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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小惊喜

作者:吴辞 当前章节:471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52

余生平醒酒很早,醒来后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不翻身,只睁眼。文昌听话,给他盖上被子,还帮他垫好枕头。

刘青的家真像个男人的家,庄严的红木家具写着封建,封建。

每日觥筹交错的人,还要假模假样的放上案板与茶壶。运动器械分布在房间四角,不管孩子会不会被磕到,只要填上几分阳刚之气。

刘青的家是男人的家,兜兜转转,哪里都写着他的名字,看来看去,哪里都有主人的影子。

文昌站在厨房外,沉重的水壶与他格格不入,可余生平不敢再向前去,文昌乐于被刘青称赞,文昌爱做这些富有阳刚之气的事。

水壶咕嘟嘟的响起,文昌掏出醒酒汤,不认识名字,只知道红棕色的药剂能收获赞美。

余生平不帮他沏,也不帮他倒出滚烫的热水,余生平只指了指不远处的蜂蜜。

又点了点塑料杯子里的凉白开。刘青不差那一杯不温不凉的蜂蜜水,成年人不需要太多正好的人生。

余生平给文昌沏蜂蜜水,凉白开是不用踮脚便能碰到的凉白开,蜂蜜是不用力就能舀出的蜂蜜。

蜂蜜水凉,余生平让他只喝半口,也不告诉他,对上热水才是最舒服的。余生平告诉文昌,人做事可以竭尽全力,但也可以量力而行。

文昌点点头,悄悄舔一舔杯子边缘的蜂蜜,露出崇拜的眼神。余生平松了口气,算在这间厨房找回尊严。

残羹剩饭横倒在桌子上,余生平扎了扎头发,起身轻轻的收拾。

文昌用细嫩的小手撑着软趴趴的塑料袋,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各色的垃圾撑大它的肚子。

余生平不让文昌碰危险的东西,易碎的玻璃瓶子不行,有棱有角的鱼虾碎壳不行,案板上的尖刀锅铲也不行。

余生平兜着一包包的垃圾,先出门,再下楼。嘱托文昌关好门,又蹲下身子和他对暗号,“文昌鱼,文昌鱼要回家了。”这句话是让孩子开门的钥匙。

余生平做起活来可真卖力,浅灰的毛衫袖子被撸起来,皱皱巴巴也不管。

零散的头发胡乱扎一扎,管它是窗帘布还是沙发布,反正都来绑一绑头发。

着急下楼去,不穿毛裤,任由寒风顺着裤腿无忧无虑的畅游。往返三五次,连门口的保安都眼熟了来回奔跑的漂亮男人。

干净的桌布,让孩子踩着刚刚好能碰到水池的踏板,包裹运动器械边角的橡胶保护套,书籍。

大小包的东西把窄小的门口堆砌的下不去脚,数不胜数的物品把矮小的孩子挡住,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东西那么多,文昌瞧着,总害怕余生平瘦削的手臂会断掉,可是没有。

余生平不像舅舅有一身的腱子肉,却比舅舅的力气生得还要大。

余生平不会瘫坐在沙发上,吆五喝六的对小小的文昌说,“文昌,我对你好不好,以后我老了你怎么样?”

其实这话也本来不该由余生平的来说,就算说也不该对着文昌说。

可无论是面对吴阳,又或者是晓峰,又或者是任何人,余生平都未曾问过这个问题。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余生平拿着漂亮的便利贴,一张小熊猫,一张小兔子,洒脱豪放的字体埋在上面,四处都是,“文昌还小,不能喝酒哦。”

“文昌不爱吃辣哦。”

“文昌还没到上学的时候,但也不能不读书哦。”

“文昌……”

余生平最后撕下了所有的便利贴,只留下了一张,“快过年了,我给文昌买了几件衣服,谢谢青哥这几天的照顾。”

刘青愿意把余生平当作孩子,可余生平不把他当作自己的舅舅。余生平有自己的舅舅。

便利贴被扔进垃圾桶里,只几张,新开的垃圾袋不值当因为它们而被丢掉。

小户人家是这样,大户人家也一样。余生平带文昌去洗手,站在踏板上,他也能瞧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他与余生平一样长着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他站在那上面,离与余生平平视又近了一步。

