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弘煜出事后,生平并没有离开小镇。
他依旧居住在陆弘煜所租的民宿里,两层的小楼,院落间有一条窄长的葡萄架。
破旧的木窗被风一吹过便会嘎吱嘎吱的响,连带潮湿的墙皮都开始脱落,陆弘煜在不久前还说要将这里修缮好。生平打了打小衫上的红灰,苦恼着如何让这一隅变得美观。
小镇的人纸包不住火,干脆破罐子破摔,原来走不远有的是现代化的便利店,点外卖,送快递,骑手们争先恐后的抢好评,什么主打原生态,什么朴实无华,这里的一切还没有陆宅里新掘的菜地来得自然。
夏星星拎着外卖食盒进厨房,桌是四方的桌,点的是生平最爱吃的速食面和速冻水饺。
他唤生平,不敢大声唤,要先进去瞧他在做什么。生平的心里藏满了事,藏的连胃都没有空隙。
生平的心本就如一片荒原,一块摘给父母亲,腐烂潮湿,一块摘给朋友,荒芜匮乏。
可腐烂匮乏,星星也愿意进去。腐烂,他们相拥取暖,如此磕磕绊绊,也走过了五年十年。匮乏,也轮不到陆弘煜这样的后来者居上。
星星对陆弘煜的意见大得很,摘去有色眼镜,还不满他的狡诈,陆弘煜才不是真的对生平好,陆弘煜如果真的在乎生平,就不会让他在福利院门口被袭击,陆弘煜如果真的在乎生平,就不会一次又一次的让他卷入危险的任务中来。
陆弘煜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父亲于生平有多重要,不知道生平这一生都在家庭的牢笼里挣扎。
陆弘煜是精明算计的商人,他把生平当小猫小狗养,哪怕生平本就是小猫小狗的性子,陆弘煜自讨苦吃掉进了陷阱里。
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保护生平,都洗不清起初的坏心思,那是他埋下的根,理应由他来受苦。
可他有少爷脾气,不甘心一个人受苦,于是生平被他耍得团团转,生平抱着他哭,为他茶饭不思,愧疚又疯魔。
但夏星星不会让他如愿以偿,夏星星绝不能将生平交给这样一个人。
夏星星站在门栏外,站在那却又不说话,他不喜欢这样的地方,破旧的房屋,踩上去好像下一秒就会倒塌。
陆弘煜就是用这些烂把戏来哄骗生平的。有成把的钱却吝啬着挑一个好地方。
什么了解在意,不过又是精心算计后的冠冕堂皇之辞。夏星星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笃定陆弘煜是个心怀不轨的二世祖,是个玩弄别人情感的纨绔子弟。
民宿哪里都不好,潮湿的空气让生平的手腕关节酸痛,又闷又潮的日子里,冷热交替,除了病什么都不能带给生平。
生平感冒,一感冒就感冒十天半个月,发烧,咳嗽,慢性咽炎找上门来时,门外的葡萄串被生平的咳嗽声震成和风起舞的柳。
夏星星想让生平走,不愿回陆婉婷的别墅,回自己家也好,不愿见到自己,自己把房子腾给他住也好。
可生平舍不得离开这里,生平舍不得的不只是这个地方。
夏星星心里始终藏着恨,这份恨是源于对陆弘煜的不满,还是源于对生平的打抱不平,他自己也无从而知。
可他断不敢多在生平面前提及陆弘煜,他知道,他们彼此间的鸿沟已然不是说一句话,往前迈两步脚便能跨越的。
生平也被感情蒙蔽了双眼,这时陆弘煜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好的。
生平忘了过去,可没关系,夏星星一直都是清醒的。夏星星会帮生平,不能与他并肩也会在暗地里帮助他。不能根除掉陆弘煜,抹淡些他的痕迹也是可以的。
夏星星不怕生平恨自己,恨自己也好,骂自己也罢,只要生平能认清陆弘煜的真面目,他的目的就已然达到。
生平与夏星星吃饭,吃时碗里的小馄饨都泡得发胖。生平想吃陆弘煜不久前炒的虾酱,可他找不到,这样不可口又爱发酵的东西,从第一轮大扫除就被夏星星清出了房屋。
生平依旧在翻弄柜子,撞得柜子叮叮咣咣,像不爱说话的孩子无声的反抗。
夏星星抬了抬眼皮,只轻描淡写的告诉他太容易坏,早已经丢掉了。夏星星从未如此强硬的对待过生平。
说不气是假的,可生平就是如此逆来顺受的秉性,他关上了柜子,只坐在方桌前,鲜活的表情稍瞬即逝。
吃不成虾酱,生平又想吃辣酱,辣酱是塑封袋里掺满防腐剂的辣酱。
这次是说什么都不会妥协,这次跑着去小卖店买,哪怕辣酱和醋搅着馄饨都变了味也要吃。
夏星星不悦,可不悦也陪着他往外跑。大人们不敢与生平再多交际,大人们怕豺狼,更怕披着羊皮的狼。
可孩子不一样,孩子们问生平,陆叔叔去哪儿了,生平重重的叹了口气,长久的规避,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忘记陆弘煜。好像只剩下孩子们,这些羸弱不堪的孩子们,还敢记得陆弘煜的存在。
生平庆幸自己向来不将喜怒溢于言表,不然他的难堪该攀着嘴角爬上整张脸。
