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余生平都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长大像做梦,遇见陆弘煜像做梦,站在刘青家的厨房也像做梦。
余生平觉得刘青奇怪,邀请一个不会做饭的男人来做饭很奇怪。邀请一个男人来家里也很奇怪。
刘青站在厨房和面,高抬低耸的肩膀像是山间聚合推散的云。显得柔和,又显得生硬。余生平盯着他,不说话。
刘青把余生平当孩子看,给他包饺子,带他买新衣服,还帮他解决与朋友间的矛盾。
刘青一直以为夏星星与余生平不过是吵了一架,一直以为他们去商场真的只是去看了一场电影,一直以为余生平的伤口是因为没在地板站稳脚。
刘青这辈子都不知道,余生平在空调甬道里和男人接吻,在临近昏迷时求夏星星,他说求求你,求求你,别让他走。
求求你,余生平为任务,为挽留说过无数次求求你,可他从不对陆弘煜说求求你。
他面对陆弘煜时戴不上面具,弯不下脊梁。他面对陆弘煜时做不了猫,而是化作张牙舞爪的幼狼。
冬储的白菜堆在大棚里,好的坏的都掺合在一起。商贩才不管你会不会挑。余生平会攀岩走壁,会接骨开枪,却对做饭一窍不通。
刘青感到震惊,刘青看着余生平选购的失败品感到震惊。
他真的把余生平当做孩子,不熟悉时夸赞他,熟悉后便偶尔与他开玩笑。
刘青是封建大家长,刘青一直以为余生平是抗压力很强的孩子。如果不是,他便把余生平训练成坚强的孩子。
余生平木讷的剥开白菜,剥开一层,扔去干巴巴的表皮,那是冬在万物身上留下的印记。
余生平错愕的看着白菜,星星点点的黑落在洁白的菜根处,好像看见春夏被化肥施刑的生命。
余生平不再剥了,零零散散,七零八落,硕大强壮的白菜什么也不剩下。
余生平有些难过,辛辛苦苦长大的白菜,精心伪装为了融入世间的生命,被他一层又一层的剥开伪装,被他轻而易举的否定。
可他凭什么裁决一颗白菜的人生,他凭什么决定别人的归途。
这些轻而易举的冻坏了不要了,农药打多了不要了,好像旁人在评价他的人生。
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他站在余立安的眼前,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从小不跟着你住的孩子和你不亲,养不熟的。
好像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他站在母亲的眼前,有人在他耳边说,一心都是找他爸,白眼狼样的,将来和他爸一样没良心。
那些困苦的日子,破碎的童年,那些被称作孩子的日子里,没有一个人把他当做孩子看。
人们不看眼下的孩子过得怎样,人们高瞻远瞩,要看未来的发展。
余生平早已变得麻木,忘记自己应该难过,只剩下疑惑,余生平不记得别人的冷言冷语,亲戚的嘴脸模样,余生平只记得父亲母亲把自己抱进怀里。
好像所有人都爱着他。不是好像,是那时所有人都爱着他。
余生平不难过,亲戚们只高瞻远瞩,可他的父母眼中却只有他。
余生平不难过,别人以为他是无家可归的白眼狼,是因为不了解他。
别人可怜他,可他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他的父母爱着他,他不是无家可归。
刘青接过白菜,露出一口白皙的牙,笑着说,“来,我来剥吧,生平剥白菜还没文昌擅长呐。等你剥完,咱们恐怕只能吃一个饺子啦。”
刘青把余生平当孩子看,可却与把文昌当孩子看不同。刘青熟练的接过白菜来,七零八落的把白菜切成馅,又轻而易举的放进盐,味精,十三香。
刘青让余生平剥虾,虾在水池里游来游去,尖尖的触角好像扎在余生的脚心,张合的气泡好像在吃掉余生平的身体。余生平不愿碰它们。可余生平不能给文昌立下坏榜样。
刘青把余生平当孩子看,可他却不是刘青唯一的孩子,他的下面还有文昌眼巴巴的望着。他被当作孩子,接受的关怀,通通都不纯粹。
余生平站在水池边,机械的瞧着满盆的虾,活着的虾不红火,青灰的一片,放在厨房里格格不入。
余生平挽开袖子,木讷的抓住它们,任由它啃噬着自己的手指。
它们拼尽全力颤抖,湿滑冰凉的身体让指尖沾上温度,可在人的眼里,那不过是愚笨,愚笨。
虾比鱼可好杀多了,虾比鸡,比鸭,比任何动物都好杀多了。
虾怎样挣扎都挣不过人的掌心,虾怎样灵活都灵活不过人的手指。
虾没有翅膀,还行动迟缓。让三四十只虾死去,只需要一瞬间,掐头去尾,再剥开皮肉,只需要一瞬间。
刘青是慈祥的家长,不怪余生平的踌躇,只嗔笑他的胆小。
刘青是封建的家长,男孩子就要多见见血性的场面,更何况杀掉几只虾也不会见到几滴血。
余生平抬起手来,想要捂住文昌的眼睛,还想把他藏到自己的身后,可文昌不怕,文昌直勾勾的看着失去生气的虾,嘴角微微勾起。
余生平恍然不笑了,余生平听见刘青说,“生平胆子也太小了,我们文昌最喜欢看剥虾了。”
余生平不笑了,他看见文昌拍了拍手,不说话,只笑。笑是属于孩子的天真懵懂,欢愉源于对杀戮的麻木。
余生平那顿饭吃的刚刚好,三鲜的饺子,油焖的虾,夫妻肺片,还有手边的啤酒。
咕咚咕咚全喝下去,大口大口都吃掉。没人知道余生平不喜欢海鲜,没人知道余生平食不知味。
刘青给余生平敬酒,余生平不喝他便道,“我们生平这酒量不行啊,得练练啊。”余生平连忙喝下两口,当是练练。
刘青给文昌倒上小半杯的啤酒,文昌喝的比谁都快,因为喝得快,舅舅便会夸他,“文昌怎么这么棒,比你余叔叔还要厉害!”
