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果然就是这么回事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别卖关子了。”
6
“记得好像是在学校组织的联谊会上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很久之前,安槻大学这种穷乡僻壤也有过一位神秘的美女,她的名字就叫‘千帆’。”
美嘉语气沉着,和平时的她完全不同,由加里不由得被吸引住了,观月和小景也是一副被施了催眠术的表情。
“不过,她是个女同性恋。至少大学里的人都是这么看待她的,而且她本人也没有否认。事实上,因为她传闻中的恋人的名字乍看是个女生的名字,所以大家就完全误会了。虽然不清楚真假,但好像确实有过这样的事。”
“高濑千帆?她还有传闻中的恋人?”观月抓着自己关注的点不放,表现在行动上,则是抓着美嘉的手不放,“谁啊?到底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刚刚也说了,那个人的名字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女生……”
“所以到底是谁嘛!”
“……千晓。”
瞬间的沉默之后,小景忽然说出了这个名字。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由加里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什、什么啊。”观月也捧腹大笑。“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是真的哦。虽然不知道这个传言本身的真实性,但我是真的听说过这件事。所以今天早上在停车场见到千晓学长的时候,我才会突然把他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名叫‘千晓’的男生,难道他就是……”
“不过我总算明白了,”观月没有理睬美嘉,“我总算明白美嘉的心声了。”
“什么我的心声?”
“你刚才自己不是说过吗,这么漂亮的人肯定得有什么重大的缺陷,不然就太不公平了。也就是说,美嘉你肯定很希望高濑学姐没什么男人运吧。绝色美女和庸俗丑男,这样的组合不是很常见吗?‘活该,你也有今天啊。’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吧?”
“等等,你这么说对千晓学长也太无礼了吧。对了,他还在收拾吗?”
“没有哦。”小景朝美嘉摇了摇头,“刚才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边喝啤酒边看电视了。”
“这样啊,那不然把他也叫到这儿来吧?”
“啊?为什么?”
“因为这样很对不起他啊,好像被我们孤立了一样。而且,观月,我们说不定还能从他那里听到更多高濑学姐的故事呢。”
“喂喂。”美嘉没理会观月的阻拦,咚咚咚地跑下了楼,不一会儿就拉着千晓回到了大家身边。他好像很困,不停地揉着眼睛。
“千晓学长刚才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一直打呼噜,哈哈哈。”
所以就别特地叫醒他,又把他带过来啊,在心里默默这么抗议的肯定不止由加里一个人。美嘉丝毫不理会大家责备的目光,让千晓学长直接坐到地板上,递给他一个杯子。
“掺水威士忌可以吗?”
“啊,真是谢谢了。”千晓半闭着眼,还是一副很困的样子,“谢谢。”
“我们观月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千晓学长哦。”
“哪有啦。”观月拿起枕头扔向美嘉,“别说些没轻没重的话。”
大概是酒劲上来了吧,观月和美嘉开始无视其他人,自顾自地吵了起来。不过两人当然没有真的动气,一来一回的斗嘴更像电视上的漫才节目。由加里觉得两人应该还要吵上一阵,正想趁这时钻出被窝去上个洗手间,就在这时——
随着膝盖感受到的撞击,藏在枕头下的小刀倏地滚了出来,塑料制的刀柄撞到地板,发出的却是硬物互相碰撞时候的尖锐声响。有一瞬间,由加里直冒冷汗,觉得什么都完了。但她随即又觉得这时让大家看到这把刀也不完全是坏事。
“……由加里,”刚好坐在旁边的小景花容失色地拿起刀柄,“这是什么啊!”
“防身用的。”由加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证镇静,但她对此也没有多少把握,“最近一直带在身上。”
“防身用的?”暂时和美嘉休战的观月脸色大变,来回看看由加里和小景手上的小刀,“喂,带着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之前没和大家说过,去年冬天,我被一个男人袭击过,从那时候起我就变得很小心。”
由加里语气淡然地说出了藏在心里的秘密,大家理所当然地陷入了沉默。
“啊,大家别这么在意啦。”由加里咯咯笑了起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个人没有得逞啦。不过那件事后,我多少变得有点神经质。而且当时身上带的防狼报警器也一点用都没有。”
“去年冬天……”小景怯怯地把刀还给由加里,“说起来今年新年到春天的这段时间里由加里好像一直都有点消沉……难道也是那件事造成的?”
