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以后,陆婉婷曝光了丈夫余立安的丑闻,清平集团的股票跌至最低谷,为了稳住集团,余立安将老宅抵押给了中介,可对于一个拦腰折断的集团来说,不过杯水车薪。
程涉坐收渔翁之利,在新一轮的竞标中,成功收购了清平集团。至此,程氏餐饮股份有限公司成为最大的餐饮集团。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程涉怎么也没想到,在他将清平集团收入囊中之时,他就已经进入了整个局的最中心。
这是陆弘煜三个月以来首次亮相公屏,也是最后一次作为陆总发表言论。
陆弘煜最近过够了懒散的生活,甚至于余生平都忘了,他曾经是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叱咤整个商界的陆总。
陆弘煜看出了余生平的担忧,他突然攥住了领带上的手,余生平抬起头来,眼眶却突然红了,“不然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办法的……你不要……”
陆弘煜的手宽大有力,他一点也不细心,用拇指擦去眼角的泪花时,余生平能感觉到有些钝痛,可余生平不能像往常一样开个玩笑,缓解他们彼此间尴尬的氛围。
“余生平,你要永远记住现在的感觉,除了我,不会再有任何人让你这么难过。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你更在乎我,我不会让那样的人存在的。”
余生平吸了吸鼻子,快速的系好了领带。
相处的十余年中,余生平非常深刻的认识到,陆弘煜想要做的事从来不会有人阻碍。
从前余生平总认为这是因为陆弘煜有心机,有权利,有背景,可在十年后的某一天,在陆弘煜站镁光灯下,平静而又坚定的揭开自己所有的伤疤时,他突然明白了,陆弘煜会成功,恰恰是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性格中的偏执与与之丛生的执念。
在所有人与偏执作斗争时,陆弘煜选择了接纳它。
人类为了掌控世界,于是创造了规则,为了让好有意义,所以坏必须存在。
人们趋利避害,企图驱逐掉一切的坏,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从不是因为千篇一律的好,而是因为,美中不足的,那一点点坏。
为了报复,程涉为陆弘煜量身定做了巨大的圈套,现在陆弘煜,没有了家族背景,没有了清平集团,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应该是那条领带,它曾经见证过清平集团成功竞标下三百亿的大案子。可陆弘煜一点也不像一只落水狗,他站在正中央,挺直了脊梁。
“相信在座的各位都谈过恋爱,毫不夸张地说,男人对初恋有一种接近于变态的执念,而我,不仅有执念,还为这个执念付出了沉重代价……”
余生平不知道如何形容那时的心情,他本以为自己该会难过的哭出声来,可当这一切发生时,他却意外的平静。
当小报上的文字变成一张张血腥的照片时,人们终于不能再麻木了。
陆弘煜花了十年的时间装作忘记了过去的伤疤,在程涉用威胁、用死亡来拆散梁情与沈杰时,陆弘煜却悄悄的与他们达成了共识。
而在程涉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抱着报复的心理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他人时,他不知道,每一道电流,都在为他自己编织未来的牢笼。
“杨勇,男,二十九岁,毕业于普溪第一私立高中,就读于普溪综合大学商科学院,原仁爱医院院长杨国信之子。
根据合同,杨勇继承了杨国信全部遗产,这其中包括仁爱医院的所有权。杨勇后更名为程涉。我作为曾经的0327,将正式起诉仁爱医院。”
记者蜂拥而至,争先恐后的抓住明天的头条。
“程总,就陆弘煜对您的指控,请问您是否承认?”
程涉笑了笑,“我的律师会在采访结束后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
程涉的确没有想到陆弘煜会为了曝光亲自下场,这的确会让程涉栽不小的跟头,但能看到陆弘煜狼狈的过去,这一切都值得。
只是他不知道,陆弘煜向来都是准备三张底牌的人。
当夏星星面色苍白的出现在会场时,程涉突然僵住了笑。
程涉冲出重围一把拽住了他,他轻的像一张纸一样。
程涉从没想过,夏星星会再回到自己的身边,他明明放走了夏星星,可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只有一种解释,夏星星从来没想背叛他,夏星星只是假跑,他是为了混淆对方的视线,为自己拖延时间的!
程涉又挂上了势在必得的表情,他一把牵住了夏星星的手,却意外的摸到了戒指,你看啊,老天待我还是不薄的!老天把小一抢走了,把干爹抢走了,可夏星星却没有跑!
