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世谷,风十二已经没力气轻功上崖,于是一步步上台阶,血滴滴嗒嗒的落了个痕迹。
她托着胳膊,直到内门。
见到风起,立刻跪下了,差点趴到地上。
风起起身向前扶她一把,稳住了她的身子。
“怎么伤的这么重?”风起接过风十二递交的牌令,看着她惨白的嘴唇,还在冒血的肩膀,皱了皱眉,“纪玥阁人皆持鞭,为何会有剑伤?”
“有客人在此。”
“杀了吗?没暴露吧。”
“杀了,没有。”
“做的不错,你下去吧,让阿尘给你上好药,好好休息,伤好之前不给你安排了。”
“是。”风十二心一落,因失血过多,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来,风十二入鼻的是清苦的药草味道,迷迷糊糊间,风十二感觉来到了鸿驭那里,辨不清今夕何年。
“十二,你好点了吗?”风尘端着药进来,看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扶风十二起身,手避开了已经处理过的伤口。
风十二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中衣。
“你失血太多,喝点药补补,我每日按时给你煮。这几日你就住在我这儿吧,别回那乌七八黑的洞里了,那险地方没个实力和运气还真进不来。守那里有什么劲儿,一年四季除了长飞也没人从那儿经过,也不知道谷主怎么想的。”
风尘说完这番话便顿住了,恍然大悟。
父亲让十二守住那里,擅闯内门者杀,杀的不就是长飞吗?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的,鸿长飞与风十二惺惺相惜,成了半个知己。
待风十二喝完药之后,风尘照例喂了她颗糖,此处无外人,风十二的面皮已被揭下,风尘望着惨白惨白的脸,心疼怜惜。
“养伤耗费的时日长,干坐着挺让人不耐烦,十二,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寻来。”风尘道,两眼露出期待的神色。
风十二摇了摇头,觉得大可不必。
“十二啊,你这个人,也当真是无趣的很。”风尘无奈道,“这世界上好吃的好玩的有很多,人们喜欢的也很多,甚至有些爱好奇奇怪怪,然而正是因为有爱好,人活着才有滋有味的。”
有滋有味的?
风十二想到,她一人练武的时候很轻松。
和鸿长飞对剑的时候也挺轻松,当然,最近这一次除外。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鸟叫,在悬崖时听水声、看竹摇,也挺好的。
“我这几日住在此,你去哪儿?”风十二问道,目光落到风尘背后那些瓶瓶罐罐上。
“我白天陪着你。”风尘道,“晚上……我去外门。”
“去外门干什么?”
“找他。”
风十二脑海中突然闪过测试那天的白衣少年郎,恍然大悟,嘴唇微张。
“怪不得。”风十二打量着风尘露出来的皮肤,眼神颇有深意。
“怪不得什么?”风尘被她看的发毛,问道。
“你刚刚进来时,走姿有一点奇怪。”
“你莫要说了!”风尘脸红了,立刻制止,“我……情不自禁,本想风流一场,没想到……被风流了。姑姑,你不要告诉长飞,他肯定笑话我。”
风尘可怜兮兮道。
鸿长飞……
风十二嘴角的弧度下去了,想到的是鸿长飞揽纪玥阁少主逃出的画面。
那天晚上,他也添了许多伤。
拼死护一个外人,和她对干,想必那个人在他心中很珍贵吧。
这两人应该不回来了吧。
“值吗?”风十二怔怔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啊。”风尘思考了一下答道,“我这样做了,既然我做了,现在我感觉值,就值了。以后嘛……反正我想跟他一直走下去。”
“谷主最近有何打算?”风十二停下了这个话题。
“他打算亲自叫阵云鹤,长老们正反对着呢。”风尘扶额,“你说他为的什么?世谷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世谷,何必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呢?大家相安无事多好。”
可能,他也不知道吧……风十二想。
世事如一潭浑水,风起就像一个恶劣的顽龙,玩得风浪越大,别人越惨,他心情越不错。
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是恶人的,若风十二知道风起的过去,也许能推究清楚他行为的原因。
但这不重要,无论风起过去多么可怜可悲,现在的他,就该杀。
“十二你好好养伤,我得先走了,长飞给我书信一封,要我下山去客栈,神神秘秘的,不知道他要如何。”
“你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让你烦闷太久的。”
风十二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养神,却胡思乱想了起来。
鸿长飞若是想让她活命,最好带着那个少主有多远滚多远。
现在,鸿长飞也该清楚杀死鸿驭的是哪一波人了吧,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只记仇不记恩的人。
“哎,十二,我还有一个问题!”也不知道风尘走了多远,突然又回来了,哐的一声把门推开。
“十二,你是如何得知那种事的?”