原来不只是观月注意到了那件事啊,由加里觉得有些羞愧。不过也不奇怪,自己的演技还没有那么好,迟早也是瞒不住的吧。想到这里,由加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愉快心情点了点头。
“但、但是,小加里现在也交到男朋友了。”美嘉又大笑起来,她这种满不在乎的性格平常可能会被看作是少根筋的表现,却是现在的由加里求之不得的。“这不就解决了吗?啊,对了,千晓学长,方不方便把明天的菜单告诉我们?”
“啊,”突然被搭话的千晓显得有些狼狈,但他随即明白了美嘉的用意,“唔,嗯,是这样的。明天就做油炸沙丁鱼怎么样,先把沙丁鱼剖开调味,再烤……”
“喔,好像很不错嘛。”刚刚明明还说自己讨厌吃鱼的美嘉,这时夸奖菜品的气势可完全不像是在恭维,“还有呢?还有呢还有呢?”
“还准备做炸串,会多做一些鸡胸肉丸子,搭配鹌鹑蛋和虾,炸得脆脆的。”
不知不觉间,由加里已经被千晓一一报出的菜品深深吸引住了,想必大家也是一样的吧。刚才消沉的气氛突然被一扫而光,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嗯,很期待哦”“这样一来,在这里待十天应该不成问题了”,又回到了平常的状态。
此后大家又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别的话题,时间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午夜两点。
一时兴起喝过了头的千晓摇摇晃晃地走下了楼,大家也就此解散,各自就寝了。给空调定时的时候,小景说了句“这里果然还是太大了,心里老觉得不踏实,我还是到床上去睡吧”,被褥也不拿,就打着哈欠往楼下的客房走去了。
关掉电灯后,由加里她们三个又重新在被窝里躺好。最开始眼前一片漆黑,但逐渐适应了之后,月光的照射使视野变得相当清楚,简直把大开间变成了一个幻想中的小宇宙。清爽的微风则把蚊香的香气扩散开去。
“由加里。”是观月的声音。“你那边的月光好像比较亮哦。”由加里这才发现,月亮是从背面的窗户探出头来的。“怎么样,要不要换换位置?”
“不了,这边就挺好。晚安啦。”
“啊,晚安。”
由加里背过身,越过窗户稍微眺望了一下外面的夜空。虽然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但眼前的光景总感觉似曾相识。身体明明有睡意,心里却总是无法平静;外面天气明明正好,却不知为何总听到嘀嘀嗒嗒的雨声。
“不要……不要啊。”被逼到绝境的观月发出呻吟,“由加里……由加里会被吵醒的。”
“那种女人。”美嘉冷冰冰的低语声和她平时的语调大相径庭,让人一时无法分辨,“观月你喜欢那种女人啊?”
比起背后传来的黏糊糊的水声和对话的内容,美嘉直呼观月名字这一点更让由加里汗毛直竖。
“不……”观月不断地抽泣,由加里还从没听过她用这么尖锐的嗓音说话。“不……不是……不要……不要啊。拜……拜托……由加里会……”
“这么在意吗?她要是真的醒了,不是也很好吗?这难道不是个好时机吗,观月,你刚才原本是打算在这里出柜的吧?没错吧?我懂的,我都明白。你其实想和由加里做这种事吧……”
观月突然发出了带有金属质感的惨叫声。是梦,由加里意识到,这肯定是个梦。我现在太紧张了,所以才会梦到这种奇怪的事。
全身僵硬、冷汗直流的由加里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她大概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一会儿。直到看到调成振动模式的手机上有一通新的未接来电,由加里才回过神来。来电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的不是老家的父母就是壹成了。翻了翻记录,果然是壹成打来的,但再打过去时却打不通了。什么嘛。如果是重要的事,大概还会再打过来的吧。这么想着,由加里暂时放下了手机。
她起身看了看周围,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身旁裹着毛毯的观月还在睡梦之中,美嘉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被窝里。那果然只是个梦啊,由加里不断在心里默念。所以,即使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像是汽车引擎排气管一样的响声,由加里也认定这不过又是自己的错觉。
蚊香几乎已经燃尽了,空调也停止了运作。三个女孩子的汗珠使室内的空气变得有些闷热。但明明是一个这么大的房间啊,难道烦闷的不是房间的空气,而是自己的心绪?虽然还没有睡够,不过整个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由加里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正面的窗户,清晨冷冽的空气涌入房间。她又打开背面的窗户,大开间一下子变得凉爽。
正准备伸个懒腰,再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的由加里忽然呆住不动了,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背面窗户正下方的某样东西。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倒退几步。
“观、观月。”她来到观月跟前,伸手推搡还在熟睡的观月,“起来,快起来。”
“嗯?”是错觉吗,虽然刚刚醒过来,但观月的表情里有一种平常少见的慌乱。“怎么了?”
