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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背叛

作者:吴辞 当前章节: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52

夏星星当晚发起了高烧,此后缝合,吊水,再到静心休养,预备离开诊所已经是一周后了。

其实本无大碍,余生平到底没有下狠手,伤口狰狞,可也存着三五分力气,只是红房子的把手满是铁锈,沁入伤口后,夏星星的嘴唇变得惨白,好像下一秒就会丧命。

那时的场景是真的吓人,村民们不知道铁锈会使伤口感染,所有人都以为夏星星那副模样是余生平的过。

“愣着干什么!叫救护车!救人啊!”

余生平鲜少露怒,那时一嗓子吼出来,精准无疑的直对着树丛子,把隐藏跟踪的村民剥了个精光。他其实早便知道有人跟踪着自己。

夏秋正是台风爱登陆的日子,阴沉沉的天卷着灰蒙蒙的云往前滚,朦胧中三五个人奔出来,一个颤抖着打电话,一个向余生平跑来。

常年居住海边的人有擅长在沙地奔跑的脚板,其实生平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如果他们在沙滩比赛跑步,生平必然第一轮就败下阵来。

只不过人们看不上这种简单的比赛,真刀真枪才有份量,胜利的奖品要是真金白银才有博弈的动力。

救护车来的很快,加高的吉普越野,无论是沙地还是丛林,都能行驶的四平八稳。

卫生所的医生穿戴整齐,破烂的房屋,陈旧的仪器,注射的却是昂贵的药剂。对方好像急于掩藏自己,可又怕生平真的蠢到相信了这一切。

生平有个大胆的猜想,这一切的意外都是一人所为。那个人的目的似乎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让他目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出事。

是,这的确比让生平独自承受痛苦要煎熬,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这种无力感。

夏星星在凌晨的时候醒了过来,那时要喝水,不说话,生平便知道。

他们实在是太了解彼此了。生平在医院陪床时从不睡觉,他给夏星星倒水,倒完细心的喂他。

这实在不算什么,早年间他们执行任务时,这样的日子数都数不过来。只不过,那时躺在病床上的多是生平。

夏星星使不上力气,手心的缝合上不了麻药。他痛得半只手臂都是麻木的。余生平替他擦汗,擦完还用冰凉的手掌替他测体温。像许多年前一样。

夏星星不知道怎么了,骤然间眼里蓄满了泪花。他从前就觉得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余生平对自己更好。现在依旧这样认为。

余生平对夏星星好,余生平其实对谁都很好,他的温和时常给人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错觉。夏星星也不能幸免。

生平不替他擦眼泪,而是安抚一样摸他的脸颊,许久过去,夏星星才缓缓道,“老板,对不起。”

夏星星以为这是说句对不起便能一笔勾销的事,夏星星以为他们之间的鸿沟可以踩着轻飘飘的几个字便越过去。

夏星星不知道生平是什么表情,他不敢抬头看他,他实在是愧疚。

许久过去,才得到对方的回应,余生平总是一样的语调,他平淡的说,“看来没烧傻,我还以为你会把我认成程涉。”

夏星星突然僵住了身体,直到余生平把烟别进嘴里,才敢抬头。

余生平可真像一条毒蛇,无害的眼,无害的神情,每每凝视你时却好像随时能将人毙命。

余生平实在是老实人,逆来顺受的脾气,人畜无害的长相,愈对着亲近的人愈收起獠牙。可他被逼急了眼,被逼急了眼的老实人是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别人的。

好像早便忍够了,好像从前被消耗的什么都不剩了,一分一毫的体谅都给不出了。

余生平想起鞋柜里洗涮的干干净净的鞋底儿,沟沟壑壑同福利院巷口的鞋印契合,洗的再干净,缝隙里也有余生平的血。

夏星星怎么这么傻,他一早便教过夏星星,越是对熟悉的人下手,便要越谨慎。因为你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你。

可余生平不喜欢说教别人,于是他把鞋柜洗刷过的鞋,衣柜里浸泡过的衣服,通通烧成灰烬。他委婉的告诉星星,我都知道了。

余生平始终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夏星星装傻的本领有一半是和余生平学的,余生平以为他不说出背叛两个字,这些事就能不再困扰他。

