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生在良辰吉日接到了新娘,裙是火红的裙,腕是若凝脂的腕,穿金带银,红黄交叉,俗气,但是好看。
生平坐在床边喝热水,一边喝,一边饿,一边喝,一边看着不远处的人。他是伴郎队伍里落单的那一个。
伴娘们友善极了,因为生平不爱说话可长得好看。
伴娘们是富贾商绅的掌上明珠,是不愿被婚姻束缚的自由的雀儿,她们不需要如意郎君会说话,她们只需要如意郎君听话。
生平不知道,在这一点上,陆弘煜永远没有他抢手。
生平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能离开陆弘煜。
萍萍走向前来,俗套的开始,漫不经心的询问生平的名字。
萍萍与生平一样话少,但她擅长在这样的场合变换伪装。
萍萍不怕尴尬,半天过去讲了个冷笑话,只喊,“萍萍……”
生平果然不喝水了,生平果然转头瞧向他。
呀,生平生的多么俊俏啊,转过头来微微皱眉,能看出二十六七岁的痕迹,却又藏着十几岁的孩子气。
生平不愿意别人唤他的乳名,悲喜交加的童年让他不愿轻易的暴露自己的过去。
可萍萍不一样,萍萍只要生平理理她。
萍萍只要生平把眼睛从远处挪到自己的身上,从那个凶恶的佼佼者身上移开。
萍萍咯咯的乐,一笑能看见嘴角小小的梨涡。一笑光滑的双肩如蝶上下翩飞起舞。
生平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场合,她为什么就不能戴一副隐形眼镜呢?她瘦削的干瘪,为什么不能穿一件修饰身形带袖的伴娘服呢?
生平不满,可生平什么都不想说,他抬起头来,只又继续瞧向远处的新娘。
哦,新郎在给她穿鞋子,哦,陆弘煜在笑。
萍萍挡在生平的右边,飘逸的卷发被头顶的空调吹得左右摇晃,萍萍实在是调皮。
生平不再挣扎,可也不愿看萍萍的脸。
萍萍可不算美,瘦削的脸上只有高挺的鼻梁好看,狭小的眼,外面框着镜片都挡不住的精明。
生平想起母亲从前的话,母亲说面由心生,萍萍这样的长相,第一个就该被排除在外。
萍萍笑得左倾,靠近生平时能闻见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好像就是干净的姑娘身上会有的味道。
生平不知道,除去任务,生平从未与一个普通姑娘挨得这么近,除去陆弘煜,他从未闻到过别人身上的味道。
萍萍依旧笑着,或许已经不笑了,但天生上扬的嘴角与弯弯的月牙眼让她变得快乐。
萍萍看出了生平的无所适从,只悄悄说,“有结婚的打算吗?”生平顿了顿,想起父亲的期望,点了点头。
萍萍又道,“我怎么样?”
哦,生平那时才知道,萍萍不是活在梦幻之中的哑巴花瓶,萍萍是要挣脱婚姻牢笼的雀儿。
萍萍:“我们结婚,但各玩各的,绝不互相干涉。我们在一起,我还能和余伯伯一起合作,到时候扳倒他,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想让你父亲开心吧,生平,你想吧。”
他们谁都没说他是谁,可他们知道想扳倒的人是谁。
萍萍不埋怨生平的沉默,萍萍和生平讲话,讲她能帮生平的母亲,讲她能帮生平的父亲,讲她有能耐扳倒陆弘煜。
萍萍瞧着生平惊讶的表情,骤然笑出声,她的头发扎的生平的脖子痒痒,她说,生平,你不用这么惊讶,生平,相亲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要对彼此知根知底。
生平才知道,哦,这一切不是巧合,父亲也不是送他来千里寻缘,父亲早已经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父亲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生平不喜欢交易,工作时不喜欢,不工作时避之不及。
生平要回绝萍萍的好意,可萍萍什么都知道,萍萍说,“你不会真的像外面说得那样,和陆弘煜有什么吧?”
萍萍说出了让生平讨厌的话,萍萍说,“我开玩笑的,我是说,想要谣言不攻自破,只有我能帮你喽。”
生平又不说话了,生平的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了联系方式,萍萍不是在和生平商量,萍萍是在通知生平。
只有生平知道,他不需要别人的帮忙,这世界上没人帮得了他。
可生平没有反驳她,生平只默许了她的自以为是。
生平抬起头来,陆弘煜依旧在看新郎,看新娘,他们要启程了,陆弘煜是最优秀的伴郎,陆弘煜理应变得显眼。
一样的伴郎服,让生平与弘煜好像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样的伴郎服,好像是生平与弘煜最后的联系。
生平擦了擦额头的汗,套上了马甲,又套上了外套,炎热的晌午,只有生平与弘煜将伴郎服穿得整整齐齐的。
司仪在台上致辞,人们不嫌过程繁琐,生平喜欢婚礼的宴席,家禽走兽,碳水化合物,普溪沿海,结婚时却没有吃海鲜的民俗。
捧花抱在新娘的怀里,向哪里抛都该落进弘煜的怀里。
他是单身少爷界的铁树,再没有鲜花作陪衬,总显得太可怜。
伴郎们是全场的焦点,可焦点也有光鲜与不光鲜的分别。
