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余立安提出离婚后,陆婉婷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一个女人做了母亲,似乎就开始顾虑许多事。
雨生的婚礼来得真快,余生平那时穿着与父亲一辙的西服,右胸上别着酣睡的猛虎。
左右的人同余立安交涉,一边交涉,一边恭维生平,生平是青年才俊,生平是人中龙凤。
那是生平第一次体会在父亲的庇荫下乘凉。那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哦,原来站在父辈的肩膀之上,是这样的感觉。
生平忙着敬酒,酒敬的好了却忘了寒暄。生平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孩子,左右逢源的本领在面对父亲时都消失殆尽。
生平木讷的喝酒,父亲让喊李伯伯,余生平便喊李伯伯,父亲让喊吴叔叔,余生平便喊吴叔叔。
父亲和生平说悄悄话,小声说,小声说,说儿子你别那么实在,敬酒他喝一口你再喝一口,父亲难逃耍小聪明的本性,可父亲这次是为了生平好。
父亲告诉生平,酒量不是这样横冲直撞上来的,喝得越急后劲儿越大。
朦胧中,生平手边的酒被父亲挡去,父亲说,“我儿子酒量不好,这杯我替他喝了!”父亲喝完那杯酒会「嘶」的轻叹。
挡酒不知道挡过了几轮,父亲涨红着脸去放水,他哼起不上调的戏,哼的是水漫金山,一边哼一边应景的放水。
父亲同生平开玩笑,吹着口哨同儿子开起黄色玩笑,父亲嘿嘿的乐,说,“小子,老爹问你,你和喜欢的姑娘上过床吗?”
余生平一下子红了脸,一瞬间尿意全无,许久过去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儿子,你可要加把油,爸爸我还想抱上孙子呢!”
生平点头,下意识道,“我还小呢……”父亲依旧笑,父亲说,“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呀。”
生平没有一天忘记自己已经二十七岁的事实,可生平在那一刻迷茫,命运的年轮如何旋转,父亲永远比生平大二十五岁。
生平在面对父亲时总会想,自己也不过二十七岁而已。
生平一边点头一边笑,生平喜欢听父亲讲以后。那让恐惧变数的他获得片刻的安宁。
父亲倚靠在生平的肩膀上,倚靠着还要炫耀自己年轻时英姿飒爽,余生平愿听父亲讲从前,那些回不去的从前,对于谁来说都公平。
不远处的司仪唤生平的名字,余立安连忙举起手,涨红着脸大声炫耀,“儿子!余生平!我儿子在这儿呢!”
人群都瞧过来,这让生平感到不适,可人群又说余立安好久没这么高兴啦,说余立安的儿子一表人才,说余立安享福,孩子愿意照顾他。
生平那时才知道,哦,原来自己那么喜欢被人夸赞。
父亲被生平扶到桌子前,要坐最中间的位置,因为那里最容易瞧见伴郎。
父亲喝醉了,喝醉了便更像从前的父亲,逢人便夸赞自己的宝贝儿子有多么不得了。
不熟识的长辈夸赞生平懂事,越夸父亲便越起劲,兜兜绕绕,绕不过婚姻大事。
父亲为生平牵线搭桥,可父亲只记得生平小时的事,说来说去只剩下一句,我们生平实在是好孩子,懂事又听话,懂事又听话。我这么多年,最对不起的就该是他。
人们不愿父亲难过,因为今天是雨生的大喜日子,生平不愿父亲难过,因为生平每日都希望父亲快乐幸福。
生平鼓起勇气,才说出,“是……如果有合适的人……可以试着谈一谈。”
父亲呵呵乐,说他的儿子憨厚善良,说他的儿子老实内向。
父亲不知道,生平有无数张面孔,每一张都比现在要精明。
可生平的确还是没办法像从前那般变换自如,伪装的毫无痕迹,生平想,面对父亲时,他永远都戴不上面具。
伴郎被拥进化妆室,是纨绔的少爷,是一身正气的少爷,聚在一起不喊生平余先生,喊生平小余少爷,小余少爷,那是生平第一次在父辈的庇荫下乘凉。
单身的少爷们被安排来做伴郎,说母亲有多唠叨,说父亲今日又千叮咛万嘱托找个好姑娘。肆意挥霍着父母成把的爱。
单身的少爷们少年有少年的戾气,青年有青年的沉稳,大提琴般的声音里藏着长远的目光,博采的见识,家庭给的底气。
少爷们笑着说,家里还以为我们是竞争对手,会为姑娘争个你死我活,现在看来,我们又要成朋友了,来来来,加个微信,以后一起出去喝酒。
他们调侃生平,连最有气质的白少爷都说生平指定是第一次相亲,他说,以后次数多了就难免变得麻木。
生平显得有些傻气,许久过去,才看见白少爷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他说老气。
生平微微皱眉,生平喜欢做父亲的儿子。酣睡的猛虎是父子关系的纽带。
少爷们又哈哈大笑,许久过去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生平的肩,说生平这样子真是又乖又可爱。
生平照了照镜子,不知道自己哪里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可爱。
佣人们结队来给伴郎们化妆,眉是英气的眉,眼是多情的眼,生平与余家的下人不熟悉,生平自己化的妆比谁都好看。
化妆间里始终空着一个位置,生平与他们逗乐许久,胆子也大了起来,白少爷喜欢逗弄生平,悄悄把头挨上生平的头发,只说,“还有一位伴郎没来呢,他可是伴郎团的顶梁柱,我们这单身少爷界出了名的铁树。”
余生平对铁树没兴趣,余生平只推了推白少爷的肩膀,他说,“离我远一点儿。”白少爷总想揪弄生平的头发。
白少爷可真是喜欢生平这副认真的样子,生平越躲,他便追的越紧。
如此躲藏,直直的撞上了进门的人。
生平抬头,那时栽进了陆弘煜的怀里。
伴郎们都吹起口哨来,白少爷在后面喊,“弘煜,挡住他,这是我们单身伴郎团的新成员!”
