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弘煜给吴阳讲奥数题时,吴阳感觉自己赢了。
陆弘煜最令人讨厌的一点不是处处算计,而是虚伪。他允许吴阳离开偏宅,却加派了三倍的佣兵把手门口,他不承认自己恨吴阳,不用真刀真枪的给他点儿颜色瞧瞧,却给他注射刺激神经的药物,让他像野兽一样痛得嘶吼,像蛆虫一样松散着关节,一点一点的摔碎自己的尊严。
肌肉松懈剂生效时,吴阳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口水鼻涕随着重力下垂,粪便不受控制的堆砌在床单上。吴阳觉得自己唯一不像牲口的地方,就是知道自己并不是牲口的想法。
理科教授不仅教他数理化生,还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吴阳觉得他有耐力,他给自己更替满是粪便的衣物和床单时吐的脸都发青,可第二天还是如出一辙的站在自己的眼前。
吴阳觉得他和自己是一类人,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都可以放弃尊严,只不过他为了钱,吴阳是为了余生平。
吴阳怕文科教授,因为他和理科教授一样讲课,却不与理科教授同流合污。
他是真正的老师。文科教授给吴阳讲大气降水,讲五代十国,讲唐诗宋词。提前来五分钟,再晚走三分钟,他和一中的老师一样爱拖堂。
吴阳的身体因为失去骨头的支撑而变得松散,一动一静显得懒散又漫不经心。
可吴阳上文科教授的课能忍住痛。因为文科教授不给他留情面,哪怕他亲眼瞧着吴阳被卸去骨头,也依旧一板一眼的说,“吴阳,现在是在上课,上课要有上课的样子。”
吴阳上他的课像被施刑。
吴阳常钻校规的空子,可这不意味着他热衷于以下犯上,顶撞师长。余生平最厌烦那一类的人。
文科教授是陆弘煜的走狗,给他讲课,可也监视着他。只不过课讲得还不错。
他给吴阳接骨,但只接一块,只接三个小时,为了让吴阳能顺利的写完每天的作业。
最后一个错误被订正时,他「咔」的一声卸开吴阳的关节,那时吴阳觉得他比陆弘煜还要可怕。
吴阳在骨节松懈摇动的第七天,为自己接上了第一块骨头,频繁的断骨接骨让他厌烦。
吴阳不惊讶文科教授是陆弘煜的托儿,一个普通的老师怎么可能会精通接骨。吴阳只是没想到自己如此的弱小。
钢笔拔去笔帽,抵在文科教授的脖子上,现在不是笔,是杀人的凶器。可吴阳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他只想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吴阳:“谢老师,我们现在倒底在哪里?”
文科教授:“吴阳,看来昨晚的错题你还没有研究透彻。”
文科教授不再说话,只一把反剪过吴阳的手臂,钢笔尖抵住吴阳的喉结,逼得他不得不延展佝偻的脊背。
一支小小的钢笔,让伪装零散的四肢变得灵活。他笑了笑,“老师,我在和您开玩笑呢,您别当真。”
文科教授不恼,也弯起眉眼,“可我没在开玩笑,你真的应该再研究一下昨晚的题目。”
吴阳顺承着他的话,好好学,一定好好学,知道错了,一定改。
可怜兮兮装着小狗模样,蹭一蹭老师的手臂,而后道:“老师,我知道您是好老师,不如您可怜可怜我,不要再帮陆弘煜了,帮帮我。我好疼啊。”
文科教授不说话,只顿了顿,放倒了钢笔,抬手捅向了自己。
鲜红的血迹洇过白衬衫,不是吴阳捅的,却让吴阳心中一惊,没有扎在吴阳身上,却让吴阳惊慌失措,他喊,“老师!”