他一把攥住了夏星星的手,有些激动的问道,“星星……星星……我们公开吧,我们公开好吗?求你了。”
夏星星眨了眨眼睛,夏星星第一次见程涉时,就是这样眨了眨眼睛,然后问,“帅哥,要不要喝一杯?我叫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的那个星星。”
可程涉又觉得那么陌生。
许久过去,他终于开口了,他道,“程涉,你杀人了啊,你怎么还能面不改色的规划未来!”
保镖冲向前来,可程涉却死死的抱住了夏星星,“我……”
刀子被拔出来,又再次捅向了程涉。
这一次,程涉再也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他恍恍惚惚的倒下,连带夏星星,一起坠在了血泊中。
余生平尖叫的冲出了人群,他一把抱住了夏星星,大声喊道:“星星!”
余立安在不久后精神失常,他时常做着自己重振集团的美梦。
余生平到最后还是心软了,把他与母亲安置在了同一所房子里。
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陆婉婷与余立安风风雨雨度过七八年,可疯癫以后,陆婉婷便与女儿一同销声匿迹了。
倒是余母,虽对余立安不耐烦极了,但总归不到将他赶出门外的地步。
余母一向勤俭节约,哪怕住进别墅之中,但仍绕着柴米油盐。
她饮食清淡,一月中几乎不见几次荤腥的肉食。可这样糟糠配素食,余立安也能欣欣然吃下。
余立安到底是做老百姓的命,辉煌与否,沉浮十余年,最后还是端起来粗陶海碗。
此后种种,不多加赘述。
那日的闹剧之后,陆弘煜同余生平产生了隔阂。
他利用了夏星星,陆弘煜从未说过自己是个善人。拉跨一个人有许多种办法,可程涉偏偏选择了最恶劣的一种。
他攥住了陆弘煜的肋骨,所以陆弘煜理应选择同样残忍的方式反击。
如何让一个人崩溃?当然是给他希望,再让他失望。
只是陆弘煜没有想到夏星星对程涉的恨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程度,到了不听他的解释,要将他置于死地的地步。
陆弘煜当然知道这个方式并不精明,可他就是要报仇,他就要让程涉好好尝一尝,烂在泥沼里,被人捞出来的好,再让他接受分离的惩罚。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陆弘煜和程涉是一类人,只不过陆弘煜更幸运些,他没有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余生平托了钱晟的关系,住进了夏星星所在的精神病院。
但实际上能帮忙的地方并不多,余生平知道,程涉的死并不能怪到陆弘煜的头上,陆弘煜那时站在台上,哪怕他距离夏星星最近,可他也没有义务冒着生命危险拦住夏星星。
他出于私心,想要隐瞒住夏星星的病情,好让他满足自己那可悲的怜悯之心。
陆弘煜也不过是将对方的暴露在了阳光之下,就算恨,余生平也不该恨陆弘煜。
可时至今日,他又不知道该将这支离破碎的一切归咎于谁。
陆弘煜在每个星期五的中午将换洗衣物送到精神病院,这样的日子已经延续了半个月了。
他是很聪明的人,当想要给彼此留一些空间时,余生平的生活里就少了许多有关陆弘煜的巧合。
夏星星的病在初雪前有了好转,临近年关时,是吴阳来换的衣物,纸袋子拆开时,余生平皱了皱眉头。
扑面而来的薰衣草味,他记得那个味道,是吴妈曾经最爱在陆宅里用的牌子。
余生平顿了顿,许久才问,“他怎么了?”
吴阳觉得陆弘煜不是给了他换洗衣物,而是给了他潘多拉魔盒,不然余生平怎么能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谎言。
余生平愣了愣,紧接着便小跑到了医院门口。
吴妈穿了一身枣红色的大衣,小布迎上来,打老远就开始喊,“小余先生,少爷感冒啦,但嘱托我和孩子一起来看您和您的朋友!”
余生平的面容突然舒展了下来,连忙接过了吴妈手中的饭盒。
“外面冷,我们快进去。”
饭盒齐齐打开,有足足七八个菜,都是余生平爱吃的。
吴妈在一旁唠叨着,说兜兜转转,陆弘煜总算搬了回来,还说他身体没什么大碍,每年年关他都会闹这么一出病,不多久就会好起来。
余生平嗯啊着回应,但嚼着嚼着有些夹生的米饭,突然感觉一阵鼻酸。
“诶呀,您瞧瞧,人老了就不中用了,火候开的不对了,这米饭是不是有点夹生?”
