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弘煜还是参加了周一的例会,他听到了有关清平集团的传言。
小镇安逸狭小,连采购商品都保留着以物换物的方式。每逢一、三、五归海的渔民会出售各类海鲜。平日里上等的食材在此地只用十分之一的价钱便能买下。
放在瓶瓶罐罐里的家养水母,个体小如拇指,在浸满彩色石头的罐子里游来游去。甚是可爱。个小可爱的龟在白塑料盒子里缓慢爬行,绿是鲜活的绿。
孩子们拿着塑料网在盆子里抓鱼,抓起又放下,抓起又放下,童趣十足。
但依旧要紧密地观察着父母的目光——被发现玩弄货物,那八成是要讨骂的。
陆弘煜缓缓行向前去,看张张合合的花蛤,看五颜六色的海星,最终停在了四处攀爬的虾前。
生平不喜欢海鲜,可虾做的好,去了腥,攒成虾滑扔进锅里,煲上面糊与胡椒粉做成小食,生平还是能多吃几口的。
小镇的食材已比城市内许多中小型餐厅新鲜上许多,可良莠不齐,依旧有好次之分。无论生意做得大或小,商人都难逃一个精字。
虾户乐得接待陆弘煜,忙不迭要帮他捞虾。可陆弘煜委婉拒绝,笑而不语,挑虾,买虾,他挑的虾都是最活泛的,抓虾的手法也是一流的。
陆弘煜虽然每日坐办公室,但做餐饮这行,最忌讳的便是眼高手低。
清平集团旁支纷杂,陆弘煜作为顶端金字塔的最高层,却能在基层员工中树立威严,这绝不能只依靠经营算计。
陆弘煜上任的第一年,将大量资金用于培养线人,并建立了一套全新的内部审查体系。这套体系不仅用于监督高层势力,更用于体察基层。
线人们根据不同的地方特色,不定期且不间断的监察集团服务情况,其中涵盖住宿、餐饮、娱乐、度假等各个方面。
而在陆弘煜上任的第一年中,他亲自深入各类酒店后厨次数多达数百次。
陆弘煜深知,一家酒店的核心便是餐饮,而优质的食材是餐饮行业的基础。
在同行中,最易发生问题的用料环节,清平集团在陆弘煜上任期间从未出现问题。
而在所有人都以为陆弘煜应该品着红酒,赶着派对的学生时代,他深入大小餐厅的后厨,了解各类食材的特征。他甚至为了更全面的了解各类人群的喜好偏差,不惜开发情报商的副业。
陆弘煜做家常菜并不上手,可对于海鲜的烹饪却自成一派,别有洞天。
而他会对余生平产生兴趣,仅仅是因为余生平是唯一的例外,余生平是五十个观察对象中,唯一一个吃过招牌菜品后打了差评的人。
当然,那或许并不算是差评,毕竟他只是在纸币上写上了一行摩斯电码,熠熠躺着一行汉字的拼音:缅怀旧店。
那家餐厅在被收购前是做炸酱面的。
余生平心知肚明,吃不了海鲜还进海鲜餐厅该怪自己,但他认为那充其量只算抱怨,毕竟他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打出差评。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切,都被陆弘煜看在了眼里。不经意的皱眉和玩笑般的电码,成为陆弘煜与余生平产生羁绊的契机。
余生平不知道,他们早在十年前的某个黄昏就已经相遇。
余生平也不知道,这无数的乌龙与巧合,其实都是有意而为,非要谈一谈缘分,或许只剩下生平对海鲜的排斥的基因。
那些与生俱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海鲜的厌恶,恰巧吸引了一家主营海鲜的酒店的未来接班人。
无论陆弘煜如何在商场叱咤风云,初出茅庐之时,他的第一碗闭门羹都是被余生平喂下的。
在别人眼里陆弘煜的心里只有鲜花光环,可陆弘煜知道,他的事业发展是因为余生平微微皱起的眉。在那个黄昏下,一位瘦弱的情报商缅怀一碗炸酱面。
夜风微微吹散葡萄藤,生平坐在巷口等陆弘煜回家。村民们打趣生平,说生平听话极了,说小陆可算回家了,生平都巴巴的望了一下午啦。
集市上的海鲜有海的味道,哪怕是陆弘煜走一圈也要沾染几分腥气。
可生平不躲他,生平只是不喜欢这些味道,这些活在水里的生命。
如果不是为了伤害他而到来,他也是可以接受的,他拍一拍屁股上的土,不往前走,只等陆弘煜来。
孩子们如同展开的花瓣拥簇离开,离开生平,跑向陆弘煜。
有些时候生平不得不审视自我,凶狠的陆弘煜,不爱笑的陆弘煜,精明的陆弘煜,却总能打破第一印象后与无数人自如的交际。
陆弘煜也不嫌周围有几双眼睛,陆弘煜把袋子里的虾放得远远的,又把腥气的外套放去一边,健硕的手臂一缩一蜷,能看见青筋若隐若现。陆弘煜说,“你们猜,在哪个手里?”
