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拿房的分别后,余立安的心情好了许多,能压过陆弘煜一头,这与妻子吵多少次架的气都能消散。
转脸回去,余立安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
余立安倒底是有两把刷子,不然陆婉婷是不会对余生平的态度都有所转变的。尽管只是勉强维持着表面关系。
但她俨然不像从前那样嚣张跋扈。最过分也不过是提几嘴余生平的身后有了靠山。
陆婉婷对余生平忌惮,不只因为丈夫态度的转变,更因为余生平露出了性格的另一面。其实余生平一向如此,只是陆婉婷很少踩在他的底线上。
陆婉婷对生平态度的转变,影响了余怜陆,她变得更可爱了,母亲不在时,她喊生平哥哥,生平陪她练口语,饱满的英音比外教还要好听。
别墅里的佣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主人们开始接纳余生平,他们便再没理由排挤这位破落少爷。
从前冷淡的脸立马变得鲜活起来。可余生平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距离。生平始终没办法把这里当家。父亲不在时,这里便不是家。
这里倒底比不上陆家,余立安给生平的爱还不够明显,冒牌少爷的脾气没人包容,这样的热情维系了三五天便消散下去,流言蜚语又顺着打开的冰箱门传入余生平的耳朵。
不过没关系,生平的心里有许多东西,这些不疼不痒的话没有位置。
生平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坏,但也不算太好。七月末时,余立安收到了陆弘煜的邀请。
他邀请生平去海边度假,去的是普溪外围的普海,因为安全,住的是清平酒店的度假村,因为省钱。
余立安认为陆弘煜另有所图,那时他真像个好爸爸,担心乖儿子吃亏,担心乖儿子被轻视。
是不是另有所图生平不知道,但省钱必定是陆弘煜的目的之一,哦,该说得更专业点,是压缩成本。
生平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陆弘煜为了手表要起诉自己,他是真的觉得陆弘煜是一毛不拔的万恶资本家。
一毛不拔的万恶资本家,就算花钱也要为自己的公司GDP贡献些许力量。
但生平什么都没说,清平集团的酒店服务不错,生平的确想去大海边。
生平喜欢与父亲在一起的日子,可同在一个屋檐下,也难免遇及摩擦。
父亲极力弥补这十几年的空缺,尤其不忘尽到监督的职责。
生平最不能接受的便是调整作息。生平从没想到,自己在二十八岁的年纪,会为了不让父亲失望而逼迫自己早睡早起了一整个月。那实在是痛苦。
余生平实在是期待这趟不长不短的旅行,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在酒店躺上七天七夜,不为别的,就为能随心所欲的颠倒作息。
当然,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陆弘煜实在是很懂得生活的人,喜欢工作,连除夕夜都不肯脱下西装。
公私分明,放松的时候,连手机都关机扔进行李箱。
刘媛站在大巴车站前再三确认会议时间,不要迟到,要随时保持通讯。
来来回回讲三五遍。会议更改条例压弯女秘书的臂弯,余生平才知道,这短短的七天耽误了陆弘煜那样多的事。陆弘煜把这不疼不痒的约定真的放在了心上。
生平对什么都爱愧疚,面对陆弘煜时也一样,只是这份愧疚偶尔也会转变为渴求。他的叛逆,自私,在面对陆弘煜时无限膨胀。
太阳大起来时,生平坐在阴凉里舔着雪糕,陆弘煜想给生平制造平淡的惊喜,可生平现在只想坐着他的卡宴去酒店里吹空调。如果这也不行的话,能别让刘媛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自己也是好的。
刘媛自从得知余生平便是情报商先生后,对他毕恭毕敬。
但余生平并未因为她的态度转变而感到愉快,区别对待让他不舒服。无论是好还是坏。
大巴车缓缓驶来,陆弘煜看看表,刘媛便懂了潜台词,陆总要开始休假了,陆先生不做资本家,也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下班时间他什么都不愿意做。
他们实在是有默契,只一抬头,刘媛便走向收尾。陆弘煜与自己的女秘书也有一套独特的相处方式。
实际上陆弘煜与许多人都有默契,但余生平已经顾不上想了,余生平那时双眼早已热得没了神,随便看哪儿,又好像哪儿也不看。
恍惚瞧着陆弘煜与刘媛间横亘的半打资料,再回过神来时,是陆弘煜放大的脸。
陆弘煜接过生平手里化掉的甜筒,用湿巾给他擦手,又用纸巾帮他擦去胸口前的奶油。
生平有这样的毛病,生平二十八岁了吃雪糕的依旧赶不上雪糕融化的速度。
生平已经大了,所有的衣服自己洗,这个世界上再没人关注他有没有弄脏衣服,再没有人有资格因为这些小事而责备他。
就算有,陆弘煜也不舍得怪他。
生平那时低头木木的瞧着陆弘煜的手,看那双签字谈判的手为自己擦奶渍,看那双拿刀拿枪的手替自己挽头发。
生平觉得父亲骗了自己。一个坏脾气的人也会有细腻的一面。
母亲的脾气再坏也坏不过陆弘煜,就算坏过他也是母亲的儿子,可母亲从未这样对过生平。
从没有人这样对过生平。
生平不适应别人对自己的好,生平下意识的要躲开,可陆弘煜突然咬了一口他手中的甜筒,他可真着急,连绅士风度都不要啦,咬完呜呜囔囔的说,“扯平了,我帮小邋遢擦衣服,小邋遢让我吃雪糕。我们扯平了。”
生平忘了拒绝,生平只顾得上傻笑,他说,“你才是小邋遢!你连领带都系不好!”