“那种?”
“就……姿势……”风尘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上次你翻乾坤袋,遗落一叠图,略有翻阅,千姿百态,我想了想,应该疼。”风十二说得很认真,把风尘搞了个大红脸。
门又哐得一声,风尘是否会回来已经没有保证了。
伤口处阵阵作痛,风十二咬牙忍受着,心思静不下来 确实每分每秒都煎熬。
忽然窗外飞进一把短刀,直接插到了床头上。
风十二伸手去拔,拿下其间的一张纸,无名无姓,只有一个「谢」字。
风十二向窗外看去,阳光不错,光影落在窗台上,透过漏缝的那一缕更亮一些,其它一如继往的安稳,好似盛世。
行吧……
风十二轻松了。很快又睡过去了。
几日闲来无事,风十二四下逛逛,摆鼓一下风尘桌上的瓶瓶罐罐,这些年耳濡目染,对于药理,风十二也不是一无所知。
觉得有用的,风十二取走了一点儿,看风尘随手记的,学着配药。
……
风尘进来便看到风十二盯着洗尘水解药发呆,额头浮现一层细密的汗珠。
“姑姑,你热呀?”风尘又出去,让人从地窟中取出存放的冰块。
“我这儿,确实不及洞里和父亲那里凉快,委屈你了。”
碎冰块放在盆子里,风尘轻摇上面的小扇子,白色的细密水珠散开,屋内凉快了不少,风尘拿出手帕,给风十二略略擦拭额头的汗。
风十二却将头一转,顺便离他远了一些,忽然觉着自己迁怒的好没道理,自嘲的笑了一下。
风尘坐直了,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姑,你怎么了?”
“没事。”风十二道,“忽然想起,谷主老是不让人近身,他也总是在桌前处理要务,那他桌前的香炉,料没了谁添?你吗?”
“对,我可以近他身,鸿叔叔不在后,他受的伤都是我来照料。”
“谷主也会受伤?”风十二转头问道,似是诧异。
“他是人,是人都会受伤的,十二忘了上次你伤他一剑吗?”风尘离风十二近了些,“父亲近日练功遇到瓶颈,略有焦躁,常常急火攻心。”
“十二,你怎么了?”风尘还是感觉风十二有些不对劲。
“走火入魔。”风十二道,果见风尘脸色大变。
“吓唬你呢。”风十二笑道,接着做了一个更唬风尘的动作,平日十二不会随便违背谷主的命令。然此刻,她轻轻地将自己的面皮揭下,露出了真实的面容。
毫无粉饰,鼻峰高挺,鼻翼窄小,唇色浅红,眉眼轮廓恰好,眼尾多添了一笔锋厉,神情沉郁,即便嘴角的弧度是向上弯起,仍让风尘感觉到一丝冷意。
风十二特别像风起,神态如出一辙。
反而风尘,虽然啰里啰嗦的有点傻,这些年受鸿驭教诲,良善的倒和她大哥有点像。
“你不开心吗……我这里还有糖。”
哄小孩子用的,也不知这傻阿尘那里来的错觉,感觉自己真的喜欢。
“对不起。”风十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风尘已经把面皮给风十二带上了。
“在我面前摘面具自然是没事的,别让他看见,他生气就会伤你。”风尘道,接着塞到风十二嘴里一颗糖。
甜意丝丝沁入,风十二却有一拳打在棉花上之感,心更堵,更憋屈得慌。
两人静默,一时无言。
“十二,说实话,你是不是喝了洗尘水的解药?”风尘思索,鼓起勇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