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疗养院里,耐度测试就是负强化测试,通过负面的刺激,让病人增加对于某一事物或对象的恐惧与厌恶。
最终达到放弃的目的。根据测试人们被分为三类。一个月放弃的病人,被分至A类,这类病人最多,占到将近三分之二。
三个月到半年放弃的病人,被分至B类,这类病人较为少见,一年内接收量不会超过十个。
而疗养院还有最后一类病人,负强化测试对于这类病人完全没有作用,一年,五年,甚至十年,他们都没有放下自己的执念,这些人被编号为0327。
这十年来,疗养院只有过两个「0327」,其中一个就是陆弘煜。
在陆弘煜的印象里,0327是疗养院的重点关注对象,他们被放置在单独的房间里,由于过强的意志,他们要经受比常人疼痛十倍的负面刺激,并且每日都要身带镣铐。
为了避免0327对其他病人产生负面影响,他们被剥夺了社交的权利,独来独往的生活,让他们渐渐地丧失了社交的能力。
脑子里除去自己的执念再无其他,可当执念灼灼燃烧时,与之相伴的就是无休止的疼痛与惩罚。
陆弘煜就这样不吭不响,执拗的守护着自己的秘密,整整一年。
每一次电击都让肌肉变得酸痛,疼痛到麻木时,他胡乱的在地上攀爬……好多次……好多次他都幻想自己是被人圈养的雄狮,如果他是人,又怎么会被同类残杀呢?
如果他是人,他为什么不能说话。如果他是人,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与恐惧。
陆弘煜已经不再记得执着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了,陆弘煜只记得疗养院外的小山上开满了花,普溪的春应该有发咸的阳光。
可他只觉得寒冷,过度的电击早已经损伤了他的感知神经,血流在体内膨胀倒灌时,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只是陆弘煜并不知道,让他倒下的并不是残忍的测试,也不是丧失的感知,而是饥饿。濒临死亡的0327们需要的只是一角面包,一口凉水。
可那时的疗养院里,校长发出了一条公告,能让0327闭上嘴巴的人,悬赏十万。
当人的欲望开始膨胀时,人性就会泯灭,陆弘煜晕倒的那一天,是监管员恶性断食的第七天。
清平集团内部大换血,余立安顶替陆弘煜,成为新任总裁。
三天前,余生平恢复了原来的职位。
老子风风光光的做了总裁,却让儿子做底层的小职员,从前所有人都不相信的事情,现在没一个人不信——余家父子的关系是真的岌岌可危。
人们不再伪装了,余生平的身边没了虚假的奉承,多了几分轻视。
从前与他熟视的人,无不对他敬而远之,也是——余立安怕老婆可是出了名的。
而十里八街外,没人不知道陆婉婷有多厌恶这个继子。
但生平似乎是不会尴尬的,他不擅长社交,现在连伪装都懒得做。生平不再笑时,清冷的眉眼总附赠几分落寞。这对谁都是一样的。
周围的音响吵闹不堪,俗气的舞台设计,不美观,但却雍华,陆婉婷就是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时光一瞬间倒流了,余生平瞧着桌子上的饭菜,总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父亲为自己定制蹩脚西装的那个晚上。
那个他坐了几个小时的地铁,匆匆赶去,却只换来一顿埋怨的晚上,那个陆婉婷无理取闹,气得窜上楼的晚上,那个他心软不已,瞧着父亲蹒跚的步伐,误以为父亲老了,而自欺欺人的说西装很合适的晚上。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和父亲说,这西装不合适,爸,别再做白日梦了,我们的家早就已经破裂了,我这辈子都融不进你的新家庭,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悲剧了?