紧接着,糊了的地三鲜,火小了的蒜苔炒肉,开了口的小笼包,还有甜的过火的西红柿炒鸡蛋。
吴妈还在打着圆场,可余生平却突然道,“没事,吴妈,我就是心里这道坎儿有点过不去,其实我也知道这不是陆弘煜的错……”
吴妈在本宅生活了三十年,从陆弘煜还在娘胎里躺着,到现在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她一步步的都见证了。
陆家风风火火的走过这几十上百年来,会有如日中天之时,也必定会有走向衰亡的时刻。起起伏伏,本就是人生常态。
吴妈撒了谎,陆弘煜并不是临近年关便大病不起,只是每年过年时,他的脸上总挂着难以消解的落寞与孤独。
用老一辈的话来说,就是心里有个疙瘩,一到年关这把火烧起来,人难免难受。
连陆弘煜自己都认为这辈子就要与这个疙瘩和谐共处了,可偏偏余生平出现了。
眼瞧着这心结就要烧成灰了,可余生平却突然打起了退堂鼓,吴妈不愿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神色严肃起来,突然道,“小余啊,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件事没有那么复杂。你的朋友其实并并不在乎自己的病,是你的共情能力太强了,先入为主的为他做了决定。”
是啊,钱晟说过,夏星星的病不是首次爆发,光是服用抗抑郁药,就足足有三年之久。
只不过余生平太自以为是了,他认为自己足够了解夏星星,大大咧咧的夏星星和自己经历了那么多奇妙的冒险,怎么会轻易的得了抑郁症呢?又怎么可能患上精神疾病呢?
可事实就是如此,夏星星就是生病了,而且在余生平这个医学生的眼皮子底下,他竟然瞒天过海,吃了这么多年的药。
更可笑的是,余生平竟然还没有看出来,他就理所应当的认为那不过是抗过敏药。
但凡有一次,哪怕一次的怀疑,余生平去翻开了夏星星的抽屉,他就会发现,原来外向的夏星星有一颗不堪重负的心脏,原来每个深夜,他都靠药物抑制住如海浪般失落的情绪。
可是没有,余生平从来没有怀疑过夏星星。
余生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陆弘煜发脾气,他明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某个人的错,论欺骗,也是他先骗过了陆弘煜,将夏星星接到了家里来。
他明知道,陆弘煜放弃了那么多东西,都是为了自己,可他,这个胆小鬼,却还要在事情来临时,做一个缩头乌龟,将一切都归咎在陆弘煜的头上。
时至今日,余生平已经有些迷茫了,他抬头望向了吴阳,他单膝跪在夏星星的脚边,举着托盘里的水果让他挑。
这一次,他没有把多余的菠萝扔给夏星星做礼物,而是切了花花绿绿的一盘水果。
吴阳举起苹果时,夏星星摇了摇头,吴阳举起香蕉时,夏星星摇了摇头,吴阳举起橙子时……
余生平轻轻唤走了吴阳,三两下将水果块切成了兔子模样。
夏星星瞧着那些兔子愣了愣,顺着纤细的手往上走,他看见了余生平的脸。
夏星星突然哭了。
程涉十恶不赦,可他依旧和夏星星相爱过。夏星星恨他,为阿志打抱不平,看到晴晴时便彻夜难眠,可这依旧不能磨灭程涉对夏星星的爱。
夏星星为程涉的恶作掩护,就像他所说的,为了爱情他可以出卖认识了七八年的朋友,这样的人,怎么配站在阳光下呢?
程涉给了他无微不至的爱,可那些爱藏着毒药,夏星星从来都不知道健康的爱是什么样子的,是洗完澡后轻轻的为自己擦头发?
还是半夜唤起的难以忘记的初恋的名字?是天寒地冻的大雪天买一袋炒栗子?还是为了目的毫无人性的杀戮。
夏星星从不知道健康的爱是什么样子的,现在程涉死了,连带他的恨,他的怨,或者间杂的那曾经有过的一点不健康的爱,全部都没了。
他死的时候那么安静,没有怒骂,也没有笑,就像他们第一次在酒吧遇见时,明明对上了星星的眼睛,却只是平淡的道:“程涉,前程似锦的程,涉笔成趣的涉。”
仔细想想,程涉的野心从一开始就那么的大,毫不遮掩,张扬不羁。
夏星星还记得这一切吗?或许已经不记得了吧,他轻轻的环抱着余生平,像第一次遇见他那样,喊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