“外面有奇怪的东西。”
“嗯?是什么啊?”
“你先过来。你看,那里……”
观月走到面朝杂树林的窗户跟前,看向由加里手指的方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完全清醒了。
她看到的是一把钢质的梯子,尺寸很大,被架到了离窗户很近的地方,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难道是有什么人想趁天还没亮的时候用这把梯子潜入“小假日”的二楼吗?
“昨天,这里,”由加里下意识地握住了观月的手,好像在寻求她的保护,“没有这种东西的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观月也下意识地搂着由加里,“难道是变态?要不然就是小偷……哎?”
“怎么了?”
“那个是……”
由加里顺着观月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顿时吓得直起鸡皮疙瘩,抱着观月的手更加用力了,但还是浑身发抖,迟迟无法平静。好像有人倒在杂木林中,由于视线受到遮挡,从房子里只能看到那个人的下半身,好像是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好像一动也不动。
“什……什么?怎么回事?”
两人依次叫醒还在睡梦之中的美嘉、小景和千晓,向他们说明了情况。睡眼惺忪的千晓知道情况后慌忙跑向玄关,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情况,大家留在屋里”。
但是由加里却无论如何都安不下心,于是就跟着千晓出了门,观月也效法由加里跟了上去。小景和美嘉也连锁反应似的紧随其后。结果,所有人都离开了“小假日”,朝房子的背面进发。
一踏入杂木林,大家马上看到了男人的全身。他趴在地上,因此暂时看不到脸。不过从一头长发可以推断出他大概还很年轻。他身穿骑手套装,一个全护式头盔掉在一旁,不过周围却没有摩托车的踪影。男人的右手上不知为何拿着一个扳手。
千晓见怪不怪地拉过男人的手,查看了一下脉象之后说:“请你们哪位打电话给警察局和消防局。”
带着手机出来的由加里马上照指示拨通了电话:“喂!”
“死……”观月低声呻吟,“已经死了吗,这个人?”
千晓点点头,默默伸手向男人的颈部。由加里这才发现地上有一团漆黑的像是血迹一样的东西。再往旁边一看,掉在地上的兰博刀的刀刃上也粘着红黑色的东西。
“也就是说,他是被人……刺中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总之,警察到达之前,大家不要乱碰这里的东西。”
由加里还担心警察到底要多久才能到达这样的乡下地方,没想到二十分钟左右之后,穿着制服的警官就出现了,应该是这附近警局的警察。不过,这位已经开始显出老态的警官显然没怎么遭遇过眼前的事态,在增援到达之前什么也做不了。等到穿着便服的刑警和鉴识人员到达现场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我是安槻署的平塚。”穿着衬衫,年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如此自报过家门后,径直走向大伙。“报警的是哪位?”
由加里举起手,向前走了一步。平塚警官的眼神刚和由加里对上,就马上越过由加里,直盯住由加里的正后方。由加里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千晓。
“抱歉抱歉。”平塚警官朝千晓招了招手,上前几步把千晓拉到自己身旁,说着些“好久不见”“上次真是谢谢了”之类的话,这些简单的寒暄都传到了一旁由加里的耳朵里。
由加里她们几个无所事事地大眼瞪着小眼,在她们周围,鉴识人员来来往往,杂木林一带也被围上了写有“禁止入内”字样的黄色封锁线。
“……千晓学长,”小景拿眼角偷瞄了一下交谈中的两人,小声地说,“和那位警官认识吗?”
“好像是这样呢。”美嘉也是一副紧张的样子,“还说了什么‘好久不见’。”
7
一位穿着警员背心的鉴识科女警走向正和千晓聊得起劲的平塚警官,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平塚警官拿着这个塑料袋走向由加里她们。
“抱歉,从现在开始要占用各位一些时间,对每个人单独问一些问题。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们之中是否有人知道那名死亡男子的身份?”
