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刘青的指点江山,新房子的装修效率呈指数上升。但刘青并不愿与余生平独处,他们在一起时总是洋溢着诡异的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文昌与刘青间那种孩子代沟驱使着,包含着恐惧与敬畏的沉默,而是一种成年人间没有共同话题,从而催生的毫无伪装的,毫无生气的沉默。
这一度给夏星星带来了不少麻烦,刘青频繁的拜访一度引起了程涉的误会。
这实在是正常,没人能不吃醋,当一个事业有成,性格爽朗的男人与你男朋友频繁交际。
程涉依旧像从前那样每日都来夏星星的家里,但却梗着一股气不愿上楼,无声的抗议延续到第三天的时候,夏星星说什么也不愿再做气氛调和剂了。程涉是真的生气了。
夏星星假模假样的请假时,余生平很自然的陪他演了戏,时至今日,余生平依旧认为程涉不像他表面那样少有城府。
不仅是因为曾经不愉快的经历,还是因为直觉。但没有证据的怀疑都是空谈,而程涉对夏星星的好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但这不是余生平现在该纠结的事,他现在该做的是礼貌的与刘青交际。
这说来很奇怪,余生平是个很擅长伪装的人。很多时候,他可以为了任务,为了避免麻烦而侃侃而谈。
但在面对刘青时,他总是感觉自己像被看穿了。他把这份不自在的感觉归于自己与文昌的相像。
而自己能卸去伪装面对刘青,源于文昌对他的信任。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文昌与余生平属于一类人。很多时候孩子的直觉是很准的。
室内软装在三天前全部完工,余生平没随意挑几件二手家具,又或者购买流水线产出的床板衣柜,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木制品都由他精心设计,刘青协助绘画,木匠刘打制而成。
新房子虽小,但余生平依靠设计分出了不同的界限。撇去这别别扭扭的性格,刘青是很欣赏余生平的,他既不是完全舍弃幻想的现实主义者,又不是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者。
余生平不将重心放在各类装饰品上,却坚决要求在厨房放置小冰箱,迷你电饭煲以及榨汁机。
从离开福利院的那一刻起,晓峰就要学会独自生活。不仅为即将迎来的大学生活。更为漫长的,险恶而又精彩的成人之路。
装修的最后一步是阳台的盆栽,也是这几盆花让刘青对余生平有了真正的改观。
夏星星乐于分发余生平的性格名片,在余生平不愿意交际的人面前,他灵活的包装着余生平的形象。
成年人喜欢曲折委婉的提示,直白的得到一些东西,往往会丢失掉按图索骥的探索的快乐。刘青就是这样的人。
而在他探索的过程中,他依稀记得余生平最喜欢的就是小山茶花。
所以他断定余生平会在花盆里洒满三十粒山茶种子,但事实也证明了,刘青失策了。
很多事是做不到两全其美的,余生平选择了一间坐北朝南的房子,就注定不能在每日暴晒的阳台种植娇气的山茶花。余生平选择了现实的生活,就注定要舍弃一切浪漫的幻想。
刘青:“生平,你想要种什么,今天你种什么我都能给你找出花种来。”
余生平:“三角梅……”
刘青没有撒谎,他花了重金,在普灵的茶农朋友手中买下了种子,颗颗饱满,品种精良。
余生平也并不想辜负刘青的好意,不然他不会在说完这句话时眼神颇有些躲闪。
尴尬的场面经历久了,人们便趋于习惯。只是当刘青傻愣愣的藏起来种子时,余生平没装作视而不见,而是顿了顿,随即便笑了笑。
或许从那一刻起,余生平与刘青才开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要知道,不嘲笑别人的窘况虽是一种美德,但毫无恶意的礼貌过多,是因为陌生。
余生平那时蹲在阳台上,午后的阳光在微弯的眸间跳闪,他笑起来时,丸子头一晃一晃的,肥簇的裤腿被地面的沙砾染脏也不停。
他微微后仰,重心不稳时,刘青的心都被狠狠的揪住。他说:“小心!”而后便被余生平攥住了手掌。
余生平非但没摔倒,反而稳住了将将失衡的刘青。余生平的力气那样大,好像该藏在这具瘦弱躯体间的男人是刘青。
刘青颇显惭愧的收回了手,而后颇不自在的开始给盆栽填土。
余生平自始至终都在笑着,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躲闪不言,实在稀奇。
刘青有些为难的攥住山茶花的种子,既不舍得扔去它,又不知道该让它们归于何处。他在等着余生平发号施令,可余生平却只戏谑的瞧着他。
夏星星告诉了刘青许多事,但却唯独没告诉他余生平最大的毛病,他与别人熟络起来时,像个孩子,有些时候顽皮又任性。
余生平:“你再浇水,这就不是种花了,是水漫金山了。”
余生平的话让刘青闹了个大红脸,这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头看去,水量刚刚好,顺着重力漫出底座,不多不少刚把花盆里的土壤浇的深了一个颜色。
余生平做坏事时不会嬉笑,但整张脸都变得有生气。刘青也不恼他的恶作剧,只故作惊慌,开腔唱了句京剧戏本:“不好了。扬子江中水势大作,漫过山来了!”