如果他不再对父亲抱有期望,不卷入这冰冷的集团斗争,是不是陆弘煜就不会误食吗啡,就不会生死未卜。
余生平不得不承认,他也与余立安一样,对家庭还抱有最后一丝可悲,可笑的期望。
这场长达二十多年的拉扯,父亲其实没有一次心软,那些他臆想出来的关心,自我感动的父爱的温存,其实早就已经随着陆婉婷的叫骂,余怜陆的嬉笑荡然无存了。
而他就靠着这些虚无的幻影,心甘情愿的被父亲绑架了这么多年。
他就凭借着自己的欲望,肆意的蒙蔽了内心,硬生生的将身边的所有人拖下了水。
余生平从来都没有变过,十年了,余生平什么也没能改变,除了躲在在乎自己的人的身后,他什么都不敢做。
他才是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余生平的心头突然扬起了一把火,这把火因为陆婉婷脸上的笑容愈加旺盛,或许是因为老天爷终于也看不下去余生平的软弱脾气,或许是因为刚刚那杯酒真的壮了胆子。
在四处闪跳的摄像机面前,余生平第一次反抗了他的父亲。
“余生平先生,日前有报道称你与前任总裁陆某相交颇深,而你作为清平集团的现任少爷,有何感想呢?
有关业界所传,他私生活混乱之事是否属实呢?在他遇害前,你曾与他有过不短的同居生活,请问你们二人是否是情侣关系呢?以你对他的了解,他的为人如何呢?”
镁光灯将余生平暴露无遗,余生平下意识的用手臂躲闪,他害怕摄像头,所有在乎他的人都知道,他又在人群中扫视着什么,终于落定在余立安的眼睛时深呼吸了一口。
余立安依旧在对他笑,瞧瞧这个完美的问题,即为余生平开脱,又能好好羞辱一番陆弘煜。
余立安知道自己激怒了儿子,知道余生平一定因为自己近日的疏离有些心灰意冷,可是没关系,狗本来就不能喂的太饱。
细微的呼吸被音响放大,疗养院重新维修了投影仪,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三点,他们都有机会看一个小时的社会新闻。
此时,所有的学生都注目着幕布,只有陆弘煜依旧低着头,轻轻擦拭着瓷罐子。那是他最新收到的礼物,来自外面的礼物。
陆弘煜在放风的那天抓到了田螺兄弟——因为整个学校只有他一个人用山茶花味的洗发水,那和余生平在陆家用的一样。
之后的三天里,陆弘煜轻而易举的与梁情打成了一片。
其实用打成一片并不准确,但陆弘煜的不自觉地向谁投去目光时,是没有人能拒绝的。
几天的接触,梁情已经与陆弘煜渐渐熟络,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总能在危险与安全的边界线维持着微妙的关系。
不仅包括陆弘煜的社交范围,也包括这个学校能容忍的限度。
但显然,前者并不如后者那么如鱼得水。
与其说陆弘煜的性格很冷,倒不如说他深不可测。
荧幕将余生平的面容放大,老天还是公平的,这样伤痕累累的余生平,有着不容置喙的精致的容颜。
屋子里无声的骚动起来,倒显得陆弘煜的无动于衷突兀。
他不是不感兴趣,他见过余生平更美的样子。
新开的音响音质好的出奇,余生平深呼吸了一口气,突然盯着摄像机道,“不是……”
摄像机切换到了余立安的脸上,他挂着得意的笑,你看啊,狗无论跑多远都会回家。
余生平看着摄像机,一字一句的道,“陆总不是我的伴侣,陆总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我在一个月前就会死在度假村,如果没有他,我的母亲早在十年前就会撒手人寰。陆总对我恩重如山。”
陆总,陆弘煜做了这么多年陆总,余生平却从没把他当成个老总看。
如今他被卸了职,竟然只有余生平愿意保护他那微不可见的尊严。
人们为陆弘煜编纂的人生剧本不堪入目,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
哦,他其实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喜欢被欺骗,也希望有人在危难关头攥紧他的手。
原来人渴望温存,向往信任,并不是错。
精明算计,冷血无情,唯利是图,所有人都要陆弘煜这样,可当陆弘煜真的变成这样时,人们又对他敬而远之。
陆弘煜做了那么多好事坏事,可却只有余生平一个人感谢他,多么可笑啊。
在这个世界上,陆弘煜伤害的最多的人,竟然站在镁光灯前说,自己是他的恩人。
他怎么会是余生平的恩人呢?再怎么算,也该是余生平救了他。
是余生平没放弃他这块没有感情的石头,是余生平瑟瑟发抖着一边求他怕他还一边爱他,是余生平不嫌他卑鄙,心甘情愿的钻进自己的圈套。
陆弘煜这一生都精明算计,却从没有算到过自己落的现在这个下场,竟然只有余生平一个人念及他的好。
但冥冥之中,他又好似早便猜到了余生平就是将他拉出深渊的救赎。
记者没有想到局面会不受控制,可余生平俨然已经失控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却字字有力,他环视过周围的人,突然大声道:“你们在座多少人受过陆弘煜的恩惠,承认陆弘煜优秀就那么难吗?承认是你们亲手把陆弘煜拉下属于他的位置就那么难吗?承认你们落井下石了就那么难吗!”