怎么可能知道呢,我们分明连那个男人的脸都没看到过。仿佛是看出了由加里的心思,平塚警官戴上白色手套,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原来是一张驾照。
“唔。”平塚警官瞥了瞥被盖上薄布的死者,“名字好像是嶋崎丰树。”
“嶋……”四个女孩的声音在清晨的山间回响。“不会吧!”
“你们认识他吗?”
“他是我们……”观月作为代表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过因为太过惊讶,她有些支支吾吾,“我、我们常去的咖啡店‘Side Park’的店员。”
“私底下跟你们熟吗?”
“算不上熟吧,最多就是见到的时候能认出对方……不过,他为什么会……”
观月最后的这句独白也说出了小景、美嘉和由加里的心声。嶋崎丰树到底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啊?
此刻,警察正在一楼的饭厅向小景问话。警察将分别向他们这五个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了解情况,其他四人此时则集中到二楼尽量远离杂木林的正面窗户旁待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大家都以为是小景结束问话正走到楼上和大伙会合,转过头一看,却是一个穿着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男人还很年轻,发际线却已经节节败退。既然身处杀人事件的现场,想必应该是警方的人,但他的气质似乎和学校的研究室更相配。
“啊,您好啊,中越警官。”千晓连忙向他点头致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上次真是多谢了。”这个叫作中越的男人说起话来果然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十分平易近人。“我们见面的地方总是很奇怪啊。”
“是啊,真是巧啊。莲实小姐的问话已经结束了吗?”
“平塚还在接着问呢……啊,你好。”中越警官转身对着由加里她们,随和地笑了。这和警察给人的一贯印象多少有些不同。“敝姓中越,是这个案子的搜查主任。等一下还要麻烦各位配合我们的取证工作,一大早的肯定辛苦各位了,不过还希望大家能多多协助。”他说着再度转过头对着千晓。“匠先生,不好意思,能借一步说话吗?”
中越警官把千晓带到角落,两人起劲地聊着些什么。准确地说,应该是千晓不停地说,中越警官认真地听。中越警官抱着胳膊,表情平和,时不时重重地点点头。由加里她们虽然听不到两人谈话的声音,但看这架势就能明白大概不只是一般的问话。
“那个人说他是谁来着?”美嘉随意地拉着观月T恤的袖子,用她一贯调侃式的口吻提问道,“搜查主任是什么级别啊?很厉害吗?”
“准确地说应该不是一个级别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既然都叫‘主任’了,那应该很厉害吧。”
那果然只是个梦啊……由加里在一旁偷偷观察着观月和美嘉的互动,两人的表现和平时一模一样。观月充满领导气质,犹如这个小团体的保护人;美嘉则任性而奔放。两人的性格截然相反,互为对照,这种犹如母女的关系是绝不会突然脱离常轨的——由加里这样说服自己。所以,那种两个人好像都被另一种人格附身了一样的画面……不可能,不可能的啦。那肯定只是个梦,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个梦。
“难道说千晓学长也认识那个主任?”
美嘉这种满不在乎的口吻,勉强还是能划入“可爱”这个范畴的吧。这个声音真的可能变成昨晚那种有施虐倾向的男人一样的声音吗?
“好像是的。”
一向沉着冷静,俨然成人模样的观月,有可能化身成那种毫无抵抗力的少女吗……
“他在警察那里还挺吃得开的嘛。啊,对了,小加里。”
“哎?”正在妄想与现实间的窄缝中逡巡的由加里突然被美嘉搭话,差点没回过神来,“怎、怎么了?”
“不打个电话给男朋友让他到这里接你回家吗?”
“啊。嗯。”经美嘉提醒,由加里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于是便取出手机。“不过,这样真的可以吗?”
“什么啊?”
“我们现在不是还在杀人事件的现场吗,这种时候……”
“只不过是向我们了解了解情况而已吧。”观月面有愠色,“我们只是作为事件的目击者被留在这里的。”
“那真的可以打电话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如果真的这么担心,”美嘉轻轻地抬起下巴,指了指正和千晓聊天的中越警官,“直接去问那个很厉害的人不就好了。”
由加里也觉得这样做比较妥当,她一边走近还在聊天的两人一边说:“不好意思,我想打个电话给我朋友,应该没关系的吧?”