“星星,你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但你算计到陆弘煜的头上,他早晚会要了你的命……”余生平摸不到火儿,烟狭住空气,呜呜囔囔的好像没睡醒,“从前的事我不计较,但你是知道我的底线的。”

怨不得夏星星生气,余生平是不知道自己的神情的,他那时好像多了解陆弘煜一样。那时好像与生平休戚与共,患难同渡的人是陆弘煜似的。

“不,我不知道。”夏星星变得激动起来,可激动也带着病气,激动声音也发颤,怎么听都没底气,“余生平,我一点儿都不了解你,我从来都不了解你,你马上就能回余家了,回家,回余家,让你爸承认你的存在,你这十年来想做的就是这件事,不对吗?你倒底怎么了?”夏星星突然窜起身来,拽住余生平的衣角,像要打他,又好像怕他跑远。

“生平,我在帮你啊,你想让你爸接纳你,就不能和陆弘煜同流合污。你被他算计的还不够吗?

你以为他是真心帮你?你是不是觉得被他救了你愧疚?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那碗里的吗啡他早就知道有多大剂量,那根本害不死他,他就是在博取你的同情,他想利用你扳倒你爸。”

夏星星在害怕,余生平从前就擅长伪装,真真假假,在夏星星的眼皮子底下执行任务,可余生平心软,夏星星就像他的孩子,一个心慈手软的家长是允许孩子犯错的。

夏星星那时真害怕,他露怯,但依旧在挣扎,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挽留,与余生平就会走向无法愈合的背面。

可余生平不再给他解释的机会,余生平问他,“你怎么知道那碗里是吗啡呢?”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碗里是吗啡,为什么偏偏你知道呢?你不是顺路来这里旅行吗?怎么就知道这碗里是吗啡呢?

夏星星的脸变得煞白,让人联想起他刚刚挨刀子时的脸。

那种极度恐慌,被人拆穿把戏时的脸。他笑了笑,而后面色狰狞。

他那时真的失控了,大骂陆弘煜,骂陆弘煜不得好死,说余生平糊涂,被下了迷魂药,现在是非不分,要反过来帮这个无恶不作的资本家了。他发起疯来真是口不择言,不再温婉可人,活脱脱像母亲的翻版。

夏星星说得最后一句话是,我是在帮你啊,余生平。

生平只是看着他,不生气,只是平淡的看着他,良久过去,夏星星开始哭泣,他倍受折磨,他又开始求余生平,孩子撒娇一样,想让余生平再相信自己一次。

余生平果真像安慰孩子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但余生平道,“我已经录音了,必要的时候,我会把这些东西寄给陆弘煜。你知道的,陆弘煜这个人睚眦必报。”

余生平还是点着了烟,“好好睡一觉吧,再醒过来可没这么好受了。”

夏星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他那时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夏星星的坦白使余生平没有再留在这里的理由,无论是福利院外的一刀还是大剂量的吗啡,都是夏星星的杰作。

可余生平依旧修缮着露出红灰的屋顶。酱绿色的瓦罐罗列在姜黄的案板旁,不开灯时,这间小屋显得阴沉沉的。

比起张扬的欧式风格,陆弘煜俨然更偏爱内敛的中式装修。

本该如此,无论是过强的控制欲,还是说一不二严谨死板的做事风格,都昭示着他骨子里的封建基因。他老了也该是个封建的小老头。

余生平不像陆弘煜在意这些细节和美学,他不再顾及颜色是否协调,而是准备换上更加强力的防潮材料。

小镇里的人忌惮余生平,宋连的失踪与夏星星的卧病不起极大的助长了余生平的威风。

余生平懒得再计较什么,新客人的衣物都已经摆进了房间了,为尽地主之谊,他必须一切都收拾好。

旅行团的人四散到周围,被分到余生平这儿的是普溪美院的老师。

这位老师名气不小,他虽然年轻,但每年带领学生们参加大赛,没有一次不拿下国奖。

只是这个老师无拘无束,并不愿拘身于校园,只有在大赛前后期才会履行职责。当然,那也不是在讲台上课,而是带学生们去各地写生。

有时画悬崖峭壁上的花,有时画身上的伤口,而这次则要画即将到来的台风。

这真的很疯狂,当台风真的来临了,他真的还会有闲情逸致去画这要人命的东西吗?

