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陆弘煜以前,余生平从没想到自己会增加如此多的社交。比如眼前的白永杰。
一个星期以前,余生平暂住进了晓峰的家里,自此之后,他开始深入体会到陆弘煜的另一面。
网友奔现必会翻车,这样的诅咒哪怕是在余生平和陆弘煜长达十余年的关系也未能避免。
但说来奇怪,当陆弘煜从冰冷的屏幕变成鲜活的人时,余生平发现对方寻求了一种与自己的想象截然不同,但又意外契合的相处方式。
只不过这种方式最近有了新的变化,比如为了缓解余生平的工作压力,陆弘煜不惜亲自下厨,学习做菜。
当然,忽略坏掉的那三个微波炉,这一切还是很温馨的。
或许余生平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他希望陆弘煜重新做回清平集团的总裁时,他就已经于无形中站到了父亲的对立面。
和自己的父母对峙,这是很难的事情,哪怕余立安的失败是必然的,是正义的,也依旧不能抹掉它是残忍的现实。
我们并不能因为一个人悲伤的原因显而易见且不够宏大,就否认情感本身。
陆弘煜似乎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余立安自食恶果。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并不会让过分自负的人走向成功,当一个人偶然获得本不匹配的资源地位时,的确会感到惶恐。
但当一个人习惯了走捷径,不劳而获时,就会变成温水中的青蛙。
而这种陷阱通常藏在虚假的社交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弘煜阻断式的社交并不完全都是因为冷漠,更多的源于对于人性的恐惧。
当一个人不断的掉入陷阱中,结局会不可避免的变得麻木。
而余立安,乃至于余立安一家,早便被数不胜数的恭维削去了敏锐。
这样的人习惯了体面的生活,当有人将他们抓的鲜血淋漓,他们也必须虚伪的笑,因为他们的尊严源于别人的恭维以及肯定。
就像余立安明明对白永杰有所怀疑,但当他喊向自己余总时,虚荣心还是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陆弘煜的仇人从来都是余立安的朋友。
陆家抓住改革开放的浪潮,一举成为普溪的餐饮大牛,而白家却选择了与他们截然不同的路——从政。
白陆两家本意喜结秦晋之好,一早便为陆弘煜和白永杰的妹妹定下了娃娃亲,陆弘煜本已安然接受商业联姻,成为最具垄断力的集团总裁,但世事无常,在二十岁的时候,年轻的陆弘煜遇到了余生平。
很快,他便为懵懂的初恋付出了代价。
二十二岁的除夕夜,奄奄一息的陆弘煜第一次见到了疗养院外的太阳,长期的断食使他的身体变得消瘦不堪,高凸的颧骨挂在瘦削的面颊上,纤细的脖颈好像承受不住这颗畸形的头。
过度的电击破坏了感知神经,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陆弘煜的双脚被冻得发紫也感觉不出疼痛。
可没有人关心他痛不痛,冷不冷,陌生的化妆师给他套上昂贵的西服,真皮的皮鞋内是一双布满冻疮的脚,就像那表面辉煌,内里却早已腐烂不堪的陆家。
陆弘煜那时模糊的意识到,人生除了利益之外,是不是还应该有其他。
摄像机拍向他们时,白永莹突然流下了泪,她被吓哭了,腥黄的脓疮化在洁白的纱裙上,温暖的大厅让高大的男人不由自主的颤抖,而陆弘煜感知不到这一切。
他的感官早就已经失去的功能。
白永莹哭的像一只兔子,生理本能的远离这个男人,心理却又鼓起勇气,哭着和她说对不起。
那是陆弘煜第一次感到自尊心受挫,或许与之破碎的还有悄悄破土发芽的对爱的期待。
整个会场只有白永莹一个人在哭,她在台上哭,白母坐在台下哭,唉,当家庭变成了家族,爱就不再纯粹。
化妆师面不改色的为白永莹补妆,连带摄影师,连带灯光师,甚至于台下各界的商贾名流,都在安静的等她哭完。
他们只需要一张完美的合照,供明天的商业头条使用。
至于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来之前废了多大的力气,那并不重要。
陆弘煜那时就站在台中央,他盯着不远处的挂钟,陆弘煜忘记了很多事情,但他到现在都记得白永莹当时哭了十四分钟三十五秒。
再上来时她换了一件藕粉色的礼服,她缓缓走上台来,漂亮又优雅的蹲在陆弘煜的脚边,她想给陆弘煜换一双舒适的鞋子。
陆弘煜那一瞬间便觉得白永莹可怜极了,她的动作那么熟练,好像她出生的意义就是照顾另一个男人。
陆弘煜到最后也没换上那双鞋子,他蹲下去扶起来了白永莹,很快,便拍完了照片。
故事从不会因为弱者的惺惺相惜而转向期望的结局,白永莹那晚伏在陆弘煜的膝上哭泣,她说,哥,你为什么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哥,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是啊,陆弘煜到底在怕些什么呢?
