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定在农历年假前的一天,腊月二十八的天,超市和火车站是人烟兴旺的地方,无论什么纷争,无论什么人,在面对新年时都能获得短暂的停歇。
做小本生意的老板们依旧忙碌,可年关前的几天也乐得偷闲,天一擦黑便慢慢稀疏。寒冷的空气搅着白气,是快乐的,团圆的味道。
余生平从被褥里爬起,不开灯,却能感觉到窗外红的发紫的LED屏幕,主持人说着吉祥话,不是新年快乐,就是恭喜发财。
余生平眯着眼睛够手边的烟,「咔」的一声看见虚虚实实的屋顶,「咔」的一声,只盯着忽明忽暗的烟头。
不起身,浑身都没有力气,不抬头,烟灰掉在被褥上也不害怕。心里有洞的人才不怕被子上有没有窟窿。
饥饿催不起余生平,滚动嘈杂的LED灯也不行。一泡尿躺在肚子里,快要了余生平的命时他才意识到,哦,我还活着。
急匆匆的直起身来,不管疼得昏沉的脑袋,不管踩不住地的脚,人有明确的目的是好事,只想上厕所,不去想多余的事。生理需要不能满足时,才没时间伤春悲秋。
匆匆钻进厕所,拖鞋都忘穿一只,忘也不怕,陆弘煜开的酒店也与陆弘煜一样精于处理意外,不穿鞋子有方案A,穿鞋子有方案B。
余生平坐在马桶上休息,放出去水也放出去他仅存的半点力气,累,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冷,酒店的地暖暖的了脚指却暖不了僵直的指尖。
拍一拍脸颊,不饿也要下楼去吃饭,不饿也要好好吃饭。
恍恍惚惚的套一件羽绒服,挑来挑去,绕来绕去还是选了一件宽大肥长的版型。
戴上帽子走下楼去,分不清东西,余生平已经不在乎远近。
踉跄的脚步挑不起宽大的外套,好像每晃一步便会摔倒。
陆弘煜培养的员工也与他一样,能一眼看出人得了什么病。服务生为他送上药来,一板消炎药,一板退烧药。
他那时才意识到,哦,是发烧啦。
余生平不说话,想要拒绝,本就要拒绝,囊中羞涩让他买不起药,捉襟见肘却也要订一家昂贵的酒店,余生平知道胶囊治不好他,红的不行,绿的也不行。余生平知道他病的不是头也不是脚。
服务生面色紧张,好像余生平的病长在他的身上,好像慢几步头疼脑热便会传染给他。
余生平委婉拒绝,支支吾吾的拒绝,软绵绵的张嘴,被病催的耳鸣把他装进真空袋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服务生错愕着,那表情与他拒绝刘媛奉上的礼物时如出一辙。
服务生不知道咖啡店的事,服务生甚至不知道余生平为什么要在新年前夕独自住在酒店。
服务生只知道他要站完最后一班岗,因为阖家团圆时的孤寂能换来三倍的酬金,因为他知道,余生平不过是无家可归。
“啊,先生,您是VIP用户,清平集团在每年的年关都有优惠,VIP用户入住费用减半,酒店私人服务价格全免。公司年终反馈福利,是送给每一位老顾客的新年礼物。”
余生平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反感。这恶心的把戏,这劣质的关心,不知道陆弘煜要再玩几次。接下来又要说些什么?您是千年一遇的幸运顾客。
余生平想跑,可病来山倒,转身都变成了踟蹰。服务生瞧不出余生平面色的变化,只以为他的停顿是因为开心,是因为成为天选之子的喜悦与震惊。
余生平不反驳,的确如此,他不过是无家可归,穷酸可怜的流浪汉。
大厅的电视循环播放,一半循环国际大事,一半循环酒店理念,绕来绕去,绕不开商人本质。
柜台角的报纸躺在那里,没有娱乐八卦,只有财经周报。
这里是精英才进入的地方。陆弘煜把他的员工培养的那么好,老板不在也不说几句闲话,无人光临也挺直了腰板。机械的办理手续,病痛化作擀面杖,把等待的时间不断抻长。
一分钟,又一分钟,五秒,又五秒。余生平感觉舌尖都滚烫。
余生平倚坐在沙发上,手边是不在家放的纸杯,脚边是只属于酒店的皮鞋清理器。
热气腾腾的水嘘得余生平快要睡着。朦胧中有人站到他的身边。他说,“张口,吃药。”
四个字,就四个字,余生平倒了倒身子,突然倚向了他的怀里,他摸余生平的头发,摸额头不好,还揪一揪新扎的丸子头。