“嗯。”中越的态度仍旧随和得不像个警官,“没关系的,请便请便。”
“谢谢。”由加里稍稍走远,拨通了壹成的电话,但却迟迟没有人接。虽然已经是暑假了,但学校还是开设了补习班,所以这段时间壹成还是得去学校上课。每年也就是这个时候经常会有上司约他下班后去喝酒,如果他昨晚也去应酬了的话,现在说不定还没起床。
“……喂。”终于传来了壹成的声音,但和平时轻佻浮夸的声调相比,他此时的声音冷淡得像是在故意克制自己内心的感情。果然还没起床啊。
“是我。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吧?”
“啊,是小加里啊。没有。”壹成迅速把声音切换到轻快的频道,反而更显冷淡了,“没关系啦。什么事?”
“抱歉,好像出现了紧急事态,把原计划都打乱了。所以我才想着要给你打个电话。”
“什么紧急事态?”
“这里发生了一起案件。而且,好像还是杀人案……”
“杀……喂。”本想一笑置之的壹成突然反应过来,当即破音,听起来像打嗝一样,“喂喂,小加里。”
“我没有开玩笑啦。”壹成慌张的样子让由加里觉得有些开心。即使并不觉得有多害怕,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恐惧。“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发现洋楼背面的杂木林里躺着一个男人。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已经死了,喉咙被刀割破了。我吓坏了,赶紧报了警,现在警察已经到了。”
“警察到那里了?”
壹成的语气变得更奇怪了。除了慌张和困惑,现在还加上了戒备心一类的东西。他的言外之意好像是想说“所以你这家伙到底打给我干吗啊”,但如果真的这样问,容易一下子就被对方抓住话头提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所以暂时还是保持沉默。总之就是一副不想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样子,这是典型的壹成的反应,和由加里的想象没什么出入,所以她也不觉得有多惊讶。
“是啊,我接下来也要去录口供,配合警方调查。”
壹成对这句话毫无反应,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最后的回应却是抱怨一样的自言自语。
“……之后会怎么样呢?”
“什么会怎么样?”
“你们几个会暂时留在那里吗?还是……”
“这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既然发生了这样的案子,很抱歉,之前约好的事就先取消了吧。”
“啊,是这样啊。”听到这儿壹成才明白由加里特意打电话给自己的原因,他审时度势地换回了平时打电话时的语气,“什么啊,原来是那件事啊。好啊好啊,那个不成问题的啦。”
“说起来,今天早上是怎么了啊?”
“哎?”壹成的声音好像又变尖了,“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
“今天早上五点你给我打电话了吧?不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在说什么啊,没这回事,是小加里你的错觉吧。”
由加里打个哈哈,把壹成有些过度的反应对付了过去。他大概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吧,由加里想。今早的那通电话其实是要打给那个女人的,没想到却错打到我的手机上了,所以才慌慌张张地挂掉。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我差不多要去上班了。”
壹成急切地挂断了电话,本来以为他会在更改约定的时候多纠缠一会儿的,也许他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吧,一下子就答应了。这对于由加里来说倒是帮了个大忙。
“什么啊,小加里。”美嘉好像一直在旁边留意由加里的通话,她一边嗤笑一边走近由加里,“是和男朋友的约会吗?”
“唔,嗯。”
美嘉伸手碰了碰由加里。虽然这一下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由加里的心里却已经不再平静。一想到美嘉的这双手可能造成了昨晚黑暗中观月的抽泣,由加里的背上就犹如有电流窜过……
“嗯?怎么了,小加里?”
“唔。”想接着用一句“没什么”蒙混过关的由加里突然一闪念,条件反射似的拨开了美嘉的手。她的耳中仿佛传来了观月啜泣的声音。
“怎、怎么了吗?真的没事吗?”美嘉有些困惑,“脸色看起来好差啊。”
“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难道说……由加里好像瞬间明白杀死嶋崎丰树的凶手是谁了。虽然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但越想就越觉得没有别的可能。不过等等,现在就把话说死还为时尚早。因为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没搞明白,那就是动机。为什么这个人要杀死嶋崎丰树呢?再说了,嶋崎丰树为什么会到御返事村来呢?
