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结束的第三天,余生平被安顿在了一套独居别墅里。
酒店内部的陈设简洁大方,房子面海背山,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在这里没有信号。
四周也没有标志性建筑,完全没有可以用来判断位置的参照物。
别墅内唯一可以接收的信息的电器便是电视机,余生平打开财经频道,不出所料,现在正播报着酒会的现场.
但很显然,重播的视频被删改过,有关余生平的画面全都消失了。
增添的是记者对余立安的歌颂,以及无聊透顶的竞标谈判。
余生平抬手起了一罐啤酒,面无表情的嘁声一句,余立安果真是个经商蠢材。
陆弘煜对那块地皮敬而远之不是没原因的。
这个麻子脸的投资人名声并不好,早在陆弘煜在位的时候,他就有过将自己老东家的数据卖给清平集团的投机想法。
只不过陆弘煜一直对他伸出的橄榄枝视而不见,他能为了钱把别人的数据卖给清平集团,就必然能将清平集体的数据卖给别人。
二来这块地皮处在市中心,由于空间限制,只能发展垂直多层的多功能酒店。
但大厦的上层是四面不规则的尖顶造型,又因为楼顶被钟楼遮蔽,横梁压顶,门窗正对十字路口,风水极其不佳。
想要开发顶楼,就必须进行大规模的改造,可如果改造,所花费的金钱与收入显然不成正比。
就算是余生平这个外行人都看出来会赔钱。
可余立安非但没有拒绝麻子脸,甚至还雇佣麻子脸做什么狗屁顾问。
余生平自顾自的又喝了一口啤酒,突然笑出了声。
也正是在此刻,别墅的门被打开了。
余生平还在看着电视,吝啬将目光分给进屋的人。
直到肖奇咋舌的拎起地上的啤酒罐,又预备偷袭时他才缓缓道,“滚远点,你把屋子里的暖风都放走了。”
肖奇是除去刘媛,陆弘煜最为得意的手下。
他会出现在酒会上的原因很简单,他的任务就是辅助依山完成任务。
只不过肖奇从没见过依山的真面目,也不知道这个曾经把红酒泼向自己头顶的女装大佬,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依山。
其实在余生平想过开拓狗仔线人之前,陆弘煜就早在娱乐圈内埋下了眼线,他已经不再是埋眼线了,而是为宋伟量身订做了一个圈套。
如果不是因为余生平的出现,肖奇本应该借助李谦这条线成功将宋伟拉下水,再顺势将余立安一网打尽。
可余生平出现了,肖奇发现他的老板第一次将目光分给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而唯利是图的老板,一而再再而三的为这个人违背原则。
只是可惜,他宝贝的人现在过得并不怎么好,长久的饥饿让瘦削的脸颊变得更甚,连夜的失眠让清澈的双眼布满血丝。一身酒气的扎在成片的空酒瓶中央,再没有从前在陆宅的生动的模样。
陆弘煜在意余生平,于是自顾自的保护他,又自顾自的扛下所有,可这真的是余生平想要的吗?
陆弘煜知道余生平把家庭看得有多重,所以他没有用最简单的办法直接除掉余立安,毁掉余生平岌岌可危的家。
可他又不舍得余生平受家庭的伤害,一次又一次的暗中保护余生平,替他承受着许多令人唏嘘的伤害。
可吗啡没有进入余生平的血液,余生平就不会痛了吗?
陆弘煜抠掉报纸上的小字,余生平就会不知道余立安为了名利与自己断绝了关系吗?
当这个世界上最在乎余生平的陆弘煜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时,陆弘煜有没有想过,比起让余生平直接受伤,让他被动地躲在陆弘煜身后,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些本应该落在自己身上的报复,其实更加的残忍。
余生平果真变得生动了,但他无论做什么说什么,总带着一股无言的怒气。
陆弘煜看见现在的余生平会不会笑出声呢?
或许不会吧,余生平一点也不快乐,陆弘煜不希望他不快乐。
肖奇没听余生平的话,只一把梳起来他的碎发,缓缓道,“看看我们陆总多大的魅力,再不回来某些人就快要香消玉殒了。”
余生平想要反击,却因为摄食不足被肖奇扣着手臂压在了沙发上。
肖奇的眼神睿智锋利,一消从前逆来顺受的模样,呵,果然和他老板一样能装。
“小爷爷,你从我嘴里套出了那么多话,还不兴我打趣你几句了?”
肖奇为了做明星,没少为自己的脸投资,此时他俯视着余生平,突然钳住了余生平的下巴,他道,“啧啧,这么漂亮的脸,怎么不懂得珍惜呢?”
余生平被逼红了眼睛,呜呜囔囔的骂,“你敢撬你们老板的墙角!你死定了!陆弘煜不会放过你的!”
