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余生平只要有空便坐在花坛边。他依旧不说话,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
胆大的孩子走到余生平眼前,坐在余生平的身边。他们都喜欢余生平,因为他脾气好,身上总是有一股洗发水的香气。但文昌不一样,当一群人都围到余生平身边时,他便不再亲近他。
余生平从十几岁时便开始接触孩子,直到二十七岁,都在致力于做一件事——一碗水端平。
但事实证明,这没那么简单,人总是本能的寻找感兴趣的一切,等意识到天平倾斜时,早已经不自觉地迈出偏袒的脚步了。
余生平想对幼儿园的孩子们一视同仁,所以谁来他都是一副表情。
孩子们是最单纯的,但也是最容易遗忘的。今天说喜欢你,明天却不一定。
余生平并不是天天来,可文昌却天天等着他。这个第一个迈向他的孩子果然不一样。
余生平不知道文昌倒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样深的执念。
他只是在某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又如往常一样,坐在那个小花坛边,那时文昌身上的棉衣都厚了一层。与余生平一样。他们好像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但余生平依旧未打破自己的原则,像是主动与孩子搭讪,或者说是主动与任何人搭讪。
只是在临近放学时,他联系了幼儿园的老师,希望有机会可以去幼儿园帮一帮忙。
这是很奇怪的,余生平瞧见文昌时总觉得有一种熟悉感,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猛烈而又激动的熟悉感,而是我们就该于此相遇。
余生平瞧见他时,心里只觉得很平静。好像他们就该在初见时保持那百十米的距离,他们就该半个月后重逢也相识不言,他们就该在今天依旧沉默,而后晒着晒着太阳,便相拥而眠。
余生平是被赘醒的,他醒来时,文昌挂在他的怀里,不急不缓的闭着眼呼吸着。
那个时候他才真像个孩子。余生平抱他起来,不等他家长来便匆匆离去。
他不愿与过多的人交际,也不愿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与一个孩子有牵连。
余生平直觉是很敏锐的,他料定答应进到幼儿园便会招致来一些麻烦,像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夏星星家门口便塞满了各类征亲联系方式。
尽管夏星星有拦截信息的能力,但他着实不能预知未来。
当他想要拦截业主群里的照片时,各位有单身女儿的爸爸妈妈们都已经争相询问起余生平的联系方式了。
夏星星有些后悔了,他不该逢人便辩解余生平与刘媛的关系,并且费尽口舌为他树立了勤劳艰苦有志青年,家门不幸愈难愈坚的形象。
他就应该顺水推舟,告诉所有人,谣言都是真的,余生平就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并且还在不久前丢掉了有五险一金的工作。
或者他就实话实说,委婉的表达,余生平刚刚失恋,短时间内没有结婚和恋爱的打算。
嗯,但事实证明什么都晚了,狼来了能反悔两次,居委会的风向标永远属于大妈们自己所相信的一切。
当夏星星声情并茂而又委婉含蓄的讲述出余生平与陆弘煜这段不明不白的关系时,大妈们非但没放过余生平,反倒是愈加喜欢他。
她们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余生平忘不掉说明重情义。但时间会抹平一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们不喜欢窝囊的女婿,不代表不会找窝囊的女婿。
这股相亲热一直延续到腊月前,夏星星第一次感谢人类的善变,其实不只是孩子,大人们也是很容易放弃的,甚至于是比孩子更容易放弃的。
那些曾经虎视眈眈说非余生平不找的人随着紧闭的房门以及消退的热情而散去。嗯,夏星星感谢人类的善变。
余生平被勒令窝在家里,这并不是难事,比起与人交际,于人群中伪装,余生平更喜欢在家里独处。
他在家里待了整整半个月。余生平在年末热衷于大扫除,不仅擦掉冰箱上的陈垢,也收拾好杂乱的思绪。
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天,但他成长了许多,那些无法开解的一切,在日复一日的审视自我的过程中消散的七零八落。他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变好。越来越好。
余生平是在抢购年货时再次遇到文昌的。他是很含蓄的孩子,无论舅舅对他多好,和他说多少次,昌昌想要什么就和舅舅说,文昌也依旧只是沉默。
