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阳在偏宅学会了很多东西,但也与之付出了很多代价。
陆弘煜花三个月的时间教给吴阳规矩,用警告,用智慧,用打击。尽管对于孩子来说有些残忍,但做情报商就意味着舍弃了普通人的生活。
吴阳在阳光明媚的四月初拿到了一部新手机,更准确来说是一部手机模样的窃听器和追踪器。
陆弘煜不爱搞那些糊弄孩子的奖励。被动的动力是意志力薄弱的体现。
陆弘煜直白的告诉他,逃离高墙佣兵的防守很简单,想要获得真正的自由却很难。陆弘煜隐晦的提醒他,课本上的知识并不是一无是处。
是的,真的大有用处,如果吴阳没学会陆地与海洋比热容的不同,他会以为自己早已远离了普溪。
陆弘煜是狡猾的人,在沿海的普溪找到偏僻的山麓修建偏宅。
这让吴阳一度错生背井离乡之感。他突然理解余生平不紧不慢的态度,他必然早已经知道了自己就在离福利院不远的地方藏匿着。
吴阳轻而易举的翻出墙来,果不其然,沿小路行至远处,能瞧见城郊的公路。
再往前就是普溪最明显的建筑物——拇指山。只不过工匠在设计房屋时便有意遮掩建筑的坐标,吴阳居住的屋子又极具特殊性,从里往外瞧,成片的树刚好挡住了庞大的标志物。
但这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障眼法,其实只要推开教室内的移动白板,吴阳就可以直接看到景点宣传牌。
陆弘煜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总有蛛丝马迹是没办法隐藏的。
不过陆弘煜抓准了吴阳的心思,除去上课,吴阳是绝对不会靠近白板一步的,更不要望向他眺望远方发现线索了。
吴阳瞧着眼前的告示牌,又望向不过百十米的偏宅窗户,恶狠狠的嚼碎了口中的薄荷糖。
不知道是在气自己的粗心大意,还是在气陆弘煜的阴险狡诈。又或者是在懊恼余生平对自己的态度。
吴阳突然想起不久前余生平对他说的话,他提醒吴阳要关注不起眼的细节。越是自己排斥的东西,往往越会演变为致命的弱点。
吴阳觉得余生平早就知道这一切了,吴阳觉得自己被余生平和陆弘煜一起摆了一道,这让他除去懊恼更感到愤怒。
吴阳依旧冲动,尤其在面对余生平时。只不过这一次的冲动有了些回旋盘绕的意味。他低头勾勾画画,抬手发送了一条彩信。
余生平那时正瘫坐在沙发上,很巧,夏星星正在谈论吴阳与陆弘煜。
夏星星兜兜转转,最后传达出来的意思只有一个,陆弘煜阴险狡诈,他做吴阳的老师实在百害而无一利。
不可否认,陆弘煜的手段的确极端,但余生平俨然不认为陆弘煜做吴阳的老师是个错误的决定。
毕竟吴阳并没有造成什么心理创伤,并且他与生俱来的数学天赋又一次被陆老师唤醒了。
夏星星:“生平,我觉得你还是可以考虑一下这次的任务,调查陆弘煜不仅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吴阳。”
余生平实在要感叹这位与他纠缠了长达半年的雇主,他总能在紧要关头为余生平送上需要的一切,并且锲而不舍的想要扳倒陆弘煜。
实际上,无论是福利院翻新之际的三分之一的赎金,还是在与陆弘煜矛盾冲突之际伸出橄榄枝,这都让余生平感到蹊跷,雇主好像知晓着余生平的一切动态。
但显然,这次他的筹码未赶上好时机。在此之前陆弘煜已经将吴阳的信息暴露给了他。余生平猜,是陆弘煜察觉到了对方的小动作。
夏星星还在假设吴阳落入陆弘煜的手里的原因,各种假设千奇百怪,不切实际。
余生平企图委婉的告诉夏星星,其实把吴阳送进陆弘煜手里的人就是我。
但他始终没能开口,翻盘的陆氏股票也未能削减夏星星对陆弘煜的厌恶。余生平实在难以改变别人的想法。
余生平瞧着手机里的短信,淡淡的对夏星星说:“吴阳已经大了,锻炼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夏星星颇显震惊:“不是吧,生平,你还在生吴阳的气?这小子有时候是任性了点儿,可也是个孩子,落到陆弘煜手里,这不是锻炼,这是断命。”
余生平点点头,“有道理,所以我更不能接这个任务了,我也不想在陆弘煜手里送命。”
夏星星的表情有些沉重,但余生平无力再多解释些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吴阳暂时是安全的,并且吴阳的确越来越有情报商的意识。
他必然已经知道自己的通信被陆弘煜监视着,所以他采用了只有吴阳和余生平能看懂的符号发送了彩信。
表面看来是一道数学题,可解开却是一串摩斯电码,信息是:我出来了。
余生平笑了笑,却读出另一层意思:余生平,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余生平必然会知道,只不过余生平知道的更多。余生平不仅知道吴阳没有离开普溪,还知道陆弘煜的秘密。但他不准备告诉吴阳,因为他不想在陆弘煜面前显得太过聪明。
余生平将计就计,只回道:“注意安全。”
夏星星的眼神令余生平感到不舒服,许久过去他才缓缓道:“星星,你不觉得这个雇主很奇怪吗?他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关键信息,却没有扳倒陆弘煜的本事。”
余生平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不平等的交易,金钱,稀有的信息,无论是哪种报酬都不应对应与之不平等的过于简单的任务。
就算有,那只能说明雇主在背后有更大的企图,只不过如今时机未到,所以还不需要付出代价。
