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生的婚礼在七月末彻底结束,父亲的酩酊大醉为生平省去了许多麻烦。生平实在不知道如何为狼狈的自己开脱。
生平把胸口的茶花烘干藏进丑陋的盒子里,不起眼的烟草盒捏的皱皱巴巴,还要藏进犄角旮旯,父亲能给生平安全感,可陆婉婷的别墅却不能。
酣睡的猛虎被陆弘煜摔断头颅,狼狈的动作怎么瞧都像在求饶。冒牌货经不起敲打,真正的金子才不会露怯。
陆弘煜心中得意,他早就知晓余立安不会送予生平真金,可陆弘煜不笑,生平的眼里蒙上了失望。
陆弘煜碰都不许余生平碰破铜烂铁,陆弘煜那时垫着手帕把掉了漆的猛虎扔进垃圾桶,陆弘煜变戏法给了他真金的猛虎。
十足十的金子里是翡翠,敲碎了也不是死气沉沉的灰,怎么敲也找不到光秃秃的破铜烂铁。
陆弘煜有的是钱,别人给生平多少冒牌货,陆弘煜就能送给生平多少真的一切。
生平嗔怒陆弘煜,嗔怒他早就算计好了试衣间的一出,嗔怒他明知道自己会被安排来这狗屁婚礼相亲还视而不见,嗔怒他故意在自己面前装出与白永杰亲近的样子。
陆弘煜只笑,陆弘煜说,他不做多余的事。
陆弘煜说,他和白永杰是君子之交。
生平咋舌,脾性里的坏都拆出来都给了生平,陆弘煜才能做君子。
生平低头,低头瞧与父亲一辙的拖鞋,过短的小脚趾都被藏在鞋里,哪里都在说着他们是父子。
生平做了错事,哪怕陆弘煜替自己编好了谎话,可生平依旧不愿意欺骗父亲。
他低低头,父亲不说话,他便自己坦白,坦白自己弄坏了西服,坦白自己弄丢了胸针。
生平还与小时候一样诚实。
房子还是父亲的房子,现在连拖鞋,连一辙的脚趾都是父亲给的。生平不能再说谎。一个乖巧的孩子,首先要对父母诚实。
父亲生气时爱沉默,沉默过后便是一场猝不及防的争吵。与母亲吵,吵得不可开交,吵到大打出手,吵得破门而出。
母亲爱生平,母亲的爱像大海,生平始终是融在里面唯一的鱼,父亲是在上漂泊的舟。
一支舟如何努力都比不上鱼。
生平没有变,生平心里的父亲也没有变。变得只是这十几年的光阴。
生平道歉,像小时候一样道歉,与小时候一样紧张的揪着裤缝线。
可父亲早不会生气了,父亲突然笑出了声,他说,“儿子,瞧你这一身香粉的味道,不会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吧?”父亲点了点左胸口的洞,“啧啧,这姑娘性格泼辣的很啊,你能不能驾驭的了呀?”
生平顿了顿,他都忘了,自己已经长大了,再没人因为弄脏了一件衣服便训斥他,他都长大了,就算撒谎,也不会有人不留情面的拆穿他。
生平笑了笑,只说,“嗯,不太能驾驭的了。”
生平那时想起了陆弘煜的脸,生平实在想不起别人。
父亲拥着生平做晚饭,做手工凉皮,还要一起烙发面饼。
父亲有一手好手艺,但却不轻易展露。无论是与前妻,还是与陆婉婷,都一视同仁。
发白的面糊贴在罗罗上,刷上油,再滚热水,一两分钟就出一张精亮的凉皮。
生平做不好,小时候做不好,现在也一样。
和好的面团丢进水里,洗到白面团发黄,洗到水浑得看不清碗底,一大块面才能洗出透出半块小小的面筋。
想要吃凉皮,不仅要经过繁琐的工序,还要再在冰箱内藏上六七个小时。
这就是生平不喜欢做饭的原因。他一向是喜欢速战速决的人。
生平与父亲一起和面,活的是老一辈人的活法,烙出来的饼总有陆家的影子。
父亲瞧不上那样的饼,生平只大显身手了一次便被迫下台。
父亲还是没变的,父亲的眼里也容不得自己看不下的沙子。
陆婉婷在雨生的婚礼后与丈夫开始冷战,或许更早,或许在余立安提出离婚的意向时她便有了此意。
温顺的丈夫一夕间变为了长满獠牙的兽,陆婉婷别无他法,陆婉婷不能让怜陆没有爸爸。
陆婉婷也学不了偶像剧里的富小姐动不动便归宁自省,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有再多的钱,再强的背景也始终孤身一人。
陆婉婷在傍晚回了家,只与怜陆讲话,只与佣人讲话。那是她对丈夫无声的反抗。
可怜陆不懂大人间的冷战,怜陆喜欢碳水化合物,喜欢大饼,喜欢面条,如果不是舞蹈课的形体要求,她一顿可以吃下一整碗拉面。
余立安抱起怜陆,一边抱一边喂给她香喷喷的面饼。怜陆喜欢死面饼,她有健康的胃,还有在余家从小便养成的饮食习惯。
陆婉婷从不吃碳水化合物,要跳舞,快四十岁的年龄还要妙曼身材。做美容,生平记得那些化妆品是执行任务时许多明星才会用的牌子。
陆婉婷爱自己的孩子,可这种爱藏着自己的欲望与期许,陆婉婷没有了父母,所以怜陆要一直做掌上明珠。
陆婉婷不再年轻,所以怜陆要趁着大好年华,做漂亮的姑娘,耀眼的白天鹅。
练舞蹈,弹钢琴,不到六岁便要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控制饮食,提升文学素养,陆婉婷要让怜陆做性格跋扈但有真本事的实心花瓶。
怜陆吃死面饼,吃一口陆婉婷皱紧眉头,吃第二口她便开始咳嗽,等第三口时,怜陆自己都变得怯生生的。
怜陆不喜欢父母吵架,父母不吵架时,她能乘着爸爸的光多吃一口大饼。
余立安看着女儿的背影,不满她又一次偏袒向妻子。
余立安一把拽住了怜陆的手,他说,“吃!”
