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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骨折

作者:吴辞 当前章节:465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52

余生平本来是不打算出门的,如果今天不是周五,是这样的。

在得知了陆弘煜对海鲜的热爱程度,余生平委婉的提出建议,可以在一周中做一次海鲜。

当然,要把味道极大的海鱼换成淡水鱼和虾仁。余生平小口喝着蜂蜜水时,吴妈正笑盈盈的去厨房起火做鸡蛋羹。

吴妈与陆弘煜不同,无论余生平几点起她都不会觉得晚,她只会给余生平递上半杯蜂蜜水,而后走向厨房准备佳肴。

软糯的豆沙包,淋上香油的芥菜丝,不隔夜的南瓜小米粥,她从来都不嫌麻烦,一一给余生平摆上桌子。

灶火「咔」的一声灭下来时,女佣把新裁缝迎了进来。裁缝的身上裹着一丝寒气,但鼻尖却挂着汗珠。

他一面想要尽快得到雇主的肯定,可一面又不敢催促雇主快些结束这顿早午饭。那样的神情常出现在为生计奔波的人的脸上。

周围的人都直勾勾的瞧着余生平,这让他心生了几丝愧疚,他那时想,陆弘煜让自己早起,是不是因为曾经也经历过被无数人盯梢的尴尬境地。他以后的确是应该早起些。

余生平三两下吞下了豆沙包,起身走向了客厅。

嗯,本家比偏宅大多了,看装修的痕迹,曾经是有过衣帽间杂货间书房客房之分的。

但陆弘煜并没有给人立规矩的习惯,在无客的日子里,余生平可以在任何一个角落做任何事,只要他敢为自己的后果承担责任。

余生平一直觉得自己被陆家养娇气了,这是他第一次在任务之外让一个手艺人左右为难。

裁缝第一次来时是喜笑颜开的,没人和钱过不去,做一套西服得到三倍的酬劳,这是谁都愿意的。

余生平猜他是个新手,要知道,陆弘煜虽然不擅长颜色搭配,但对于衣物裁剪却颇有造诣。他总能一眼瞧出什么人适合什么衣物。但他不愿意告诉别人。

他是热衷于看着别人栽跟头的。

尽管他并没有伸出皮鞋尖嘲笑别人的怪癖,可这实在不讨人喜欢。

可纵是这样,陆弘煜身侧依旧有无数人毛遂自荐,钱属实是好东西,很多时候钱不仅能使鬼推磨,还能让他们谈合作,做衣服,以及开车。

余生平站在镜子前都有些紧张了,这已经是新晋裁缝第四次更改这套西装了,这个小伙子在不久前刚刚毕业,本是充满活力接下这一单的。可没想到结束象牙塔的第一步就如此的艰难。

余生平很想告诉他问题所在。是的,让一个医学生根据身体结构给出衣物裁剪意见,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这还是他自己的身体。但余生平没有告诉他,刁难的雇主会有许多,比起直接告诉这个年轻人错在哪,不如包容他的错误,让他收获无数实践的经验。

余生平住进陆宅三个月,陆弘煜对一些细节是很执着的,但那多半是他这种完美主义者对自己的要求,这与对别人要求严苛是截然不同的。

余生平不知道陆弘煜为什么这次过分的吹毛求疵,或许是血淋淋的西裤让人印象深刻,又或者是男人的胜负欲——像是为搭配失败的领带挽回些面子。

余生平猜是后者,陆弘煜是有幼稚的一面的。

余生平高挑却瘦削,想要不邋遢,又想要不小气,版型宽窄,面料垂硬实在是难以拿捏。

裁缝在本子上勾勾画画许久,最终在胸口处画下一个小小的标记。他喜欢在细节上增添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余生平猜那是他擅长的,他望向别人厌烦的繁琐之处时紧张荡然无存。

余生平看那是朵花的形状,打趣到难不成要在胸口别朵花吗,裁缝点点头,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陆先生说您喜欢山茶花,要我一定把这个元素添进衣服里。”