要摒弃先入为主的观念——由加里这样告诫自己。但是,如果自己的猜测没错的话……由加里碰上了这个让她绝望的问题,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真到那个时候,自己能把凶手供出来吗?自己真的有勇气这么做吗?还是做不到的吧,做不到。一点儿自信也没有。
“怎么了,由加里?”观月也有些担心地走过来,“脸色很糟哦。”
“是啊,观月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没什么。”由加里拼命抑制住想哭的冲动,向后踱步。虽然知道自己的举动只会加倍引来两人的怀疑,但她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真的好难受。“没什么,真的……”
小景这时恰好回到了二楼,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变。由加里松了口气,美嘉第二个被叫到楼下。中越警官好像结束了和千晓的秘密谈话,跟在美嘉身后悠然地下了楼。
“……难道她,”小景沉默地摘下眼镜揉鼻梁的时候,冷不防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嗯?”刚才还担心地看着由加里的观月转头看向小景,“什么意思?”
“秀子啦。”
“秀子怎么了?”
“为什么她会在合宿的紧要关头宣布自己临时有事不能参加呢?我一直觉得有些不能理解。”
“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不就是因为有别的要紧事,实在无法分身吗?这也是没有办……”
“明明在放暑假,到底有什么事情这么要紧呢?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真的会有什么事重要到让她不得不取消和我们这几个好朋友早就定好的计划吗?”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如果是这么重大的事,我想她应该会跟我们解释清楚的。但是她却只是拿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理由。”
“她那时候确实是有些唐突。不过,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秀子会不会提前知道这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才会急匆匆地退出合宿……”
由加里大吃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观月。不安的情绪在几个人之间蔓延。
“等等,小景。你说她提前知道了?那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会提前知道……”
“我也不清楚,但就是突然有了这种想法……”小景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开始为自己辩解,“抱歉,说了这些奇怪的话。你们把我刚才说的话都忘掉吧,好不好,忘掉吧。拜托了。”
即便如此,焦躁感也丝毫没有减少。小景虽然为自己无凭无据的揣测深深自责,不断表示要收回刚才说过的话,不过大家很快就会知道,她的推测虽然不是完全正确,但也差得不远。由加里一行的调查问话在晌午时分结束,秀子本人恰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御返事村。身为“小假日”的主人,她当然也需要配合警察了解现场的情况,不过和她联系的警员一开始似乎是想直接到她家里拜访的,她却主动提出要到御返事村来一趟。
下午两点刚过,秀子的调查问话也结束了。她马上来到由加里她们所在的二楼开间,由加里刚注意到此时的她失去了往常那种从容不迫的神采,她就用和她的大小姐个性最不相称的深鞠躬做出了回应。
“真是对不起大家了。”秀子道歉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是我的安排不够周全,都是我的错。”
“唔。”可能是因为刚刚说过怀疑秀子的话,小景此时就像几个人里选出来的发言代表一样发问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8
“解释起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不好意思,我从头开始说明吧。一开始……”
“各位。”刚才一度离开二楼的千晓这时又重新出现,用慵懒的声音打断秀子,“抱歉打扰了。我想大家应该都很累了,都请到一楼的食堂稍作休息吧。我泡了茶,如果各位需要的话,我还准备了简单的点心。”
千晓的建议让大家意识到自己起床后还什么都没吃过。“咕噜”一声,某个人的肚子也配合地发出响声。美嘉挠挠头示意这响声来自自己。于是所有人都接受了千晓的建议。
下楼的时候,众人闻到一阵好像橄榄油炒大蒜的香气,由加里的肚子也毫无预兆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哇,是烟花女意面吧。”美嘉一路小跑到饭厅里。这是一道以番茄、红辣椒、续随子、凤尾鱼等为原料,再配以黑橄榄油、黑胡椒进行烹调的料理。
“你看看你。”观月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从冰箱里取出啤酒的美嘉,“一大早就这样,而且还是在现在这种时候,真是没规没矩的。”
“你在说什么啊,就是这种时候才要喝酒啊,不然怎么撑得下去。”
于是,大家也都理所当然似的把千晓准备好的茶晾在一边,喝起了啤酒。也许啤酒和辣味的意面比较配吧。和千晓才刚刚见面的秀子也不断发出“哇,好好吃啊”的赞叹声,好像已经把刚才的阴霾抛到了脑后。
“其实,”大家吃过饭再次聊起来时,秀子和刚才换了个人似的恢复了轻松的神色,“从今年春天开始,我就一直收到奇怪的信。”
“奇怪的信?”
