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在春晚,在剩饭剩菜,在烟花,在欢声笑语间过完。夏星星再见到余生平时,他正在帮晴晴梳辫子。
余生平给晴晴梳麻花辫,梳子在中间画一道线,再被手指分成三股,上下编,左右编,由粗到细。
余生平梳得辫子整齐有分寸,说对称绝不会偏斜。余生平擅长梳辫子,却不招姑娘的喜欢。
夏星星笑余生平,笑他梳得辫子像方程式,像数学题。笑晴晴失望却又不敢有所反抗的表情。
晴晴是很听话的孩子,福利院的哥哥告诉过她,不能喜欢刘媛。可晴晴不能喜欢刘媛什么呢?晴晴似乎只不能喜欢刘媛编的头发。
夏星星抱起晴晴,一边说一边拆开余生平扎的辫子,一边说一边给晴晴扎起更好看的头发。
晴晴拉着夏星星的手,颇显惊恐的阻拦着他。晴晴小声的说,偷偷的说,她说,不要全拆啦,余生平会不高兴的。她说,余生平最近好像有烦心事。
夏星星笑,笑余生平的脸拉到让一个孩子都看出来,笑晴晴短短的时间便能共情到余生平的心。
余生平也笑,摆了摆手,故作无奈道:“扎辫子太难了,让夏叔叔帮帮你吧。”
晴晴唤夏星星叔叔,越唤夏星星越气,凭什么他是叔叔,余生平就是余生平,夏星星故作嗔怒的对晴晴说,“你不能喊余生平名字,喊我叔叔,这样会显得我很老,你要喊余生平叔叔,喊我星星,这样才好。”
晴晴转了转水灵的眼,咯咯乐后道,“夏星星……”
余生平蹲坐在一旁感叹晴晴的古灵精怪,他那时想,晴晴的病好得彻底以后,该在学校拿到不错的名次。那时,阿志会为晴晴感到骄傲。
阿志失踪后的第三个月,晴晴住进了福利院。余生平刚见她时可真震惊,这样的孩子,漂亮的孩子,白皙的皮肤与哥哥不一样,明亮的眼像是橱窗里漂亮的工艺品。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害上那样骇人听闻的病呢?这样年轻的生命,却有着一颗迟迟老矣的心脏。
余生平抱她,在医院的病房里抱她,在福利院的院落里也抱她。
余生平给她最好的,买衣服要买最好的,吃蛋挞都要把夹心的偷偷换给她。
余生平宠爱她,就算是吴阳,就算是晓峰,他都不曾与他们耙过那么多耳朵。
晴晴是可怜的孩子,不健全的心脏让她变得可怜,远在天边的哥哥让她显得可怜。
可余生平不说她可怜,余生平告诉她,她是这间福利院最幸福的人,他还有哥哥可以牵挂,是最幸福的人。
晴晴不明白余生平的话,晴晴已经要淡忘了哥哥的怀抱,晴晴往余生平的怀里偎了偎,她说,我是最幸福的人。
余生平给晴晴戴帽子,粉红色的毛球帽子,一把压扁了好看的麻花辫,余生平给晴晴戴手套,肿大的手套让手指变得不灵活。
晴晴瞧着星星,求他帮自己摘下软绵绵的束缚,却只换来无奈的摇头。
余生平不爱生气,可有些事却绝不会妥协。余生平爱晴晴,没有阿志多,却不比夏星星少。
新年要迎春,可春来的那么晚,晴晴走向小巷,踩湿漉漉的泥巴,踩碎掉的冰溜子,踩黑乎乎的水洼。
余生平不说她,余生平喜欢看她笑嘻嘻的样子。余生平只要她不离自己太远。
他们要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踩过巷子的脊背,穿过秃树的怀。他们会坐和风作响的地铁,下雨时或许会坐出租车。
晴晴分不清地铁和火车,时间久了,她称它们都是车。余生平笑,余生平觉得晴晴说得没错,都是车。
他们向前走,走过四站,走过菜场,走过超市,再走过公园,不久便能瞧见目的地。
晴晴从没上过学,但她学得很快,地铁慢慢走着,每走过一站,她便指着报幕机对余生平耙耳朵道:“这是菜场……这是超市……这是公园……”
余生平对晴晴好,拥挤的地铁上,晴晴总安稳的偎在余生平的怀里。
余生平对晴晴好,枯燥的路程里,余生平不会看手机,而是问晴晴:“这是哪里?”