肖奇不懂得怜香惜玉,他一把把棉签摁在了余生平的嘴角,“天地良心,除了你的手腕我哪儿也没碰,而且……”
肖奇刻意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老板娘,咱俩撞号了,绝对没可能。”
事实证明余生平的格斗水平远凌驾于肖奇之上,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吴阳的信息交接人,余生平那一拳可以让他生命垂危。
险些躲开余生平的拳头,肖奇不敢再打趣他,“先去洗澡,我给你做饭,等吃完饭后,我再告诉你事情原委。”
很多时候余生平的疯都让人无从招架。
但很可惜,他一脚迈进了肖奇的圈套,安稳的被肖奇伺候着吹干头发时,早已经沉沉睡去了。
肖奇把毛毯裹在了余生平的身上,悄悄关上了房门,不管白天晚上,都祝他晚安好梦。
这样期盼着,果真一夜无梦。
但在普溪的另一端,陆弘煜却没他这么悠然自在。
他实打实的挨了吴阳一拳。
以吴阳的功力,是碰不到陆弘煜半根毫毛的。
但可笑的是,他不仅打到了陆弘煜,甚至让他挂了红,见了血。
陆弘煜放水了。
陆弘煜竟然敢这么直白的放水。
好像吴阳的愤怒,吴阳的不甘,都是一个笑话。
这一年来,他的努力,他的退出都不值一提。
梁情冲向前去,小心翼翼的瞧着陆弘煜的手,他顾不上骂吴阳,只认真地询问着陆弘煜会不会痛。
不仔细看,到真有几分像余生平。
可很快,这份幻想就被打破了。
梁情和余生平像的地方很多,可越像吴阳便越愤怒。
吴阳与余生平过招过无数次,拽住衣领这样的动作却依旧陌生。
他从没那样对待过余生平。
吴阳比梁情高许多,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电光火石间,却被人攥住了手腕,制止了这一场闹剧。
禁闭的通知下达时,吴阳突然冷笑了一声,他已经是个成熟的情报商了,可无论多么成熟,一遇到余生平的事时,又会被打回原形。
他不屑于将目光分给陆弘煜,陆弘煜这样的烂人,一辈子只会玩弄别人的真心。
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呢?他知道余生平为他付出了多少吗?
他怎么忍心找一个相像的人来侮辱余生平呢?
余生平是那么温柔的人,在吴阳的印象里,余生平从没对任何人大喊大叫过。
这个世界对他那么不公平,让他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被扭曲的家庭撕得支离破碎。
他小心翼翼的活着,日子过得寡淡又清贫,可就算这样!就算这样,他还是被拉入了陆家恶心的纷争之中。
他还是要为这个让他得不到半分利益的集团挡上最后一枪。
是啊,余生平没含过金汤匙,杀人也做不到不眨眼,他甚至连像陆婉婷那样为自己的孩子奋不顾身的母亲都没有。
余生平不来做这只替罪羊,谁来做呢?
可吴阳又觉得那么愤怒,他真想问问老天爷!怎么就偏偏忘了给陆弘煜一颗心脏!他有没有一次,哪怕是一次,觉得对不起余生平呢?
他知不知道余生平是很胆小的人,看到摄像头手心会冒出冷汗,再早些年,甚至连话都不能说出整句。
知不知道,余生平和父亲对峙时会红了眼眶,不仅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害怕。
知不知道,余生平其实最讨厌跳出舒适圈,不愿意直面误会,总喜欢藏在暗处。
陆弘煜一定不知道。
爱使人变得卑微,让感性凌驾于理性之上。
所有黑暗的,负面的情绪,在坠入爱河的人面前,都被埋入深不见底的地下。
余生平坠入了名为陆弘煜的圈套中。
余生平在噩梦里死死的拽住陆弘煜,可陆弘煜却站在岸上,不愿意对溺死的他伸出双手。
可错过了余生平,陆弘煜再也不会遇到更爱他的人。
吴阳该大方的走开,让这对背信弃义的叛徒耽于爱河,不远的将来,随便哪个神明鬼怪顺着轮回喂给他们一碗名为后悔的毒药。
可吴阳没有这么做,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许任何人践踏余生平的真心。
他一把掐住了梁情的脸,怒道,“其实你自己心里也都明白吧,你只是和他长得像而已,你以为长得像就能代替余生平了?你就是摇着尾巴求别人爱你的狗!别人明明不爱你,可你还是犯贱的担心他的冷暖!你怎么就这么没骨气!”
吴阳突然红了眼眶,“怎么就……就一定要别人爱你呢?”
话音落下时,吴阳倒向了石灰地。那瞬间让他想起失重坠下十七楼,子弹穿过掌心,湿漉的甲板上,余生平倚靠着他哭泣,他说,“求求你吴阳,求求你,带我去见陆弘煜。”
吴阳早知道,在这场博弈里,他输得彻彻底底。
可是痛也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回忆。余生平给他的,哪怕是痛他也愿含在口里,一遍又一遍的品尝。
惯性带倒了梁情,他望向天时,突然想起第一次参加演出的时候。
他一个人坐在琴室,一遍又一遍的弹奏钢琴。
他学会的第一首曲目是《梦中的婚礼》,他对自己的爱人说,他们要有一场盛大的婚礼,他不要火红的玫瑰,就要白色的山茶。
男孩儿把易拉罐环挂在他的无名指上,笑着对他说,好,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可他什么也没等来,没有山茶,没有婚礼,他的爱人甚至把自己的名字都搞丢了。
梁情的双眼渐渐模糊了,可他笑着,脸上带着释然,他淡淡道,“是啊,我真没骨气啊,可我宁愿做他的小狗,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需要他的爱,为了这只小狗,也请好好的活下来吧。”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时,就心甘情愿的变成了他的小狗。
一个人足够爱另一个人时,付出的爱就不再需要回报。
那时多高傲的人都会变作每天蹲在家门口等待他回来的小狗。
不在你身边,也担心你的冷暖。
明知道你躲着它,利用它,一举一动都牵绊着它,可还是没骨气的爱着你。
明知道你已经透支完了全部信任,却还是会在你展开双臂时贴一贴你的袖口。
或许这只小狗也在做梦,梦到某一天,它也走了运,它所爱的人活下去的意义,正巧也是这只可怜的小狗。
梁情就是这样想的,不知不觉竟坚持了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