伏。他突然有主意了:“既然这样,那我直接给你饭菜票行了吧?”
秦昭昭眼睛一亮,对呀,反正她等钱买饭票,他还不了钱直接还她八块钱饭票也一样啊。林森拿出饭菜票来数给她,她不要菜票只要饭票:“我不在学校买菜吃,菜票对我没用。”
秦昭昭几乎拿走了林森一半的饭票,这下他就不够饭票用了,平时他一顿饭最少吃四两,有时候六七两都不在话下。饭票锐减他自然不够吃,回家理直气壮地找父亲要钱买饭票,理由是吃不饱。
林爸爸却一付识破他的精明口气:“你少糊弄我,这个月的饭菜票一早就给你钱买足了。你现在又来要钱买饭票,你爸在你眼里就那么好蒙吗?”
“爸,我是真不够饭菜票吃。您要不信您别给我钱,您亲自上学校替我买好交给我总可以了吧?”
“我替你买好有什么用。别以为我不知道,实验中学的饭菜票在学校门口那些小商店里都可以当现金用,反正学校食堂会回收。你还不是变着法子要钱花。你的小聪明就只会用在这些地方,几时老子要狠狠捶你一顿,把你捶得老实点。”
林爸爸训完儿子告诫老婆:“我再说一次啊,你绝对不准给他钱花。除非
你想纵容他学坏,要知道慈母多败儿。”
林爸爸是地道的大男人主义,林妈妈在他面前一向唯命是从。加上她也不希望儿子学坏,于是严格执行丈夫的命令。林森没能要到钱还挨了一顿训,无比垂头丧气。
每天中午在学校吃得半饥半饱,下午三四点林森就开始肚子饿了。遂又打着“恶作剧”的旗帜偷鸡摸狗,专掏那些喜欢带零食来学校吃的女生的课桌。掏着什么吃什么,哪怕是他平时不甚爱吃的糖果话梅之类,整个儿一饥不择食。有回他在一个女生抽屉里意外掏到两个熟鸡蛋,这个才对胃口嘛,马上狼吞虎咽吃掉了。
当那个女生发现课桌里的两个熟鸡蛋不翼而飞时,非常惊讶:“咦,我的鸡蛋呢?”
教室里不是没有学生看见林森偷吃了蛋,却没有人吭声,只是这里那里嗤嗤窃笑。秦昭昭也看见了,但她选择性失明地只当看不见。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她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实在顾不了别人。
那厢林森得了便宜还卖乖,崔远志轻声笑问他偷吃的鸡蛋可香时,他一撇嘴:“她那两个鸡蛋不太好吃,也不知用什么煮的,一股子药味。”
崔远志听了好笑,朝着那个女生扬声说:“曾婕,你那两个鸡蛋坏了,所以好心人替你处理了。”
曾婕脱口而出:“坏了?不可能,我妈一大早特意给我煮的当归鸡蛋。”
当归鸡蛋——教室里那些窃笑顿时都变成了哄堂大笑,而林森在一阵阵笑声中面红耳赤。
当归鸡蛋这种东西在小城一般都是妈妈煮给月经前后的女儿吃的,据说益气补血又调经。林森偷吃了曾婕的两个当归鸡蛋,差点被全班同学活活笑死。尤其崔远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指着他问:“木木同学,每个月是不是总有那么几天让你觉得很不舒服?否则怎么会去偷吃人家女生的当归鸡蛋。哈哈哈哈!”
