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流苏端着一盆剥皮去籽的葡萄,刚想推门而入,忽然想起了近几日小姐的脾性,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小姐的房门。
风落走后,小姐很平静,不似平日不如意时哭闹一场,照常看账本,看话本,时不时练练字,话更少了。
这种平静让流苏心有不安,流苏安慰自己,多大点儿事啊,时间一长感情就淡了,早晚又是那个爱哭会闹的小姐。
再过几月,于城瘟疫一过,小姐就出嫁了。
想完,自己先喜滋滋地笑了。
一个月……
两个月……
深秋,寒木萧萧下,大婚五日前,一直把自己关在门里的小姐受宣雪邀请,偷偷跑离了房间,从城主府的小后门进了宣雪主屋,与宣雪一起看了新版《九州风云》。
得知她家阿落的情况,小姐与宣雪谋划如何私下江南,宣雪打开一壶小姐赠的桃花酒,两人边喝边谈,直到深夜。
再准确一点,小姐一人喝了近一坛,而宣雪不过是嘴上抿了几口。
最后,难得的,喝的烂醉如泥的小姐还能品出这杯的味道不纯,然而为时已晚,整个人倒在宣雪的床上。
宣雪早已私自联系了一个马车夫,把小姐背上马车,便要他快马加鞭,带着她的一封信,明日一早出城,把人送到齐城城主府上。
当夜,常城城主带朝廷信使来访。
宣雪躲在主屏后面屏息听着,心想,幸亏动作快了一步,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后院。
朝廷信使借常城军队,前来缉拿走私西北军火的犯人。
在这个时代,人生来不平等,城主走私可缉捕一人,而末流的商人,一声令下,资产都可算是不义之财。
李府全员贪污,满门抄斩,丫鬟侍卫流放西北。
宣雪受主母百般挑剔,自小养成谨小慎微的习惯,自己父亲走私军火一事早有察觉。
且偶然一次游会结交了夏家卿儿,被写信告知她父亲作为朝廷信使私下前访宣城一带,恐生事端,要她一人万事小心。
“大人,罪民李林远和罪臣宣进德已入监牢,罪民之女李姝不知所踪。”一人进言道。
“丫鬟堆里排查了吗。”
“大人,宣进德来报,其女宣雪与李家小姐素来交好,大人可请她鉴定!”
宣城主平生亏心事做多了,半夜怕鬼敲门,如今「鬼」来敲门,胆子早吓破了,想尽一切办法将功赎罪,把自己的女儿拱了出来。
虎毒不食子,夏友长对这种贪官又憎了三分,“宣……”
宣雪被两个侍卫推到夏友长面前,眼眶红红的,梨花带雨却不敢出声抽泣,身子略微发颤。
都是家里有女儿的人,夏友长宠闺女在皇城圈里又是出了名的,见与闺女一般大的孩子吓成这样,再秉公办事,心也微微发软。
“宣姑娘莫怕,本官叫你出来,指认一人即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一排丫鬟吓傻了眼睛,低声抽泣,宣雪哆嗦着腿,咬着下唇一步步向前,在一丫鬟前停住脚步,手将伸不伸。
“把她拿下!”
流苏抬头看了一眼一反常态的宣雪,顿时明了。
“雪儿,阿爹!救我!”崩溃大哭了起来,“你们这帮该死的抓我们做什么,放开我!雪儿救我!”
竭心尽肺的哭骂声越来越远,宣雪似是受她影响,瘫倒在地上,呆呆地望着。
“把你家小姐带下去吧。”夏友长身旁的侍卫转述道。
一丫鬟扶起了宣雪,宣雪一步步挪开夏友长的视线。
……
小姐醒来已至暮色,她蜷曲地窝在马车里。
浑身酸痛的她感受到不寻常地颠簸,猛得睁开眼睛起身,却因头晕侧撞在车壁上,整个人一晃,掉下了车座。
真疼……
瞬间眼里充满了泪花。
待小姐恢复清明后,立马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掀开帘子,马车在官道上飞快上前。
环顾身旁,特别的只有一个包袱,里面装着银两和吃食。
一波记忆瞬时涌来。
她与雪儿讨论如何下江南找风落……
这也太仓促了吧,小姐哭笑不得。
她还没做好准备,怎么也得给爹爹留封信吧,世谷之行艰辛,她还得找个靠谱的侍卫,给她家阿落书一封信,让她来接她。
“叔,到哪儿了?”小姐撩开车帘,问这赶车的人。
“我这是好马,日行千里,你别着急,明日一早准到齐城。”
车夫这些年拉过各色的人,好坏都有,只要钱多,风里来雨里去,练就了一张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
宣城夜晚非公事不得出城,那么大的轰动,车夫一打听就知道发生什么了,这小姑娘醒来先问他到哪儿了,说明她是知道这事儿的。
“如今这世道,那些当官的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有几个真心这样想的?就是看你家钱多,为自己谋私利罢了……小姑娘你也节哀,自己过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小姐被他的一番话搞得云里雾里,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升起,“叔,出什么事了?”
“别管了,先去齐城吧,你家和齐城主家是有什么关系吗?”车夫试图转移话题。
小姐不做声了,使劲翻包袱,终于在包袱底下见了一封信,“齐城主亲启。”
雪儿的字迹,娓娓道来,最后还加了一句,“知道你会打开,别生我的气,也别回来气我,逝者已逝,往昔莫追,嫁给齐昭明,好好活下去。”
李姝的手僵持着信,昔日算账灵活的脑子转不动了,眼前发黑,好一会,浑身没了力气。
“叔,拉我回去行吗?”缓了一会儿,李姝请求道。
她阿爹是贪财,但不是走私的人!
府中的账本都经过她手,都是清清白白的,根本不可能走私军火!
“小姑娘,回去就是找死。”车夫拒绝道。
“我给你钱。”
“宣小姐让我把你带到齐城,可是给了我两金呢,你能给我这么多吗?”
李姝翻了翻包袱,总共十九两,剩下的碎银就是凑不够一两银子。
她身上戴的首饰也被宣雪体贴地摘下了,李姝默不做声。
“小姑娘,你也别想逃,你一跳下去,不小心被马车碾死,将来诉冤都没人了。”车夫又道。
“好。”一会儿,李姝道,明明没有哭,噪音却沙哑了。
车夫又赶了一夜的路,车中一直未出声音,车夫纳闷,撩开车帘,见这姑娘睡着了。
马车缓缓地驶入齐城,车夫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于是在路边停了车,进帘后在李姝额头上一摸。
滚烫滚烫的,心里大骇。
做生意最讲究的是诚信,他答应宣小姐把人完完整整地送到城主府,亲自交到齐城主手中。
烧了一夜,看上去半死不活的,这该如何交代?
车夫停到医馆门前,把人扛了进去,自掏腰包,“劳烦,给我姑娘看看!”
李姝被人抬到后院的房里,同在房中的还有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趴着打着瞌睡,背上箭伤还未愈合,忽然被一阵动静吵醒,心里不爽,睁眼警惕地看着。
见一姑娘被抬到他身旁的一张床上,过了一会儿,有人唤醒她,喂了药。
“流苏,糖……”黏黏糊糊的声音,带着哭腔。
真娇气……
年轻人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目触到那人的面容,心里吃了一惊,脱口而出。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