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渐浓,木燥蝉鸣。
风落一日一日地数着,一日一日地尽悉投入,一日一日地拿捏着自己的舍不得,掌控一个度。
她深知眼前的岁月之美,日后不可复追,连流苏的叨叨声、小声的怒骂听着都顺耳了起来。
小姐注意到了风落这点微妙地变化。
这人练武少了,呆坐静看她多了,有点粘人。
她看账本累时抬起头来时,见风落眼中是道不尽的爱意和专注。
小姐明知自己并非圣人,这样确实不能让她安心看账本。
刚开始的时候小姐能调戏她几句,亲热一番,这人也不反抗,几日过去后,小姐也嗅到不寻常的妖气,在心里谱算着。
“阿落,自去年冬日我遇到你,已经过了老长时间了,前尘往事,你总不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吧。”
风落略有诧异,看着这眼前微眯眼睛的小精猫,点了点头,“都记起了。”
轰啦一声,平地炸雷,小姐细究风落,终于在她眼中看到了几分不舍。
“我出身于岭南世谷风家,因家事遭一路追杀,来到这里。”风落道,“岭南世谷夏日湿热,冬季潮凉,多毒虫毒蛇,还有一点,强者为尊。”
不适合看到毛毛虫都会吓哭的人,希望小姐能知难而退。
然而,小姐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
“强者为尊啊……阿落你可是逃到这里的,别回去了,弱肉强食的,多危险啊。”
风落摸了摸她的脑袋,摇了摇头,“我是风家人,风家的人,名字可以不记得,姓一定要刻骨铭心,大哥曾教导过我先天下之忧,几经辗转,十二未能如他所愿,长成了一个小气的人。那么,风十二便求无愧于心,活一天便守世谷一天安稳,重振谷风。”
“世谷没别的风家人了吗!”小姐急了,泪在眼眶中打转,双手紧紧地攥着风十二的袖子。
“阿落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为何要你担此重任!”
女子又如何?强者为尊啊,强就够了……
风落知道小姐舍不得她,故口不择言,便丝毫不反驳,而是揽住了她,轻抚她的背。
“我原本打算明日告诉你,我家里人来接过我,明日就不得不走了。”
小姐不言,她知道阿落告诉她岭南、毒虫毒蛇、强者为尊是何意。
说到底,就是嫌弃她太娇太弱,不愿意带她这个累赘。
“姝儿,你还想要的什么……我都给了。”
黄昏中夕阳已死,火葬成条条片片的红黄烟霞,顷之燃尽,留几缕余灰。
风落抱小姐入房,两人慢慢吻着,渐趋激烈,衣衫不知不觉中就褪了一半,几滴泪流到风落的脸上,风落停下了。
不管小姐死搂住她多么逞强,终究熄灭了自己的心思,直接点了小姐的睡穴。
风落整理好小姐的中衣,起身正了正自己的衣服,抬眼见屋内昏暗,接着走房门,一路路过繁花,来到侍卫们集居的大院。
才刚到了院门口,一侍卫正用洗沐池洗脸,见了风落,朝屋内大喊了一声:“流风大哥,美……啊呸!风姑娘来找你!”
流风提着剑,一溜烟地跑了出来,头发梳歪了,鞋子也反着。
“不会吧,天这么晚了,你还要练剑?”
“明日一早我就走,你提前准备准备。”
“去哪儿?”流风蒙了一下。
“世谷……”
“哦,啊?好!我现在就去禀老爷,明日一早我们门口见!”流风又提着剑一溜烟地冲了。
至于把老爷吓了一跳,以为这人要砍了自己,那是后话。
风落不敢再回小姐的院落,多看一眼,难受和不舍就会多一分,低头出神的,脚步也就自觉的来到她以前待的院落。
风落静静地躺在床上,静静地,把她来到这里后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慢慢睡了过去。
云开见月,如纱月色正好蒙住风落的眼睛,虽已至盛夏,后半夜天气转凉,感冒了也够人喝一蛊了。
风落忽地睁开了眼。
流苏自从风落与小姐待在一块后便被赶到隔壁院子。
说来可笑,这么长时间了,风落连自己都爱惜不好,更别提学会照顾别人了。
风落起床穿靴,悄悄的,又来到小姐的院落。
进了房门,拨开纱帐,果真看到小姐身子略微蜷缩着,于是用内力把被褥暖了暖,给她盖好。
犹豫了下,风落伸手,揉开了她微蹙的眉头,盯了好一会儿,似要把这人的容颜深深描摹在心底,随后在她的耳边鬓上轻轻一吻。
她点睡穴点的有点狠,小姐又哭了一场,明日醒来,估计日上三竿了。
倒也不见了吧,省得自己不小心冲动了,后悔不走或带人离开。
风落在桌前点了根蜡烛,烛火映亮了桌上一叠图像。
风落仔细翻阅着,每一张都是她,墨笔勾勒的,谈不上多么栩栩如生,却是都用了心了。
最后一张,是小姐画的她低头翻阅《九州风云》的。
全是回忆,要拿走。
风落提笔,在一张空白纸上书道:
阿落欠小姐一秋,会补上。
小姐果真睡到了日上三竿,起来的时候正值中午,睁眼的时候有点懵。
什么感觉?感觉就像前几年冬日中午她特别嗜睡,睁眼时天暗了,莫名就有点委屈,感觉下午把她抛弃了。
她做了一场迷迷糊糊的春梦,梦见一个叫风落的人与她在一起的种种,醒来之后,梦里的人当然就不见了。
小姐下床穿鞋子,披上外衣,打开房门。
外面的光照射进来,屋内瞬间耀眼了,丫鬟们正在院内泼水清扫,一会儿,流苏端来了洗脸水,后面紧跟着丫鬟端来早饭。
一如继往的日日月月。
迎春花早谢了,没有梦里的人在花下嗅,鼻尖还沾了点浅黄。
远处传来侍卫整整齐齐的练武声,没有流风的惨叫声和周围一片鼓掌叫好声。
小姐打开了衣柜,没有她给风落做的衣服。
是梦是真,小姐有些分不清了。
“流苏,你认识风落吗?”小姐问这个看上去神清气爽的人。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洗脸吃饭了。”流苏早晨见风落离去,只感觉一切回到了正轨,心情甚好。
小姐任凭流苏摆弄,待流苏收拾外间桌面端上饭时,小姐忽然想起了她画的画。
走到内间,桌上,那些画也没了。
阿落欠小姐一秋,会补上。
小姐怔然……
账能这么算吗?
合着这人耍赖皮呢。
会补上,怎么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