陆弘煜到最后都没有告诉白永莹,他不敢顶着一双满是冻疮的脚去见别人,他不敢想象自己如果没有了陆家的庇佑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他从不知道,其实感情不是任何东西的附属品,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时,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场闹剧以白永莹的消失而告终,陆弘煜到那时都荒唐的以为,爱一个人要做好完全的准备,等脚上的冻疮长出新肉,瘦削的脸颊恢复气色,挑一个明媚的周六,再换一身体面的衣服时再相见,他一直想找一个体面的理由,好让自己放弃陆家的一切。
失败的联姻瓦解了陆白两家垄断的计划,但也正因陆弘煜阴差阳错的认输,让他脱离了疗养院,重新做起了陆家的大少爷。
而这一切,余生平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他刚刚考进大学,愚蠢的认为自己会迎来崭新的人生。
“但我还挺感谢陆弘煜的,本来我也要去疗养院的,但陆弘煜半死不活的样子激发了我父母内心最后一点良知。”
余生平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表情,这让白永杰有些怀疑,陆弘煜到底看上了余生平什么。
再或者说,他在为陆弘煜惋惜。
余生平看起来一点也不爱陆弘煜。
但这显然不是白永杰该考虑的事,无论他与陆弘煜私下的交情有多深,他都由衷的希望这些虚伪的商业集团能永远消失,无论是白氏还是清平集团。
“郭伟在三天前把城东地皮的数据卖给了白氏,如您所料,余立安果然为了公司舍弃了被绑架的女儿。”
三天前,麻子脸将地皮的数据方案倒卖给了白永杰,竞标的当天,清平集团陷入了抄袭风波,股票大跌,使得公司接连亏损。
然而祸不单行,余怜陆在第二天便被绑匪绑架,而在公司和女儿面前,余立安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前者。
陆婉婷担忧女儿的安危,可余立安却坐在酒店里,挽着刘媛交接新楼盘的事宜。
长久的绝望使她丧失了理智。终于,她再也承受不住了,摁响了程涉家的门铃。
程涉笑着唤女佣为余太太倒一杯茶,可陆婉婷并不领情。
她不理解,程涉最大的心病不就是陆弘煜吗,还有什么比让余立安这个废物压着自己一头更能侮辱人的呢?他处心积虑的把余立安送上总裁的位置,可现在却要反手将他拉下来。
“程涉!你言而无信!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你为什么要牵扯到孩子身上!”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但嚣张跋扈间声音又有些颤抖。
“哦?你也说了,我们之间是有恩怨的。至于为什么牵扯到孩子,当然是因为你这种自私自利的蠢女人,眼里只能容得下自己的孩子。”
陆婉婷咬紧了牙关,抬手把茶水泼向了程涉。
“程涉,别忘了,我们是平等的关系,你的手上还握着一条人命。”
程涉忽然不笑了,“平等关系?陆婉婷,你知不知道杀人是会上瘾的?我不介意再给阿志送下去个小妞做妹妹,毕竟他求我救他妹妹时,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电视墙的内饰映出女人狼狈的脸,她突然哭出了声来,没有了女儿她是没办法活下去的,这会什么尊严,什么优雅,她都不要了,“求你,程老板……程总……怜陆她才那么小……有什么事都是我的错……她从来没做过坏事的啊……我用自己的命换我女儿……程总……程总……求求你了……”
程涉不再笑了,他急红了眼,一脚揣在了陆婉婷的脊背上,“你以为你的贱命值几个钱?就因为余立安那个蠢到家的窝囊废!清平集团就要被他搞垮了!
我要陆弘煜身败名裂!可现在呢!他金蝉脱壳!所有人知道,这是陆弘煜不要的东西!
施舍给我的!而你们这帮蠢货!居然还敢把清平集团搞垮了!我早就提醒过你郭伟不能用!可你们呢!”
陆婉婷被吓的只会哭泣,可尤是如此,她依旧拽紧了程涉的裤脚,碎掉的高脚杯划破她的手臂。
可她顾不上疼痛,她擦了擦人中的血,抬头恳求道,“程总……程总……只要你能救怜陆,我什么都愿意做……您愿意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只要能救我的女儿……现在只有你能救我的女儿了……”
女人的确比男人更好拿捏,因为她们总有牺牲情节,总会心慈手软。
陆婉婷狼狈的离开的别墅,但她不知道,其实刚刚,是她离女儿最近的地方。
中岛旁的高脚杯突然晃了晃,夏星星就这样赤裸裸的与程涉对视了,程涉明明和他说,余怜陆是来借住几天的。
他居然又一次相信了程涉的鬼话。
“星星,等我把事情做完了,我们就一起去领养一个孩子。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洋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男人收去了戾气,可他每往前一步,夏星星便往后躲一步,许久过去他才道,“程涉,你不该再做错事的……”他带上了哭腔,“程涉……我陪你去自首吧……我会等你出来的……”
程涉突然笑出了声,“自首?自首什么?星星,你在怕什么啊,你连认识了八九年的朋友都能出卖,现在又开始和我装清高了?夏星星,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了。”
夏星星的眼倏然变红了,但他并没有反驳程涉。
程涉的瘾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