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响吭哧吭哧地说:“咱们现在算是一拨的了吧?”
“算。”
“知道,我知道,别人不知道。”
马德胜有些不耐烦了:“那你想咋的?”
王响小声说:“得让别人也知道知道,得能让人一看就知道深浅。我这个……制服给发吗?”
马德胜一愣:“啥制服?”
王响帮马德胜正了正肩章:“你身上这种……没肩章袖章也行。”
马德胜一下甩开王响的手:“没有!不发制服。”
王响掩饰着失望道:“理解!警察这身皮——这身衣裳不是谁都能穿的。那有没有别的啥凭证?发个袖章?来不及我让我媳妇现缝一个,也快。”
马德胜饶有兴致地说:“枪要不要?”
王响还真上钩了:“防防身也行……”
马德胜给了王响一下:“你还真敢琢磨!别整那些没用的,王响,你就记住,你的任务就是协助我们,从桦钢厂庞杂的人员中发现跟沈墨有关联的人。发现一个——”
王响紧跟着说:“跟你们报告一个。”
马德胜竖起大拇指:“没错!你就是个协助人员,谁要阻挠你调查,你让他来刑警队找我。”
王响振奋地道:“妥啦!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尚方宝剑!慢点儿骑,雨天路滑!”
马德胜头也没回地道:“回吧!”
4
自行车轮在雨中的泥泞里压起一圈小水花,时间仿佛也随着车轮转动,秋入冬,雨变雪,转眼二十年过去,自行车轮变成了被铁制防滑链捆绑的轮胎,车一动,防滑链就把积雪压出一道道印来。
2018年深冬。
王响一个人把着方向盘,把车开得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如果说桦城是一部电影,那出租车对讲机里的声音就是它的弹幕,各种司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出城,出城啊,我这儿有客人加二百块钱要出城啊!”
“合适啊!不怕死的跑一趟!”
“跑个鬼的长途,高速公路都不给上了。”
看着前面绿灯变红,离路口还有一段距离的王响松开油门踩住刹车。王响拿起一个旧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坑坑洼洼的,到处是摔伤,打开杯盖,也没见冒出热气来。
王响喝了两口温乎水,车辆到了路口,他停车拉了把手刹,车还是往前溜了一段距离。
王响皱着眉头盯着手刹看了一会儿。
又过了两个路口,王响把车往路边一停,从车上拎出两份打包好的面,朝便利店走去。他一推门,挂在保温帘上的门铃响起,他听见了王将的声音:“欢迎光临。”
王响走到王将身边,王将正蹲在货架前收拾东西。
父子对视,王响拍了拍脑袋上的雪花。
王响把面放在柜台上,等王将收拾完了,两个人对坐着,开吃。
王响想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王将的碗里。
王将用筷子挡回去:“行了,我够吃了。”
王响还是把肉往前推。
看王将确实没什么继续吃的意思了,王响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推到王将面前——S市一家大学成人继续教育学院的招生简章。
王响说:“我给你报名了。”
王将把纸往回一甩,说:“咋就给我报名了?学费一年一万二呢!”
王响用筷子挑着面:“钱我早预备出来了。过两天雪一停车一开,你就走。”
王将的声音大了起来:“这么着急?你也没跟我商量啊!”
王响说:“先去那边适应适应,人家有预备班,你跟着提前念念把知识捡起来——你瞅我干啥?”
王将把眼睛瞪得很圆:“我要是不想去呢?我要是就想在桦城陪着你呢?”
王响把筷子一放,说:“咋的,想赖我一辈子啊?赶紧走,走得远远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还真想当一辈子的收银员啊?”
王将话锋一转:“爸,是不是出啥事了?”
王响轻描淡写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能出啥事?我待会儿去商场给你添套衣裳,听说S市冬天没暖气,也够让人受的。”
王将也把筷子一放,抱着胳膊坐在柜台后:“我不去。你不跟我说清楚出啥事了,我就不走。要不就一起走。”
王响重重地把手里的杯子一撂,怒目而视:“放屁!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呢?我是叫你走!”
王将没说话,低下了头。
王响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儿激动,于是语气放缓了些:“你跟爸不一样。爸是肯定要死在桦城的。”
王响的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是龚彪的电话。王响拿出那个旧的保温杯,冲着王将点了点桌子:“彪子,你出车了……嗯,你从南区往北转,我从东城往西城转,我正好去大卖场给小将添置点儿衣裳……勤通着气,小心点儿。”
王响挂了电话,喝了两口面汤,准备拿杯子离开,却发现保温杯放在原位没动过:“嗯?叫你给我续的热水呢?”
王将这才转身,拿着个新保温杯拧紧了盖子递过来。
王响愣在原地:“谁让你乱花钱的?”