陆弘煜又悄悄说,“在右手……”
孩子们没有陆弘煜聪明,便也高低声的说右手。
生平不说话,生平知道,陆弘煜两只手里都有贝壳。生平有些失落,一个喜爱大海的人却无法包容海里的生命,这让他与海都感到痛苦。
慢慢走回家里,连陆弘煜都感受到生平的失落。
慢慢走回家里,门「嘎吱」的关上,陆弘煜一把抱住了生平。
陆弘煜不和他说腻歪人的话,陆弘煜抬手在生平的发髻上戴上一朵山茶花。艳丽的,火红的山茶花,漂亮的,在人群间第一眼便能看见的山茶花。
生平微微撇头,任由陆弘煜把他框在木门前。海风簌簌,生平能感觉到身后便有孩子在奔跑。
陆弘煜轻轻别过生平耳边的碎发,描摹过柔软的眉眼,又游弋过每一寸线条。
陆弘煜和生平说,我有了不得不参加小镇例会的原因。陆弘煜问,生平愿不愿意他去。
精明算计的陆总,运筹帷幄的陆总,现在已经没有了别人,可他依旧想询问生平的意见。
生平有些发呆,只低头将陆弘煜的棉背心搓出几条褶皱,生平不说话,山茶花落在发顶,陆弘煜怎样看觉得生平怎样美丽。
生平说,哦,生平说,你愿意去就去吧。生平顿了顿,又道,但你不能错过午饭时间,你要记得,我在家给你做饭,等你回来。
生平什么也不会做,除去速冻水饺,他只会煮面条。但生平骄傲的很,因为术业有专攻,他煮的速冻水饺一个都不破,他煮的方便面色香味俱全。
“你其实也不讨厌吃面条的,对吧?”生平那时可真可爱,生平小声地问,“其实我还会煮速冻水饺,速冻馄饨,但这里不太好买,而且家里地冰箱又总是断电……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总吃面条,我们吃你想吃的也可以。”
生平知道,陆弘煜这每一餐都在迁就他。那些迁就他的人,为了迁就他才做的事,他都记在心里。
陆弘煜抱起生平的脸颊,让他抬起头来,让他直视自己。许久过去他才道,“嗯,为了补偿我,今天就罚你和我一起做饭吧。”
生平点点头,生平看陆弘煜,看他狡黠的笑,生平知道他骨子里流着经商的血,知道他皮肉下藏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可生平还是愿意看他。
生平和他一起做饭,做的是手擀的面条,淋的却是虾肉炸酱。生平多想吃一大碗,可长年累月的胃病让他有心无力。
新研发的菜品没能成功,陆弘煜自己都不太能吃下去,两人互相看看彼此的碗底,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一个不喜欢海鲜的人似乎永远都不能享受到海鲜的美味。
生平怕辜负陆弘煜的心意,忙不迭的又要端起碗来,依旧是被藏得好好的忧愁,只是这次他没有纸币,再没机会写下长长的摩斯电码。
陆弘煜看着矮下去不少的面碗,放下碗来,只缓缓道,“和十年前的招牌菜比起来,是不是有点长进了?”
生平顿了顿,神情并不惊讶。
陆弘煜:“你走了以后,清平餐饮的食谱里增加了面食板块。多亏有你的提醒,集团中低端产业层竞争力大大的增强了。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没有给我一个差评,你这么恨我,要是回到当初,好好打击我一番,一定很解气。”
生平沉默许久才道:“那时没想给你差评,你看起来……不太像会吸烟的人。”
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余生平一直以为陆弘煜绝不会吸烟。
陆弘煜顿了顿,“余生平,你要好好了解我,不要猜,不要想当然,不要半途而废,要好好了解我。你只能好好了解我。”
生平看他,突然笑出声来,陆弘煜在雨生的婚礼上撕咬他,在宋伟的办公室给他难堪,在葡萄藤下叫他好看,可生平总觉得那不是陆弘煜真正的一面。
陆弘煜的跋扈,霸道,占有欲,只是他的保护层,剥开一层层,是属于胜利者的孤寂,是完美主义者的虚无,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随之负重的牢笼。
陆弘煜也有怕的东西,哦,原来凶猛的雄狮也害怕孤寂。
陆弘煜不满余生平笑,攥住他的手腕儿,不知轻重的道,“余生平,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余生平笑得眉眼弯弯,哦,他也抓到陆弘煜的小尾巴了。
但他狠不下心来让陆弘煜受伤,狠不下心来威胁他,余生平还是笑着,他说,“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你对我不好,那我就……”
陆弘煜不许他再说话了,陆弘煜一把扛起他来,突如其来的失重让生平没办法再讨价还价。
陆弘煜说,“余生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不会有……”
陆弘煜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我,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