桌子上的菜好辣,余生平不吃辣椒,朝天椒不吃,尖椒不吃,连一点点辣椒粉都不愿意入口。
可他不能不吃,刘青爱吃辣椒,在刘青的房子里,想做刘青的孩子,就要张开嘴吃辣椒。
余生平被辣哪里都染上红,艳丽的舌头在昏暗的口腔里藏着,大口吸气,又大口吐出。怎样都难解燃眉之急。
可刘青只笑,因为文昌不会停下,文昌辣的流出眼泪也不会停下。文昌只希望得到舅舅的赞赏。文昌只希望这些。
啤酒瓶是绿色的,透过去看,一切都变得扁平模糊,余生平透过酒瓶的脖颈,刘青张张合合的嘴都变形。一颗颗白牙化成无数漩涡,摇啊摇,摇出源源不断的笑声。
文昌还在卖力的吃辣椒,吃一口又喝半口啤酒,吃一口,还要再嚼一口亲手杀死的虾。
余生平看着文昌,却想起吴阳,吴阳攀岩走壁,却不敢喝酒。
吴阳溺水跳楼,却不敢吸烟。吴阳没走他铺设的康庄大道,却依旧正直果敢,不阿谀奉承,不唯唯诺诺。
他的吴阳,那么小便懂得送给他花,不送他插花,却为他种花。
他的吴阳,从那么小就明白,活着对于一个时刻可能死去的人来说有多么难。
余生平那一刻觉得,吴阳早就长大了。余生平必须要承认,吴阳是他破碎人生中珍贵的宝物,他走多远,余生平都在心里挂念他。
吴阳被他亲手赶走了,清醒时,他可以故意不管不问。清醒时,他可以装作不在乎。
可当意识被酒精麻痹,坚固的伪装都被酒精融化,刺眼的字眼一次又一次刺痛他的内心时,他没办法再逃避。
吴阳离开的每一天,余生平都感到后悔。吴阳离开的每一天,都被余生平所挂念。
余生平把吴阳从虎口救出,从父亲的巴掌下救出,从破裂的酒瓶与鲜血里救出,从孤儿院前救出。
余生平就已成了他的归途。余生平爱吴阳,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包容他的脾气,把他带回老房子,就不该再赶他走。
可余生平那么自私,他为了自己心里的公平,要把一碗水端平。
为了他的公平,一个想歇脚的孩子离开了家。为了他的公平,吴阳心甘情愿为被遗弃的事实披上件漂亮衣服——给他自由。
余生平喝了那么一点点酒,可却那么醉,余生平给吴阳打电话,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他却一次都没主动给吴阳打过。
吴阳不说话,余生平只打了个响嗝,他说,“阳阳,累了一定要回家。没有人怪你,我们都很想你。”
电话那边没人说话,余生平知道吴阳想要的不是很多人想他,他又说,“我也很想你,市中心的老房子拆了,可你别生气,我赚钱很快,我很快就能再攒出一套房子的钱来……可是阳阳……阳阳你怎么就不能好好学习……好好学习……你怎么就不能和晓峰一样,让我放心呢。阳阳,你怎么就不能让我放心呢……”
余生平沉沉的睡去了。他想吴阳可能真的生气了。吴阳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凌晨三点时,余生平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边吴阳声音虚虚实实的,他说,“余生平,我会好好学习的。以后,我也会按时给你打电话。”
余生平胡乱嗯啊几句,余生平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余生平不知道,松了一口气的不只有他,还有陆弘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