“简单地说,就是有人仔细地观察了我每天的一举一动,再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
“那真的好奇怪啊,信是谁写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信都是手写封好口后寄过来的,没有署名。”
“那就是跟踪狂了?”
“嗯,可以这么说。不过既没有电话,也没有实际接触,只收到过这个人寄来的信。现在只能暂时把这个人称为‘怪信跟踪狂’了。”
升上二年级的前后,秀子每周会在家收到两三封封好口的信。每封信都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伊井谷同学,你今天在哪里哪里的店里买了某样东西,看了某部电影,见了某个人”之类的内容,简直就像每天都跟在她身后一样。
最初秀子只觉得恶心和害怕,但她渐渐注意到,信里的内容有些是对的,有些却并非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开始认为这些信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寄信人可能只是一厢情愿地想写一些观察日记类型的文章,并不会对秀子提什么奇怪的要求。如果不去理会的话,对方慢慢也会厌烦,寄信的事很快就没有下文了。这样判断之后,秀子就不去理会这些信了。
“这次定下‘小假日’计划之后,马上就有信寄到我那里了。笔迹虽然还是和之前一样,但是,怎么说呢,字里行间的语气和之前收到的任何一封信都不一样。”
寄信人在信中明确写道,秀子会和朋友一起在御返事村逗留十天,具体是日期是七月二十二日到七月三十一日。
“那家伙到底是通过什么方法知道这件事的啊?”
“就是这一点,当时我怎么都想不通。”秀子朝观月点点头,身体还在不住打战,“我当时好害怕。而且,从这封信开始,原本观察日记式的来信内容也发生了变化。”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了自言自语一类的东西。不再写具体的事情,有的只是一些非常抽象,甚至有点自恋的文字。总之就是一条一条地写自己是如何敏感、如何容易受伤、想找到怎样感觉的女性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而他的这些需求又都跟他在这之前写下的观察日记式信件里的我一一吻合。当然了,这些描述里包含了部分他对我的想象和臆测。”
“啊,真受不了。”
“我也开始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了。一开始收到信的时候,我会在读完后马上扔掉。后来一想到万一发生什么事,这些信可以在报警时作为证据,才开始有意识地把收到的信保存起来。”
“所以,”观月落寞地抱着胳膊,“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件事告诉我们?”
“我不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也不知道信会一直寄到什么时候,所以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但随着信中的遣词用句越来越没有分寸,我也越来越不安。毕竟是这样的穷乡僻壤,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附近可没有求助的去处。这样一来,我更觉得是不是直接取消合宿计划比较好。但如果我直接提出取消计划的话,大家又一定会追问原因吧?”
“嗯,当然会问。”
“其实,我只要说一声自己有急事就可以把这事对付过去了,最多就是给大家造成一点不必要的担心而已。当然,我也考虑过,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退出的话,合宿计划还是可能会照常进行。所以……”
“啊,难道说早栗同学之所以会在紧要关头退出,也是因为你?”
“没错,我偷偷拜托她也和大家说自己去不了了。我以为如果给你们做饭的人去不了了,那合宿计划就只能取消了。”
“但我们却又给你添乱了。”观月叹了口气,“带上了千晓学长。”
“这我确实没想到。”
“所以那个时候,就是我向秀子你借车的时候,你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通通告诉我不就好了?”
“我也考虑过索性把整件事都告诉你。不过,说到底怪信跟踪狂的目标只是我一个人。既然他对合宿的安排了解得那么清楚,想必也知道我已经中途退出了吧。所以我想这样一来他应该就不会专程跑到御返事村来了,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我就……”
“你说‘他’,”千晓突兀的插话让秀子的发言结束得有些尴尬,“所以你已经查明寄信的人是男性了吗?”
“没有,我当然没办法确定。不过一般来说就是男人寄的吧,那些信里的话那么粗俗无礼。而且,对我这样一个女生,他还有一种异常的执念。”
“也有人会对同性抱有执念。”
“话是这么说,但这也只是理论而已吧。重要的是,这次杀到御返事村来的人就是男的啊。”
“所以,秀子。”观月揉了揉太阳穴,“你认为嶋崎先生就是给你写信的跟踪狂吗?”