生平笑起来时真像个孩子。
陆弘煜攥了攥生平的手,他的眼那么深邃,深不见底的黑,抬眼向上瞧时,好像要把生平融化。可再黑,抬眼向上瞧时,生平也能瞧见藏在里面的自己。
生平想给陆弘煜擦擦汗,陆弘煜顺势把脸埋进生平的掌间,他不工作时就变坏,他对着生平就不讲道理,他说,“你说得对,你走了,我连领带都系不好了。”他说,“你走了,我过得不舒服。”
陆弘煜撒起娇来可真要命,可生平才不吃他的苦肉计,生平只一把把雪糕塞进了陆弘煜的嘴里,他说,“现在知道我的好了?晚啦,我才不回去伺候你呢!”
生平一点都不浪漫。
生平实在是奇怪,生平永远都怕余立安,怕母亲,提多少遍从前的事都害怕,好像这辈子都忘不掉那道伤疤。一提及家庭变得懦弱不堪。
可在陆宅里撕心裂肺的别离,浑浑噩噩的日子,数不胜数的欺瞒算计,生平却能轻描淡写的带过。好像他的确如此洒脱。
他们谁都不提难过的过去。那些难过的事,不愉快的事,就都过去吧。
一阵风吹来,松散柔软的棉麻小衫被吹胖又躺下,生平惬意的走向前去,把行李,把后背,把一切都丢给陆弘煜。
陆弘煜那时想,就这样快快乐乐的向前走吧,陆弘煜想,就在他一个人面前骄横的肆意妄为吧。
傍晚的时候,两人到达了旅店,生平可真像个孩子,坐公车,坐轿车,多少岁都会不自觉地酣睡。
生平不告诉陆弘煜,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生平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旅行兴奋的一夜无眠。
陆弘煜让他坐在里面,头顶的冷气微微倾斜,直对着自己,打在生平身上却刚刚好。
陆弘煜把外套脱下来盖在生平的身上和腿上,他的膝盖冻得有些发红。
陆弘煜觉得好看,却不忍心让它继续受凉。生平已经快三十岁了,再如此肆意妄为,灾病慢慢都会找上身来。
生平在半夜醒来,眼睛不睁开,明知骗不过陆弘煜还要装睡。
孩子一样任由陆弘煜给他擦汗又套外套,陆弘煜说,“戴好帽子,外面海风大。”陆弘煜说,“你该穿长裤的,手脚都冰凉。”
生平没睁眼,可还是笑笑,他想,下次还不穿长裤。
陆弘煜爱在他面前做大家长,爱做到生平有时会忘了自己也已经快三十岁啦。
大巴车上的人早零星的到站,只有陆弘煜陪着他。生平猫儿似得伸懒腰,迷迷糊糊间却一脚踢上了前座的挡板,他轻轻的骂了声操。他再也不能装睡了。
陆弘煜瞧着他,他醒了便松开按着外套的手,他愿意伸懒腰便松开束缚着他的小臂。好像他们真的是多年相伴的灵魂伴侣,好像他们谁松开手都不怕。
生平揶揄陆弘煜,揶揄他假模假式的坐大巴,其实就是为了躲避眼线,得意他骗的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自己。
他们才不是什么普海,他们早已驶向了不知名的海域。
转着红灯的塔挂在半空里,陆弘煜指了指,陆弘煜说,吴阳的身上有他的影子,吴阳也是靠灯塔才分辨出所处的地理位置。
尽管余生平只用了三秒,而吴阳用了三个月。生平不说话,生平就知道陆弘煜不会白白请他度假。
陆弘煜帮生平拿行李,掏腰包给他买小吃,连在沙滩上走哪条路径都是生平说了算。陆弘煜纵容生平,从前像纵容一只猫一样。可生平比猫要麻烦多了。
陆弘煜和生平谈论自己的计划,吴阳在三天前越出了偏宅,因为无意得知了余生平回来此旅行的消息。
哪怕这是陆弘煜故意放出的诱饵。陆弘煜一点都不藏着他的卑鄙,陆弘煜好像破罐子破摔,在生平那里是洗不白便一黑到底,在生平那里做不成君子就做小人。
陆弘煜要生平与他合作,陆弘煜要确认一件重要的事。陆弘煜没有明码标价,筹码是吴阳这次的意外逃跑可以不受惩罚。
生平知道吴阳受苦了,受皮肉之苦,再受心灵折磨。可吴阳已经长大了,生平喝了口啤酒,说出了陆弘煜意想不到的话,他问,“我凭什么救他?”
哦,余生平的能耐都用在和陆弘煜顶嘴上了。
生平可真漂亮,立体的五官躺在巴掌大的脸,不高兴时显得危险,可陆弘煜看着只觉得他脱不去稚气。
陆弘煜顿了顿,缓缓说,“他不是你的儿子吗?”
生平不理他,只蜷缩脚趾搓了搓拖鞋里的沙子,他顶嘴,“那他也是你儿子。”
陆弘煜凑近生平的耳朵,他说,“那也不是不可以。”
生平踹了他一脚,知道陆弘煜不动如山也踹,知道今晚要花陆弘煜的钱也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