林森丢脸丢大了,恼羞成怒地宣布他以后再也不吃鸡蛋了。秦昭昭想起他曾经白吃过她那么多个煎鸡蛋,暗中惋惜他这个决定下得晚了一点。
☆、10
10、
日升月落一天又一天,日历不知不觉翻到了六月。
六月的江西大雨滂沱,雨水的过于充沛造成了长江流域的洪水肆虐。江西省有好多县市受灾,尤其九江市是洪水侵害最严重、持续时间最久的重灾区。进入六月后,九江境内的长江大堤就频频告急,险情不断。这道长江堤岸保护着上百万人、上百万亩耕地及京九、合九、武九铁路和10、316国道,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政府一边紧急转移附近居民一边不惜一切代价力保大堤。驻地解放军官兵和武警战士们和当地群众一起投入长江大堤保卫战,誓与大堤共存亡。
每天晚上的电视新闻都会报道抗洪救灾的事。长机地区的街道办事处和厂管理处先后贴出了捐款倡仪书。实验中学也号召学生们向灾区人民捐款。
学校的捐款号召让秦昭昭很头痛。因为说是说自愿捐款,但学校却会搞排名,捐款得多的班级届时会表扬和颁发集体荣誉证书。学校这么一搞,班主任就马上在各自的班级里动员开了,谁也不想自己带的班落在后面。于是自愿捐款就变了味,变成了人为摊派。
秦昭昭他们班上,班主任的“建议”是每人最少捐五块。而一些家境优越的学生,她更是点着名让他们多捐一点。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们不能丢了这个美德。同学们一定要用最大的爱心去帮助灾区人民。”
秦昭昭以前上小学和初中时,学校有什么捐款活动学生们大都是五毛一块地捐,捐多捐少反正都是一番心意。现在班主任定出的最低标准却是五块,而且听她话里的意思,不捐这五块钱简直就是没有美德缺乏爱心。没办法,她只能回家找父母要钱。
学校这种几乎等同硬性摊派的捐款,让秦妈妈听了摇头叹气,秦爸爸则气呼呼地骂上了:“放他妈的屁!有爱心就是肯捐钱,捐得越多爱心也就越多?照这么说只捐一块两块钱的人都是冷血无情了!人家只要捐了,哪怕捐一分也是爱心。”
的确如此,爱心难道只能通过金钱来证明吗?捐款的多少也不见得就能证明一个人道德的多寡呀!
可是骂归骂,骂完秦爸爸还是要拿钱给女儿。让她“自愿”地去学校“献爱心”捐款。横竖是不能为了五块钱把班主任给得罪了吧?
六月底,除了迎接即将来到的期末考试外,高一学生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面对,就是高二的文理分科。因为高考时文科和理科的考试科目是不同的,所以选文科还是选理科是每个高中生必须面临的一次重要选择,与前途未来紧密相关。学校为此特意召开了家长会,会议主题就是高
二文理分科。与会的家长们也大都很重视这件事,很多人与班主任、甚至与各位授课老师反复讨论,好为自己的孩子在文理分科的方向上掌舵导航。
秦昭昭的妈妈开了家长会回来后对女儿说:“这些事情我也不太懂,不能替你拿主意。学是你自己在上,你自己想学哪一科就自己做主吧。妈相信你。”
秦昭昭决定学文科,虽然她的理科成绩也不错,但是她还是更喜欢文科。谭晓燕特别支持她学文科:“文科好,理科太枯燥了。如果不是被理科拖了我的后腿,我就不会读中专,而是和你一起读高中了。所以你好好学文科,顺便把我那一份也学了啊!”
班上倾向文科的女生很多,尤其那些有艺术特长的学生如凌明敏龚心洁等都是目标明确地学文科,文化艺术原本一家嘛。把各班学生分科打算的小道消息一汇总,林森在后排哇哇大叫:“哇,几乎全年级的才子佳人都汇集到文科去了。那我一定也要报文科班,否则整天和理科班那群歪瓜裂枣混在一起多没劲啊!”
后排那批无心向学的男生们一致认同他的“高见”。
文理分科的事,基本上就这样尘埃落定。只等高二一开学,学校正式安排学生们分科分班。
这天自习课上,秦昭昭听到邻桌的叶青在问凌明敏暑假有什么安排,她答得简单明确:“打算去上海玩一趟。”
“咦,上海你不是都去玩过两次嘛,怎么还去上海玩,你老实说是不是去找乔穆?”
叶青戏谑的问话凌明敏没有回答,亦是一种无声的默认了。
秦昭昭心里突然酸得难受。上海,有乔穆的上海,曾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她也好想去上海,去看一看乔穆。半年不见,他现在怎么样?过得还好吗?是不是又长高了,如乔木般高大挺拔?