余生平顿了顿:“实话实说,吴阳已经成年了,他会离开福利院也是遵循了自我的意愿。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没有义务为了他的安危铤而走险。”
夏星星:“可是……”
余生平:“如果我死了,福利院剩下的二十多个孩子怎么办,晴晴该怎么办?星星,你有些偏激了,你把对陆弘煜的厌恶带到任务中来了。”
夏星星不再说话了,两人间陷入了许久的沉默。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余生平走后的不久,夏星星拨通了电话,他沉沉道:“余生平不愿再合作了,陆弘煜也已经有所察觉了。”
对面停顿了几秒,许久后才拦住了夏星星,这个雇主的确很强大,他总能够给出余生平最需要的信息,他向余生平表明了态度,不再是抓住陆弘煜的把柄,而是要扳倒陆弘煜。
而代价不再是金钱,而是阿志的下落。这对余生平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夏星星只回三天后再给他答复,而后便匆匆挂掉了电话。
新筹码无疑有很大的诱惑,但也使得余生平更加怀疑雇主的身份,他的心里萌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但不急需去证实。
比起阿志在哪儿,他眼下有更为重要的事情。三个小时前,余生平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他们找到了与晴晴相匹配的供体。希望余生平前来协商交接相关事宜。
新的供体到协议交接花费了小半个周的时间,实际上纸面协议签署几乎是速战速决,可晴晴这次却对医院产生了极强的反抗心理。余生平半推半哄,才算安排晴晴完成了初次配对。
陆弘煜作为供体的投资人,理应全程监督着手术的准备工作,实际上也不过是看着余生平如何哄孩子。
这实在是有趣,在治疗过程中,余生平并不积极,但在晴晴顽强抵抗的时候,余生平却不止一次发了脾气。他看中这颗心脏,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晴晴能好起来。
从初次配对到出院一共经历了一个星期,晴晴平均每天要哭泣三次,这三次都以躲到陆弘煜的身后告终。
余生平溺爱孩子,这体现在方方面面。晴晴的嚣张跋扈与吴阳有异曲同工之处。
起初是不愿做心电图,再其次延展到量体温,吃饭。余生平这次是铁了心要扳回晴晴的小毛病。是的,孩子的毛病要趁早抓。
陆弘煜到走廊口时,余生平正蹲在病房门口吃盒饭。他微微抬脚,弯曲的球鞋压住了横飞过来的食盒。
那是医院送给VIP住户的爱心套餐。只不过这套餐都是按照陆弘煜的要求制作的。毕竟他除去是个VIP住户还是医院最大的投资方。
余生平并不排斥陆弘煜对晴晴的好,替她找供体,又或者是为她提供好的环境。
但陆弘煜对晴晴已经到了放纵的地步,像是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让晴晴养成的好习惯于一朝一夕间毁于一旦。
罪魁祸首面不改色,依旧吃着食堂里七块五的盒饭,陆弘煜走上前来时,余生平正夹起最后一口咸菜。
余生平是很健康的生命,不只体现在健康的器官,更体现在健康的身体。
他是无论何事都身材匀称的人,在陆家吃吴妈做的小菜还是在医院蹲着吃盒饭,好像永远都是这副样子。
什么事都无法打乱余生平平稳的生活,按时的吃饭,按时的休息,好好的生活。
陆弘煜俯视着余生平,早春换上薄薄的毛衫,漂亮的肩胛骨若翩翩的蝴蝶上下舞动。
睫毛上下扫着,勺子把香菜叶扫成小丘,再轻轻的剜起。骤然间,陆弘煜的脸出现在了余生平的眼前。
眼依旧是瞧着余生平的眼,可脸庞却微微搅动,陆弘煜说:“嗯,难吃。”
陆弘煜是真他妈有病。
余生平想骂他,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许久过去才听他道:“你不该对我说谢谢吗?”
余生平出招,电光火石间却被陆弘煜扼住了手腕,像在陆宅一样,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陆弘煜该卸掉他的手腕了。
陆弘煜埋怨余生平不听话,得理不饶人的毛病颇有些陆婉婷的势头。
这成功的激怒了余生平,嘴角被拳头染上了红,拳头也被嘴角染上了红。
余生平骂陆弘煜是个傻逼,说他不是人,狼心狗肺,是王八蛋,说自己恨他,如果能让陆弘煜死的话,余生平愿意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陆弘煜真是个疯子,一面问余生平怎么搭上自己的命,一面又不忍心听余生平说那些残忍的话,那些会让眼前的人变成冷冰冰的尸体,闭上眼睛的恶毒的话语。
陆弘煜吻余生平,吻着吞下去那些咒骂,不像在办公室那次,也不像在陆宅。
倒让余生平想起了他们在酒吧的初见。那第一次见面便被彼此深深吸引的夜晚,那不因愧疚,平等的吻。余生平突然大骂了陆弘煜一句:“操!陆弘煜你真他妈是个疯子!”
陆弘煜笑了笑,“是安眠药,现在还给你。”
陆弘煜果然难逃商人本质,什么帮不帮,什么好不好,什么变不变,陆弘煜就是陆弘煜,商人陆弘煜,万恶的资本家陆弘煜。
余生平那时想,他那晚真该喂给陆弘煜一口毒药。但他或许还会选择原来的方式,他要陆弘煜和自己一起下地狱。
那晚余生平果然做了个好梦,但余生平始终不知道,陆弘煜不过是喂了他一颗消炎药,因为余生平有些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