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平的电话打来时,吴阳已经伴着疼痛昏昏欲睡。吴阳在禁闭室签署了合作条约,从那一刻起,陆弘煜便是他的老板,陆弘煜会让吴阳变为真正的情报商,而吴阳的代价只有一个,那便是不能背叛陆弘煜。
这份条约实在是很奇怪,可吴阳却签的比谁都快。他看不见冗长的附件,更看不见刘媛担忧的眼神。
想要杀死陆弘煜,就要与他建立联系。吴阳性格直率,欲望毫不遮掩,急切都爬上歪斜的署名。
变了形的楷书是少年疲惫的心脏,削去的边边角角,像余生平为他建起而又拆散的家。
陆弘煜没有余生平那样周到和蔼。陆弘煜不管吴阳是不是冲动行事,陆弘煜也不提醒吴阳再看一看眼前的附件合约。
吴阳梗着脖子看他签下的名字,好像也企图从交叉横纵的笔画间猜出陆弘煜的心思。
可陆弘煜什么心思都没有,他提笔签下字,是一如既往的半行行书。
好像这合约与今日的每一份合约都相同,好像吴阳签与不签这份协议都注定逃不出陆弘煜的手掌心。
吴阳看着血红的印章摁在纸上,好像将他的血肉都钉在了尖锐的文字之间。
他想余生平与陆弘煜签署合约时也是这样吗,他的心里突然扬起了愤怒。
陆弘煜允许他发脾气,但却不像余生平那样是因为在乎他。
印泥被倾翻在纸上,崭新的合同化作没涂匀脂粉的女鬼的脸。
陆弘煜允许吴阳发脾气,偏宅有各式各样的机器,每一秒都能滚动出成百上千万份合同。
吴阳不满陆弘煜的沉默,他想余生平也是这样被忽视的。
他想余生平不会拒绝,面对陆弘煜只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感到愤怒。陆弘煜允许他发脾气,桌子上的茶杯砸烂,又踢倒价值百万的古董花瓶。
没关系,都没关系,古董会源源不断的流入陆宅,没有这个瓶子,还会有下个罐子。只要有资本,红木桌子上就永远都不会空缺。
陆弘煜什么都不在乎,陆弘煜任由吴阳发脾气,吴阳把一切都砸得稀巴烂,可陆弘煜依旧审视着他。
这间房子的里的人都有病。门外的教授不用化学知识做实验,而热衷于泡咖啡。
屋子里的女秘书看见稀碎的一切不会叫喊,不动如山的任由碎片划破丝袜与脚腕。这间房子里的一切都不正常。可当一切都不正常时,吴阳却成为了另类。
吴阳在屋子里横窜,企图寻找出让陆弘煜变脸色的开关。
吴阳那时觉得,陆弘煜的心不该是空壳。茶水泼向陆弘煜脸颊,把衬衫,把那枚小山茶花的胸针染成绿色,也把吴阳的身体化作泄了气的皮球。
陆弘煜惩罚他,却不用刀枪,也不让他见血,陆弘煜把他的关节卸开,让他像无骨的软体动物,在地毯上疼得扭曲。
他不求饶,这屋子里便没人敢救他。可他不求饶,他只笑,他知道,自己抓到了陆弘煜的软肋。陆弘煜最不能忍受的是别人践踏他的尊严。
陆弘煜的嘴张张合合,可吴阳什么也不在乎。吴阳要杀掉陆弘煜,只要他能死掉,是同归于尽,还是你死我活,他都不在乎。
针头扎进吴阳的皮肤里,不用酒精,也不喊预备,不像余生平给他准备一颗糖果,甚至都不管他愿不愿意让这一针进入自己的身体。
吴阳认定陆弘煜是狠毒的人,他卸掉别人的关节,还要再打一针药剂让别人肌肉松弛。
但吴阳不认为自己比他高尚,如果今日被绑住的人是陆弘煜,他会一刀便要了他的命。吴阳那时觉得他赢了,因为他断定陆弘煜比他心慈手软。
吴阳控制不住的嘴角抽搐,口水与眼泪都混到一起,那样子丑极了。吴阳那时已经不再笑了,可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赢了。
陆弘煜允许吴阳发脾气,他可以砸碎这屋子里的一切,代价是他破碎的尊严。
陆弘煜与吴阳不一样,吴阳不怕死,所以陆弘煜不要他死,吴阳最不能舍弃的便是尊严,所以他第一课便要让吴阳舍弃尊严。
吴阳不知道,最不能忍受被人践踏尊严的人是他自己,是他先入为主,理所应当的同化了陆弘煜。
吴阳一直觉得自己睡着了,只有睡着了才会听见余生平的声音。
余生平的声音像是劝人安息的圣歌,音符早已被咀嚼了千百遍,心怀信仰的灵魂却日夜不衰的接受洗礼。
陆弘煜给他备注生平,好像这样他们就不再对立,好像这样就能抹去那些欺骗。