余生平蹲在地上搅拌着材料,他学东西快得很,翻来覆去将各类工艺教程看去十遍八遍,胸有成竹的认为自己能做好这件事。

穿好耐脏的旧衣服,再攀上高脚梯,一切都准备就绪。腻子板上了第一下,虽没手艺人细致,但也勉强看的过去。

吴阳站在门口时,余生平正扫着陈旧的屋顶,他可真认真,好像这儿真是他会住一辈子的家。

余生平后仰的瞬间,吴阳接住了他。余生平早便料到吴阳会来,故意跌下去,他那时笑了笑,只说,“终于肯回来了?”

余生平没穿鞋子,一双脚掌被涂料染得变色、发凉。吴阳抱他去沙发,想要碰一碰他的脚,又觉得有些越矩。

最终只起身钻进了厨房里,咕噜咕噜的烧起热水来。吴阳长大了,不仅是个头长高,臂膀变宽,而是变成大孩子了。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像个男人了。

吴阳靠坐在余生平身边,那距离不远又不近。长大的孩子比从前内敛,重重心事不能从口中钻出,只好压皱好看的眉。

余生平看他把臃肿的外套,携带的武器脱个精光,他越来越像陆弘煜了,眉眼愈发凌厉,面部的线条愈加锋利,脱去外套,能看见打底背心下若隐若现的腹肌与伤疤。

余生平这会儿又开始不顾及距离了,好像后悔从前在医院推远了吴阳,他突然伸直了手臂,摸了摸吴阳小腹上的伤口。那看起来是最新的疤。

吴阳抖了抖,但没阻止他。余生平的手像蛇,肌肤便是山,盘过崎岖不平的路,指尖变得发麻。猛然间,吴阳攥住了他的手,他只道,“余生平……”

余生平连忙吹了声口哨,收回手来,好像被抓包的流氓。吴阳真的长大了,轻易撩拨会付出代价。

余生平给吴阳做饭,做的是炸酱面,吴阳吃得可真多,好像这一年陆弘煜都不让他吃饱饭似得。

余生平不问他怎么混进美院的队伍,也不问他此行有什么目的,吴阳早已是一个情报商,线索与目标是情报商的底线。

吴阳长大了,不再叽叽喳喳围着余生平说话,也不再提霸道无理的请求,转身钻进客房里,正要关门时,却被余生平喝止,余生平给他拿来了替换的衬衣。

衬衣是便宜衬衣,余生平有与那一辙的同款,衬衣又是相似的衬衣,陆弘煜进ICU时便穿着件同款的模样。

吴阳想起病房外陆母的表情,她英俊的儿子,年少有为的儿子,被捧在怀里长大的儿子,穿着劣质的衬衣。

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入了陆家人的眼呢?她的教养,她的阅历,让她把怨气与怒气藏进心里。

但吴阳知道,她始终都想看看是谁让陆弘煜穿上这样的衣服,又为谁受了伤。

吴阳并没有告诉余生平这一切,也没接下衬衣,只缓缓道,“有主人的东西就不用再给我了,我不想招致麻烦。”

长大的吴阳变得沉默,可沉默不代表放弃了原有的脾气秉性,余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吴阳学会独立,现在看来,他的确做到了,厚厚的壳挡住暴戾的脾气,代价是将余生平挡在了门外。

可吴阳并没能如愿的在余生平的脸上看到丝丝缕缕的后悔,余生平笑了笑,只轻飘飘的说,“这衣服是今天新买的,只是集市上只有这一个样式……”余生平故作思索,思索后又道,“你不会以为这是陆弘煜的吧?”

吴阳面色不悦,只一把关上了门,他道,“无聊!”

门关上了,可余生平还在笑,笑得咳嗽,笑得呛住,他说,“那我放在外面喽,洗手间的灯坏了,要是害怕,半夜可以叫我一起去。”

吴阳从前总爱用这些小把戏黏着余生平,怕黑,怕打雷,不敢自己睡。

或许真的有害怕的东西,但上初中后他再也没得逞过。从前吴阳总诧异为什么余生平不中他的圈套,现在他才明白,是这些理由太蹩脚了。

不然他不会红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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