王将:“你拿那破杯子到外面去,里头的水都能冻成冰棍了。”
王响点点头,接过杯子,转身出门:“别瞎转悠,下班了就回家。”
新保温杯就是好,能暖到人心坎里。
雪花还在飘,积雪的街道上几乎没人。
王响从店里出来,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感觉离车不远处的街角好像有个人影闪过,他往那边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
王响心里有数,上了车。那句给龚彪的话,他也在心里提醒着自己:勤通着气,小心点儿。
隔着玻璃看到的桦城,似乎比真实的桦城多了一层模糊的滤镜。人坐进车里,隔着冰花看小旅社和洗浴中心的招牌,会觉得稍显魔幻,热风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又反弹,把网吧和私人影院的门脸变得扭曲。
龚彪开着车穿梭在这座雪中小城之中,看到这些地方,都会停下车进去询问,片刻后又一脸郁闷地出来。
等他又一次钻进车里发动车辆后,王响带着电流干扰的声音从车台传出。
“傅卫军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就算他有假身份证,也指定不敢住太好的酒店,只要是能睡觉过夜的地方,小旅馆、洗浴中心、网吧什么的他都有可能在。挨个儿问,桦城这么大点儿的地方,咱总能问着。”
龚彪回复:“这小子贼着呢,不好逮。”
王响也在开车扫街:“贼就对了,不能让他藏到雪停的时候。我们就得轰他,把他从窝里轰出来。”
声信号变为电信号,打到云层之上反弹回来,大概需要个几秒,遇到某些不寻常的云层,信号还会散射和损失,等电信号再被对讲机接收,转换为声信号后,已经有了时差。
傅卫军站在一处老式居民楼的楼顶,从这里看下去,桦城的景色又和在车里看到的不同。这栋楼虽然老,但在周围的建筑群中也算鹤立鸡群。傅卫军眼中的桦城,就像一座由平房和瓦房组成的小村落。村屋的瓦檐上遍布积雪,一有人家做饭,炊烟升起,积雪就簌簌落下。
傅卫军也被夹杂着电流声的对讲机声包裹其中。他一个人坐在楼顶的边缘,手里拿着台对讲机调台,时不时往嘴里扔个榛子,发出轻微的嘎嘣声。
对讲机不同的波段里传来了不同的只言片语,显然也是出租车司机的波段。
“红星路口有查车的……”
“让个三轮车给剐了……”
“待会儿去二梅家搓两把……”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一直在不厌其烦地调整着对讲机的按钮,听一句不是就换一个频道,不急不躁,不紧不慢。
“彪子——”
他的背影一下僵直起来,手里的榛子停在了嘴边。
“我到大卖场了,给小将买两身衣裳就走。”
“别抠,买点儿好的。”
“屁话!那是我儿子!你走到哪儿了?”
从这句话中傅卫军甚至能听出王响嘴角肯定带着笑意。
“大院南街。”
“行,我从大卖场出来正好沿着大院北街接着扫。再过会儿天也黑了,咱俩碰个头,吃点儿热乎的。”
“好嘞,师傅!”
傅卫军翻身回到楼顶中央,细心地把榛子壳用白纸包好收拾干净,离开。等他到楼下,榛子壳混着白纸落入一片生活垃圾中。
对讲机的另一头,王响拎着两个装衣裳的袋子从商厦里出来上了车。车辆缓缓向前,他抻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牌显示,一拐弯就是“大院北街”。
大院北街并不宽敞,王响的出租车拐过来,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正好有辆小皮卡车。那辆车的后车斗摞了几十箱啤酒,那啤酒就用几根绳子拴着,颤颤巍巍的,再加上雪天路滑、司机手生,因此车子开得特别慢。王响的车跟在后面过不去,他又是打灯又是按喇叭,但一直有对面的车开过来,他半天没超过车去。
王响在车里有点儿着急:“这车开得真不行……”
眼瞅着前面有个巷子,王响想着趁机超过小皮卡车,也就在此时,胡同里猛地跑出个人影。那人贴着小皮卡车跑到了路对面,小皮卡里的司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要避过那人,但他的车一扭,车厢后面的啤酒箱子一晃荡,捆着的绳子就开了,十几箱啤酒一下从后车斗上摔落下来。
王响的车跟得紧,他一看情况不对,连忙躲闪,啤酒箱子一个压一个碎了一地。王响的车本来刹车就不太好,在压实了的雪地上转了好几个圈,差点儿撞到一侧的门店里。
到底开车的年头多,王响经验丰富,电光石火间躲过了这一劫。
小皮卡车司机从车上下来,腿都有点儿软了,跟周围的人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小皮卡车司机:“我刚接了个要三十箱啤酒的订单,这订单要在规定的时间内送到,钱都先打过来了,有钱不能不挣啊。要怪就怪刚刚跑过去的那个人……”
王响从车上下来,摸了摸额头。虽然他系着安全带,但头还是撞到了前挡风玻璃上,一摸额头,手上都是血。
巷子里的几个路人都在往外头跑,凑过去看热闹。
傅卫军也夹在其中。他围着大围巾,正是刚才一闪而过的黑衣人。他看到王响从车里出来,并无大碍,离得远远的龚彪正拨开人群吆喝着冲王响走去。
“咋的啦,师傅?”
王响置若罔闻,一直在人群中扫视,好像在寻找什么。
傅卫军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悄无声息地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