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奇被吓得不轻,但他是意志力十分坚定的人。
余生平在七点前回到了陆宅,一切都刚刚好,除了小臂那块时时钝痛的伤口。
干涸的血液渗过厚重的帽衫,被冷风风干,又与滚烫破碎的肌理相连。
白饼今日不同往昔亲昵的迈进他的臂弯,血腥味让它退避三舍。
余生平那时撇了撇嘴,他本想任务结束后带走这只猫的,现在看来它并不适合刀尖舔血的生活。
他面不改色的扯开了与肌肤相黏的布料,钝痛混着新鲜的血液汩汩涌出。
他不怪肖奇,人在失智时时常失控。
他也不怪自己,高额的佣金注定要过不安稳的生活。
他只是有些难过,自己花了好久时间才与白猫变得亲近些。
可现在它躲着自己,不近不远的停在窗台,男人进一步,它便退一步。
没人愿意靠近一个不会痛的人,这同样适用于猫。
同往常一样消毒、缝合又裹上绷带,余生平庆幸现在处在秋末,厚重的衣服为他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余生平不再计较,只起身试穿起返工四次的西装。他有些遗憾没能与裁缝道别。他是余生平近期接触过的最生动的人。
西装的面料比余立安的那套还要好,远瞧着并无所长,可实则各处暗藏玄机。
简约的衣物前点缀着一枚山茶花的胸针,在灯光下花蕊熠熠生辉。让平平无奇的套装变得精致不已。
宽大的镜面前,胸前发出点点光亮,那是这次设计的重头戏,胸针采用了特殊的材料,层叠的花身内藏着细细的花蕊,随着灯光冷暖的变化,花蕊会变成不同的颜色,而当处于黑暗时,它又会散发出莹莹的白光。
陆弘煜做了两只,分为黑白两朵,灵感源于太极八卦图,寓意相生相克,对立斗争又资生依存。
余生平站在镜子前,细细摩挲着小小的山茶花,每摁一下便能感觉胸口处凹陷而后跳跃。
余生平喜欢这件衣服,不仅因为它的来之不易与昂贵,更因为它的格外合身。
陆弘煜对于细节的严谨与偏执会让人迷茫,像这样精心挑选西装,认真返工三五次,再花费昂贵价格订制一对胸针,不自觉让人浮想联翩。
如果不是任务夹身,任何人都该觉得他们此刻早已坠入爱河。
胸口小小的胸针被指温捂热,余生平侧身瞧了瞧花圃内的山茶花,他觉得自己好像知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陆弘煜趋之若鹜了。
陆弘煜那时正从车内出来,他像是故意臊他似得,偏赶上余生平试用这西装时也穿上成套的与他凑对。
他们明明是逢场作戏,可陆弘煜偏偏瞧着他折了花圃里盛开的第一朵山茶。
他抬手唤他,边笑边走向别墅,余生平鬼使神差的下了楼,好像两人多么迫不及待地奔赴彼此。
他们越走越快,穿过廊道,又走下楼梯,终于在阶梯的中间相遇,普溪的秋末真的太冷了,陆弘煜夹着一身寒气将花递给了余生平。
余生平这时才发现,他的胸口并未别上与自己相同的山茶,他所有的胸针都是那样会熠熠发光的材质。他们一点也不心有灵犀,陆弘煜是只有黑色的西装罢了。
风吹过树梢,余生平定睛看到,哦,原来庭院里不止开出一朵花。
那时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同离开泥土的山茶一样孤寂。
他垂了垂眸,将刚刚准备好揶揄的话换成了另一句。
他说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山茶花,想在后院种满小红玫瑰。
陆弘煜并不恼,自顾自地沉沉道:“很适合你。”
哪里合适呢?