“警察联系我之前,我对这个怪信跟踪狂也完全没有概念。不过根据现在的情况,我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了。旁证也不少,这次合宿的安排我们是在‘Side Park’商量的,那个时候为我们点单的正是嶋崎先生,他完全可以借机偷听,了解我们的整个计划。还不止这样,我是在学校的食堂里告诉你们我要退出合宿的,所以那个时候不在场的嶋崎先生就不知道我已经退出了,所以才会跑到御返事村来,这符合现在的实际情况。而且,如果嶋崎先生不是怪信跟踪狂的话,他为什么要特地骑着摩托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呢,这根本说不通嘛……”
“等等。”小景面有愠色,“秀子,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会发生这种事都是自己的责任’一类的话?”
“嗯,我是这么说过。”
“我不是想在你的话里挑刺,不过,你觉得你具体应该负什么责任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如果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把合宿计划整个取消的话,嶋崎先生也许就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了。所以,他也就不会……”
“如果我们不来这里的话,嶋崎先生也就不会来这里。所以他也就可能不会被杀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杀害嶋崎先生的凶手就在我们几个人之中咯?”
由加里内心咯噔一下。她在心里制止着自己,眼睛却还是忍不住转向了观月和美嘉。她们也正斜眼瞟着由加里,注意到她的视线后也慌忙把眼睛移开了。
“啊……等等,我怎么会……”从秀子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她真的不是话里有话。脸上的困窘瞬间转化为一股无名火,秀子的眼睛里少见地泛起了血丝。“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是专程赶到这里用这样一番话来怀疑你们的?”
“可、可是……”被秀子的三角眼一瞪,小景的气势顿时消了大半,“可是,听起来确实像是这个意思嘛。”
“抱歉,是我的表达不太恰当。”应该是内心的怒火还没有平息吧,秀子一边说着道歉的话,一边却猛敲桌子,站起身来,“总之,我只是在后悔当初不应该犹犹豫豫的,就该当机立断把合宿计划取消。我想说的真的只有这些。”
“不过,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托腮做思考状的美嘉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她不顾秀子的反应,接着向小景发问,“你觉得我们这几个人会有杀害嶋崎先生的动机吗?”
“没错。”观月也用力点了点头,“我反正只在咖啡店见过他,除此之外对他一无所知,也没有和他私下聊过天。”
“这种事别人怎么知道嘛。”小景从刚才开始就有一种被大家围攻的感觉,这下终于爆发了。她也瞪着观月站起身来。“你说你和被害人私底下没有交集,但这也只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吧。别人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极端点说,这次的事件和有没有动机根本没什么关系。”
“哪能下这种毫无根……”
“你忘了嶋崎先生跟踪秀子这件事了吗?他之所以专程来到御返事村,是因为他以为秀子就在这里。所以,他很有可能把身处这个房子里的某个人——具体地说,就是我们四个人之中的某一个——错认成秀子了。”
或许是觉得小景说得有道理,又或者是感受到了观月责备的目光,秀子又坐回了椅子上。小景稍微停顿了片刻,看清周围的形势后,也坐下继续推理。
“虽然不知道嶋崎先生把谁错认成了秀子,不过他应该是想要对她使坏,没猜错的话,他就是用那把最后变成凶器的兰博刀威胁她的吧。”
“就算是这样,但威胁的时候他总能注意到自己认错人了吧?”
“如果周围刚好没有灯光,一片昏暗的话,也有可能认不出来。还有一种可能是,就算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误,但拿出来的刀可没那么容易收回去。总之,面对嶋崎先生的步步紧逼,惊慌失措的她在抵抗时碰巧夺下了嶋崎先生手中的刀,然后来不及思考就猛刺了过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属于正当防卫。”
“对,所以要把这种可能性也考虑进去。如果事情真如我刚才描述的那样,有没有动机根本无所谓。没错吧?我的说法有什么问题吗?”
包括秀子在内的四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由加里一时无法判断,这是因为小景的推论有理,还是因为小景的气势逼人,又或者大家只是觉得太过执着于秀子那个无心之失的小景有些可怜。
“逻辑上虽然没什么问题……”作为旁观者的千晓打破了这种滞重的沉默,“但我想这起事件的真相应该不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如果你的推断成立的话,嶋崎先生的尸体应该会在这个房子里被发现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