余生平给他挤洗手液,洗完还会推出小半指头的面霜。一大半拍给他,一小半抹在自己手上。

新开封的面霜上有绿色的青蛙,拽着两个耳朵拆开头顶,能闻见甜甜的味道,文昌不知道那种味道叫芦荟,上下结构的汉字对一个五岁孩子来说还是太难。

余生平不说你洗完手必须擦面霜,这会让孩子失去洗漱的快乐。

余生平只是教文昌一遍,文昌那么聪明,只知道洗完手擦一擦面霜是好的就够。

文昌瞧着余生平散下头发,梳子顺着发际线刮到发梢,再伴着手腕一转一扭,不一会便成型了一个丸子头。

没有超市里的撒尿牛丸圆,却比化掉的冰淇淋球规整。文昌贴的余生平更近了,模糊的印象里,他见过妈妈这样,妈妈每次做出这样的动作,就是要离开家。

余生平给文昌换衣服,每一件都刚刚好,剪掉吊牌,不犹豫的扔进垃圾桶,三四位数价格的衣服,除了不能改变的尺码,没有别的毛病。

余生平摸了摸他的头发,嘱托他要多看书,不给他买看不懂的四大名著,而是让他看童话书。他不用急,什么时候就要做什么样的事。

文昌不会挽留别人,余生平也不会。他们面面相觑,许久过去,余生平才对文昌说,“文昌,新年快乐。”

余生平不给他祝愿,也不给他期许,那对孩子来说,是绑架和压力。

余生平只和他说,“文昌,新年快乐。”走在大街上,走在菜场,甚至打开电视,谁都在说的,谁都能说的,新年快乐。

这个道别有些无厘头,余生平走向电梯门口,可他的心不能平静,电梯上的数字化作悬崖的高度,变大一点,余生平便觉得眼前的眩晕多一分。

电梯「叮」的一声响起,余生平突然跑回去,他说“文昌鱼,文昌鱼要回家了。”

文昌打开门来,泪流满面的站在踏板上。余生平给他买的踏板不够高,大人花钱给孩子提供的便利永远不能达到孩子的期许。

余生平抱了抱他,颇有些郑重其事的说,“文昌,再见啦。”余生平为他擦眼泪,边擦边道,“文昌,要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如果不行就多笑一笑。”

余生平还是没办法不对孩子抱有期许,或许人都没办法对心中挂念的一切放弃期许,或许文昌从一开始就与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依靠着余生平的肩膀,在听见那句话时突然用力的哽咽了起来。