摸脸颊不够,还要蹭一蹭余生平的耳朵。大手钻进羽绒服里,又一把游弋进层叠的里衬。
瘦削的身体,想用肌理做海,却撑不起宽大的掌航行。余生平任他摆布,做讨人欢心的小狗,做亲昵的小猫,男人不说话,只重重的吐息,男人不管这在哪,急切的只想剥去这碍事的羽绒服。
余生平浑身都是痒痒肉,他化作离开水的鱼,左右躲闪。
病痛让人变得无力,病痛让他大汗淋漓,认命般投降,投降也累得醒不过来。
他揽上男人的脖子,在最后一层防备被卸去时,要攻破最后一道防线时,余生平用微不可见的匕首抵住了对方的腰窝。
他还在病着,可眼神却一瞬变得清明,他道:“挖墙脚可不是好习惯。你想要偷情是你的事,我可不想被陆弘煜捅死。”
余生平觉得自己变了,或许真的变了,他不再为了完成任务而不择手段。他可以与陌生人耳鬓厮磨,却绝不会再为冷冰冰的任务接无意义的吻。
余生平抱住男人的腰,粗壮的腰肢,有力量的腰肢。余生平才不管前台的服务生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他一把抬起刀来,重重地捅进了程涉的肩膀。
程涉咧嘴笑了笑,“余老板,你误会了,我只想看看你发烧严不严重。”
余生平与他四目相对,只道:“严重吗?”
余生平还在抱着他,下巴是躺在程涉肩膀的下巴,手臂是缠绕在程涉腰肢的手臂。
鲜血顺着匕首滑落,进去,又出来。在陆弘煜的酒店,在新年的前夕,程涉惨遭了血光之灾。
服务生惊得说不出话,冲向前来想要报警,却被程涉一下呵止,他松开手,只说:“还好,不算太严重,但现在吃过药,要好好休息才能痊愈。”
余生平乖的由他把药塞进嘴里,又「呸」的一声吐出,起身跃过沙发,匕首直直的插进背景墙,被切割的整齐的领巾钉在上面。服务生的动脉上留下了细微的划痕。只要轻轻一触便能鲜血横流。
余生平擦了擦嘴唇,只道:“人在哪儿?”
盆栽的三颗子弹孔还冒着烟,余生平起身躲闪,一跃而下,扶的住一个坛子,却扶不住第二个罐子。
林立的青花瓷器一瞬成了碎片,余生平瘪瘪嘴,在心里想,这好贵呢。
是啊,这好贵呢,警报器响完,门外的保安冲向屋里。五大三粗,强壮的男人们。
余生平想跑,停下会出大麻烦。这满目的狼藉。破碎的挡风玻璃,鲜血,引起的骚动,余生平无论如何都承受不来。
余生平想跑,可脚边突然传来了嘤咛,余生平低下头去,看见被服务生搂着的哭泣的孩子,直愣愣的看着余生平。
可怜的孩子啊,只见过蝴蝶鲜花,只见过春联的红的孩子啊,第一次闻到了鲜血的味道,他吓得说不出话,说不出话嘴唇也颤抖。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余生平叹了口气,收回了预备前奔的脚。
嘈杂的警笛声,红蓝交接的光把破碎的瓷器染得斑驳,余生平轻轻的拍打着孩子的背,他说,“别怕,不要怕。”
军刀被塞进孩子的手里,用力前倾,便由着它捅进自己的大臂,一下不够,还要再来一下,血要浸透棉麻衬衣,淌到地上才会有人信服。
余生平笑了笑,破裂的伤口让他于高烧中清醒,他对孩子说咱俩死里逃生,是共患难的情谊,他说你记住,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不一定是待你最亲的人,对你好的人纵使有万人唾弃他,你也不能说一句不好,那样会遭天谴,余生平说,我是你的恩人,为了报答我,你要按我说的做,“从现在开始……”
有些时候余生平觉得他是彻彻底底的恶人,下地狱,下地狱,十恶不赦,罪不容诛。
有些时候余生平又感觉他也身不由己,这一刀不是他亲自捅进去,就会换别人捅进来。
孩子吓得连连点头,点一下不够还要点两下,余生平发着烧,流出来的血都那么烫,滴在身上烫出一个窟窿,凉了以后又让人发颤。
他浑身都是血,但他不哭,他说,“我要报警,有人绑架了我。”
保安指了指余生平:“是他绑架的你吗?“孩子顿了顿,恍然瞧见羽绒服上的血时突然摇了摇头……”不,是他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