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小二敲了房门，风尘示意他将菜端进来。
待小二出去，看了一眼端上来到饭菜，努了努嘴，讪讪地送到风十二床边。
“这里的吃食不过如此，十二先凑合凑合，我们回去地慢一些，绕道皇都，去尝尝鲜。”
风十二看着面前的粥菜，其实没有任何食欲，但既然风尘这样说了，她就应付着吃一点儿。
“十二，咱俩就有话直说吧。我且问你，杀我父亲的，是他还是你？”
该躲的总归躲不掉，只是没想到风尘如此心急。
风尘自小由鸿驭教导，对风起又惧又怕，谈不上孝。
甚至有时巴不得混乱的一切早点结束，萌生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然而真的结束了，再三回想，他总归忆起了风起的一丝好。
风起从未削减风尘与风十二的用度，对风尘也当少主认真培养，只是用他自己极端的方式罢了。
此外，只要不过分，风起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风尘的爱好选择，可算的上开明。
当然，有些人只适合活在回忆里，要是风起有起死回生的可能，风尘绝对会阻止。
“林绎杀的他。”风十二回答道，她并未说谎，“不过是我伤的。”
“也是，就他的半吊子功夫，剑还未抽出，头就没了。风尘回想，表情变化莫测，最终选择弯弯嘴角，看着甚是心酸。”
“十二，你为公为私？”
何为公？
为了天下太平？各派稳定？若如此，那倒不是。
并且，世上蛰伏的野心不只一颗，杀掉那个疯子，没个主心骨压制着，天下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子，到时候惊动了朝廷，趁机一把火，烧它个七零八落的。
她风十二做的，只是为灭亲之仇，顺便为了她自己。
毕竟，杀了风起，是她以前活着的任务。
可若换个角度想，谷主之位本该归她大哥，虽不能物归原主，她杀了他，何不是另一种为公？
“难说。”风十二见风尘目光灼灼，垂眸不看他的眼睛。
“十二，总归我是要报复的，可我舍不得报复你。”
风十二心一动，抿了抿唇不说话。
“是不是他带你出来的？”
风十二点了点头，见风尘的模样，便猜到那傻子凶多吉少。
“为何带着一半面具？”风十二怕风尘再陷进情绪里，不解地问道。
风十二本以为是给燃起的火扑了盆水，没想到是添了把柴。
“他说，他看上的是我的脸。”
风尘抬手在面具上摩挲着，指尖过的地方留下一丝灼热，但很快散去，眼里透露着他从前未有过的凄怆。
“所以我把它毁了，但我还是留了一半。”
“我怕他连我的脸都不喜欢了，怕他说他不爱我了。”
“我也怕找到姑姑，姑姑认不出我，不肯跟我回去。”风尘盯着风十二，幼稚且固执道。
风十二心里一痛，伸手摘下了风尘的面具，面具下坑坑洼洼，有刀疤，有腐蚀后长的新皮，可见风尘毁脸时有多么疯，多么疼。
留疤的地方即使再好好的养，也是恢复不过来了，脸上留了疤尚且说明伤好了，不会再痛了，心上留了疤却是会时时冒血，一世忍受不堪。
风十二想着，心绪不自觉地起伏。
“吓到姑姑了，对不住。”风尘这几月艰苦，此刻只想冲人撒个娇，诉个委屈，见风十二的反应，心满意足，把面具带上，另一半脸仍漂亮的不像话。
“十二，能不能告诉我，你喝下洗尘水后究竟想起了什么？”风尘问，心里忐忑不定。
想起了什么？
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大哥要成亲，她觉得大哥往后不会疼她了，哭的凄惨。
大哥说：以后有两个人疼她。
想起了她有一个脾气爆的嫂子，教她弹琴，她不认真学。
嫂子要打她，她不干。
大哥两边护着，“她还小你莫要着急，动了胎气可要不得。”
想起她偷跑到练武场上，正赶上休时。大哥门下那帮弟子逗弄她，还捏她的脸，给她留下了不小阴影。
想起她拿着一个小树枝到练武场，跟着大哥一门的弟子一起比划着，第二天醒来，床头多了个小木剑。
……
说实话，童年的记忆像她小时候玩过的皂粉泡泡，飞着飞着啪的就自灭了，再寻已无踪迹。
只有那么几个被她使劲的护着的，灭在她手中时，留下了一点痕迹。
风明悦很惭愧，因为她大哥和嫂嫂长什么样子，她都记不清了。
反而那个雨夜，风起拿着大哥的眼珠冲她笑的样子却清晰的很。
从此，风明悦死了，世间多了个风十二。
就这些，足够的恨意。
“过去了，不重要了。”风十二忆起最后那一摊肉泥，掐灭了滋滋浮上心头的仇恨之火，顿感无力。
“那……你是我姑姑吗？”风尘看着面前这个人，不管是不是，余生漫漫，她都是他剩下的唯一的亲人。
风十二被逗着了，虽然那个疯子不是她至亲，但是好歹他没骗她，按风家的辈分，七哥不错，并且……
风十二抓住风尘的手腕，把脸靠前，问道，“你觉得，我长的和你爹不像？”
“呃……”风尘离她远了一些，又莫名地觉着退后一步失了面子，于是向前一步来俯视着风十二，咬牙切齿道，“总归，我还是要报复。”
“行。”风十二认真点了点头，在心里笑了下，她家阿尘能怎么报复她呢？
不过，不管阿尘如何报复，她都会接受。哪怕要凌迟三千，油锅刀山，要她痛不欲生，要她的命，她也只会受着，对他不会有一点怨恨的。
她不要做风起那样的人。
因为恨，她就更不能如他的愿。
过去一笔烂账，勾不消算不清放不下，再想也没有一丝半点儿的好处，风十二已经做了一件自以为对的事。
风起人都没了，这笔账，尽力不想便是了。
往后再难，一晌贪欢。
“不过，报复嘛，要慢慢来，十二，我们先回家，路上吃点好吃的。”
风尘道，“皇城的柳蟹、李子酿，徐城的焖鸡、桂花酒，齐城的全席宴……还有好多我记不起名字的，我们都尝尝！”
“呃……”
“十二，你不想跟我一块儿回去吗？”
“你先走吧，我在留一段时间。”风十二道。
“好……”
风尘知道，辗转千里，数月人间。他的姑姑有了别的舍不得。
“我会走慢些，回到世谷，我要一个月内见到你。不然的话……本谷主只好亲自动手，把风十二绑回去了。”
“行吧。”风十二点了点头，解开自己外衣的腰带，拿出系在中衣牌令，“给你……”
风尘瞅了一眼，没有接。
“世谷人都认的我，我不需要它，它也只能代表风家的身份了，毕竟……”
“那些见不得光的器剑都被我杀了，一个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