生平站在边缘,想看见陆弘煜的脸要踮起脚,可踮脚在毫无遮掩的台面上,显得太过刻意。
人们想看陆弘煜抢到捧花,人们必须看到陆弘煜抢到捧花。
他想要的东西,别人不能再抢。
人们都知道这个规矩,却没人告诉生平。
捧花抛起又落下,好像生平的心,怕陆弘煜抢到,又怕陆弘煜抢不到。
生平弹跳而起,却没预料到少爷们都如潮水般后退。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谈论他们的默契,说起流言,再讲起蜚语。
人们这时不装哑巴了,人们什么都想起来了。
绣球扬起又落下,生平那时突然有些生气,气陆弘煜非要什么狗屁捧花,气陆弘煜让他又一次成了人群的焦点。
白少爷小小声的提醒生平快退回来,生平不该抢了陆弘煜的风头。
生平向后退,想要跑却被陆弘煜攥住了手腕,纤细的手腕上亘着整齐的伤疤,生平听了陆弘煜的话,好好生活,去医院包扎伤口,可生平又不完全能控制自己的心,生平做不到不为陆弘煜难过。
摄像机移向前去,生平本能的别过脸去,人们都在看他们,余生平松手,捧花还是落入了陆弘煜的怀里。
陆弘煜礼貌的笑笑,好像彼此就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伴郎朋友,好像彼此真的是相亲场上针锋相对的富家少爷。
人们紧张后又在笑,是该这样,本就该这样。
化妆间是狭小的化妆间,有腕表,有茶花,还有酣睡的猛虎。
陆弘煜生余生平的气,因为他同别的女人讲话。
陆弘煜才不管那西服有多贵,陆弘煜一把拽掉了酣睡的猛虎。
陆弘煜说你不能戴别人给你的胸针,只有我肯让你踩在我的肩膀上,你只能听我的。
陆弘煜总把自己包装成大人,包装久了连生平都忘了,陆弘煜也是被惯着,被鲜花拥簇着长大的少爷。
生平都忘了,陆弘煜也是纨绔子弟,而且该是最坏的那一个。
白永杰了解发小的混蛋脾气,敲化妆间的门,偷偷地说,小声的说,“陆弘煜你别干混蛋事,我爸说了,陆伯父,陆伯母没多久就回国了!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有的是你受的!”
余生平害怕家长,谈及家庭时,好像所有的幻想都面临破灭。
余生平躲了躲,可越躲陆弘煜把他抱的越紧。
余生平早就知道,陆弘煜就该是最坏的那一个。
陆弘煜嫌白永杰烦,抬手把东西扔去门口,毛玻璃门晃晃悠悠结满了蜘蛛网。
陆弘煜才不管外面新婚燕尔,他想摔东西时就只能讲究碎碎平安。
陆弘煜笑得更开心了,因为生平抱着他的小臂,生平像在求他,生平说,“陆弘煜,你不要这样,人家在结婚。”
生平说,“陆弘煜,只有我知道,你有一个坏脾气,还有许多坏心眼儿。”
陆弘煜顿了顿,像小孩子一样把头靠在生平的肩膀,他说,“对,你永远记住,我有许多坏心眼儿,所以不要惹我生气……”陆弘煜的声音闷闷的……”听了你的话不发脾气,你要怎么补偿我?”
陆弘煜可真霸道,不是生平的错也要生平来买单。
生平抬起陆弘煜的脸,眉是英气的眉,眼是幽深的眼,生平贴了贴他,生平抬起陆弘煜的脸,眉是英气的眉,眼是幽深的眼,生平贴了贴他,像哄晴晴那样贴了贴他的脸颊,像哄孩子一样,安慰了他。
陆弘煜的眼突然亮了起来,陆弘煜一把翻过生平,白的散粉把西装染得斑驳,让生平想起小时妄想用水就能洗干净蹭满面粉的胸口。
生平突然咯咯的乐起来,好像回到小时候,好像高兴现在。
陆弘煜不理解生平高兴的原因,但陆弘煜喜欢生平笑,陆弘煜说,“你要是喜欢,我们以后在家里囤满面粉,你弄得哪里都是也没关系,你弄的哪里都是也不会有人怪你。”
生平摸了摸陆弘煜的脸,生平说,“陆弘煜你都傻啦……”生平说,“我都长大啦,没人再因为弄洒了面粉来怪我了。”
生平突然不笑了,他说,“陆弘煜,我们这样要怎么办啊。我们成了这样的关系,要怎么办呀。”
陆弘煜抱紧了他,陆弘煜亲了亲生平手腕上的伤疤,陆弘煜让他别怕,陆弘煜说,“宝儿,你再给我点时间,再给我点儿时间,马上就会好了。”
余生平不敢问他马上是多久,别人求天求神拜菩萨,一个不灵还能换下一个,有了选择才敢质问。可余生平只有陆弘煜。
屋子里的声音只增不减,白永杰气得骂了声娘,骂也不敢指名道姓的骂,骂也是小声的骂。
许久过去只好嘱托生平,嘱托他撑不住了就跑,撑不住了就大叫,他一直都在门口。
生平突然孩子气的笑了笑,生平小声的说,小小声的说,好像故意让门外的人着急,好像故意这样,他说,“陆弘煜,你把我的胸针弄坏了,我该怎么办。”
你做完了坏事,抢完了捧花,摔碎了化妆间的镜子,起身走了,我该怎么办。
陆弘煜亲了亲他的眼角,陆弘煜说,他有的是钱,赶明儿就给他做十套新的,陆弘煜说“宝儿,你听我的话,什么都不用怕。”
化妆间的门被骤然推开,白永杰不再说话了,他看见生平和弘煜的左胸上都挂着一朵茶花。
走到廊道时,陆弘煜突然拍了拍生平的屁股,他说,“白永杰这小子的话也别信,他一看就对你有意思。”
生平愣了愣,随即也捏了陆弘煜的腰一把,他说,“你最好有点儿危机意识,追我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走出看台去,他们又是不认识的两个人,只是人们不知道,整洁的衬衫下藏着小小的牙印,藏着圆圆的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