文科教授一把拔出钢笔,鲜血在不锈钢的笔尖上汇集又分散,鲜活的红变成沉闷的红,红得吴阳的心都喘不上气来。
他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居然会给吴阳留下可以撬墙角的形象,惩罚自己作为老师没能教会学生知识,作为情报商自己未能完全忠于任务。让猎物误以为有机可乘。
“看来老师只教会你怎么挖墙脚了。”他顿了顿,不管吴阳的担心,也不管伤口,“吴阳,一个人想没有弱点,首先要直视自己的弱点。”
吴阳觉得文科教授或许还精通哲学,哲学家常说这些矛盾又不易理解的话。
吴阳不知道自己的弱点是什么,吴阳只知道自己的弱点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自尊,如果非挑一个,或许是怕余生平的否定。可余生平很少否定他,这让他常萌生自己没有弱点的错觉。
文科教授捂着胸口走出房间,鲜血,伤口,再强的情报商都无法抵御钢枪利炮的侵袭。
文科教授好像输了,可吴阳却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何为胜利,悄无声息的刀光剑影与卑鄙下流的成绩怎么算胜利。下三滥的成绩,该向谁索要掌声。
吴阳自诩有做情报商的天分,他在别人坐在教室里咀嚼古诗词的时候端枪坠楼,他在其他人过着日复一日,两点一线的校园人生时却能飞檐走壁。
他以为自己与别人不同,他以为只有走上情报商的道路才不算平庸。
可如今他如愿了,终于踏上了通往自由的道路,却发现无数的情报商的脸上并没有俯视众人得意的笑容,这条路还未开始便已经盈满了孤寂的味道。
这条路,注定是荒芜崎岖的路。这条路,并没有带给他意料外的新鲜与汹涌澎湃。
吴阳不知道沸腾滚烫的血液,紧涩干涸的喉咙,焦躁不安的情绪源于恐惧,但吴阳从那时起才拥有了一颗属于情报商的心。
理科教授匆匆辞了职,文科教授又负伤请假。课程被迫中止。
可陆弘煜不慌不忙,他什么都不怕。陆弘煜不擅长教文科,那便将安排好的课表调休待备,先教理,再教文,陆弘煜擅长理科,他便亲自上阵,每日盯梢,成为吴阳的老板和老师。
他讲奥数题与别人不同,一道题只讲一遍,每道题都比昨天的题难一点。
陆弘煜与余生平一样,课本的知识是成为情报商的基础。可陆弘煜不满足于让吴阳仅仅考上大学。
吴阳有一分潜力,那便要拿出一分的成绩。
文科教授的意外让吴阳构建的美好国度从外部破碎,他比从前学习的更认真,也比从前更沉默。
最难的奥赛题,从前能做也不愿意做,空白的试卷不是真题,难度却赛过真题。
陆弘煜不仅教给他人体骨骼结构,还教给他如何在面对意外时让自己少断几根肋骨。
陆弘煜是一个优秀的情报商,文科教授用行动证明了,他也是个优秀的老板。
陆弘煜实在是当之无愧,能让文科教授心甘情愿用钢笔刺进自己的胸膛来惩罚自己失职。
吴阳为文科教授感到悲哀,他卖力的工作,忠心耿耿的完成任务,可生死交接之时,陆弘煜依旧面不改色。
好像他不过是失败的方案A,好像他身上多不多这个窟窿都无所谓。他才不在乎。
文科教授伤得可真重,吴阳只是这样猜着,疾病缠身的理由可以消减他心中的怒气。
他怕自己不留神便用刀捅破陆弘煜的胸膛,好看看这张虚假空荡的皮囊内有没有一颗心脏。
吴阳在新年前得知了方案B的细节,新老师要比文科教授老道,发福的身体,老成的态度,哪里都在说着:我不是卧底。
吴阳暴怒于新老师的到来,陆弘煜的惩罚奏了效,尽管还是会冲动,可吴阳却不再机械的把屋子里的一切搅得稀碎。
吴阳无声的反抗,上课瞧窗外,作业只蒙一个答案。吴阳觉得自己好像再一次被迫经历了别离。但这次他找到怨恨的对象,都怪陆弘煜。
新来的老师听不懂吴阳的哑谜,他问自己现在在哪里,新老师只会打着官腔,赔着笑脸,而后道,“小老板,您可别为难我了,说了我这饭碗可就没了。”
吴阳被这句话激得心烦意乱,吴阳不愿与手无寸铁的人搏斗,欺凌弱者让他想起窝囊的父亲。他不再与他说话,只转身去看窗外。
吴阳是聪明的孩子,哪怕不好好背书,也依旧能取得可观的成绩,他帮新来的老师交上了一份看得过去的答卷,不知道为什么想帮他,或许就只是单纯的想帮他。
可陆弘煜不满意。哪怕吴阳的成绩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测试分数都要高,陆弘煜依旧不满意。
陆弘煜这会好像变作吴阳的家长,变作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吴阳的人。陆弘煜好像能探透吴阳的心思,一眼便瞧出他暗自藏着几分力气。
吴阳恨陆弘煜,恨他无论做什么都处变不惊,吴阳骂他,骂他是卑鄙的小人,骂他是忘恩负义的家伙,骂他活该如今四面楚歌,身边所有人都落井下石。
可陆弘煜不生气,陆弘煜越不生气,吴阳便越恨他。手边没有茶水,吴阳便胡乱皱起试卷,桌子被焊在床沿动不了,吴阳便胡乱的踹出响声。管他轻的重的,吴阳只要陆弘煜尝一尝愧疚的滋味。
吴阳感觉自己要疯了,他叫嚣着让陆弘煜卸去自己关节,最好再为自己打一针透明的药剂,打他,让他涕泗横流,迁怒于他,像上次一样被人抓住弱点后恼羞成怒的样子。
可陆弘煜没有。陆弘煜没有像上次一样惩罚他,陆弘煜等他冷静下来,只缓缓道:“学会接骨会为你省去很多麻烦。”
又是这副样子,又是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又是这副我不过就是想让你学会接骨,而不是惩罚你的样子。
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吴阳那时红了眼睛,他要杀死陆弘煜。他要剥开陆弘煜的胸膛,看看那里面倒底有没有跳动的心脏。
吴阳恨陆弘煜,恨他如此卑鄙下流,还能深得人心。恨他没有任何弱点,尊严不怕破碎,也不会愧疚。
那之后许久,吴阳才意识到自己注定赢不了陆弘煜。陆弘煜不满意他的成绩,于是陆弘煜拨通了余生平的电话。陆弘煜要他亲口说,我会好好学习的。
吴阳闷闷的和余生平承诺,承诺自己会好好学习。吴阳越说越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陆弘煜活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