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糖瓜粘;
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冻豆腐;
二十六,去买肉;
二十七,宰公鸡;
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
三十晚上……
三十晚上熬一宿。
余生平的人生与所有人的人生都相同。小时候上学,长大了工作,过年的时候会休息,郊区信号好的话,他还会看上几个小时的春晚。
余生平喜欢看春晚,没有插播广告的节目,所有人都笑着,连成片的红色,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迎接春的希望。
余生平不理解那些感人肺腑的回家故事,人不感动,就没办法流泪,可他不能不哭,因为他的母亲热衷于为这些戏份捧场。
他的母亲是多愁善感的人,可她的羸弱并不纯粹。她遍体鳞伤却杀人不眨眼,她一面致力于粉碎与儿子的和谐关系,一面又为那些温馨的家庭故事而流泪。
余生平从不觉得他的母亲是个弱者,母亲是孩子望向外面的门,余生平惨淡的童年里没有门,余生平住在连阳光都见不到的牢笼里。
摩肩接踵的人匆匆归家,火车站旁的农民工背着布娃娃,又是挤上一辆春运的火车,十年如一日,二十年如一日,这世界上永远有人食不果腹,余生平从未经历过吃不饱饭的人生,余生平哭不出来。
电视台的镜头要拍成群结队的人,要拍脏兮兮的裤子,要拍在连接车厢坐着编织袋熟睡的脸,他们喜欢回家,被拍醒时眼里满是希望。
母亲就要落泪了。母亲总爱在这种时候落泪,在辛苦奔波的父母说出那句,「为了过年,为了回家」时而落泪。
母亲的泪水很有感染力,漂亮的眼睛蓄满泪花,抽噎着,躲闪着。
面巾纸被泪水压得弯了腰,可越擦越流,越流越擦,小声的啜泣变大,直到最后的临界点,突然大哭。那时母亲总会想起过去,想起自己对儿子的好,又想起其他。
说来奇怪,母亲病了以后,总会忘记许多事,忘记自己伤害过自己的儿子,忘记自己杀了人,却永远忘不了曾经对儿子的好。那些连余生平都开始模糊的过去,母亲总能记得一清二楚。
余生平有时戏谑的想,母亲若是能做情报商,必然要比他强一万倍,毕竟他只能依稀记得为数不多的过去。
余生平不会安慰哭泣的成年人,更不会安慰哭泣的女人,但余生平希望母亲就这么哭泣吧,哭泣完一整台春晚,哭泣完旧的一年,哭泣时,母亲不会发疯。
余生平做了十年情报商,见过千奇百怪的疯子,了解了数不胜数的病因。
可他依旧害怕母亲发疯,母亲发疯时可真可怕,起初用刀,用锤子,要把整间房子都染上鲜红。
后来余生平便把利器都藏起来,那之后母亲便用巴掌,用拳头,把余生平打得头破血流。
余生平不会还手,余生平一直觉得母亲恨得不是他。
母亲一点都不羸弱,她是个女人,是个正值壮年时都跑不过巷口的狗的女人。
可她发疯时力气那么大,她骂人,声音比被无线电放大的喇叭还响亮,她出拳头,余生平第一次挨打时直接摔掉了两颗牙齿。
余生平不还手,哪怕他慢慢成年,身形如同笔直高大的白杨一样也不还手,哪怕他近身格斗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也不躲开母亲的拳头。
母亲是会急得跳脚的,母亲不打倒余生平是会气得眼睛都发红的。
十几年如一日,年年的除夕都如此。电视上播放着小品,明亮的落地窗外是斑斓的烟花,要么是上厕所,要么是喝一杯热水,余生平只要在除夕夜走向餐厅附近,母亲一定会发疯。
那时余生平要承受疼痛,要知道,有准备的疼痛是要比没预警的袭击痛苦一万倍的。很多时候,内心的煎熬要比肉体的折磨来的更强。
起初余生平还会躲闪,刚做情报商的第一年他甚至于还了一次手,因为条件反射。
没人愿意心甘情愿的被击倒。可那之后余生平再也没还过手。
母亲那时倒在地上,余生平想要扶一扶她,可她窜得比谁都要快,她被踢得直不起腰来,直不起来便干脆趴在地上,普溪潮湿得空气让她早早便得了风寒,寒冷潮湿的冬季让她动也不能动。
可她不怕,她像是生了锈的铁偶,残破耗损的关节是常年劳作的痕迹,粗壮有力的小臂是无数次抱住儿子的反馈。
母亲拽住余生平的脚,拽不倒他便咬他,打不过他便咒骂,余生平直愣愣的站在那儿,他的母亲像僵直的牲口一样匍匐。
可他只记得站在那儿,他感受不到小腿的刺痛,他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
母亲咒骂着,难听的话与从未受过教育的苍白人生相照应。
骂前夫,骂他是狗,是王八蛋,连死去的婆婆都不放过,骂余生平,骂他没良心,骂他懦弱,骂他自讨苦吃,烂泥扶不上墙。
如果仔细听的话,骂陆婉婷,骂她不要脸,生出来的女儿是婊子养的赔钱货,骂她就会欺负余生平。
其实也只有这两三个人吧,母亲的人生是一条单向道,纵向走了五六十年,横向却狭小苍白的只剩下这么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余生平偶尔也为母亲打抱不平,如果她没有在所谓的该结婚的年龄结婚,也没有在所谓的该要孩子的时候要孩子,是不是生活就会截然不同。
是的,二十七岁的余生平依旧有七岁的余生平的影子,常常认为母亲的不幸福是源于他。或许真的是源于他吧,但也不只是他。
不然母亲不会拽着余生平的裤腿,满嘴是血的道,“不要进去!不要进去!余生平!你放过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余生平那时呆愣的瞧着母亲,母亲开始哭泣,边哭边给余生平磕头,声音砸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回响,可电视里人们的笑声更响。在阖家团圆的除夕夜,除去承载希望的烟花爆竹,没有什么能抵过笑声。
余生平看着母亲,哦?他怎么放过母亲呢?母亲也会害怕自己吗?