怜陆吓得一哆嗦,那口饼把脸颊顶的圆鼓鼓的。余生平猜这一口该食不知味。
陆婉婷终于压不住了,可压不住也不会像泼妇砸东西,摔杯子。陆婉婷到底还是流着富家小姐的血。
陆婉婷让佣人把怜陆带走,陆婉婷爱她的女儿,不比生平的母亲爱生平少,不比任何一个母亲少。
门被「哐」的关上,隐约间又能听见难听的话,隐约间生平听见自己的名字。
陆婉婷的心病永远都是生平。
怜陆实在有些奇怪,怜陆不在父母面前哭,却在生平身侧啜泣。
怜陆该大声的哭给父母听,哭到喉咙说不出话,哭到撕心裂肺,告诉他们,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你们做的好事对孩子伤害有多大。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你们曾经爱的天昏地暗的结晶,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怜陆不知道,怜陆不敢对着盛怒的父母露怯。
因为她的母亲不许她性格如此懦弱,因为她的父亲这么多年来都听她母亲的话。
怜陆的嘴里嚼着半口饼,嚼的稀碎都忘了咽,嚼的嘴角都流下黄乎乎的涎水。
怜陆喊生平哥哥,怜陆说生平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生平猜这是余立安教给她的话,可生平没理由和一个孩子置气。
生平抱起来她,一边安慰一边说,“你该对你爸妈哭,哭得越大声越好,哭得越难受越好。”
生平发力,把怜陆的衬裙都拍得发皱,生平性格里的叛逆因子慢慢显现,生平或许从来都没变过。
生平从不对福利院的孩子说这些话,没有父母的孩子们,太过跋扈会适得其反。
不远处余立安破门而出,昂贵的古董在楼梯转圈,每转一下便掉几分价。
哦,陆婉婷也被余立安逼疯了,一个与市井莽夫生活的女人,再也做不成大家闺秀了。
又是经典的桥段,又是为了孩子吵架,又是破门而出。
只是余立安这次不是一个人,余立安还有他的好儿子。他那再也不会偏袒向母亲的儿子。
生平抱了抱怜陆,他没让怜陆看向余立安的眼睛,余立安的眼睛里,满是厌恶。
父亲唤生平,要与他喝酒,要和他一起蒸桑拿,夸他是好儿子,夸他的人生最成功的便是有个好儿子。
话是故意说给陆婉婷说的,就像那口饼,是为了证明自己在女儿心中的分量喂的。
父亲在与生平笑,可生平只觉得陌生,生平那时觉得一阵恶寒,生平想起小时母亲也捂住自己的眼睛,那无数生平瞧不见的瞬间,父亲是不是也曾这样打量过他呢?
生平不再想了,父亲已经走出门去,他不愿让父亲等太久。
陆婉婷小跑出卧室,漂亮的眼睛被泪水浸的红肿,她抓住怜陆的胳膊,她不管轻重的推开生平,不管轻重的甩了生平一耳光,她说,“现在好了,现在好了,你终于得到你想要的了,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怜陆才六岁,她不能没有爸爸,她不能……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啊!”
生平不怪陆婉婷,生平想换作他的母亲会比陆婉婷狠心更多倍。
但生平没有理由纵容陆婉婷,那是生平第一次反驳她,生平说,“阿姨,我也不能没有爸爸。”
生平说,“阿姨,是你们从前不肯放过我。”
陆婉婷瞧着生平的脸,眼是圆润明亮的眼,嘴是温婉可人的嘴。
可生平不是林间温顺的小鹿,生平是收起尾巴的狐狸,是长满獠牙的白狼。
生平告诉她,我不打算藏了哦。生平告诉她,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