余生平知晓刘青挑着金山寺的台本是在揶揄他,只直起腰来,抖了抖衣衫,雄赳赳气势道,“不妨。将我这袈裟,兜在这半山之中!”
余生平神采奕奕,此时像化身法海,而那水壶便是便是白娘子号令的各方妖魔。
他毫不畏惧,老神在在,像是誓死要守住这眼前三角梅的安宁。刘青不折他面子,只与他继续演下去。
余生平:“护法神……”
刘青:“有……”
余生平指了指那水壶:“与我赶散水族者!”
刘青作势跟上:“吓……”
余生平:“护法神!”
刘青:“有……”
余生平:“取宝钵罩他妖蛇者!”
刘青:“领法旨……”
刘青:“才祭起宝钵忽被文曲星托住,不能罩住此妖。”
余生平:“原来如此,速退!”
语罢二人便向后退了退,跑去了另一端的厨房。刘青虽然强壮,但每日与图纸模型打交道,难免缺乏运动,半场戏下来,余生平比他跑得多,喊得响,却脸不红心不跳。
倒是刘青倚靠在大理石板上,连连作揖,笑着认输。余生平打开翠绿色的新冰箱,「咔」的一声打开了苏打水,递给了刘青。
刘青望向余生平的眼睛,只觉得心脏漏了一拍。余生平要比他展现出来的精彩有趣的多。
他像个孩子一样,轻盈的走向阳台去,嘴里轻哼着几句小曲,炫耀着自己在刚刚的对戏中取得了胜利。
刘青不急着追上他,这狭小的房间,就算行至天涯海角,也依旧不过咫尺之间,阳台上,余生平缓缓蹲下,挺拔的脊背随着重力弯曲出漂亮的弧度,而后便化作小小的一团,只认真的翻弄着那一株三角梅。
刘青喝了口苏打水,微微提高了音量,他道,“心情好些了吗?”
好像他们是认识许久的朋友,好像这场戏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余生平胜利。
余生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说话,但也已经给出了答案。
刘青倚仗着他不说话,只侃侃而谈道:“生平,你别太难过,不就是搬出来了吗,天道好轮回,这玩弄人感情的人,总有一天会遭报应。”
余生平顿了顿,许久后只道:“没有,他很好。”
余生平瞧着眼前的花盆,不自觉地想起陆宅成片的山茶花,山茶是多么娇气的花啊,可陆弘煜依旧愿意精心打理。
陆弘煜是领带打不好,被罩不会套的那类人,却愿意为了口中的朋友去经营那一片的山茶花。
余生平想见一见陆弘煜的朋友,可陆弘煜却不给他机会,他是多么谨慎的人啊,他喜欢的,在乎的一切都视若珍宝的藏在自己的世界里。
余生平突然理解了陆弘煜为何会一次又一次的放纵自己,为何会在离别前送予他随意采撷院落里所有山茶的通行证。
因为这些山茶花对于他来说是那么的无足轻重,这些埋在土壤里,有阳光,有水源便能茁壮生长的一切,这些只要有钱便能在花店选购的一切,对于陆弘煜来说,都无足轻重。这山茶如同他与陆弘煜签下的安保协议一样,才不是因为在乎。
他与陆弘煜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笑话。都像他在自作多情。
毫不在乎,这比不小心跌入对方的陷阱还要让人难过。余生平那时只觉得口干舌燥,四肢都在叫嚣着想要蜷缩起来。
他想逃离这里,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曾把陆宅当作自己的归途,每一份回忆,都为他灰暗的思绪填上色彩。
可现在,陆宅却成为痛苦的源泉。陆宅那样的大,却不再为他留有一隅之地。
余生平那时都在固执的认为,他的痛苦,只是因为不能再回去那里。
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好的坏的事情要将他吞噬,好像早已度过了许久,可一切又都没有发生变化。
刘青:“生平,你也不要太伤心,唉,你们也断不了,毕竟她是孩子妈妈,你们……”
刘青并不了解余生平,不知道余生平轻巧的保持平衡,是在生死一线的高楼阳台练就的本事。
不知道余生平此刻的喜怒哀乐不是因为刘媛。更不知道令余生平辗转反侧,想而又不敢提及的人叫做陆弘煜。
余生平的心如同他的眼神一样,空洞中透露着恐惧,余生平那样害怕,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人知晓陆弘煜于他的意义,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陆弘煜曾与他在深夜接吻,又轻轻的为他擦干头发,刘青的口中没有陆弘煜,门外的谣言没有陆弘煜,就连夏星星都对他闭口不提。
因为他的逃避,因为他的逃避,陆弘煜好像从他的世界慢慢消失不见。
因为他的逃避,随着时间的流逝,连他自己都会忘记,在这混沌而又灰暗的世界里,陆弘煜曾给予过他温暖与善意。
而到那时,他又会变为毫无生气的,不断伪装的地下老鼠。日复一日的藏匿在名为孤寂的下水道。
他那时想,那些暧昧的,模棱两可的情感,或许也能给予他救赎。他那时只有一个想法,他不能让这一切都悄无声息的逝去。
于是他拨通了陆弘煜的电话,不用内线,也不用夏星星的手机。他就是余生平,此刻要给陆弘煜打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