他的情绪太激动了,一个性格冷淡薄凉的人突然发狂,让在座的人都短暂的忘却了反驳这些事实——这些出自余生平之口,字字属实的事实。
“你的孩子没钱上学!匿名给陆弘煜发邮件!他哪次没有帮你!”
“你!你以为自己做的假账很漂亮?其实陆弘煜早就知道了!”
余生平游离的目光倏然落定在了余立安的脸上,余立安的表情冷若冰霜,让他倏的红了眼眶,他缓缓道,“爸……名利就这么重要吗,你知不知道……”余生平咬紧了牙关,好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陆弘煜……我可能就死在废弃的仓库里了……爸,你有没有一次,哪怕是一次,觉得对不起我和妈?有没有一次……哪怕就一次……意识到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本该属于陆弘煜……”
「啪」的一声,陆弘煜骤然松开了手里的罐子。
肖奇预判了陆婉婷的行为,却没能猜到余立安会给余生平一记耳光。
陆弘煜面无表情的盯着荧幕,细微的血痕增添了破碎的美感。
往上瞧去,是一双坚韧的眼睛。
余生平怎么能承受的住巴掌呢?
余生平那么乖,这二十七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被人欺负了不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被人骗了,只要给一点甜头,便还会再凑向前去,余立安怎么下得去手呢?
陆弘煜是不会失控的,只是脚边的瓷罐子,悄无声息的生了裂纹。
会场陷入了寂静,设备放大了余生平吐息的声音。
为了执行任务,余生平在二十岁出头便挨过各种各样的打,往后的岁月里,他不再挨打,而是分析人愤怒的原因,扇人耳光,一般是为了极快的制止对方的谈话。
余立安的确做到了,他用一个巴掌,让余生平闭紧了嘴巴。
二十七年,余立安这二十七年来都没有打过他的儿子,余立安从没想过,他最温顺的儿子,最好拿捏的一条狗,却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星期五,毫无征兆的反咬了他一口。
而余立安这一生都不敢直视的现实,就被血淋淋的摆在眼前——陆弘煜的高度他这一生都达不到。
如果不是因为陆弘煜在乎余生平,余立安这辈子都偷不来今天的一切。
而陆弘煜从来不是个小人,余立安的失败也怪不得任何人,他不能成功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的平庸。
余立安怒声道,“孽子!你真是个孽子!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余生平顿了顿,那颗流转坚持的泪终于从眼眶中流出,摄像机模糊不清。
可此起彼伏的电流声依旧报道着这场闹剧,“我们早就不是父子了,是您亲口说的,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指针悄然指向四,屏幕突然被切断。
屋子里的人维持了几秒沉寂,但很快,便开始了议论。
人们谈论着余生平的身材脸蛋,悄悄打量着陆弘煜。
陆弘煜身上的神秘色彩,又再一次被加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