门外的小报捏造着陆弘煜离奇不堪的情史,一夜倾翻的舆论为无数讽刺艺术家提供了素材。
陆弘煜对内是格格不入,吃里爬外的资产阶级的异类,对外是罪不容诛,十恶不赦的恶霸毒瘤。
陆弘煜该早早听父母的话,娶资本家的女儿,再生出遭人怨恨却精明的下一代。
陆弘煜该与早就腐败的内部体系同流合污,一起分那黑的发臭的一杯羹。
可他蠢啊,他要在狐狸的窝里做一只狼,他要让根都被腐蚀啃烂的大树结出健康的花。
他早已四面楚歌,却依旧不愿低头。
余生平是恶作剧的孩子,心急如焚的打通电话,却又紧闭着嘴巴装哑巴。
余生平有节奏的碰着三角梅的花,去碰地暖熏热的瓷砖,甚至碰了碰刘青的衬衫。
余生平是恶劣的孩子,上一秒尝过一个人的苦头,下一秒就因为短暂的落地而目中无人。
陆弘煜娇纵他,哪怕他人间蒸发,冷落了他几十个日夜也不生气。哪怕他先打来电话,却又孩子气的不说话也不变脸。
余生平就肆意消耗着对面的宠溺,像是不经世事的婴儿,哭啊闹啊都不需要理由,好像他与陆弘煜有不可分割的缘分,牵着引着,怎样兜兜转转都不会分离。
陆弘煜骄纵他,电话白白亮了好几分钟,可他不生气,他喊,“生平。”声音缱绻还掺杂着几分疲惫。
那是陆弘煜第一次这样亲昵的唤他的名字。
那是余生平第一次听见人这样喊他的名字。
可余生平是坏孩子,他不回应,反倒敲了敲刘青手心的花种,他说,“舅舅,把山茶花种种到我们家的小区里吧。不要为我一个人种,为大家种吧。”
余生平的声音没有起伏,可刘青的心却上下飘荡。刘青的肩背与陆弘煜一样宽阔,可余生平被他抱住时,却丝毫感受不到温暖。
他像是离开船只的纤绳,风往哪边吹,他便往哪倒,他像是被人丢弃的纤绳,拽不住心里的船,再被谁捡到都是一个样。
刘青的气息比陆弘煜还要滚烫,可余生平感受不到温度,他抬头望向窗外的树,南面的阳光让娇嫩的枝叶绽放成簇的花蕾。
雨水打掉新出的花苞也没关系,生活在阳光之下的花什么都不怕,栽进泥土里,也会轮回得到救赎。不像山茶,总扎在阳光下,也会因为太过光明而死去。
陆弘煜娇纵余生平,哪怕知晓他被男人搂在怀里,也不肯挂掉电话。
陆弘煜那时也搞不懂自己了,他连余生平不吃自己的面都会生气,为什么此刻却能忍受余生平接下别人送的花。
陆弘煜娇纵余生平,高兴难过都愿意与他联系。陆弘煜缓缓道:“生平,不要为我难过。”
余生平不想哭的,就像刘青不该轻易借给余生平肩膀。但余生平那时泪流满面,好像只有往外流泪才能压住心中想说又不能说的话。
余生平那时觉得自己坏极了,他挂掉电话,只哭泣的道,“对不起,对不起青哥,对不起。”
刘青这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下午,余生平依靠在他的怀里,不是因为缠绵,而是像濒死的鱼,余生平道歉,但却好像是说给电话另一边的人听。
余生平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有关陆弘煜的一切,可刘青隐隐觉得,余生平不是谣言中的那样,也不是夏星星口中那样。余生平就只是余生平。好与不好,哭泣与欢笑,都只是余生平的样子。
刘青从没抱过男人,遇到余生平之前没有,遇到余生平之后也没有,或许这个人不是余生平,他也不会这样做。
刘青欣赏余生平的生活理念,现在更欣赏他。余生平宛若深秋坠落的落叶,理所应当,却被上天偏爱,落在精心雕琢的船头。
他那时展现出了与性格相悖的冲动。他盘算着再过几日要与余生平好好谈一谈,他准备自己创建公司,不久的将来做上老板,便为余生平谋一份体面的工作。
他不会逼问余生平有怎样的过去,他尊重余生平的意愿,倘若他不愿将山茶拘泥在小小的阳台,那他便让山茶花绽放在楼外的小湖边。
但他一定会挑阳光雨水最充足的那块宝地,还要让余生平每日都能看见。他为小院里的每个人都种花,却只让余生平一个人采撷。
刘青到那一刻都以为余生平是身陷囹圄但明媚鲜活的存在。刘青一直以为余生平向往天上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