可是她去不了上海。她不是凌明敏,每年寒暑假都能外出旅行,想去哪就去哪,有经济实力的父母自会无条件支持。她长这么大,足迹还没有出过江西省呢。如果不是小时候父亲的车间组织过一次庐山游,年幼的她兴高采烈地跟着父母去爬过一次庐山,她的足迹甚至还不曾走出过这座小城。
所以,上海对秦昭昭而言,简直遥远如海市蜃楼,那么的充满吸引力,却又那么的遥不可及。不论她此时是多么渴望走近它,但最快的走近也还要需要两年时间。两年后的高考,上海将是她唯一的目标。如同中考时,实验中学是她唯一的目标。
旁边那桌,叶青还在不依不饶地打趣凌明敏,她无奈地轻笑:“你别闹了,对了,你还有空信封吗?先给我一个。”
“又给乔穆寄信啊,行,我贡献一个给你。”
秦昭昭下意识地一瞥,看见凌明敏接过叶青递给她的信封埋头填写地址,心顿时一动。
她一直很想知道乔穆的通信地址,却始终不可得。她曾为此特意积极地帮生活委员跑去校传达室拿班上的信件,目的只为寻找乔穆寄给凌明敏的信,好从中获知地址。可是他每次寄来的信都不写寄信地址的,只写“内详”两个字。看着没有来信地址的信,她心里说不出的失望;看着“内详”那两个字,她心里又说不出的难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现在凌明敏要给乔穆寄信,信封上当然要写他的地址。如果,她能把那个信封拿过来看一眼就好了。可是,她以什么理由去找凌明敏拿信封看呢?
一堂课秦昭昭都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留意凌明敏。她看见她写好信封后,夹在语文书里一起塞进课桌肚。下课铃响了,叶青叫她去上厕所。看着她们结伴走出了教室后,她的视线瞟向旁边的空座位,要怎样去她的课桌里把那个信封找出来看上一眼呢?教室里还有那么多同学在,而她平时和凌明敏又没啥来往,冒冒然过去翻她的课桌是绝对不可能的。
正一筹莫展时,几个男生在课桌行间打打闹闹的行为突然启发了她。她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站后又马上走进去,走到凌明敏课桌前时假装脚底一绊,整个人站立不稳地向前跌。顺势扑在凌明敏的课桌上并暗中使劲把课桌往前一推,课桌肚里的东西马上就稀里哗啦地掉出来了。
让人家课桌里的东西掉了一地,自然要蹲下去一一捡起来。秦昭昭首先就是弯腰去捡那本夹着信封的语文书,那个信封仿佛知道她的心思般自动从书本里滑落出来。只一眼,眼睛就如同摄像机般把那一排汉字摄进了脑子里,清晰分明。
眼睛看到了信封,手却还来不及拾起就被人抢在她前头捡了那封信。抬头一看,是同样捣蛋成性的崔远志,他拿着那封信大呼小叫:“乔穆收,内详。这一定是班花写给乔穆的情书!咦,居然还没封口呢。”
后排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男生一下就全围过来了,半真半假地起哄:“快打开看看写了什么?”