裁缝触了触余生平的胸口,又笑道:“就是这里啦,小余先生,您放心,下次来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余生平有些错愕,他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吴妈说话,花圃里的山茶会在月底盛开,那时陆宅不再联系供应的花商,少爷会亲自采摘再给自己的朋友送去。

朋友,是什么样的朋友呢。什么样的人会让陆弘煜亲自种花呢。

余生平依旧想见一见这个人,或许是为了抓住把柄的任务,或许是因为其他。

余生平很快便赶去了医院,他要在晚饭前回到陆宅,陆弘煜在今晚是要回来吃饭的。

余生平是知道佣兵们会将自己的进出记录报备给陆弘煜的。

但他热衷于在陆弘煜面前耍各种各样的小把戏。轻松的氛围有利于食物的消化。

司机把余生平放在的医院门口,嗯,自从被记者围攻后,陆家就开始接送他了。

余生平觉得自己是被摆了一道,陆弘煜现在已经借着这个理由开始明目张胆的监视自己了。

有些时候余生平会觉得陆弘煜实在是深不可测,他的眼线好像遍布天南海北。

这让他不可抑制的想到0327。是的,他的情报商朋友很多时候会给人只手遮天之感。

但有些时候余生平又会觉得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哪怕他再擅长玩弄金钱蛊惑人心,也依旧只能找到普通不过的保镖佣兵,余生平总能精确的在第三个拐弯处甩掉这一干人。

今日一如往常,余生平在走出电梯时成功甩掉了后面的尾巴,装模作样的回应着实习护士的问好,并且顺路诓来了吴阳的病历单:高处跌落足部着地时,躯干因重力关系急剧向前屈曲,胸腰脊柱交界处的椎体发生压缩性或爆裂骨折。

是的,余生平要感谢自己的学习经历,那让他轻而易举的获取了周围人的信任。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懂内部交流的医生体。

余生平赶到病房时,吴阳正在伸手够旁侧的橘子。但他没成功,嗯,体型高大的人,要十分专注才能悬空着背又吊着脚掌握平衡。

他显然没做到。

余生平穿白大褂时意外的吸引人。

余生平并不愿意让更多的人前来询问医疗问题,那样他早晚会有被发现的时候。他扯上窗帘时,吴阳挣了挣,余生平猜他没猜出自己是谁。

吴阳真的长大了,余生平不再有一只手护他周全的能力。失衡倒在他肩头时,余生平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道:“是我……”

为了套上这件白大褂,余生平脱去了棉夹克,冰凉的指尖与散着热气的舌尖大不相同。这让吴阳一时间有些难受。

余生平打量着他,少年与萧瑟的秋天格格不入,万物枯萎的季节,他却抽根发芽,比从前更加高壮,圆润五官褪去青涩,愈加棱角分明,搭上那双眼睛让他更有侵略性。

这孩子好像长得太快了。余生平有些后悔这几个月不去看他了。他不愿错过这个孩子成长的每个阶段。

余生平像电影里所有的父亲一样,抬手抓了抓男孩健壮的肌肉,又拍了拍他的脊背。

他还想再碰一碰他的腹肌的,但很快便被拒绝了。男孩有些抗拒他的肢体接触,并且拽住了他的手腕。

余生平是有些难过的。像是已经展望到男孩如雄伟的树般日渐繁盛,而后遨游远离自己的日子。

或许是他的失落有些明显了,吴阳鬼使神差的朝他靠了靠,随后冰凉粉红的指尖就栖息在浓密的发丛里。

余生平愣了愣,不善表达的男孩在蹩脚的向他撒娇,他顿了顿,而后轻轻地摸了一把男孩的头发。吴阳那时低着头,不说话,只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余生平是个很寡淡的人,不仅是多年如一日的清冷气质,还是无论何事都不愿过多盘问的习惯。

是的,他从不过多评判吴阳的所作所为。不会像别的监护人一样大喊大叫,也不会心痛的声泪俱下。

吴阳觉得余生平这个人并不会释放自己的情绪,尤其是疼痛与关心。于是他向前凑了凑,只说:“我想吃个橘子。”