可孩子们的话让生平动容,他们拽了拽生平的手,小声的说,悄悄的说,他们不再没大没小的喊他平平,他们喊他余叔叔,像安慰似的,“余叔叔,你是不是不开心了……”孩子们看看夏星星,又道,“这个人住进你和陆叔叔的家后,你就不开心了。”
生平顿了顿,那时才明白自己阴郁于何事,哦,他不开心了,对,那是他和陆弘煜的家。
别人擅自住进来,把本属于他们的一切都打乱了,陆弘煜知道后,是会生气的。他不愿陆弘煜生气。
孩子们拥着生平往前走,要他去海滩,要他在退潮前看一望无际海平线。
生平欣然答应,他早便该去一次厂房外的沙滩。晌午后的沙地被晒的滚烫,孩子们拽着生平往前跑。
跑到斑驳的树丛前,生平突然蹲下身来,直射的阳光让皮肤变得瘙痒疼痛,陆弘煜不在时,他是一向不抹防晒这些东西的。
不远处的厂房上盖着厚重的塑胶袋,风一吹过,就能看见堆砌成群的透明管道边角料。
村民们并不擅长制造陷阱,透明的管道直到会议前一晚才竣工。
生平这一生没被特殊对待过,没成想陌生人第一次为他量身定做的东西竟是陷阱。
生平那时或许真的是救人心切吧,才会如此轻易的跌入了对方的圈套。
陆弘煜离开的第二天,小镇迎接了两批新游客,一批是普溪大学的学生,一批是外市的旅行团。
房屋一下子变得紧缺起来。生平一万个不愿意让别人来自己家,可也不能让观光的游客去住工厂的厂房,三五次交涉过后,只好答应只能收拾出两间房来。
村民们不愿他继续居住在这,可陆弘煜早一纸合同便将这间房屋租下整整一年。他像是未卜先知似得,就知道生平会喜欢这里。
软磨硬泡许久,生平才皱着眉考虑,他一直心有怨气,怨自己冲动疏忽,怨这些村民两面三刀,摸着下巴沉思着,只道,“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还是要问问我老板。”门庭若市的小屋骤然变得冷清,人们到底是忌惮着陆弘煜。
其实生平本可以省去这些麻烦的,宋连虽目睹二人亲热,意外发生时,陆弘煜又声情并茂的好似表白。
可亲吻,拥抱,暧昧的关系,这一切都曾是逢场作戏的原料。
所有人都能在他们的关系中迷茫,唯独当事人不可能。他们是绝对的对立面,可他们谁都不肯轻易认输。外界的传言越不堪,他们的关系便越清白。
孩子的哭声唤回神游的思绪,生平缓缓起身,往源头奔去。
柔软的沙地没有坚硬挺拔的脊梁,却能牵绊住无数奔跑的生命。
孩子在哭,海风拍向前时,沙滩上的红房子也一起哭。生平小跑向前,能感觉到蛰伏在四周的视线聚集向了自己。
余生平不敢轻举妄动,他不能确定草丛里的人是谁,他只知道对方想要了自己的命。
小屋「哐」的一声关上,风把脚步声,把一切都吞噬。可那扇小小的窗户给了人直觉的冲击,雾蒙蒙的塑料纸呼呼的响,不远处的人影慢慢变得清晰。
他越靠近,一切好像变得越安静。听不见喧嚣的风,看不见怒吼的门,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到眼前一方小小的窗。
生平攥紧了腿侧的军刀,脸色却发白,一对一的近距离搏斗对他来说不难,可想要再保护三个孩子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模糊的武器变得清晰,外面的人骤然停住,他在悠悠然的擦拭凶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生平的脸变得惨白。
不远处吴阳收起来军刀,他看见余生平把刀捅进了夏星星的手掌。
对讲机缓缓响起,文科教授的声音有些愉悦,“这一趟来的蛮值吧?”
一天前陆弘煜在ICU半死不活,可谁能想到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呢。
这个疯子,做任何事都以陷阱收尾,倒底哪一件事才是不为目的。倒底哪张脸才是他的真面孔。时间久了,吴阳也不再揣摩。
这或许就是情报商会有的样子,吴阳必须要承认,陆弘煜的心理战与持久战实在打得漂亮。
吴阳心有不悦,可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暴怒,一年的时间,他实在变了许多,他只点了点对讲机,而后缓缓道,“你本名是叫谢依山吧?”
文科教授混着鼻音嗯了一声。
吴阳又道,“民宿换我去住,你先不要和余生平碰面……”半秒过去他又道,“下个月那笔单子我免费帮你做。”
吴阳真的变了许多,现在他已经不会不顾一切的闯向前,现在的他会审时度势。吴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越来越像陆弘煜。
谢依山笑了笑,只回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