秦昭昭急了,冲着他们大声嚷道:“你们要知道,私自拆阅人家的信件是犯法的。”
崔远志扬着那封信嬉皮笑脸地偷换概念:“我们没有私自拆阅,她都根本没封口,我们不用拆,直接拿出来阅就可以了。”
秦昭昭毫不含糊:“这不是拆不拆的问题,你们偷看别人的信件就是犯法,你快把信交回来。”
“关你什么事呀?又不是你的信。”
“是我不小心把凌明敏课桌里的东西碰到地上的,我当然要
负责把它们全部捡回课桌去。所以我不能让你偷看她的信件,快交回来。”
秦昭昭说到最后,把手直伸到崔远志面前,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目光锐利得简直有棱有角,扎得崔远志不禁一愣。本来兴致勃勃围在他身旁的林森突然扭头便走,边走边嘀咕:“小宇宙好像又要爆发了,危险勿近。”
他的话提醒了崔远志,他十分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把信交还给秦昭昭。这个女生“发起疯来”他也是见识过的,还是不要惹得她小宇宙爆发为妙。一群男生也都颇为扫兴地作鸟兽散。
林森和崔远志一前一后溜回座位,两个人窃窃私语:
“刚才还好你提醒我,否则那个小宇宙爆发起来真是吃不消她。”
“我看到她的眼睛开始喷火了,这种情况还不见好就收恐怕就收不了啦。”
“是呀,刚才她的眼睛瞪得足有铜铃那么大——咦,话说,班上的女生好像数她的眼睛最大呢。”
崔远志说着说着转移了话题,再把班上女生论“姿”排辈了一下后,他有了新发现:“以前没注意,其实秦昭昭大眼睛浓眉毛长得也不错,可惜就是皮肤黑了点。”
说到黑,林森突然想起头天晚上在电视机里看到的一段相声《卖布头》,里面有一段词是形容黑布的。他脖子一缩眼睛一眯,坏笑起来:“你说她怎么就那么黑?她怎么就那么黑?她赛过李逵气死张飞。像在东山送过炭,像在西山挖过煤,唉呀妈呀瞅瞅那个黑。”
他直接套用段子的话来取笑秦昭昭的皮肤黑,听得崔远志哈哈大笑:“她哪里就至于那么黑了,你也太损了点,这要让她听见一定又要气得拿刀子扎你。”
秦昭昭丝毫没有注意后排的嘀咕。把凌明敏的东西都捡回课桌肚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纸笔一笔一划仔细记下刚才偷偷看来的地址。
用了那么久的时间,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她终于有了乔穆的通信地址。可是有了又怎么样,她能写信给他吗?当然不能。他一定会讶异地问她哪来的地址?而她怎么弄到的地址,她羞于启齿。
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如蛇之鬼祟,但秦昭昭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她想要得知他的消息,想要有他的联系方式,即使不能跟他通信,看着那个地址也是件令她心满意足的事,至少她知道了他在上海哪所学校上学。她是那么那么地希望与他还有关连,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关连也好,所以她在意和他有关的任何人与物。她甚至悄悄收起了一支他当初离开时遗忘在课桌里的圆珠笔芯。那样普通的一件旧物对她而言却意义深长,感觉仿佛犹带他的手泽,时常在独自一人的夜晚拿出来爱惜
地摩娑。
☆、11
11、
暑假开始了,秦昭昭打算邀谭晓燕一起去找暑期工做。她想做暑期工的念头源于从乡下进城打工的永新表哥。
永新表哥是秦昭昭乡下四姨家的大儿子,他也是一个很会念书的孩子,只比她大一岁,开学就要上高三了。本该争分夺秒抓紧时间学习,但他却一放假就跑来城里打工。因为他要想办法赚学费,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那点收入根本不够供三个孩子上学。所以来城里找到一家洗车铺打工,吃住全包,一个月两百块,每天工作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没有休息天。
永新进了城打工,四姨特意托人带口信让秦妈妈照应一下这个外甥,毕竟城里只有她这一户亲威。秦妈妈帮人看店也是一份走不开的活,就让秦昭昭专程过去看看永新的情况怎么样,顺便送去二十块钱。虽然乡下老家兄弟姐妹中就出了她一个城里人,但她这个城里人的能力也极其有限。