他被所有人教育道,去了别人家要听话,什么事都不能再像在自己家一样随心所欲。
但他不愿错过余生平。于是他拽了拽身侧的男人,企图快一些缩短与余生平的距离。
有些时候,世界是很小的,但小并不意味着巧合便是真的。
所有人都以为余生平与文昌相遇是巧合,但小小的文昌每天都在人海中寻找着余生平的影子。
人们不理解文昌为什么不激动,舅舅也不理解,人们只在意能否重逢,却不知道,那是文昌找了成百上千次才遇见的。那是他历尽千辛万苦后,本就该找到的。
舅舅不会懂,但舅舅感谢余生平。文昌五岁便离开生母,只身一人来到诺大的普溪,与舅舅相依为命。
文昌感谢舅舅,舅舅带他住楼房,带他进出林立的商厦。
文昌感谢舅舅,所以慢慢学会英语,再戒掉日夜相伴的方言。
可很多东西不是努力便能改变的。无论他能在小小的年岁取得多少成就,他依旧不够完美。
因为他不开朗,不合群,不像幼儿园里其他的孩子那样自信。因为他再努力,再优秀,也依旧找不到归途。
余生平不告而别以后,文昌大哭了一场,文昌从乡下来到普溪后从没哭过。
更准确来说,是什么情绪都没表露过。这实在是正常,一个远离故土的人,第一件该学会的事不是哭,而是寄人篱下。这无关舅舅对他好不好,这是人的本能。
舅舅被夏星星邀请去家里,他们很聊得来,一路上窃窃私语许久,时不时还会大笑。
两人偶尔露出几句余生平与文昌的名字,丝毫不忌讳。本质上来说,他们四个是一个阶层环境的人,不用争吵便能知晓彼此的底线。
他们自然的进到夏星星的家里,又自然的分派成两拨人,日头慢慢爬上头顶时,人们在这一隅做着各自擅长的事。
或许在常人眼中,舅舅与夏星星是更讨喜的那类人,因为他们人情爽朗,并且永远都能烧出一手好菜,但夏星星与舅舅都觉得不远处对着鱼缸发呆的二人身怀绝技。
炒菜做饭练一练就能会,可让余生平和文昌处于轻盈放松的状态,那是很不容易的事。
夏星星与舅舅都是张弛有度的人,他们在成年人允许的安全范围内聊着无伤大雅的话题。
你来我往间,将这二十多年的浮浮沉沉一笔带过。但他们各有私心,夏星星希望舅舅能借着设计师的身份大显神通,好好劝劝余生平。
而舅舅则希望余生平能为他多传授一些与孩子相处的方法。
夏星星想了想吴阳掐住他脖子时的场景,只觉得舅舅找错人了。
不过夏星星将余生平的职业理念贯彻到底——万事不到最后一刻皆未有定局。他笑着与舅舅完成了这场交易,愉快的端上来最后一道菜,玉米煨排骨。
余生平那时正与文昌在阳台看鱼,据余生平的观察,文昌并不喜欢鱼,但他在进门的瞬间,的确只在鱼缸前多停滞了三秒。
有些时候孩子的心思更难猜,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所以展现出来的各类动作并没有什么意义。
或许动作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意义,就像走路就要迈开脚,困了所以打哈欠,只是人要于社会生存,就不免变得功利,人越长大,便越被内心的欲望所束缚。于是目的便化作脚镣,而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到链条那端的各类意义。
文昌不喜欢鱼,但也不害怕鱼。他对什么都秉持着试探的态度。
只有不断地保持警惕,才能长久而又安稳的生活下去。这一点要比余生平强很多。
余生平与他蹲坐在客厅的泡沫板上,目光呆滞的瞧着那三只鱼,其实余生平说得很对,什么事不到最后一刻都有变数,当他与这些鱼相处久了以后,竟然克服掉了与它们共处一室的难题。是的,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舅舅喜欢吃鱼,嬉闹着要将这鱼杀掉给两位祖宗加加餐。
文昌本就对这鱼抱着不温不火的态度,余生平更不可能有什么反应,到头来,倒是舅舅在一旁冷了场。
夏星星凑上前来缓解气氛,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有声有色,文昌从未了解真正的杀戮,他不知道想要吃什么,都要将它们开膛破肚,无论是会游的鱼,还是不会说话的青椒,都这样。
其实家长不该打破孩子的幻想的,在该读童话的年龄只顾梦幻就好,至于那些血淋淋的现实,往后会有几十年的时间去消化。
他们的交谈让余生平不太舒服,但好在余生平擅长表情管理。
舅舅询问夏星星是否失言了,夏星星只瞧了瞧余生平的背影,轻轻道:“没什么。”
夏星星是了解余生平的,哪怕他不知道海鲜粥与余生平有怎样的渊源,但他依旧能猜到这件事与陆弘煜有关。
人与大多数人都是无法心照不宣的,但日复一日的相处与观察,产生了更坚固的关系。
余生平与夏星星就是这样的关系。他记得,在去陆家之前,余生平的反应并未如此激烈。
夏星星不知道余生平倒底在这段时间里得到又失去了什么,夏星星只知道,很多路,只能一个人走。而直面痛苦永远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