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搓搓背啊?”
王响鼻孔朝天:“不用!够得着!”
刘全力悻悻地收了手,站在那儿,有点手儿足无措。
王响又呛了一句:“别站在我后头!那么宽的地方呢!”
刘全力连忙应声闪开。
另一侧,大张跟几个洗完了澡的工人一边拿毛巾擦着身体一边吹牛,还在唠那件事,这天说了没有八百回也有五百回了。
“我听见压煤砟子那动静不对,就拽了一把炸油条的——”
“你耳朵咋那么灵呢?六耳猕猴啊?”
大张指了指耳朵:“我整天听炉膛,火大火小一耳朵的事,这能听不出来吗?要不是我拉那一下,那崩出来的轮毂——”
王响冷不防接了一句:“跟火箭似的,能把炸油条的崩上天。”
众人哄笑。
大张不满地说:“你就老不信。交警都说了,一吨的货车拉了五吨的货,使使劲货车都能给崩飞。”
王响考虑的完全是另一码事:“干这事的人胆儿也太肥了,五吨的家伙都敢往外偷?”
大张的脸色一下就阴沉起来了:“这年头撑死胆儿大的。这玩意儿一倒手得值多少钱啊?”
王响说:“多少钱也不是你的,是公家的。”
大张嘀咕道:“公家是谁?跟你见过似的。”
跟大张一起吹牛的那几个工人议论纷纷。
“这就是脑子少根筋。那么大的机器能用那玩意儿拉吗?得用王师傅的火车拉。”
“可不,火车还没啥人查。卖出去了该吃肉的吃肉,让王师傅也喝点儿汤。”
王响急了:“净咧咧!我差那碗汤吗?这是犯法的事!”
“急啥眼啊?也没真说有人给你送啊。”
“这下子保卫科要倒霉喽。五吨的机器被人拉走了都不知道,养他们干啥吃的?”
“邢三儿年底是别想评先进了。”
“别瞎说了,小心等下传到他耳朵里。”
众人咂着嘴摇着头,都散开了。
大张凑到王响身边低声道:“你那天应了他就没这事了。邢建春这人,心眼子小。”
王响嘴硬道:“这怪我?我怕他?”
话虽是这么说,可王响听说邢建春被厂长叫到办公室去了,他还是扒在门外听。他想知道厂里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厂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他只能隐隐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咆哮声。
赵广洲从里面出来,门开的瞬间,王响正好可以看到暴怒的宋玉坤把一沓子文件砸到对面笔挺站立的邢建春身上。
“我还不如养条狗!”
门随之合上,声音又转成了隐约的咆哮声。
一直躲在门外角落里的王响一哆嗦,好像刚才那沓子文件砸到了他身上。
王响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用老办法,于是一溜烟地回家拿球拍去了。
等邢建春路过宿舍区小路旁边的乒乓球台,那枚乒乓球又准确地拦在路中间。邢建春阴沉着脸,一把把球抄到手里。
王响手里拿着个拍子,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下班了,邢科长?”邢建春咧嘴一笑:“你说巧不?我刚好想到你。来两拍子?”
两个人站在球台的两侧,球网就是排着的两块砖头,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打着和平球,活像在公园推手的两个老大爷。
邢建春直接往要害问:“咋跑我们三区来打球呢?一区没台子啊?”
王响的声音里透着点儿谄媚之意:“乡下亲戚一大早给送了一袋子小葱来——炸点儿酱老鲜美了。给你拎点儿过来。”
邢建春马上装作严肃地道:“咋还给我送礼了呢?”
王响满不在乎地说:“这算啥礼,你不也老惦记着我吗?你刚才说想到我是有啥事?”
邢建春语气冷冷的:“没啥事,就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爆胎那事听说了吧?”
“啊,听他们提了一嘴。”
“听完了就跑来看我的笑话了?”
王响赶紧解释:“不能!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
“多少年?我这数学不大好,你帮我算算。”邢建春算是把笑里藏刀的本事练到家了,“一台机床,一万两千块钱;爆了俩胎,车轴还断了,没五千块钱下不来;司机给扣了,啥罪过不好说,整不好还得关半年劳改;我这保卫科长还差点儿被撸了。你说这买卖是不是亏大了?”
王响手一抖,没接着球。他低声道:“建春,这账你不能跟我这么算。真要能帮,我指定伸手——”
邢建春笑道:“咋这么吃心呢?我没说你!跟你有啥关系啊?发球啊!”
王响硬挤出笑容,发球过去:“哪天得空了来我家里喝酒,我让你嫂子备俩硬菜。”
邢建春:“行,我指定不跟你客气!”
邢建春突然手上发力,铆足了劲,就像要抡圆了给王响一个大巴掌一样,一个大力扣杀,乒乓球差点儿弹到王响的脸上。
邢建春一脸假惺惺的关切之色:“没弄着你吧?”
王响攥了攥拳头,面上依旧和颜悦色:“好球。”
到了饭点,王响回家一看——次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王阳还是没出来吃饭。
看着王响和罗美素对坐在桌旁,罗美素递出羊毛衫后,王阳偷偷把那小门关紧了,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父母谈话。
王响用手指拨弄着桌上那件鲜红的羊毛衫:“腐蚀我呢?”
罗美素用手指点了一下王响:“咋说话的呢?啥叫腐蚀?儿子给老子的,这叫孝顺。阳儿头一个月关饷,就想着给你添置点儿东西。”
王响轻轻把羊毛衫一扔:“用这就想堵上我的嘴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啥性质?”
次卧室里似乎传出了一声叹息。
罗美素低声道:“差不多得了,还没完没了了?少上纲上线的。再说,这事也怪你,厂里给阳儿安排岗位了不就啥事都没了?两瓶酒都送出去了,岗位呢?”
王响一时语塞:“要不是赶上宋玉坤那事,我就提了。你说那会儿我咋开口?攥着人家的小尾巴?”
罗美素激动地说:“就攥他小尾巴咋了?他敢干那事就不怕被攥!赶头两年都应该让保卫科去抓他!”
“你快拉倒吧!躲还躲不及呢,你还往人嘴边送。”
“你逼着邢三儿拉货爆了胎,他不能跟你使坏吧?”
“咋成我逼他了?他跟我玩阴的试试?我下班给他送了把小葱,他乐呵呵地收下了,有一句硬话吗?”
罗美素笑道:“行,你最厉害。你别跟阳儿置气了,你跟外人都能有商有量的,跟亲儿子咋还真较劲了呢?”
罗美素捅咕捅咕王响,指了指次卧室的房门,使了个眼色。
王响叹了口气:“喊他吃饭吧。”
罗美素低声道:“不兴再吹胡子瞪眼的。”
王响说:“脚上的泡都是自己磨的,有他知道厉害的时候。”
罗美素把羊毛衫拿起来又递过去:“来试试羊毛衫。”
王响:“啥天气啊,让我试这个?天凉的时候再说。”
罗美素冲次卧室喊:“阳儿啊,出来吃饭了!”
王响背对着次卧室的房门,用手掌轻轻摩挲着鲜红的羊毛衫。
次卧室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8
次卧室的门随着把手转动打开,时间来到2018年,站在门口的是鬓角斑白的王响和马德胜。
王响开了灯,整个房间都亮堂起来。墙角书架的最高层放着一张王阳的照片。
王响轻声道:“没咋大动,现在王将住在这儿。”
马德胜看了看,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关灯吧。”