那家洗车铺开在一个加油站里面。秦昭昭去的时候,永新正捏着水管冲去一辆小车身上的泡沫。因为是露天洗车,烈日炎炎酷热难当,所以他光着脊梁只穿了一条中裤。手脚部分的皮肤都明显发白发皴,显然已经和水“亲密接触”很久了。
秦昭昭走过去叫了一声表哥,永新见到她表情又意外又羞窘,赶紧关了水管拿件汗衫套上。乡下孩子进城来总是显得特别腼腆特别拘谨。他几乎就不主动开口说话,她问一句才答一句,还总是答相同的两个字。
问他住得好吗?——“挺好”;
问他吃得好吗?——“挺好”;
问他工作累吗?——“挺好”;
统统都是挺好。
而他住的地方其实就是洗车铺里一张折起来的钢丝床,简陋得不能再简陋,跟“挺好”二字完全不搭边;虽然过了午餐时间看不到他吃什么,但想来也不会有大鱼大肉;至于工作累不累,其实都不用他说,看他被水泡得发白发皴的皮肤就知道了——细节比语言更真实。
他们还没说上几句话,老板就过来吆喝了:“别只顾着闲聊,快点干活呀。”
秦昭昭不得不告辞,临走前把二十块钱给永新。他起初红着脸不肯接,她硬塞给他:“这是我妈给你的,有什么不好意思接的,她是你姨。”
离开加油站时,秦昭昭忍不住又回了一下头。永新已经脱掉汗衫继续捏着水管洗车去了,一个瘦削黝黑的光脊梁对着她。白花花的太阳这一瞬似乎显得特别刺眼,她的眼睛里如同落了针芒般有一种酸痛感。
永新在这里打工其实一点都不好,但他却满口的挺好挺好挺好。穷人家的孩子,大抵都是这样的早熟与懂事,要不怎么叫“穷人的孩子早
当家”。
从洗车铺离开后,秦昭昭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边走边留心看街道两旁店铺里那些贴在橱窗上的招聘启事。她想,她其实也可以为自己的学费做点什么,而不是一味地从父母手里拿。
谭晓燕没有和秦昭昭一起去找暑期工,她说:“我还要找什么暑期工,我就是我妈的暑期工。”
暑假因为学生们都放假了,谭妈妈的麻辣摊自然不能再摆在学校附近,就每天晚上推到市中心广场去做生意。夏日夜晚出来纳凉散步的人很多,夜宵小吃之类的摊子生意也大都挺红火。谭妈妈每天晚上都能卖出好多麻辣串,边卖边串边串边卖,有时要做到凌晨时分才收摊。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于是叫上放假的女儿帮忙打下手。
谭晓燕每天傍晚和妈妈一起出摊,忙到夜深才收摊回家。因为晚上干得晚,上午基本用来睡觉。下午则为晚上的出摊做准备。那些用来做麻辣串的青菜海带萝卜藕片蘑菇等等等等,该洗的洗该切的切,全部弄好后再用细竹签串成一串串。这是一项很麻烦琐碎的活,母女俩经常一做就是一下午。日复一日。
如果有得选,谭晓燕当然不愿意天天做这些洗洗切切琐碎麻烦的事。和秦昭昭一起去找暑期工做感觉上要新鲜有趣得多。可是她没得选,她妈妈辛苦操劳也是为了这个家,她能袖手旁观吗?
“昭昭,我是很想和你一起去打暑期工的。但没办法,我只能帮妈妈打工了。”
秦昭昭没有邀到伴,只好自己一个人在大街上东奔西顾地找事做。虽然很多店铺门口都贴着招聘启事,但一一问去却都不要学生。店铺找店员都希望找相对稳定的,干两个月就要走人还得重新招多麻烦呀!
秦昭昭不甘心,顶着大太阳在街上跑了半天,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一家肯接受暑期学生工的酒楼当服务生。开给她的薪水也是每个月两百块,但每天的工作时间只有八个小时,两班轮流制,每周可以休息一天。这些条件比永新表哥打工的那家洗车铺要人道多了。
酒楼那个胖胖的中年经理很和气,说话时笑容可掬:“你是学生,只来做两个月的暑期工。两个月在一些地方连试用期都不够,所以只能开两百块一个月给你,正式员工我们才给底薪三百。你能接受吗?”
秦昭昭已经很满足了,拼命点头:“能,能接受。”
办就职手续时有点小小的麻烦,按规定新员工需要先交两百块服装押金然后领取两套工作服,离职前归还工作服后再退还押金。但秦昭昭身无分文,也不想回去找父母要钱。就怯怯地问经理,没有钱可不可以用学生证做抵押?她把学生证掏出来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