余生平看着母亲,俯视时母亲更像一只苟延残喘的动物。
母亲用拳头打自己的头,边打边说,“怎么不出血!怎么不出血!”
母亲扯自己的头发,一把不够还要两把,直到浓密的发丝落在地上,头顶露出斑斑点点的血色。
那伤口可真重啊,血汩汩的往外流,外行人瞧起来,就像被人用锤子砸过一般。
可余生平不是外行人,余生平依旧站得笔直,他的声音不大,被电视机盖过去,被马路上的鸣笛盖过去,他缓缓道:“妈,拉扯所致的伤口和锤子打得不一样。妈,是你非让我学医的。”
母亲的脸骤然变得苍白,滚烫的液体挂在脸上,掉在地上,洇着裤脚的血变成红,数不清的伤口让余生平以为不过是又添了道新伤。
余生平抬起头来,看见不远处的镜子里,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余生平那是想,哦,人不感动也是会哭的。
那之后的不久,余生平申请了辍学。医学院里第二名高兴的不得了,因为新年伊始,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放弃了保研的资格。
余生平掐灭了手头的烟,在注目门铃的第三个小时预备离开。
他的母亲实在有做情报商的潜质,就算是病入膏肓也不会把钥匙交给自己的儿子。她是谁也不信的。
余生平抬手给夏星星发送了一条微信,让他在太阳落山下替自己给母亲道个歉。
今年的除夕因工作原因不能准时赴约,特摘鲜花数朵,聊表心意。
余生平爱发这些文邹邹的东西,每次发去夏星星都会臭骂他几句,再重新编辑。
余生平觉得他的心里对母亲还是有恨的,如果不恨,他就不会发这些她注定看不懂的成语,如果不恨,他就不会让夏星星转达自己的意愿。
夏星星没有马上回复余生平,余生平不生气,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连天上的星星都让烟花来替班,他又凭什么强求夏星星兢兢业业呢。
丰富多彩的朋友圈,千篇一律的年夜饭,千篇一律的看电影,千篇一律的幸福。
程涉被夏星星带回家去,出柜时的腥风血雨早被时间冲刷的平平淡淡。
时间真的可以治愈一切吗?如果可以,为什么余生平时至今日都没有摁响门铃的勇气。如果不可以,为什么夏父如今可以坦然的接受程涉递上来的酒杯。
手机再刷新一下,夏星星的评论立在照片下:我爸夸了小程一晚上,我好像是被捡来的!
余生平不说话,只点了个赞。
新年冲淡一切不美好,冲淡电影院的争吵,冲淡隔阂,夏星星正切着肚丝,招呼着程涉替他解锁手机。边炫耀着自己的刀工边听男朋友矫情。
程涉:“我直接看你的手机,这样好吗?”
夏星星:“你少矫情了啊,赶紧干活儿,把他发的文邹邹的信息改改,给余妈妈发过去,再祝他新年平安。”
程涉:“新年平安?”
夏星星点点头。
程涉:“余生平过年不回家?”
夏星星:“不知道,不过我倒希望他别回去了。别人是跨年,余生平是跨鬼门关。欸,对了,提醒装修工人,把装修用的工具都收好。不然明天新闻就该播余姓男子横死家中,调查死因就是母亲惨下狠手。”
程涉:“这么玄?”
夏星星撇撇嘴,又道:“那可都是铁的,这能要了余生平的命,我有时候真觉得余生平有病,他年年挨打还年年去,你都不知道他之前那次流了多少血,我真的……”
夏星星不理解余生平,夏星星不理解的事情很多,比如余妈妈为什么面对自己时端庄大方,余生平却不愿多见她。
比如余生平为什么每次除夕夜都会挂彩。比如余生平为什么从不和他抱怨自己的过去。
或许所有人都不理解。但夏星星乐于陪余生平戏谑人生,他们都是懂得潜台词的人。
他们都被生活蹂躏的遍体鳞伤,但却依旧坚强的活下去。
他们都是珍惜当下,珍惜生命的人。烟花把橘红色的夕阳染得更红,夏星星瞧着新年的第一束烟花,在心里暗暗的许下许多愿望。
余生平不知道,在寂寞的新年,在满目疮痍的日子里,他的朋友在远方为他许下第一个心愿,希望他新年平安,希望他快乐幸福。
余生平也不知道,在他注目大门的三个小时里,母亲也在门内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母亲那时想,余生平为什么不敲门呢?母亲并没有意识到,在余生平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流下了泪水。不是因为别人的故事,也不是因为激烈的争吵,只是因为儿子的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