晴晴喜欢余生平,这种喜欢与对哥哥的喜欢不一样,这种喜欢是被尊重,被感激,被平等所催生的。
可今天与往常不太一样,晴晴走过巷口,没看见不远处的枯树,只看见漆黑的轿车。
晴晴还要往前走去,余生平却突然呵止住了她。火车,汽车,叫不上名字的地铁,余生平什么车都不怕,可余生平不许她再靠近那辆冰冷的机器。
余生平缓缓走向前去,要走,还要让夏星星先带走晴晴。要走,还一步三回头。
晴晴不愿意,不愿意去没有余生平的地方,不愿意去不认识名字的医院,不愿在余生平不在的地方坐拥挤的地铁。
男人从轿车上下来,笔挺的西装,肩线锋利的让人难受,男人看晴晴,两眼太多,一眼又好像不够。像余生平对陆弘煜的态度,笑一笑太亲密,视而不见又太刻意。
陆弘煜不找晴晴,看余生平,不多说话,只问他,要不要搭一程便车。
今日的太阳大得刺眼,可依旧有风。晴晴打了个喷嚏,春寒料峭的日子里,感冒是寻常事。
陆弘煜又开始沉默了,陆弘煜最会拿捏余生平。孩子就是天,站在福利院的门口,福利院的孩子就是天。
轿车不走地下通道,轿车走宽阔的柏油马路。晴晴扒着窗户看,连余生平的怀里都不再钻。
余生平那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在积蓄丰盈的日子里买一辆轿车,后悔自己有无数种方式带晴晴去医院,却还是选择了暗无天日的地下。
年后的马路寂寥无人,连平日拥挤的翠荫路都顺畅无阻。
陆弘煜开的不快,不快路边的树也连成一片影。不快余生平也不与他说话。
节后的新年是美好的一年,大风大浪的三十而立换来了势不可挡的东山再起。今年是偏爱陆弘煜的一年。今年是陆弘煜如有神助的一年。
夏星星与陆弘煜寒暄,寒暄新年过得如何,寒暄生意做得怎样。
夏星星厌恶心有城府的陆弘煜,可夏星星却感谢在商场叱咤风云的陆弘煜。起死回生的陆氏股票让他狠赚了一笔。
夏星星不知道余生平和陆弘煜发生过什么,夏星星只觉得他们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暧昧,变得默契,变得亲昵。
夏星星:“陆总,年前生平还劝我抛售贵司的股票,那时候胸有成竹,不知道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怕我赚了你的钱。”
陆弘煜依旧专心开车,只是眼神飘过一丝迟疑,而后道:“哦?有这回事吗?”
余生平不理他,这时说什么都正中下怀。但余生平忍不住看他,看他用什么样的表情接住夏星星的揶揄,看他怎么面对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可陆弘煜怎么会轻易的乱了阵脚,陆弘煜只看他。看一眼,像在看镜子里的余生平,再看一眼,像在看远处的红绿灯。
余生平最不喜欢他这点,最不喜欢他模棱两可的态度,最不喜欢他胸有成竹的姿态。余生平决定不再看他了。
汽车驶过最后一个路口,陆弘煜要放余生平走。他说,“刘媛也在这家医院,病房不远。”
余生平觉得陆弘煜好笑,他有什么立场去看刘媛呢?刘媛如何也不是他的错。
刘媛要怪也要怪她的老板奸诈狡猾,要怪也要怪控制不住要向陆弘煜表忠心。再不济也要怪无良的记者,跋扈的陆婉婷。
陆弘煜:“我帮她约到了国外著名的教授,心内科室离刘媛的病房不远。”
陆弘煜难逃商人本性,做一件好事还要再加一个交换筹码,连让人感动的机会都吝啬着给。
夏星星感谢陆弘煜,自己感谢不够还要加上余生平,夏星星觉得陆弘煜变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也不再将以往资本家的特质展现的淋漓尽致。
夏星星唤余生平,唤他不够还要拽紧他,好像生怕他一怒之下惹怒了对面的财神爷,在这穷得揭不开锅的年初,陆弘煜是晴晴的救命稻草。
可余生平才不感动,这本就是他们一齐开的福利院,找医生,找医生,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
夏星星的劝阻令余生平头闷,他攥住了车门,要拉开没拉开,只缓缓道:“她叫晴晴。”
陆弘煜真的变得很多,陆弘煜的眼底藏了些许的笑意,不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
陆弘煜只转过身对晴晴说,“你好,晴晴。我是你余叔叔的朋友,我叫陆弘煜。”
晴晴眼前一亮,下意识的说道:“陆弘煜……”
车内的人都愣住了,连余生平都下意识的护住了晴晴,只道,“晴晴,你不能这样直呼长辈的名字,很没有礼貌。”
晴晴不懂余生平生气的原因,只眨了眨眼睛道,“可夏星星喜欢我直接叫他,他说喊叔叔会显老。”
余生平没办法再解释,只抬头对陆弘煜道:“孩子小,不懂事。你不要生气。”
陆弘煜高兴余生平与他说话,肯说话就意味着还有缓和的可能,陆弘煜遗憾自己给余生平留下了坏印象,不近人情,古板严厉的坏印象,就算做家长也是封建大家长的坏印象。
陆弘煜有些失落,失落自己的老搭档会这样想自己,陆弘煜有些生气,他想就算是误会连连,就算是冷战也不该被剥夺生气的权利。
于是陆弘煜没有回应余生平的道歉,他只点了点头,对晴晴说,“对,我是陆弘煜。很高兴认识你。”
阳光顺着车窗打在陆弘煜的身上,映在挺立英俊的五官上,余生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陆弘煜真的变了。
有那么一瞬间,余生平觉得,哦,这才是0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