余生平的手真的很漂亮,骨节分明,灵巧秀气。弯曲的骨节随着橙子破碎的肌理翻转,圆钝的指甲进去又出来,夹着香气沾上湿淋淋的汁水,最后一片橘子皮掉落在果皮箱里,余生平准备顺走破掉的那一瓣橘子。

吴阳不恼他剥出的橘子不够美,很多年了,他总是习惯性的将缺口处的那一瓣戳破。

正午的日头渐渐退下远山,他们不说话,只一同吃下去残破的橘子,很多年了,他们足够了解彼此。

吴阳在傍晚前提出要走的想法,余生平那时正给他倒着温水,吴阳最近有些上火,嘴角有些发炎。

余生平把水杯递过来,只轻轻嗯了一句。这让吴阳有些不满。

吴阳对什么都不贪婪,除了爱与关心。总是觉得不够。他把头撇过去,不愿喝那杯热水。余生平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惯他的坏毛病,抬手要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前。

吴阳:“你都不问我是怎么受伤的。”

吴阳沮丧时会把声音压低,这让余生平想起他变声的日子,男孩的变声期不像网络上写得那样沙哑难耐,哪怕混着成熟与稚气让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余生平依旧觉得他可爱。

离开自己,吴阳经常离开自己,去市郊的房子,去外省旅行,他并不常在自己身边。

可他从未说过想要离开自己。像今天这样郑重其事地说,我要走了,这是第一次。

余生平当然有寻出吴阳身处何处的自信,可那是不一样的,这让余生平有一瞬的窒息,离开自己,他并不想让吴阳离开自己,他不想错过吴阳的任何一个成长阶段。

无论是大起大落的生理变化,还是日常的点点滴滴。但他没有权利让吴阳为了自己而改变选择。那实在是太自私了。

余生平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只道:“你是怎么受伤的?”

吴阳不喜欢他敷衍的态度,并没有立即回答。这就是青春期的孩子,阴晴不定的。

余生平似乎很擅长对应冷战,吴阳不讲话,他便也不讲话。

时针快挂向六时,余生平起身准备离开。陆弘煜会在一个小时后回家,他该走了。

余生平:“按时吃药,多喝热水。”

吴阳被余生平这段平淡告别惹得一身怒火,嘶,这就是他最不喜欢余生平的一点,好像永远都不会有情绪波动。

他怒喝道:“你不许走!”

临床的家属被吓了一跳,余生平只好笑着道歉,“孩子在学校摔伤了,说了他两句有些闹脾气了。”他可真狡猾,没走却虚张声势。

他可真虚伪,明明对自己吝啬着表情,却对陌生人笑个不停。

吴阳对视上他的眼睛,他还在笑盈盈的道:“孩子长大了,开始好面子了。”

吴阳从没有那么生气过,他一把扯住了余生平的衬衫,迫使他低下头来瞧向自己,又是这张笑脸,就是这张笑脸,把他当作孩子看,小瞧他,轻蔑他,哄闹他,他骂道:“余生平,你不许再笑了,恶心死了!”

余生平又恢复了淡然的表情,他似乎忌惮着触碰他的脊背,只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所以你是怎么受伤的?”

打斗使得腰肌暴露在空气中,有人在用圆润的指甲扣弄着腹部的伤口。

这让余生平感到不自在。他微微战栗,却什么也没说,吴阳那时实在像只受伤的小兽。

许久过去,吴阳闷闷道:“为了保护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很重要。我不能没有他。”

余生平阻止了腰际想要再向上探索的手,他瞧着男孩眼里的那团火灭了,他把手伸进吴阳的后背,冰凉的手指顺着划痕走了一遭。

大概是刚刚闭合的伤口已经微微裂开了,余生平感觉到了血。他道:“晚几天再走吧,明天我会给你带药来。”

吴阳一下子卸去了力气,转过身去道:“余生平,你不能一直这样对我。”

余生平没有说话,只起身走向了楼下的食堂。

那天余生平没有急匆匆回陆家,他留在医院陪吴阳吃了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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