余生平抱着他时,感觉自己太渺小了,他能攀岩走壁,却没办法让一个孩子笑出来。

他带文昌逛超市,替他出恶气,却不能带他走。他不能拔掉文昌的根,文昌是一棵树,不肥沃的土地也是土地。再清澈的水也不能让树活下去。

余生平这次走远了。关上门,不再回头。不等电梯,总怕反悔。

越跑越远,越跑越快。余生平那一刻感觉自己又找到了做情报商时的奔跑速度。那奔跑的飞快,逃亡一样的人生。

余生平坐上正午前的地铁,漫无目的的神游。这次没有转移他注意力的父女,也没有突然出现的吴阳。

余生平不看开开合合的门口,不是因为不期待,而是因为害怕失望。

地铁缓缓的行驶向菜场,先听见不远处的叫卖声,而后才能看见拥挤的三轮车。

余生平这次不穿猎奇的帽衫,也不为躲避佣兵而在人群奔跑,卖菠菜的老太改卖白菜,不咒骂他,反和蔼的问他要不要白菜。

余生平认得她,她却早不记得余生平。

迈向路侧的咖啡厅,人少了许多,但依旧亮着虚虚的暖灯。

抬头望去,滚动的屏幕上不再推荐粉红色的草莓冰沙,而是推荐棕色的珍珠奶茶。那一看便该与羊绒大衣,与寒冷,与冬相连的颜色。

余生平望向窗口处的方桌,小小的方桌,一眼便能瞧见别人的方桌。

他怎么会在这里与0327相约见面呢?怎么会在这里呢?鬼使神差的走向前去,不好意思不点一杯奶茶。

小店的服务员连人都不好意思骗,经典牛乳四个字印在杯子上,奶茶粉却「扑哧」一声躺在纸杯里。

余生平接过没营养的饮料,在柜台前与服务员面面相觑。

余生平想坐下,服务生只反手给了他两张餐巾纸。余生平那时想,他该多犹豫一会再点一杯饮料的,再不济,他该点两杯饮料。

可没有办法,没有那么应不应该。

奶茶店的老板从屋外进来,寒气从四面侵蚀着人们的骨髓。服务生喊,“冷死了,冷死了,把门带上!”

老板不生气,被人数落了也笑。青椒和西红柿塞给前台,老板低头掏出两张车票。

余生平猜不出他们的午饭是什么,却明白了两人的关系。父子笑起来时眉眼变得相似又清晰。

人世间的苦苦的各不一样,可人世间的甜却大多相似。

父亲比儿子要精于世故,不管余生平买几杯奶茶,拎几颗白菜,来过几次,通通寒暄道:“这位客人面熟啊,是常客?来,坐坐坐,就坐那吧。”

座位被顺理成章的安排在窗边,那0327坐过的,他却错过的地方。

普溪的冬太冷了,透明玻璃蒙上雾气变成毛玻璃。余生平不伸手擦,擦过后会留下巴掌印,大片的玻璃不好清理。

屋子里的烤箱「滴」的一声响起,只闻味道就知道在做蛋糕。

余生平没被勾起食欲,宿夜的醉,不合胃口的虾,让他瞧见食物便想往后缩。

老板亲切的凑上前来,怕打扰他,又好像必须打扰他,许久过去缓缓道,“先生,小店新推出的蛋糕,要不要尝尝?”老板怕他不答应,又道,“您是今天来的第一个客户,幸运客户。”

小惊喜,余生平很少有小惊喜。惊喜是给在乎的人准备的。

惊喜是浪漫的人送给在乎的人的礼物。这两个条件很难同时达到。这每个字对余生平来说,都显得陌生。

余生平接过盘子,轻轻道,“谢谢……”

冬的太阳只是不够热,但依旧明媚,徐徐升至正空时,一缕光落在余生平的脸颊。为他褪去些许疏离。

服务生埋怨毛躁的老板不注重细节,来来往往推散了辛苦栽培的花枝。

边说,便要把久久不开花的枝干砍去。余生平循着声音瞧去,不仔细看便知道那先前该是朵茶花,没来得及反应意味却早已明显。

他说,“还能补救,但今年开花难了。”

余生平帮他开盆洗根,剪去烂根,晒干后消毒待用。新土入盆,放花,入水,又静置在阴凉处。没人知道这花还能不能活,没人知道。

老板憨厚的笑,无论如何要让余生平带上甜点与奶茶。不要钱,只算心意。情到深处时,只说了一句,“自己不吃给孩子吃嘛。”

余生平终于不再推辞,只是眼中跳闪着不明的情绪。

那晚他给山茶花浇水,只看见花盆下藏着整整齐齐的纸币,被叠成纸鹤,被叠成青蛙。

一旁的纸条写着:财源滚滚来,愿做招财花。不为他人活,自有可用处。

老板觉得余生平好笑,识处把戏却不拆穿别人,余生平也觉得陆弘煜好笑,拜托别人精心演一场幸运顾客的偶然戏,却还要挖一颗陆宅的茶花告诉他:惊喜是我准备的哦。

余生平不信陆弘煜不知晓自己的看人识物的本领,他不信。

柜台旁的脏杯子还没刷,没有十个也有五个。余生平上哪里做第一个幸运观众。

管他陆弘煜是为了抓自己的把柄,还是就为了送自己朵花,余生平不愿去猜。

余生平没什么情绪,人被算计的太多,好听叫习惯,不好听叫麻木。但余生平还是愿意给陆弘煜一个好名声。姑且把眼下的平静归为前者。

那人不算计他一把好像就不姓陆似得。

余生平在为识破老狐狸的蹩脚把戏而沾沾自喜,只是他不知道,惊喜并不是这束花,惊喜藏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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