花,西服,还是胸针。
陆弘煜的手有些冰凉,余生平本想接过花后嘱托他戴上围巾的。
可那样缠绵的话,无论玩笑还是认真都要裹上几丝软绵绵的腔调。他有些累,阵阵跳动的伤口摧毁他的理智,只道:“我不喜欢。”
陆弘煜不因为他突兀的话生气,他像往常一样起身走向了楼上,好像刚刚折枝取花的不是他,费尽心思做出西装与胸针的是别人。这让余生平为那朵白白牺牲的山茶感到悲哀。
陆弘煜不明白余生平为什么突然耍起了脾气。是的,连余生平都不知道为何要打破这虚幻的平衡。
余生平感谢陆弘煜给了彼此足够的空间。
当面拒绝别人的礼物,并且毫不留情的说“我不喜欢。”这在余生平的人生中是不被允许的。更是失礼的。
这几个月来,他时常用陆弘煜不能守时陪自己吃晚饭而打趣对方,可当他风尘仆仆地从公司赶来,却莫名其妙的被甩在客厅独自吃饭。这实在是有些任性。
余生平谨遵今日事今日毕的原则,打算在明天来临前道一个歉。
他果然没猜错,陆弘煜那时正在客厅桌前翻弄那沓永远都处理不完的资料。
有些时候余生平会觉得陆弘煜是故意的,因为他平时都该在书房,可今天却特意坐在了客厅。
余生平自顾自的打开了冰箱,好像自己只是口渴,而非试探。
陆弘煜不拆穿他的伪装,只轻轻的咳嗽的两声。
余生平惊讶于他们快速建立的默契,这让他时常错生彼此相识许久的感觉。
他乖乖的倒上一杯蜂蜜水,又转身开了灶火。
他们都不太擅长做饭,可好在能够精准操控电磁炉。
余生平不把水端去,而是慢吞吞的温起粥,有时他会发现,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埋着一些骄傲的,像是抬起了脚尖,可还要让陆弘煜伸一伸手,才肯下冷战时的台阶。
陆弘煜走向前来喝下了那杯蜂蜜水,而后道:“味道不错。”
他装作是意外,起身又填上半杯水。
余生平觉得陆弘煜好笑,嫌弃着不与他用一个杯子,只道:“吃饭……”
旧的水壶有些漏水,陆弘煜并不知道这些事,涓涓的细流顺着杯沿洒在灶台与地上,他又不知道哪里才有抹布。
这间房子除去余生平一切都属于陆弘煜,可这间房子好像除去了陆弘煜哪里都能运作。
余生平蹲下身子,轻巧的擦过地板,陆弘煜不走,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扶住了差点儿滑倒的他。
你瞧,他其实是能边接住盘子又边扶住自己的。
被救的人丝毫没有感谢的意思,反而抬头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小气鬼。”
是的,余生平想起了刚来时摔得那个跟头。
陆弘煜不解对方为何会为自己安插上小气鬼的外号,他认为自己在钱物方面并不吝啬。而现在在时间的方面也渐渐变得大方。
他把餐具放在桌子上,又望着他坐到自己对面。他饿坏了,漂亮的眼睛溢出渴望的情绪,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也因为饥饿变得生动。
他该是更大胆的人,就像只猫一样。
余生平抬起手来像是要接过对方的盘子,可勺子随着腕子一拐,原来只是讨了一勺粥喝。
陆弘煜是不能中这些小把戏的,他稳稳地托住盘底,任由对方如何混淆视听都会安全稳落的让盘子落于桌上。
余生平瘪瘪嘴,狐狸似的道:“呀,怎么觉得你的那碗更好喝。”
陆弘煜不肯再让他了,吃饭要安安静静的吃,更重要的是,各自吃自己碗里的。
勺子延到陆弘煜的眼前,一勺舀起来,陆弘煜已经放下了筷子。
嗯,余生平本就是更大胆的人,他是必然不会输的,勺子舀不到粥,拨乱对方的心弦也是可以的。
这不能怪陆弘煜不相信大家为余生平贴的标签,余生平在总是热衷于挑战陆弘煜的底线。
他只是有些好奇,余生平为何要人前人后隐瞒自己的性格。
陆弘煜放纵他做喜欢做的事,幼稚的事,坏的事,好的事。
余生平就像一只猫一样,再怎么淘气也不过是抖落几身毛。
陆宅的哪里都空荡荡的,可住在大房子里本就要承受这些。陆弘煜不把寂寞当作负面情绪,他享受着人世间的一切。
余生平一定要像一只猫一样,哪怕不接受这里,也不能离开这里。他可以去见吴阳,去见肖奇,去见谁都没关系,只要陆宅是他的终点。
陆弘煜张嘴吃下他讨巧送上来的一勺粥,那张一向平缓的脸变得有生气起来。
对,就是这样,放肆的惊讶,放肆的笑,只有在陆宅才能卸下防备,只有面对陆弘煜时,才能享受温和与尊重。
一只猫在向往外面的世界,累了都会回家,总有一天,他也会像白饼一样,只要陆弘煜不丢掉他,便一直不会离开。
余生平依旧笑着,他伸出指尖不经意的扫过对方的手心,猎物慢慢上钩了。
他那时想,夏星星说得果然对,任何强者都对弱者的崇拜与依赖都没有抵抗力。
他是优秀的情报商人,如果变成一只猫能让他完成任务,那么他愿意伪装为弱者。
只是在那之前,他会先藏好狐狸的尾巴。
他们坐在餐桌前,谁都不再提及刚刚的事,不去问彼此的心里藏着谁,更不想明天会怎样。
他们惊奇于彼此相处时这片刻的宁静。他们都不是生活在平静与安定中的人,所以倍加珍惜这些宝贵的瞬间。
灯光打在碗里,打在散落的发梢,打在合同上。桌上的花瓶里躺着刚刚摘下的小山茶,还有一朵红玫瑰。它们缠在一起时,都很美丽。
只是他们在看不见彼此的角落里,心有灵犀的收起的温和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