生平瞪了白少爷一眼,只骂,“混蛋!”
生平最近开朗了许多,和小时候的生平越来越像。
陆弘煜松开手来,像是怕多放一秒手臂生平都会误会,陆弘煜的声音还像从前一样,可生平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陆弘煜用对所有人的那张脸面对生平,他说,“小心点儿,别摔倒了。”生平往他的怀里靠了靠。
陆弘煜问,“和你父亲一起来的?”生平点头。
生平那样乖,可陆弘煜的眼睛不再只停留在生平的身上。
白少爷问:“怎么!你们俩再腻歪都快成搞对象了!这伴郎团内消也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
陆弘煜连忙松开了手,爽朗的笑,只说:“你小子别胡说八道了!”
陆弘煜不是变了,陆弘煜本来就是如此。
少爷们都识相的让开,还不忘拽一拽小团体的新成员。
陆弘煜与白少爷过招,三招太少,五招太多。每一招看的人胆颤心惊,可每一招都未击碎这封闭空间里的任何一件物品。
少爷们看着发呆的生平,讲陆弘煜其实是大名鼎鼎的0327,讲陆白两家是世交,从小学起两人便是竹马好友。
生平看着他们,看白少爷与陆弘煜拥抱,看白少爷与他有默契的过招。
他突然有些难过,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一个人知道陆弘煜就是0327,这个世界上不只是他与0327有默契。
少爷们吹口哨,打趣陆弘煜就是内消也该是和白少爷。陆弘煜依旧是同样的话,“你小子别胡说八道了!”
生平看着他们,心里有些难过,陆弘煜的心里有高高的城墙,可墙内是鲜花,是理想国,是竹马绕青梅。
少爷们问余生平是不是吃醋了,生平笑了笑,生平说,“没有,他们挺般配的。”
少爷们又在笑,笑生平把玩笑当真,一边笑又一边捂着生平的嘴说,你可别让陆弘煜听见这话,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是同性恋,他可是直男!直男!
生平点点头,说,“嗯,直男,我知道了。我们都是直男。”
少爷们没读出生平的苦,少爷们只觉得生平傻的可爱。
火红的玫瑰是抓得住爱,九百九十九朵,每一朵都送给新娘。
可余生平不看新娘,也不在意伴娘,人群细细簌簌,生平只知道陆弘煜的肩膀宽阔又雄壮。
陆弘煜那样帅,帅的要压过新郎。
陆弘煜每日都坐办公室,可他蹲在床边,高数题演算半张纸便得出答案,不眨眼还能做十几年前考过的雅思听力。雅思听力,那余生平考都没考过的东西。
伴娘们喜欢陆弘煜,因为陆弘煜光鲜夺目,因为陆弘煜是假的富少爷,真的成功人士。
陆弘煜帮新郎找鞋子,明知会掉下水桶也依旧要打开门,翻上床梁,一个人够不到,又有谁敢踩上陆少爷的肩膀。
陆弘煜轻轻唤,唤余生平,一声不够,还喊第二声。陆弘煜伸出手来,让他攀上自己的肩。
生平顿了顿,往前走,没有意识的走,不受控制的走。陆弘煜要生平站上他的肩膀。生平难得扭捏。生平不愿把头钻进像锤子的黑漆漆的房顶间。
陆弘煜抱他,抱他一半便听见孩子气的反悔,陆弘煜哄他,只说,“生平,你别怕,你就踩在我的肩膀上,我永远都陪着你。”
工业风的装修,屋顶的中央悬着一把锤子。余生平站上去,不用动便能感受到脑后的锤子。
红色的高跟鞋藏在黑漆漆的房顶里,像是血,又是阁楼,让他想起从前,锋利的鞋跟像是刀,镶嵌的水钻把生平的手刮出白印子。生平害怕,可还是抓住。
漂亮的脸变得更白,连带嘴唇也发白,别人害怕时望天,拜佛,求上帝,可生平只能低头。
只有陆弘煜愿意陪着他。于是他就站在陆弘煜的肩上,让陆弘煜陪着他。
伴郎们为胜利欢呼,一边欢呼一边迎娶新娘,没人注意生平在陆弘煜的怀里发抖。陆弘煜抱着他,抚摸他的背。
余生平想,他没有一次赢得过陆弘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